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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沉寂郁闷的荒原到坚冰覆盖的雪山,从黄沙万里的大漠到波澜壮阔的碧海,无处不有流浪者的足迹。永远的无休止的漂泊,这是部落的不幸,更是整个荒原的不幸。 然而,这不幸的根源,谁也说不清楚,好像从律法与自由一出现,不幸便随之而来。这律法与自由千百年来一直困惑着部落中的人们。他们因此而厮杀,因此而共存,因此而血与泪共流!漂泊流浪是他们寻求解脱的方式,可是越是漂泊流浪,岁月的创伤就越深。哪里有漂泊的身影,哪里便有刀与剑,哪里便有厮杀,哪里便有血染大地的凄美! 狭路相逢,亮剑,唯一的选择! 要么用手中的剑去刺穿对方的喉咙,要么看着对方的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亮剑,无论胜与败,别无选择! 荒原上的人们便是在厮杀的阴影中生活,在困惑与不困惑的恐怖中存在。这阴影,笼罩了整个荒原,千年未散;这恐怖,隐藏在荒原上每一寸土地中,世代永存。 然而,这阴影这恐怖的制造者却又偏偏是部落中的人们,他们制造律法,却又向往自由;渴望自由,却又屈于律法。他们只能在律法与自由的罅隙中勉强生存。他们恐吓自己,结果真的被自己的心吓住了,这一吓便是百年。 回忆过去,有无穷的感伤。 警惕现在,有无穷的迷茫。 但有将来,有无穷的忧虑。 在这里,生活中只有痛苦。 荒原便是如此的残忍,荒原上的每一株草都带有嗜血的残忍,这种残忍在千年的推延中无形之中感染了人们,从而使人们也具有了嗜血的欲望。于是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又是一段百年的血泪史。 第二章缘起 我苦笑着摇摇头,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又知道,我走出了部落,离开了这个有着严明律法千百年来没有人敢离开过的部落。 我是一个敢于背叛一切的人,我不在乎背叛所带来的后果。我的生活是黑色的是压抑的,我的童年几乎没有快乐可言,偌大的荒原给我的感觉也无非是无穷无尽的空虚罢了。我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我想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漂泊者,而不是冷静的剑客和深沉的刀客。在夕阳的余晖里,忧郁不再是我身边的过客,而成为了我心灵的主人。 我徘徊,流浪,用弦练习忧郁;我迷茫,无助,用心来盛装空虚。 终于,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离开了荒原。 在一个旭日东升的清晨,一个叫长恨的年轻人踏着未散的清露离开了部落,这注定他要悔恨一生。 我去了大漠,那里有绵延千里的黄沙,明媚而又刚性的阳光和炽热无比的风。大漠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在它的面前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我想从此住在大漠,但我没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束缚住了我的双腿。是的,在自由与律法的斗争中,我失败了。从一开始,我便败了,败得如此的彻底。 几百年前,这个部落的祖先就制定了一套完善的律法,一直沿用至今。之所以说是完善的,是因为这个部落有太多的避讳,任何犯了避讳的人,都将会被绞死。因此,犯了避讳的人,一部分被绞死了,另一部分则逃到风的荒原称为游荡的杀手。 部落中有过先例。 那是一个叫樱花的美丽女子,她受尽寂寞,不甘在部落度过一生。于是她把自己委身于一个过路的商人,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希望他能把自己带走,天涯海角,无论哪里,只要离开部落。商人答应了她,带她离开了部落。可还没在荒原上走多远,樱花便又独自走回了部落。她没有后悔怨恨,甘愿接受酋长的审判。最终她以微笑接受了绞刑,尸体弃于荒野成了狼的食物。 我正是违犯了律法,律法中规定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部落。也许我不该回来,因为等待我的只有死亡。我想逃避这个部落,永远的离开。但在律法与自由的权衡中,不知为什么,我屈服了律法。不是违心地屈服,是那种自然而然地屈服。在我第一次考虑这件事时,就被律法俘虏了。虽然我有背叛一切的勇气,但我还是回来了。这本身与勇气无关,与牵挂无关,与视死如归无关。我就像是受到了古老律法的召唤,或许这就是天意,天意难违! 我顺了弯弯曲曲的小路,摇摇晃晃的向部落走去,心情异常的沉重。烈日当空,无情地炙烤着荒原上的一切。走过一片枝叶低垂的柳林,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将永远束缚我的土地。 “我回来了!”我仰天长叹。 迎面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我没在意是谁。当我从他身旁经过时,那人猛地转身,叫住了我。 “长恨,是你吗?”语气里充满了惊讶,“你疯了,怎么又回来了?” 此刻我才看清站在前面的张无痕,一个与我生死与共敢为我赴汤蹈火的朋友。 “我走不掉的。”我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远远地,我望见了部落那暗黑色的房屋,一排一排,站在蔚蓝色的晴空下,令人感到窒息。 “不行,长恨!你必须走,你是知道回来的后果的!快走吧,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无痕大声喊道,隐约透露出一丝不祥的征兆。我只是木然地站着,看着他肃冷的脸。 无痕见我无动于衷,急了伸手来推,我闪在一边。 “走不掉的,多远也不行!”我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来不及了,再不走,你……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到时谁也救不了你。”无痕喘着粗气, “快走吧,他们在四处抓你呢!” “我不会走的,如果连我都无法拯救自己,又能指望谁来救我?”我自嘲地说。 “你疯了!”无痕冷笑一声,“按照律法,你应该被处死。现在,你的母亲正再替你受刑呢。现在回去,岂但救不了你的母亲,反而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母亲,你说我的母亲……,不行我要去救我母亲!”我把无痕推倒在地,向村中跑去。背后传来无痕长长的叹息声。 “母亲,母亲!儿子回来了,长恨回来了!” 我一边跑着一边想象着憔悴的母亲受刑的情景,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快,快抓住他!”一个隐蔽在村口的村民发现了我,紧接着从我左侧跳出一个手持竹杠的大汉,竹杠一挥,迅速而又猛烈地击向了狂奔的我。 “砰”,我登时一声惨叫,身体猛然前倾,坚硬的路面划破了我的脸颊,我看到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坚硬的土地上,缓缓渗进泥土中。双腿的疼痛几乎令我晕了过去,但我还是立刻站了起来,不顾一切的向前奔去,我只想快点见到母亲。 “还不老实!”一声怒吼,随之“砰”的一声竹杠又一次敲在了我的双腿上。“啊”,一股血腥涌上我的喉咙,“噗”,我喷出一口血雾,重重摔倒在地,眼前一黑,终是昏了过去。 “好小子,挨了两下还想跑!哈哈……”迷迷糊糊之中,我听到了他们残忍的笑声。有人走过来,撕着我的头发,说:“你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触犯了神圣的律法。幸亏有你老妈子在,要不然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抓住你小兔崽子呢。” 听到他们竟然辱骂母亲,我立刻清醒了,看着面前两副狞狰的鬼脸,我憋足了力气狠狠地吼道“带我去见母亲!” “嘿,醒了,这小王八羔的骨头还挺硬!” “呸,快点带我去见我母亲!”我恶狠狠地向抓住我头发的大汉吐了一口血,他的脸立刻成了一张大花脸,更加的狞狰可怖,真如同阎罗殿的夜叉,我恶心地闭上了眼。 “小子,你找死!”大汉火了,一抹脸,抡拳给我一顿暴打,每一拳都重重地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咬紧牙关,没有呻吟一声。我抬头看天,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直流眼泪。 “住手!他可是酋长要的人,不是你说打就打的。”一个冷冷声音传来。 “是,是,是……张大哥说得对。”那大汉停了手,毕恭毕敬地答应着。 我看到了无痕,冷冰冰的脸,我知道那是他装出来的。 “带他去见酋长吧,”无痕说,“虽然你是我的朋友,可那是以前的事了,你违背了先祖定下的律法,现在只能是部落的罪人,带走!” 我知道无痕是不忍看到我挨打才这样说的,我感激地点点头。无痕背过身子,吼道:“带走!” “我要见母亲!” “好,好,一切随你!带你去见母亲,是吗?”大汉压低了嗓音凶狠地说,“快走,老子不揍你,怕你脏了老子的拳头。” 两个人扭着我的胳膊,推推搡搡,拥着我向村中心走去。 村中心立着一座高大的木架,架子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绳子,是用来惩罚那些违犯了律法的人的。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所谓的罪人被吊死在上面。少有开拓进取的,便是触犯了律法,不能为部落所容忍,成为部落的耻辱,千古罪人。在这里,只有野蛮才能成为一种荣耀。而那些所谓的酋长们,就是靠了古老的律法和这无情的刑法禁锢住了部落的灵魂。这些只知捧着先古遗传下来的律法成年累月钻研的酋长,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他们只懂得创造一些惨不忍睹的刑法,或者一些奇得不能再奇的法则,以此为乐,好像做了莫大的功劳。 我不禁暗暗发笑,这些酋长,竟然不知道自己会死了?只不过比那些罪人要晚一点,终究还是要死的。但作为律法的继承者,他们还是受到了软弱灵魂的敬仰,这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到死,他们也感受不到自由的感觉。 在他们的眼里,律法就是最大的自由。 我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我真不忍看到母亲被吊在木架上的情景。我的腿发抖了,继而全身也颤抖了,恰似我光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中,刺骨的寒冷直侵入我的骨髓,侵蚀着灵魂。我的腿渐渐软了下来。 “嗬,小子,害怕了?哈哈……刚才的那股英雄劲呢?”一旁的大汉嘲讽道,“哈哈……这小子怕死了,哈哈,哈哈……” 我愤怒了,大声吼道:“我不怕死,我回来就没打算再活下去!” “呀,口气不小!快走吧,待会而就见到你的老妈子了。” 我用力挣扎,他们更加用力,让我无法挣脱。 村中心越来越近,隐隐约约我看到了那高耸的行刑架,轮廓越来越清晰,我的心碎了。 “母亲,我回来了。”我在心中呼喊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幕令我永生难忘。母亲被残酷地缚住了双手,拦腰吊在空中,嘴里塞着一块破烂的麻布,发丝凌乱,身子不停地转动着。当我第一眼看到母亲的脸时,我感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东西碎裂开来,那是一张多么憔悴不堪的脸呀,一阵空虚与悲伤袭来,我不由自主跪了下去。母亲是闭了眼的,半黑半白的长发随风乱舞,我分明看到母亲眼中流下的苦难的泪水。 架子下面,跪了我瘦弱的妹妹夏荷,她那纤细的身子不停地抖动着,像秋风中一片孤独的落叶。 “放开我!”我猛地站起,愤怒的力量使我挣脱,反身狠狠两拳,迎面将大汉击倒,箭般冲到架子下,紧紧抱住了颤抖着的妹妹。 “妹妹,不要怕,哥回来了。” 夏荷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心满是悲痛。 “我恨你,哥。”妹妹无力地捶打着我。 我安抚着妹妹,挥拳说道:“放我母亲下来!” 大汉似乎怕了我,抽出弯刀,割断绳索,撕掉母亲口中的麻布。母亲悠悠醒转,她看到我,先是一阵欣喜,接着接着又变成失望。我知道,母亲不愿看到我回来。看着母亲手上深深的勒痕,我眼前模糊了,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滴在母亲脸上。 “儿啊,莫哭,你一哭,我的心便碎了。”母亲虚弱地说。 我擦干眼泪,勉强不哭泣。 “带我……我去见酋长。” “不用了,母亲,酋长来了。”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围观的人们,有商人,小贩,剑客,刀客,就连小孩也伸长了脖子来看。他们脸上丝毫没有同情,皆如寒冰僵硬。酋长站在路中间,风扬起他一身古老的长袍,猎猎作响。天刮起阴风,一片乌云从天际飘来,遮住了刺眼的阳光。风卷尘土,散漫在空中,迷茫一片。 “酋长,万能的酋长啊!我求求您,请你放过……我的儿子吧,他毕竟还是年纪小,不懂什么厉害。只要您放过他,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求求您了……”母亲跪倒在酋长面前,紧紧扯住他的长袍,竭力地哀求。,泪水布满了她满是痛心变形的脸。妹妹也走上去,缓缓跪下,她弱小的身子因为痛苦不停地抖动着。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天气变得更加阴沉,我茫然失去了自我。 “孽障,还不跪下!”当母亲看到我茫然时,大吼起来。 我沉重地跪了下去,腿上的伤口钻心般疼了起来。 “酋长,念在孩子小的份上,不懂规矩,您就开开恩吧。” 母亲仍是不顾一切地哭着喊着,不断地向酋长磕头,地面“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地上便一片血迹,母亲的额上更是血肉模糊。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起身挡在母亲前面。 “畜生,退下,跪下!”母亲如发怒的狮子。 “母亲!”我扑倒在母亲怀里,母亲额上的血滴在我脸上,流进嘴里,咸咸的,炽热的。 “带走!”酋长终于发话了,根本不为母亲的求情所动。我望着高傲的酋长,永远记住了他蔑视一切的眼神。 我被关了起来关在河边的一间破屋里。 在被关的日子里,我倾听了河流,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我离她是如此的贴近,以至于我听到了她的心里的低诉。 部落里的酋长组织了议会,讨论了两天两夜,最终决定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告诫我如果再敢明知故犯,其下场就会像我爷爷一样。我不免感到疑惑,爷爷怎么了?母亲不是说他是在家中病逝的吗。 我怕总共被关了五天,妹妹每天都来看我,她说母亲早已回家,有无涯和昙生照料着,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妹妹本来想带食物来,酋长不让,说是给我的教训。我笑了笑,抚摸着妹妹的长发说:“哥哥不怕饿的。” 被关第五天,我饿到了极点,眼前开始忽明忽暗。我像个疯子似的扒开铺在地上的茅草,希望能找到点吃的。偶尔在霉烂的角落中找到几个小的可怜的蘑菇,也不管有毒没,胡乱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我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我更加疯狂地扒着地上的烂草,寻找可以支撑我活下去的希望。 “哈!” 我突然跳了起来,一条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蛇盘在面前,频繁吐着长长的分叉的蛇信,似乎感到了我的威胁。饥饿,饥饿,饥饿,我瞬间出手,死死按住蛇头,我听到了蛇骨碎裂的声音,缠在我腕上蛇身渐渐瘫软,终于不再动弹。我迫不及待抓起蛇身,咬掉蛇头,咽下几口口水,吃下了蛇身。 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我顿觉无比的恶心。 夕阳西下之时,我被放了出来,妹妹,无涯和昙生把我接回了家。 母亲坐在正屋里,见我回来,微微叹了一口气。 “恨儿,好好躺上几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此刻,我望着母亲,悔恨交加,母亲的头发因为我已经全白了,在这五天里,不知母亲承受了多少的不幸。我真的后悔,泪水就那么无声无息流了下来。妹妹默默地扶我上炕,没想到,这一躺便是一月。 ※※※ 一个月后,已经是末春时节了,我的伤势已经愈全。妹妹这天非常高兴,特地为我做了一顿好吃的。母亲也乐滋滋的,可我看得出她内心的忧伤。从她悲哀的眼神中,我看出母亲有话要对我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我竭力装出一副笑脸,来安慰母亲受伤的心。 终于在一天,母亲趁妹妹外出,把我叫进了屋里。 “长恨,坐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在母亲面前坐下。 “你很厌倦部落的生活,是不是?不要口是心非地骗我,用心告诉我。” “是的,母亲,我厌倦!这孤寂单调压抑的生活。” “你一直想离开部落,去寻找新的生活?” “是的,母亲。” “可好似这千年的绳索硬是把你活生生拽了回来,并且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不怕!” “你不怕?不,长恨,我的孩子,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挣开这跳束缚你的锁链,这是诅咒,是部落对你的诅咒,你逃避不了,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会的,母亲!”我坚定地说。 “长恨!”母亲呵斥道,“这是律法,只有服从,没有反抗,老一辈的人比你要清楚得多。” “可是,母亲呀,我不愿在此度过孤寂的一生。” “你当然不愿意,这我知道。生活是自己创造的,而不是现成存在的,你可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却无法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所谓的酋长不是更加寂寞吗?他们实为律法毒害最深的人,貌似强大,是律法的制定者,实为律法最忠实的奴仆。律法不仅束缚了他们的灵魂,而且影响了周围软弱的人。这你明白吗?” 我点头。 “那么部落里人么所畏惧的到底是什么?” “律法。” “律法?我不明白,律法是人定的。” “你不明白没什么惊奇,这段历史连我也说不清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迷茫,我只能说我们祖先来到荒原的第一步便走错了。他们不改制定律法,律法是一种野蛮,它缚住了整个部落的双腿,把他们禁锢在荒原上。可是假如没有律法,又可能是一片混乱,唉!” “你是说律法是谁也说不明白的,而那些酋长是律法的受害者,而不是我们的敌人?” “……是呀。”母亲迟疑了一会。 “那我该怎么做呢?” “改变你自己,改变荒原,命运在你手中,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你。” “长恨,你要知道,”母亲继续说,“这个部落有太多的杀手,将来你要立足荒原,就要有你坚强的一面,不要再步你爷爷的后尘。” “对了,母亲,我爷爷到底是怎么去的?” “你爷爷是被绞死的。”母亲痛心地说,“那是一段我不愿提及的往事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我要杀死那些酋长!”我跳将起来,“总会有那么一天,我要用他们的鲜血来祭爷爷的在天之灵!” “长恨!”母亲慌了,“你冷静点!” “你爷爷跟你不同,他虽因律法而死,但死得无悔。你爷爷是一个剑客,我要你有剑客的冷静,而不是空有一腔悲愤的热血。” 我静静地听着,默然无语,这不是我想要的。仇恨,愤怒,复仇,统统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平淡,平淡自由的生活。 “部落的仇怨很久就存在,荒原的厮杀便如沉寂的火山,总有一天会爆发。在不久的将来,你会得到一些东西,当你拥有它们时,我并不是要你去复仇。你爷爷的恩怨属于上一代,该结束了,冤冤相报何时了。纵然这一代的酋长如何残酷,也是部落之长。如果他死了,整个部落将会更加野蛮,荒原将不再平静,厮杀即将到来。’ “你让我如何去面对着一切!”我咬紧牙,嘴唇被咬破了,血流到舌尖,暖暖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不愿再看到厮杀了,那是一场悲剧。” 母亲站起来,走进了里屋。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我默默走了出去,心里烦躁万千。晚春的风带着初夏的气息迎面吹来,明媚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我身上,然后,我看到了前面的妹妹。 “哥。”夏荷向我跑来,亲热地挽起我的胳膊。 “夏荷,陪我走走。” “好啊!”夏荷高兴地说,“躺了一个多月,早该出来走走了。” 虽然是晚春,花还没有谢尽,几株樱树仍在孤独地开放着。樱花片片凋落,粉红色的花瓣铺满满一地,像粉红色的雪。一阵狂风吹过,樱枝在呼啸的风中瑟瑟抖动着,无数的樱花落下来,漫天飞舞,飘飘欲坠,如一只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在空中忧伤地飞舞着,一直飞上湛蓝的天空,消失在蓝天白云间。樱花的清香仍在,充盈在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樱枝上只剩下了绿得晶莹的嫩叶,在风中“哗哗”地摇动着,似乎是留恋凋落的樱花。 也许这便是生命,像樱花一样,开过一时的娇艳与繁华,在嘶喊的风中离开相依已久的樱枝,挣扎,飞舞,飘落,融于泥土,唯留清香。 樱花的死是崇高的,无悔的,她不甘把自己的一生永远与樱枝连在一起,而是借了狂风,触摸了以下那虚无缥缈的轻云。 而我,一个被束缚的我,我同样需要自由,却挣扎不开这百年的锁链。在部落里,我是孤独的,我经常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峰上,俯视着这片我生活的土地,向着远方大吼,或者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忘忧谷中,听着自己寂寞的脚步声。 “哥,那些樱花开得那般好,可偏偏又凋落了,真让人可怜。”妹妹眼中满是柔情的泪水。 我望着她幼稚的脸,拍着她肩膀说:“傻妹妹,花总是要谢的,又有那一株花常开不败呢?可怜感伤又能怎样?花依然会不停地凋谢。’ 妹妹望向那凋零的樱花,默然无语。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忧伤的掸去肩上落花,忧伤地说:“哥,你说的对,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惊讶于妹妹的话,她年轻幼小的心里怎装了如许多如我一般的忧愁。 天渐渐暗了下来,风也渐渐变凉。妹妹紧紧倚在我的身上,不停的颤抖。我又想起了那天妹妹为我求情时也是一直颤抖这身子的,一种无法形容的滋味用上我的心头,我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你冷吗?”我脱下长袍,披在她肩上。 “不冷,哥,只要有你在,我永远不会感到冷。”妹妹天真地说,她的微笑里荡漾着一种幸福的感觉。 太阳离山还有一竿的距离,火一般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想洒落在天际的一滩热血,热烈奔放。 “哥,我们回去吧。” “哦,夏荷,母亲今天给我说了很多话,我想一个人好好静静,你先回去吧。” 妹妹迟疑了一阵,说:“好吧,哥,我等你回家。” 妹妹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朦胧的暮色,凉风习习,吹散了一天的余热。月亮散发着落寞的光,柔和的请回照射在岩石上,樱树上,矮草上,反射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芒,如同无数条凌空铺就的白练。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进远方的黑暗。四周的山上响起了乌鸦嘶哑的啼叫,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暗黄色的余辉划过幽幽苍穹。 “你很痛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冷不防从身后传来。 “是。”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无痕,一个总会在我最伤心时候出现的朋友,他的安慰总能让我看到一丝曙光。然而,这一次是例外。 “你无法再去面对酋长这样的仇人,甚至对以后的生活感到迷茫。”无痕在我身边坐下,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他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是的。”我的话简短有力,然后是一阵寂寞。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无痕突然间说。 “是吗?”我苦笑。 “你一直感到寂寞,你想要自——由!”无痕加重语气说。 沉默! “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便能改变荒原吗,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有点生气了,无痕从没这样开导过我。 “怎么办?你是永远不会这样做的,哈哈……”无痕诡异地大笑起来。 “无痕!?”我知道他话中有话。很多年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不需要很明白,因为我们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心。但这一次,我没能看透他的心。 “一个被束缚的部落,没有点血的教训,是永远不会清醒的。” “血的教训?”我立刻明白了无痕的企图,“无痕,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那样去做。” “为什么?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我不能再忍受了。想要改变荒原,首先就得这么做!” “那样你将会引起一场部落的厮杀,百年前的悲剧将会重演,这该不会是你所希望的吧?” “厮杀?我希望如此!如果一场厮杀能改变整个荒原,我愿意冒这个险。” “无痕!”我大声说,“你知道你现在很疯狂吗?你需要冷静!” “可你比我更疯狂!”无痕反击道,“难道不是吗?” 四周的山间回荡着无痕愤怒的声音,一声一声,依次弱了下去。 “无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忍看到你去参与一场血的厮杀。” “你不愿看到我如此,我也不愿看到你孤独地活着,把一生尽毁于此。” “无痕?”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认定的路,没有人能改变!” 说完,无痕头也不回离开了。 “无痕!”我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喊,,没有回应。我望着如墨的夜色,黑暗得令我窒息的夜,我的整个思想都僵硬起来。无形的恐惧包围了我,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 当我一身沉重回到村子时,妹妹正挑着一盏散发着暗黄色微光的灯笼守候在村口。看到她在晚风中颤抖的身子,我热泪盈眶。 “妹妹,你是我的唯一,我会用我的一声来守护你。”我暗暗许诺。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新的一年已经来临。我从爷爷留下的书中学会了不少东西。说来也怪,自从有了书的陪伴,我竟少了一些寂寞。可不久后,爷爷留下的书就被我看完了。翻着古老的泛黄的书页,我又感到了寂寞。走出部落的欲望犹如一团团炽热的岩浆,总有一天会撕裂地面,冲向高空的。 部落里的人们为了求得下一年的丰收和好运,在酋长带领下,杀猪宰牛,剪贴纸钱,对着大山开始了古老的崇拜。酋长的嘴唇抖动着,真心地颂着我永远听不懂更无法明白的古老咒语。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地跪拜着。我和无痕站在一边,看着不停跪拜的人们,痴痴地笑着。祭祀的香火散发着刺鼻的呛烟味,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夕阳落山时,人们陆续回到了村子,只留下微微闪动的香火。酋长祈祷了整整一天,也早早回了村子。我和无痕走在最后面,分别时,我又看到了他那诡异的笑,那种不自然的笑。 夜静悄悄的,连往日的纺织娘也不知把久弹的琵琶遗忘在了哪个角落,只有瑟瑟抖动的树叶声。我独自站在无穷的黑暗中,逼人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向酋长的房屋望去,那里没有一丝的光亮,大概酋长已经睡下了。我转过身,准备去找无涯和昙生。 “啊!救……”突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立刻警觉起来,屏住呼吸扫视着黑魆魆的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夜依然平静。 “也许是乌鸦的叫声。”我想,转身欲去。 “啊!” 又是一声惨叫,这一次更清晰,我也的的确确听清了,惨叫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凄凉。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袭击了我,好像一盆冰冷彻骨的水从我头颈直浇了下来。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判断出声音是从酋长的无力传出来的。我感到一阵恐怖,然后我听到了人们正想奔跑的脚步声,酋长屋里的等亮了起来。 “难道酋长出了什么事?” 酋长屋的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剑客。惨白色的灯光中,酋长僵硬地躺在炕上,双腿极度的扭曲,一双凹陷的眼睛正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前面,脸上的肌肉块块耸立,仿佛看到了令他万分恐惧的东西。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那本古老的律法,可他永远也不能再读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喉咙。 暗杀! 屋内充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围观的人们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同情,没有怨恨,没有兴奋,他们只是木然看着。几个胆小不知情的女人费力挤进人群,然后捂着眼睛惊恐尖叫着跑出去。 “别了,酋长。”我默默祈祷。 我扫视着人群,每一张脸都是异常的镇定。我的眼光不停的移动着,然后我看到了无痕那张依然诡异的笑脸,那种不同寻常的微笑。 昙生和无涯从人群中挤过来,护在我身边,因为有几个剑客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开始怀疑我了。 “长恨,会是谁呢?”无涯和昙生问。 “我不知道!”我痛苦地说,瞥了无痕一眼,他依然微笑,依然镇定。 “啊!”人群突然一声尖叫,是妹妹!我立刻来刀她身边,扶住他纤弱的身子。她喘着粗气,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她握住我的手,靠在我肩上,费力地说:“走……带我走。” 走出酋长的屋子,夏荷大口的喘气,好像有什么令她窒息的东西在周围。 “哥,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有人暗杀了酋长,用了很残忍的手段。” 除了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死了,哥,”夏荷猛地抓住我的肩,“你有一天也会抛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 “人终究是要死的。” “哥,那么你答应我,”夏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你也要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了你……” “妹妹?” “哥,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有很多人等待着与你相逢。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也一定要死在自己的剑下!” “妹妹!你说什么?” “哥,答应我,好吗?”夏荷乞求道。 “我答应你,好妹妹,但是你就算为了我也必须好好活下去。” 妹妹默默地点头,无声的流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不知妹妹为什么突然要我答应她,可是后来我知道因为这个誓言我是背负了多么沉重的包袱。 为了防止部落因酋长之死引起不必要的厮杀,部落举行了七天七夜的议会,最后推举已逝酋长的儿子阿古为新一任酋长。 老酋长的遗体被匆匆收到一口黑黝黝的棺材里,抬到他曾祭祀过的大山下,草草掩埋了,永远地沉睡在了神圣的大山下。 部落里的黑衣剑客越来越多,两极分化日趋明显。一方拥护古老的律法,一方则要求改革律法(应该是废除律法,可谁也没明说出来)。祖先之法岂可乱改,拥护律法的人占了多数,那些要求变革的人没有一个的下场是好的,全部被绞死在行刑架上。失去生命的躯体一直吊了很久,尸体腐烂的气味飘荡在整个部落上方,令人作呕。后来,这些尸体被扔到荒原上喂了野狼。 部落中充满了恐惧的味道,黑衣剑客的警惕性越来越高,再没有人提起阿古。但反抗的情绪如同地下潜行的野火,终会有一天毁灭一切。 不久,同样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同样是两声极度惊恐的惨叫过后,阿古也被杀死在了睡梦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只是锋利的刀没有刺穿他的喉咙,而是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坚硬的土炕上沾染了两代人的血! “哥,我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夏荷缓缓地说,“厮杀无法避免。” “自从你离开部落的那天起,一切都注定了。注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是啊,百年的悲剧就要开始上演。”母亲感叹地说,“古老的律法呀。” 沉默。 “魂兮归来,寒剑生华!一个被束缚的部落,如果没有点血的教训,是不会清醒的。” “什么!”我的心一愣,耳边骤然响起了一年前无痕说过的话,母亲的话竟然跟无痕所说一般。 “一定是无痕杀了酋长,一定是他!”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不,不可能!他是我最忠诚的朋友,怎么会?”我挣扎着,翻看着脑海中的念头。可我的感觉明确地告诉我是无痕杀死了酋长,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使劲摇着头,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天地颠倒了过来,房屋、树木、高山……眼前的一切都高速旋转起来。我眼前一黑,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模糊中我听到了妹妹和母亲焦急的呼唤声。 但愿我醒来后一切都变了,没有残忍,没有孤独。 但愿我只是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虚假的梦! 第三章 厮杀与爱情 第三章厮杀与爱情 也许我的一生注定要生活在悲伤中。 醒来后,一切未变,变得只有我自己,虽然只是短短一夜,我已变得足够冷静了,像一个杀手。 一切都如妹妹预料的那样,一场大的厮杀正在酝酿着。议会在处理完阿古的丧事后,便匆匆解散了,他们害怕懦弱,害怕某一天暗杀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但是他们仍然拥有权力,仍然受到很多人的敬仰,一个顽固可怕的守旧势力在荒原上崛起。又有几个反抗者被绞死了,僵硬的尸体晃悠悠地荡在绞刑架上,再没有人去割断那坚韧的绳索。 终于在一个暴风雨吹打的夜晚,饱经风雨之后,代表死亡和律法的绞刑架轰然倒地,厮杀在惨白的闪电中爆发了! 部落分裂成两个对立的集团。一方以议会为核心,拥护古老的律法,据说其中有一个非常神秘的剑客,他的剑术登峰造极,很少有人见到他。另一方则是要求变革的人,以智为核心,誓为自由。原先的黑衣剑客从属议会,如此一来,议会军实力远远超出了自由军。 没有犹豫,我选择了自由。事实是我没得选择,道路已经铺好,只等我踏上第一步。 双方以河为界,相互对峙。尘封已久的剑重见血色,被一双双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时,荒原上剑气弥漫,杀气汹涌。 我开始练习剑术,没有刻意古板的招式,我只想知道我是否能够挥动一把剑,剑光穿梭,映出我坚毅的面孔。 “都是无痕的错!要不是他杀死了酋长,如何会有今天的厮杀?”妹妹埋怨道。 我不怨无痕,只怨自己。 “迟早会有这一天的。”母亲说,她很平静,“一个被束缚的部落就该有一个血的教训。” 我打了一个寒颤,难道无痕是对的?难道厮杀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是这样,这世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对和错? 失传已久的歌谣在一夜之间响遍了整个荒原,这些古老的歌谣里充盈着神秘的原始力量,令人恐惧,令人振奋,令人疯狂,仿佛是冥冥之中隐藏了巨大秘密的天之语。 村中仅有的七名铁匠成了双方争夺的对象,这些铁匠年事已高,却都打得一手好活。据说他们掌握了荒原四剑的铸造之法,因此,铁匠对双方来说至关重要。议会军实力强大,最终有四名铁匠投奔了他们,剩下的三名铁匠归附于自由军。 这三名铁匠都已是白发苍苍,无情的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条条皱纹,粗糙的大手显示着他们曾拥有的往昔。在他们当中,有一位叫智的老人,他与我的爷爷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但其中的详情我却一概不知。 我拜托智给我铸剑,智摇摇头说:“英雄铸剑,非一日之功,且听我讲一段旧事。” 我感到奇怪,铸剑跟往事何干,我在熔炉边坐下。 “我这一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朋友,他是当时荒原上的第一剑客。” 我望着这位饱经岁月风霜的老人,静静听他讲述一切的过往。假如当时我没有听智的往事,那么我以后的生活就会变成另一番情景,我将不会有一生的悔恨和歉疚。 智擦了一下浑浊的泪水,顺手向炉中添了些木柴,接着说: “当时的部落掀起了厮杀,同样是因为自由与律法,我和他选择了为自由而战。他作为荒原第一剑客,剑术超群,杀人于转瞬之间,一时令议会军手足无措,闻风丧胆。又因一次偶缘,他得到了荒原四剑之一的寒玉剑,傲视群雄,从此扬名荒原。每一场厮杀,他都一马当先,寒玉剑舞起寒光,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无人能挡。往往每次作战,我们的剑客还未出击,议会军便被他以一当百的气势吓散了。我们因为有他而骄傲,我更是为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荣幸。他是部落乃至荒原最受崇拜的人,他的名字甚至传到了荒凉的大漠。在部落人们的眼中,他成了神的化身,一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 我听着这些难以置信的话,惊讶得张大了口。更令我惊讶的是智的最后一句话。 “他便是你已逝的爷爷。” 一时间,我竟无法表达我的感受,因为有太多的疑惑了,我从未想过爷爷竟会是这样一个人。可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瞒我?” 爷爷究竟有一段怎样的经历? 智看到我疑惑的样子,脸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肌肉急剧抽动,脸色惨白如纸,他竭力冷静下来,说: “你自然不知,你记忆里的这一段是空白,这不是你的错。你的母亲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这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恩怨。人一旦陷入恩怨当中,便永远难以自拔。如今,形势所迫,再不把一切告诉你,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一个飞雪飘飘的冬天,我孤身一人潜入了议会军的营地,想刺杀他们的酋长。当我悄悄移向酋长的住处时,不幸被一名守卫发现,他射出响箭,发出召唤同伴的信号,大批的兵士立刻赶来向我围拢。自以为第一杀手的我冷静观察了下地形,决定把他们引到空旷的雪野中去,只有在那里我才有可能逃脱。我抛出两把飞刀,刺穿两名偷袭的兵士的喉咙,他们愣了一下,放慢脚步继续围拢上来。我便退边杀,终于到了雪野。 他们想活捉我,我活着比死掉有用。我抓住这机会,尽可能多的杀死他们。但不久后,我意识到身上仅剩了一把长剑,三十六把飞刀,射杀了三十六人,痛快!我仰天大笑,挥开剑锋,杀进了敌阵。 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想尽可能多的杀死任何阻挡我的人。 杀!杀!杀! 对方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圣洁的雪原,雪花飘落,轻柔地覆盖了尸体。我忽然觉得,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一个恶魔,杀人不眨眼,从议会军惊恐的眼神里我证明了这一点。这个想法来得太快太突然,我一时承受不了。我杀过太多的人,不论我的目的是什么,不管我杀得人是好是坏,我的罪恶都将加深一重。我的心一阵凄凉,身体一下子夸了,我已筋疲力尽,逃脱已不可能。我再次狂笑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折断长剑,断剑迅速回刺自己咽喉,在俘虏与死亡之间,我宁愿选择死亡,选择死亡,有人会为我流泪;选择屈服,所有的人都会耻笑我。 断锋已划破肌肤,蓦地一声天地都要为之颤抖的怒吼传来,一个身影迅速杀了进来,剑光在他周围幻成一团白色的光幕,任何触及剑幕的人无一例外倒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呻吟。热血纷飞,溅红飞雪。我收回断剑,惊讶地望着你爷爷这,忘记了周围一切。喷溅的血,呼啸的风,飞舞的雪,一切都静止了。议会军恐惧地叫喊着,慌不择路,躲避着寒玉剑。然而,百余名剑士,没有一个逃出荒原,全倒在了你爷爷的剑下。 他站在我面前,雪花散落在他的长袍上,迅速的融化。 从此,你爷爷和我成为了患难之交,因为我们剑术中的杀招都是一剑穿喉,所以我们的友谊又非同一般。那段时光啊,可惜再也找不回了。“ “一剑穿喉?”我疑惑地问,“我爷爷身为第一剑客,他怎么又会被绞死呢?” “剑术上,没有人可以成为他的对手。但在情与义上,他的对手就多了。人生在世,总离不开情与义,我在厮杀时突然感到罪恶,这便是情了。” “这是剑客的弱点,再锋利的剑也敌不过脆弱的情。” 智赞许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的爷爷重情重义,只因这两个字,他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舍弃?”我有点不解,“为什么是舍弃?” “因为是他自愿喝下了毒酒!” “啊!!” “那次,在雪原上,我和你奶奶在采药时被围攻。我没有带兵器,而你奶奶也不会武功,于是议会军轻易而举地抓住了我们。” “然后呢,我爷爷去营救你们,中计被绞死了,是吗?”我急切地问。 智没有回答我,继续说: “我们被绑在了高台之上,四周伏了很多剑士。当晚月升到树梢一样高时,你爷爷来了,远远地,我望见了他的寒剑光华。议会军酋长看着你爷爷,阴险地笑了。 条件只有一个,我们三个当中必须死掉一个。 毒酒! 我们三人心里都很清楚,我是酋长,你爷爷是荒原第一杀手,都不能够死,只有你奶奶……” 我叹了口气,无语。 “长恨,我当时是自私的,没有考虑他人的感受,我不乞求得到你的谅解,我的罪恶已深,已不是原谅可以化解的。” 浑浊的泪水再次布满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一滴一滴落在炽热的炭火上,升腾起一缕缕水汽,笼罩了他苍老的脸。 “你爷爷告诉过我他半生飘零,直至遇见你奶奶,方才停下流浪的脚步,他们的感情非同一般。你爷爷还说,你奶奶承受了他半生的孤单。 所以那天,我和你奶奶看着你爷爷喝下了毒酒,看着他痛苦地被绞死。 议会军酋长看目的已经达到,遵守诺言,放了我们。 第二天,你奶奶割腕殉情而死,临死前她说:‘他走了,我来承担谁的寂寞?’ 第三天,议会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反攻,没有了荒原第一剑客,我们连连败退,损失惨重。你父亲在抵御议会军的时候战死在无边的雪原上。你母亲怀了你,随军远逃。为了保全夏氏血肉,我阻止了你母亲自尽的念头。就这样我们流浪了十年,再无力厮杀,荒原又平静了下来,自由与律法混合而居,相安无事。十年后的今天,厮杀再次被掀起,竟是如此的相似。” 自由,律法,厮杀,我仿佛看到了雪野上兵士呐喊着向前冲去的情景,无畏,壮烈,残忍。 “自从你爷爷走后,我更加珍惜这段已逝的感情,除了回忆与悲伤,我又能怎样?唉,失去的方知珍惜,太迟了。” 智把爷爷的剑袍和寒玉剑交给了我。 “孩子,能够把寒玉剑交给你,我死也无憾了。” ※※※ 我没有告知母亲寒玉剑的事,袍与剑,这蕴含着我的使命。 形势越来越严峻,为了防止自由军的溃逃,议会军封住了部落所有出口。在他们的营地里,无数象征死亡的十字架立了起来,密密麻麻,那是死人的墓地,人间的炼狱。任何被俘虏的自由军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钉死在上面。 智和跟随他的两名铁匠不分昼夜地打造兵器,他们是荒原上最好的铁匠,能铸出最锋利的兵器,用这些兵器可以杀死更多的议会军。对此,智非常自信,尽管我们的胜算接近于零。 对于厮杀,我显得异常平静。这是一个剑客横行的荒原,一个野蛮的年代,我见过无数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我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亲身领略其中的残酷,但我知道在战场上我将比谁都残忍! 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是不会对死亡怜悯的,反而会产生制造死亡的欲望。 智给昙生打造了一张劲弓,昙生称它为霹雳弓。只要是从这张弓上射出的箭,都会发出破空而过的霹雳声。给无涯,智铸了一把玄铁剑。智说,这是他一生中打造得最锋利的剑。剑身隐隐透明,挥动间有低低的龙啸,很是奇特。 厮杀的气氛越来越浓厚,整个部落充满了紧张与不安,部落中开始有人动摇,深夜里,有人逃到议会军的营地,希望得到他们的庇护。然而,他们错了。议会军是一只饿到了几点的野兽,是不会可怜活人的,它会无情的把他们吃掉——骨头也不会吐!投奔议会的人无一幸免,全部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受了这次教训,议会军剩下的只有反抗了。 智穿上厮杀的铠甲,只待赴场杀敌的一刻。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我从心里由衷的敬佩。昙生不停地练习箭法,无涯则整天躲在屋里钻研无穷的剑术。只有我,一无所备。 我相信,爷爷的长袍和寒玉剑会保佑我的,因为那是爷爷的灵魂所在。 “厮杀就要来临,长恨,你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吗?”母亲问。 “我将要成为一个杀手,像爷爷一样的杀手。”我充满自信的地说。 母亲瞬间惊得捂住心口连连后退,压低了嗓子问:“谁告诉你的?” “是智告诉我的,他告诉了我一切。” 母亲脸色凝重,低头不语。 “母亲,您打算瞒我一生吗?这是我的命,早已注定的命!” 母亲看着我,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说:“孩子,去吧。既然你知道了一切,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像你爷爷一样,无论对与错,都不要后悔。” 厮杀终于来临! 野蛮的议会军蜂拥而至,呐喊着冲进了村子,将我们包围。瞬时,呐喊声,刀剑声,混杂着惨叫声,响彻整个荒原。 我身披剑袍,手持寒玉剑,昙生和无涯已经在等我。 “我会坚强起来的。” 身边的妹妹眼中闪出一丝凄楚与不舍,她带着哭腔说:“哥,我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 厮杀已经展开,惨烈而悲壮,地上倒了数十具尸体,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至,我一阵晕眩。无涯拍拍我的肩膀,用鼓励的目光看我。 明媚的阳光下,有一场无情的厮杀。 耀眼的剑刃在阳光下挥舞,热血四处喷涌,如落霞般瑰丽。自由军从四面八方聚集来,挥剑迎向议会军。智抖擞精神,杀进议会军密集区,长剑抖动,鲜血喷涌如柱。昙生拉开霹雳弓,双箭齐发,伴随着一阵破空而去的霹雳,钢箭穿喉而过,箭势不减,又洞穿了两名议会军的喉咙。无涯挥开玄铁剑,一道明丽的剑幕划过,两名议会军毫无声息倒了下去,剑法之快,令我想到了闪电。 加入厮杀的议会军越来越多,他们分出一支队列抵挡自由军,其余的全部围向了智、昙生和无涯,他们被人群冲散,彼此孤立分开,包围的速度越来越快。议会军是嗜血的野兽,毁灭性地吞噬一切。智的怒吼声渐渐嘶哑,昙生的霹雳弓也失去了远程威力,无涯的剑幕越来越暗,形势岌岌可危。 难道最终的结果还是如此?自由终究是要受律法的束缚? 不! 一股沸腾的热血涌上我的心头,迅速流遍我的全身,带着内心无比痛苦的仇恨,我仰天长啸!寒玉剑应手而出,白虹横空,剑幕凝结,寒玉剑如凭空流动的水,晶莹剔透,闪耀出逼人的清辉。然后,清辉退却,红光泛起,剑身逐渐变成如血般殷红,一阵疯狂袭击了我。我身形闪动,寒玉剑深深刺进一名议会军的心脏。我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我的心感到一阵快感!温热的血顺了剑身流入我的手心,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土地上,融入尘土。我的手颤抖了,我第一次亲手毁灭了一个同我一样的生命。模糊中,我看到了母亲冷峻的目光。 “一个杀手不会畏惧死亡!” 我抖动长剑,瞬间变换剑势,闪电般洞穿了另一名议会军的喉咙,清辉笼罩,血色泛起,死亡的欲望越发强盛,我杀死任何靠近我的议会军,不给他们痛苦的机会。寒玉剑威力越来越大,凡是剑幕笼罩的空间,都在我攻击范围之内。任何进入剑幕的人,必死无疑! 剑幕暂时挡住了议会军的围攻,寒玉剑让他们恐惧,四处躲避,我快速冲到智的身边。 “靠拢!”智向昙生和无涯喊道。 我和智背靠背,防御着周围的攻击,清中泛红的剑幕以我和智为中心扩散开来,议会军纷纷后退。刺死最后一名进入剑幕的议会军,我们四人站在了一起。无涯的长剑使剑幕更为广大,昙生的霹雳弓呼啸着穿出剑幕,一箭三喉。 “杀!”智高声喊道。自由军见状,士气大振,议会军很快崩溃了,他们边战边退,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后,狼狈而逃。 我们胜了。 智击掌大笑,风吹起我的剑袍,猎猎作响。 这一场厮杀,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伤痛。 汗水流进我的双眼,朦胧中我看到夏荷轻盈而来,给我擦汗:“哥,你终于强大了。” 我看着妹妹无邪的面孔,说:“妹妹,我会让你一生幸福,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妹妹幸福地笑了,像春风中绽开的花儿。 母亲一如既往的平静,她经历了太多,对此也看得平淡了。母亲没有表现丝毫的惊奇和赞叹。记得我刚进家门,母亲的第一句话是:“你离杀手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部落中有人推举我为酋长,无涯、昙生和智都支持我,母亲则保持沉默,她想看我的选择。我拒绝了,我推举智为酋长,智比我经验丰富,有过人的智谋。当我宣布这一决定时,所有的人都赞成,他们相信我是对的。智成为了部落的酋长,他深沉地对我说:“我好像又回到了和你爷爷并肩作战的日子。” 我不想成为酋长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成为一个杀手,一个完美的杀手,一个杀手是不应该有太多的牵绊的,也就没有能力担任酋长。对于我的决定,母亲很是高兴,她微笑着对我说:“长恨,我很欣慰你没有把自己束缚于权力。记住,一个完美的杀手一声只有一个信念,为了这个信念,你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艰辛。” 接下来的几天,部落一直很安静,议会军初次进攻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像一头野狼一样,伏在丛中,等待猎物的弱点出现。智在沙场上训练剑客,无涯躲在孤寂的屋里学习深不可测的剑术。走过柳林,我看到昙生正在练习箭法,不时有霹雳声传来。我没有打搅他,转身向忘忧谷走去。 忘忧谷是一个寂寞的所在,很少有人独自来到这里来。我沿着曲折的小路走了进。,寂寞的脚步声在谷间回荡着,柔软的土地散发着湿润的气息,薄薄的雾气萦绕在整个幽谷的上空,虚无,飘渺。一条狭长如带的河流从忘忧谷的深处缓缓流出,带着遥远的孤寂与落寞。河流的两岸开满各种颜色的野花,醉人的花香充满了整个原始空间。我看了一眼手中的寒玉剑,淡淡的忧虑与失望涌上心头,我背负了一副枷锁,我有足够的能力成为真正的杀手吗?也许会在某一天,我将死在荒原上寂寞杀手的剑下。此时此刻,又有一种情愫藏在我的心底,我总觉得我的生命中缺少了什么。倒底是什么呢?我无法说得清。我会在寂静的夜里感到莫名的孤单寂寞。 难道这就是杀手的生涯? 我孤独地走着,一直不停地走着,好像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幽谷,而我却固执地走啊走啊,走过千年的孤独寂寞,却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只是在一团迷雾中徘徊复徘徊。 幽谷的深处飘出清淡的的兰花香,我听到了流水冲击坚硬岩石的声音,如雷鸣般壮烈激亢。转过一道峭壁,我终于望见了飞流直下的瀑布,如同依壁倒挂的玉龙,愤吼着从高崖飞落,疯狂地撞击着黑色的岩石,无数晶莹的水珠溅向空中,混着浓浓的水雾,如无边的丝雨。透明的阳光穿越水雾,散成七彩的虹,倒映在碧潭中。姹紫嫣红的花开满了潭边的每一寸土地,无数的蝶在花间轻盈地舞蹈,如花的精灵。 我伸手去触摸蝴蝶,一声娇斥传来:“不要动!” 我抬头望去,在怒吼的瀑布旁,坐了娴静的她。一袭白色的纱衣,衣袖飘然,迎风而舞,黑色的秀发搭在胸前,延伸至纤腰。她的玉手持一支翠绿的竹箫,清秀脱俗的容颜向我微微而笑,如同夏日里破水而出的盈盈新荷。我的手不禁滑离了剑柄,一阵天籁之音无中生有,萦绕在我的耳畔,我沉迷于这华美的乐章,沉醉于她似水的双眸。我静静望着她如花的笑靥。直觉告诉我,她是唯一能赶走我内心寂寞的人。 她缓缓抬手,把竹箫送到唇边,芳唇轻启,箫音悠悠而起。如同雪原上无阻无碍自由自在的流水,如同展翅翱翔的凤凰,如同樱花间黄鹂的低鸣。我曾听过部落中无数卖艺女的乐音,低沉的音乐里总是会夹杂着情侣的情意缠绵或是令人伤感的离愁别绪,低低的幽怨让听者黯然销魂。耳畔之音,纯净自然,没有丝毫的幽怨与哀伤,没有矫揉造作。我沉醉于这百年难闻的箫声曲之中,心中的孤独与寂寞化作漂浮的白云,飘向天尽头。 箫声渐缓。继而又起,却是另一境界。箫声萦绕在我耳边,绕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深深旋入。我看到四面八方全是汹涌澎湃的海浪,排山倒海向我压来,在海浪压向我的瞬间,箫音陡然高起,直冲无穷碧霄,海浪退去,我听到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厮杀,呐喊声,刀剑声,战马奔驰声,混杂在一起传入我的耳中。我的眼前展现出一副野蛮的厮杀画面,透过飞驰的战马,我看到了站在血色夕阳余晖中的爷爷,看到了他魁梧的身材,坚毅的面孔和背上的寒玉剑。箫声渐停,凑出一曲激昂的凯歌。我豪情顿生,拔剑而动,踏音而舞,明亮的剑幕击起片片兰花,在我周围飘舞,坠落。我从没想到过剑术原来是可以融入感情的。曾经,我只知剑术可以杀人!最后一片兰花落地,我收回剑势,竹箫同时奏出尾声。 “你能听懂我的箫声?” 她向我盈盈走来,音若银铃,脸上依然是倾城倾国的笑容,瀑布在她身后飞泻而下,构成了一副绝美的幽谷佳人画面。 “你看得我的剑术。” 我微笑着,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姣好的容颜。 今天,我明白了什么是一见钟情。 她神色微怔,蛾眉蹙起,一抹愁云涌现。 “你的剑法有什么难懂,不过是杀手的愁绪。” 我大吃一惊,她真的可以看穿我的心。 “可是你的箫声很难懂,似乎不是你一个人的心事?”我试探地说。 她双眸一湿,低头幽叹。 “你是第一个听懂我箫声的人。”她说,“和我待了很久的人都无法明白我的箫声,却被你听懂了。” 她有点奇怪和失望。 “我比你幸运,除了你,我妹妹也懂我的剑术。”我说。 她在我身边,很自然的问我:“你为什么苦恼呢?为何你的剑舞得那般沉重?” “因为我恨这个部落,他赋予了沉重的枷锁,我感觉不到自由的存在。” 她低了头,孤独地想。 一只羽燕轻轻栖落在潭边,灵巧地跳来跳去,啄着水边的湿泥。在遥远的屋檐下,有它温暖的巢。 “其实我何尝又不恨这些呢?但那又能怎样?如果恨可以解决一切,我宁愿一生生活在恨中。无论怎么恨,我们还是被束缚在了这里,一切未变,只是我们更加悲伤。”她激动地说,“我有一个哥哥,他是一个不错的杀手。他的一生在乎剑,只有剑才能让他活下去,从来都不关心我的存在。我们在一起,便是更多的寂寞与孤独,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我错了。” “杀手就是这样,母亲说过,杀手是没有感情的。”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把彼此的忧伤分与对方感受,那时我有一种感觉,她是我的一半,我的生活的一部分。 她告诉我她叫盈香。 临走时,盈香吹了一曲,万古凄凉,几只彩蝶栖息在兰花从中,仿佛被箫声感动,久久不愿离去。 我顺手采了一束兰花,放在怀里。 “你采兰花送给谁?”她好奇地问。 “我妹妹喜欢兰花。” “可惜我哥不在乎这些。”她忧伤地说 夕阳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坠了下去,余热未退的云霞闪耀着暗黄色的光,将整个峡谷染成一片橘黄,恰似披上了淡黄色的轻纱,恬静,安谧。 大地在充满兰香的风中静静入睡。 盈香走在我身边,她低着首,沉默着,脸上涌起红晕,黄昏中,她是唯美的风景。 淡淡的清香隔了薄薄的衣衫从她身上传来,包围了我的思想,我有一种欲醉的感觉,好想吻她的唇。我宁愿这幽谷无尽头,我们就这样走一生一世。 我向她望去,恰巧她也向我望来,目光彼此交织在一起,空气凝结,无形的力量使我们彼此凝视,直至她娇羞地低了头。 忘忧谷的出口映入眼界。 “我们就此分开吧,不要让你妹妹替你担心。” 她终于开口了,我感到一丝无法挽回的失望,只好点头称是。 她转过身,将竹箫放入我手。 “送给你。” 然后,她像一只飘舞的蝴蝶消失在了晚霞的余晖中。 竹箫是温的,带着她的温度,带着她的体香。 夜幕完全降临,微风吹来,我还是打了一个寒颤。 晚风,是冷的,虽然是春天。 第四章 亮剑 我踏着满天星光回家,妹妹伫立在清澈的月色中,早已等我多时。 “哥,这么晚才回来,母亲在等你呢。” “哦,我去了忘忧谷。”我将兰花放入她怀中,“喜欢吗?” “恩,喜欢,哥,你真好。”妹妹高兴地说。 是啊,妹妹,我不对你好,谁又会对你好呢? 母亲显然等了我很久,从她焦急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智、无涯和昙生也在,我注意到无涯左臂受伤,白布包扎,渗出丝丝血痕。 “无涯,怎么回事?”我略感惊奇地问道,能伤害无涯的人并不多。 “黑衣杀手。”智静静地说,“每次部落间的厮杀,都会有黑衣杀手的出现。这是一批很特别的杀手,他们秉承了荒原古老的本性,与荒原血肉相连,(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出现的,只知很久以前他们就出现了,延续至今,他们是律法最古老的守护者,也是最令我们担忧的。” “无涯便是被黑衣杀手所伤了?” “不错,今天上午,在寒雪山下,一名杀手袭击了他。” “黑衣杀手的剑术实在诡异,短短七招,就刺伤了我。幸亏昙生及时感到,以霹雳弓将之震退到寒雪山上。”无涯说。 智清清嗓子,说道:“恐怕这样的杀手不止他一个。” “不过,那杀手好像无法抵挡我的弓。”昙生插话说。 “不见得如此。”智皱眉说道。 “形势既是如此,从明天起,任何人不得独自外出。你们三人需提高警惕,我想他们暂时还不敢对你们下手。”智是认真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离开时,智转身告诉我:“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拥有荒原第一剑客的血统,死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保重!” “哥,你的处境不是更加危险了,我真替你担心。” “担心是没用的,”母亲说,“如果你真的担心你哥,就不应该做你哥的牵绊,你应该去做你该做的事。” 后来妹妹告诉我,因为这一句话,她才有了生存的理由。生在荒原,每个人的前途都是迷茫的。 “母亲,您有什么事要问?”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练习剑术?” “没有。” “那你如何会剑术?”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剑术”我摇头否认,“我只是用剑去杀人,没有刻意的剑招,只有我心中的感觉。” “好!”母亲眼中闪耀着兴奋,她激动地说,“一个杀手并不需要刻意地去练习剑术,真正的杀手,是用心杀人而不是手中的剑,因此他的出招会更快、更准、更狠,不给对方任何还手的机会。” “我会记得的。” 母亲的一席话,令我豁然开朗,对我以后成为优秀的杀手起了莫大的影响。 深夜,难以入梦。我的脑海中乱成一团,那些身着黑衣的剑客,智离开前说的话,都令我感到疑惑不解。 黑如墨的夜令我感到无穷的压抑,夜空如水般清澈沉默,群星闪烁着虚幻迷离的光,银色的天河一望无际地延伸。银河两岸,牛郎织女彼此远眺,含情脉脉。我不由得想起了盈香,那个白衣飘飘如诗一般忧愁的女子。我将竹箫放在胸口,想她那绝美的容颜,那回旋缠绕我梦境的旋律,那夕阳残照下如樱花般的嫣然一笑。 清晨,妹妹喊醒了我,我带上寒玉剑,出了家门,妹妹追来伏上我的肩。 “哥,你知道吗,每次我都害怕你会一去不返,所以每次我都要感受一下你的身体,这样我才不会孤独,因为有你在的日子里,每天我都感受过你的温暖。” “傻妹妹,哥不会有事。” “我相信你。” 我决定去寒雪山,得到智的允许后,我和昙生一起去找无涯。无涯正在钻研一本玄而又玄的剑谱,他皱着眉头,一副百思不解的样子。见到我们的出现,忧愁立刻烟消云散,随手把剑谱扔在一边,起身说:“等一下,带上我的剑。” 无涯依然是那样的英气勃发,玄铁剑在背上反射着跳跃的光。剑伤虽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创伤,他却把它掩在心底,不忍展现。剑袍飞扬,一时迷离了众人的眼。 “我们走!”无涯没有问去哪里,跟了我和昙生便走。 这就是朋友。 春光明媚,百花争艳,鸟语低鸣,一路上倒也走得的轻快,没用多久,便到了寒雪山下。 寒雪山是一座险峻的山,山间雾气缭绕,经久不散。山巅白雪皑皑,逾春不化。再加上寒雪山是部落祭祀的神山,以及飘忽不定的杀手经常在此出现,平日里除了药师很少有人上山|Qī|shū|ωǎng|,整个寒雪山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一条绿草遮掩的崎径近于垂直延伸至山巅。路口一侧有两座荒草丛生的坟墓,稀稀疏疏开了些零碎的花,里面,是已死去的酋长和阿古。 百年的束缚,他们终于躺在了平静的坟墓中,古老的绳索将他们的灵魂摄取,用不得复生,用不得解脱。 山路陡峭,崎岖不平,荆棘丛生,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白色的雾气自渊底徐徐浮起,带着浓浓寒气,一直融入山间的雾气里。 我们相互搀扶,艰难地迈着步子,渐渐向山腰攀去。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重,先是一丝一丝飘离,萦绕在每一朵雪莲侧,旋转,汇聚,凝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附在洁白的花萼上,如梦如幻。再往上走,雾气开始成缕飘浮,千丝万缕的雾气缓缓聚合,如旋舞的丝带,形成道道白色的纱帐。最后,雾气便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处处白雾翻滚,浓的化不开。 迷雾! 我们在雾中走了很久,始终走不出。无论向哪一个方向走,总是回到原地。我开始感到不安,恐惧随之降临。 “我们迷路了,”我说,“我感觉得到山上有人在等候我们。” “可惜弓弦被雾气打湿了,无法发出利响。”昙生失望地摸了一下弓弦,“不然霹雳传声,一定可引得人来。” “要是引来黑衣杀手怎么办?”无涯颤声说。 “夜半明月当空时,雾气自然消散,那时我们再上山,现在先休息吧。” “只好如此了。”无涯和昙生丧气地回答道。 雾海翻腾,大片大片白茫茫的雾气向我压来,令我感到窒息。我索性闭上眼,无涯和昙生倚在我两侧,似乎已经睡去。 不久,我也进入了梦境。在梦里,我见到了盈香,清澈如水的月光中,她一身圣白,怀抱一把古琴,微风吹动她的衣裙飘飘如碧海的波浪,秀发在月光中飞扬似万般纤丝。樱花在温柔的月光中静静绽放、凋落。她微笑着,如情似水,轻移莲步,踏了樱花铺就的芳径,缓缓向我走来,一直走到我面前,坐下,纤手抚琴,凑出华美的乐章。柔美的旋律化为有形的气流卷起落花,翩翩浮起,一时,落花漫天,溢满我的梦境。 猛然间,我惊醒了,琴声依旧萦绕在耳畔。我仔细地听,是的,是琴声!琴声越来越高亢,一丝一丝从迷雾深处传来,终于把无涯和昙生也惊醒了。 “哪儿来的琴声?”无涯吃惊地问。 “也许顺了琴声,我们会走出这片迷雾。”我猜测。 弹琴之人有意引我们出去,脚下的路渐趋于平坦。无涯握剑在手,以防不测。突然我们眼前一亮,强烈的光线射入我们的眼睛,然后我们闻到了山间新鲜的泥土气息。我长吁一口气,总算走出了迷雾。 我寻找弹琴之人。在一片繁盛的樱花林中,我看到了她。缈缈的雾气浮舞在樱花林中,她一身素缟悠然而坐,放肆盛开的樱花树下,横放着一把古琴。她双手娴熟地抚动琴弦,琴音袅袅惹人醉。樱花瓣飘零,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和琴弦上,落入她的微笑里,她就是花海中最美丽的一朵。 是盈香,听到琴音的一刹那,我就想到是她。 “走吧,她不是等我们的人。”无涯说道,“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尘世女子而已。” “何以见得?“我反问道。 “她不是一个杀手。她的长袍在厮杀时会显得很不便,而一个杀手需要尽量的内敛,他们能够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动若闪电,如离弦的箭,短暂而又威力无穷。” “你说得没错。”我赞成地说,“可她绝不是普通的尘世女子。” 无涯疑惑地望着我。 太阳落山之时,我们站在了寒雪山的山峰上,这里依然是残雪片片,洁白无暇。放眼望去,整个荒原一览无遗,一条如带的河流贯穿整个部落,弯弯曲曲流入一片沼泽,这是部落的界线,河流两岸,是两股相互厮杀的势力。残酷的厮杀使部落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死一般沉寂。只有那新绿的柳林才给人带来一丝安慰,一点平静的感觉,但是这最后的一丝生机也将毁于厮杀中。 原始,律法,愚昧,束缚住了这个与世隔绝的部落,使它在精心设计好的圈子里打转,徘徊。残酷,欲望,孤寂,引发了压抑千年的厮杀。反抗律法,打破束缚,为自由而战。 这残酷的厮杀,要持续多久?律法和自由孰胜孰败?胜了之后会如何?败了又如何?我的视线逾过河流,渐渐聚向远方的土地,扫过一排排房屋,一片片空旷的枯林,映入我的眼帘,枯林上空不见一只飞鸣的鸟儿,死沉沉一片阴郁。不,那不是枯林!一个念头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根本不是林子,是密密麻麻的十字架!那是议会军残杀自由军的刑场!是自由军的坟墓,是律法放肆的天堂!我突然想起几天前自由军的神秘失踪事件,原来他们都被带去了那里,钉死在沉重的十字架上。我仿佛看到了十字架上扭曲的身体,看到了滴落的鲜血。 这是一片坟墓,一片由残酷无情和古老律法构成的坟墓。面对这罪恶的坟墓,我的灵魂最深处,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究竟谁在赎罪?十字架宽恕了谁的灵魂? 无涯和昙生也注意到了那片枯林,沉重压抑的阴森之气侵蚀着我们的躯体。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召唤:“来吧,我的孩子,只有死才能赎回你生前的罪恶,来吧,拥抱死亡吧!” “此仇一定要报!” 昙生狠狠咬牙,“砰”的一声,因为悲愤,手中钢箭硬生生被折断,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肌肉剧烈抽动。 “总会有那么一天,我要亲手杀死那些顽固不化的人,我要将他们钉在他们亲手竖起的十字架上。”无涯双手攥拳,臂上血脉突起,崩裂了伤口。 夕阳渐渐落下,黑夜在一瞬间淹没了一切,透过凝重的夜我看到遍地白骨,层层叠叠,难道这就是将来?风如幽灵般从夜的最深处吹来,拂过昙生的弓弦,低低而鸣。清凉之中,我闻到了淡淡的樱花香,这乱世中的樱花,浓郁,热烈。 “谁?”剑光闪过,无涯大喝一声,一个蒙面黑衣人从暗处慢慢走出。昙生举起弓,弦上搁了五枝箭,对准了这个陌生的来者。 “你们打不败议会军,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黑衣人高傲地说。虽然他对我们不屑一顾,但他的话铿然有力,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犹如利斧瞬间劈开巨石。 “黑衣杀手!”无痕在一边冷笑着。 黑衣人走到清冷的月光下,站稳,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我们,透露出轻蔑的神情。 “谁与我比剑?”他冷冷地问。 没有人动,我们明白这场比剑意味着什么。如果战败,那就证明自由军无力抵抗议会军的黑衣杀手,明天,议会军便会杀入智的领地,或者更快,就在今夜。 “谁与我比剑?”黑衣杀手又问了一遍。 黑暗用它独有的方式沉默着,月光如瀑布般倾泻。 “我!”无涯仗剑站出。 “你?”黑衣客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手下败将,伤还没有愈全,凭什么是我的对手?” “凭我手中三尺青锋!亮剑吧!” “好!”黑衣人高声说,“为了公平,我用一只手与你过招。” 这无疑是对无涯极大的侮辱。 “亮剑!” 周围立刻笼罩了阴寒的剑气,夜色变得更加凝重、肃穆。无涯的剑锋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芒。黑衣客不慌不忙,缓缓从腰间拔出剑,那是一把通体透明的剑,如最清澈的水。我从爷爷的手稿里得知那叫秋寒剑,荒原四剑之一,唯一一把能与寒玉剑相抗衡的剑。 无涯身形移动,由于剑伤,灵动性大减,黑衣客遵守诺言,只用一手。 我立刻知道了无涯因何而败,无涯的剑术在黑衣杀手的面前得不到丝毫施展的机会,每次的进攻都被对方轻易而举的化解。于是,短短的七招,秋寒剑便停在了无涯的胸前。在黑衣杀手的剑下,无涯微不足道。 惨淡的月光中,无涯痛苦无比,他眼中蓄满泪水,映着如水的月光。他颓然收回剑,默默站到一边。 昙生的箭一直没有离弦,可他实在找不到可以放箭的机会,对方的防御近于完美。 “还有谁?”黑衣客得意地问。 “我来。” 我没有把握打败对方,我要用全力破解他的剑术,力求找到他的破绽。 我站到离他五步的距离,沉稳取剑,冰冷的清辉在剑身上跳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寒玉剑!” 我没有回答,回答的是凌厉的杀气。 他躲开刺去的剑锋,挺剑迎上。 假若我用的不是寒玉剑,我是毫无胜算的,黑衣杀手闪电般的剑术,定会在十招内将我击败。但是,我用的是寒玉剑!寒玉剑是有灵性的,每当他无情地攻向我时,手中的寒玉剑就会封住秋寒剑的所有去路。剑雨纷飞,我感到不是我在比剑,而是手中的寒玉剑!寒玉剑在我手中变幻飞舞,真如通灵一般。不久,我看到了黑衣客久战不下的疲惫以及恐惧的目光。他加快攻势,每一剑都破空而来,激起道道明亮的剑华。我渐感不支,只有寒玉剑在抵抗。飞舞的剑幕中,我看到了他诡异的笑,自豪而又轻蔑。他的剑如一泓流动的秋水穿越剑幕,径直刺向我的咽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我看到月光一点点破碎、散落,我闻到了死神的气息。 寒玉剑突然光华涌起,清辉转红,电石火光间,击偏了秋寒剑。我抓住时机,身随剑动,反守为攻。黑衣客接连后退,张大了口满是惊讶。在第五剑刺出时,直取他前胸,他匆忙隔开剑锋,我顺势刺进了他的手臂。 “当”,秋寒剑坠落,剑芒暗淡。 “不可思议!”黑衣客苦笑道,“寒玉剑就是寒玉剑,竟然破解了我的杀招。” 我看到殷红的血顺了手指滴进月光,融进黑色的夜。 “你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剑客。”我说,发自内心的话。 “但是你是最好的杀手。”他的口气依然冷淡,却没了那种轻蔑。 他走到无涯身边,看着无涯的伤,真心说道:“刚才出言无状,还望包涵。” 无涯想不到他竟会道歉,一时愣住。 “来年此时此地,不见不散。” 黑衣人拾起长剑,消失在黑暗中。 “为什么不杀他?” “他不能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中夜已经来临,迷雾散去,我们踏一路星光,下了山。智早已派了人在山下接应我们。 一路上,昙生还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不杀死对方。 “因为他不该死,他是真正的剑客!”无涯突然答道。 黑衣客的道歉已愈合了无涯的心伤,无形中也让他对剑客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缺月西斜时,智见到了我们。妹妹在智的屋里守候了我大半夜,眼中满是焦急的泪,是期待的泪也是爱的泪。 我把详情告诉了智,他说我做得对,没有杀掉那个黑衣剑客。智还说,这个黑衣客将会改变我的一生,后来果然应验了,应验了我一生的痛苦。 第五章 天伤 7 第五章天伤 真正的伤是看不到的,不是肉体上深深的剑痕,而是压抑在心底的痛苦自责。 比剑过后,我才发现杀手的路是如此的遥远漫长,我只是走过一步,便自大起来,以为有了杀手的资格。我错了,我觉得败掉的黑衣客才算得上是杀手。 一个完美的杀手,是无需什么神兵利器的,一如当日,用寒玉剑打败黑衣客与用一把普通的剑打败黑衣客是截然不同的。我开始考虑杀手的境界,我认为,真正的杀手,即使是一把锈剑,到了他手中,也会化腐朽为神奇,成为神兵。 我因此而沉默,变得寡言少语,如何才能达到杀手的境界呢? 母亲告诉我,秋寒剑不是普通的剑,我的比剑是公平的,没有什么值得自责。 这时,我才发现,我和母亲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已不像以前我那么了解我了,我在杀手的路上越走越远,不止母亲,周围的一切都在远离我。 盈香出现在寒雪山,让我感到不解,寒雪山一直为议会军所属,借了地势险要,并没布置防守,难道盈香是议会的人? 但愿不是! 议会军败退后,智不敢懈怠,昼夜不停地训练剑客,跟随智的铁匠已打造了足够多的兵器供兵士使用。不久,就收到了成效,自由军时常会带回议会军的头颅。 自由军开始强大,让议会军感到了威胁。 每次智看到手下带回的头颅,都神色凝重,脸上像笼了一层寒霜。在他的心里,罪恶又加重了一点。我不喜欢死人,没有心情去观察每一颗头颅,仅仅看到轮廓便罢。我知道,死亡的表情是痛苦的,只需一眼哪怕是最不经意的一眼,死亡的梦魇就会缠绕你每一个夜晚。 无涯比剑的失败,让他认识他自己不可能再走杀手之路,他缺少杀手的灵性。 “杀手的剑术不同于一般的剑术,它追求快狠准,每一剑都伴随死亡。杀手的剑不讲究招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不是杀戮的机器,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皎月当空,我在清冷的月光中孤独舞剑,唯影相伴。有时妹妹会来陪我,看我练剑,可她并不喜欢我的剑术,她说我的剑术太残忍,招招致人死地。 我笑着说:“妹妹,若是我的剑术不够残忍,我就会死在别人的剑下。” “不,不,”妹妹慌忙捂住我的双唇,“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杀人。” 我理解妹妹,我也不可能做到放下手中的剑。在厮杀中,我依然会杀人,纵然我知道这伤害了妹妹的心。面临真正的杀手,要么杀死对方,要么死于对方剑下,没有多余的选择。 我时常在梦里见到盈香的笑脸,天真无邪,透露出一股至纯之气。这样的笑深深烙进我的脑海,久不能忘却。我失眠了,因为盈香,因为一种无法抵抗的情愫。 母亲说过,一个杀手不能有儿女私情,否则,便是杀手走到了尽头。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机会去当杀手,不会有第二次,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 母亲还说,她当年也是一名杀手,后来遇到父亲,因情所困。从此,剑法就生疏了。 我理解母亲,她想让我成为一名真正的杀手,这是她最大的愿望。然而,这不是我的愿望。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知道遇到了盈香,我才明白,如果我成为了一个母亲心中的杀手,随着剑上不断增加的鲜血,我会变得更加残忍,更加冷酷无情。那时,我活着的唯一意义除了不断杀人,还会有什么?那时的我会更加寂寞孤独,这与屈于律法有何区别? 我不甘忍受这生活,我要创造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一个连寂寞与孤独都不能抹杀的生命才是真正强大的生命。 黄昏,残阳如血。徘徊在忘忧谷中,脚步声渐渐被喧嚣的瀑布声淹没。 寂寞的黄昏,有一个寂寞的人儿。 寒潭边,我见到了盈香,她静静站在那儿,似有心事。她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飞泻的瀑布,溅起的水雾,黑色的长发,微微舞动的裙裾,如诗如画,别具情意。 “哥,”一声啜泣传来,低低的,长长的,无限的忧愁。 “哥,你好狠心,为什么不让我留在你的身边?”盈香突然高声喊道,对着一川隆隆飞落的激流。 “梨幻,别了!我可怜的妹妹,姐对不住你,今生我已厌倦,不能再陪伴在你的身旁,若是来生有缘,我们还是好姐妹!” 盈香的发丝突然散乱,迎风舞乱,她并没在意,弯腰去抚摸一朵兰花。一时间,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像一个慈母,兰花是她的孩子,她轻轻触动花萼,来回摩挲着花瓣,伤心的泪水滴落,化成兰花的痛。 “哥,你一生为剑,一直忽略我的存在,这一次你总能把我记在心里了吧。” 盈香纵身跃起,像夕阳里折翼的蝴蝶,缓缓坠入寒潭,凄艳绝美。 我猛然惊醒,箭般冲到潭边。潭水无情地吞没了她,圈圈涟漪荡漾散去,一朵兰花随波起伏。 我奋不顾身跳了进去,寒玉剑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拽我下坠。这是一个玄冰潭,水底寒冰矗立,一片晶莹。我的思想突然僵硬,一种奇怪的感觉代替了原有的思想,牵引着我游动,身手不再受我的控制,我知道这种感觉,感觉的尽头一定是她。刹那间,我意识到,盈香已经占据了我的心,我已无法忘记她。 很幸运,盈香没有呛水。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是潭底寒冰所致。我挽住她的腰,让她倚在我的怀里,用身体温暖她。 我好担心,从没有一个人让我如此担心过。 风停了,阳光普照大地,盈香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我抱紧她,给予她更多的温暖。 中午时分,她醒了。 “我在哪里?阴间吗?”她虚弱的问。 “是啊,我就是那判官。”我打趣说道。 “我知道是你。”盈香双臂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心上。“为什么要救我?你不该救我的。” 我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我是不是特不像一个杀手?” “是呀,”盈香笑道,“杀手的心是冰冷的,你的心却是温暖的。”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救我呢?” “救你也得需要理由吗?” “恩?” “之所以救你,是因为在将来有一天,也许你会救我的命,所以你不用谢我,感激对杀手是没用用的。” “你算是一个杀手吗?” 我一时语塞。 “说得这么干脆,反而就不是你的心里话。”盈香略带责备地说,“其实你的心早已告诉我了,何必再掩饰呢?” 我用力拥抱她,默认了。 后来,盈香告诉我,那是她一次被拥抱,也是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 盈香厌倦厮杀,钟情于音乐,她的哥哥见她聪敏,想传她绝世剑法,盈香不答应,一气之下,哥哥和她断绝了兄妹感情。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盈香痛不欲生,她觉得失去了整个活着的意义,于是自寻短见,恰巧被我遇上。 盈香说,不是恰巧,是命中注定。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哥哥,我可以为你承担很多事。” 盈香仰头看我,郑重地点头。 盈香经常来找我,有她在的日子里,我是快乐的,没有了杀戮与鲜血,杀手的灵性渐渐离我而去。母亲除了叹息,并没有指责我,她只是说:“这是你的路,踏出的每一步由你自己决定,不要踯躅于过往,过往由不得你后悔。” 妹妹告诉我,盈香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少女特有的柔情。 ※※※ 一连几日,清闲得很,我去柳林看昙生练箭。 柳林中,我见到了无涯,他告诉我和昙生无痕回来了。一年前,无痕杀死了两任酋长,与议会军结下似海深仇。之后,便如幽灵般突然消失,踪影全无。是隐居在无名的角落还是去远方?无人知晓。无涯说无痕已经不是以前的无痕了,他成了一名绝顶杀手。对此我感到十分震惊,依无痕的性情,不知道又会带来什么,是平静?是厮杀?我不敢猜测。 别了无涯他们,我独自走在空旷的原野上,湛蓝的天空,苍鹰盘旋。 遥望空中一点,鹰,敏锐的双眼,锐利的铁爪,嗜血的斗性,是鸟中的杀手。可他,不感到孤独吗? 狂风突然间呼啸而至,疯狂地扫荡着整个荒原,黄埃遮蔽了日光,天地间昏暗一片。昏暗之中,一个灰色的身影在前方闪动着,是一名杀手!我提气追去,灰色的身影渐渐清晰。他右手提剑,左手在风中有力地摆动着,丝毫没有躲避狂风的一丝,反而迎了风最急的方向。我觉得他像极了一个人,他的身形,他的背影,像极了无痕。一时的迟疑,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迷茫狂烈的风里。 狂风渐渐平息,瑞光普照大地,我感到了荒原的神秘。 智通知我做好厮杀的准备,凄秋过后,议会军将会派出大量的黑衣杀手围困自由军。 无涯在剑术上得到黑衣客的启发,进步很大,他的剑术堪称正宗,一招一式都正气充沛,光明正大,无涯开始成为了一个剑术家。 盈香的身体不久便恢复了,往昔的美丽重新回到她脸上。期间,除了母亲和妹妹,盈香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就连我也不例外。平日里总爱陪着我的夏荷也置我于不顾,将我孤零零抛在一边,整日与盈香在一起。她们说说笑笑,减了平日里的几分忧伤。可我还是看得出,盈香淡淡的微笑之间隐藏着巨大的悲哀。妹妹学会了吹箫,但不是那无穷无尽孤寂与忧伤的曲调。 我时常会想,到底是什么值得我如此忧伤,令我如此深沉?一个人静静地倚在树荫下,望着萧萧下落的秋叶,总有一股莫名的悲伤充溢在心中。雄鹰徘徊,敏锐地扫视着苍茫大地,激烈地如箭般冲向云霄。几只未来得及迁走的羽燕,低低来回飞着,等待他们的是鹰的利爪和冬天的严寒——死亡!缕缕阳光从树间射下,映出一个个光斑,像打碎了的玻璃铺了一地。 遥望远方,一片苍茫,如烟似雾,有着不可言说的迷茫与神秘。天地在远方交接成一道狭长的暗线,似有似无。我曾试图走到天地交接的地方,每次都是失望地回头,转身,然后走回。难道我真的属于荒原,来自这荆棘丛生的旷野? 我是常怀疑自己会不会寂寞生寂寞死,一生以剑为伴。如果真是如此,我宁愿一死了之,可我没有这份勇气,我只能这样忧伤孤寂地活着,活到天荒地老。远处传来呜咽的箫声,是盈香的哀愁。 无痕既然已经归来,为何要躲避我呢?这无边无际变幻莫测的荒原何处是他的归宿?我不解。一个人,与剑为伴,独来独往,他真的不寂寞?也许吧,无痕是一只离群的狼,习惯了孤独。 这天晚上,母亲又一次告诫我杀手不能用情。我明白,母亲看出了我和盈香的感情,她想斩断我的情丝。我不怨恨母亲,她背负了一个时代的伤痕,不希望我受到同样的伤害。另一方面,母亲也不愿看我寂寞的活一世,这造就了她矛盾的心。 盈香告诉我,她的哥哥是一名出色的杀手,无情无义以剑为尊,一生的追求便是败尽天下,可他受到了律法的束缚,只能败尽荒原。 每当我问起她哥哥的名字,盈香总是重复说道:“他连我都不要了,我如何记得他的名字。”语气里有幽怨,有后悔,显然不是她心中所想。我提出送她回到哥哥身旁,她含泪向我道:“我不回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于心不忍,只好取消了这个念头。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转眼间,已是秋末。这意味着再次的厮杀,再次血染白雪。我问智有多少胜算,他摇头说:“我们不会放弃一丝的希望。” 秋天的美是高逸的,萧萧叶下,北雁南飞,天高云淡,秋水寒澈,无一不是隐士的风格。但并寻常的感不是只有隐士对秋天有着不同情,杀手也有。秋天所显示的丝丝凄凉寂寥,寂寞孤独,正是杀手的写照。因此杀手在秋天出没最多,杀人最多。 冬天不同,冬天是肃杀的,是杀手隐没的季节。他们利用寒冬,修炼剑术。等到初春冰雪消融时,他们便背了剑出没在荒原上,寻找对手。 初冬时节,我收到了黑衣剑客的信,是使者送来的。 “寒雪山,双剑聚会。” 赴约的时刻到了。 今年的冬天失去了以往的平静,杀手不再隐没,杀气四现。隐晦的天空飘起洁白的雪,纷纷扬扬,如漫天飞舞的柳絮。我很喜欢雪,因为我觉得我有很多与雪相似的地方。每逢下雪,我会约了无涯一同在雪中练剑,夏荷和盈香则披了雪衣在一旁观看。昙生别出心裁,竟能用箭射中她们指定的雪花。剑光在雪花间闪动,别有情意。有时,妹妹和盈香会吹起竹箫,箫声穿越层层雪幕传出很远很远。我感到我的忧伤在渐渐逝去,天地间没了厮杀,一切都变得和谐起来。 但这个梦想不久就破灭了,议会军的杀手已经出动,被俘虏的人上了十字架,惨不忍睹。接二连三的死亡激起了智的愤怒,他提高了警惕,加强了防守,派出剑客封锁要道。虽然这杀死了一定数量的杀手,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黑衣杀手的剑术的确不容忽视。我曾追踪过两名黑衣杀手,当我凭了寒玉剑杀死他们后,已是身心俱疲,当时若有第三名杀手出现,我必死无疑!我的左臂被剑刺伤,鲜血染红衣袖,更令我感到黑衣杀手的可怕。 妹妹天天为我担惊受怕,她常常一个人静静立于雪中,雪衣也不穿,只是黯然伤神。我不知道我留给妹妹的印象到底什么样子,残忍?坚强?还是两者都有?我轻轻弹去她肩上的积雪,将雪衣披到她颤抖的身躯上。 “哥,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妹妹是我一生的伤。 幽寂清冷的夜晚,点燃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中,我轻轻拂拭着寒玉剑,从剑尖拂拭到剑柄,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寒玉剑反射出一环环暗黄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每当此时,我便会想起妹妹那凄楚哀怨的目光,我的心在滴血。 寒冷的北风呼啸在空阔的荒原之上,冰雪无情地冰封了一切,黑衣杀手在这个肃杀的季节里频频出现在荒原上,不过,杀手的成分有了变动,刀客出现了。刀客与剑客一样,属于议会军。刀客源于大漠,他们性情粗犷豪放,这也融入了他们的刀法中。他们的刀像极了黑色夜空中的弯月,锋利无比。我见过刀客在如墨黑夜中悲凉落寞地挥动那一弯月刃,刀法快得没有一丝声息。我听说,刀客的刀快到了极致,只需在对方的咽喉出轻轻一抹,鲜血就会喷涌而出,携带着清脆的风声,很是好听。刀客不同于剑客,他们的刀往往不会轻易暴露给别人,剑客喜欢在黄昏夕阳西下时杀人,因为那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终结。而刀客则喜欢在黎明红日初升时杀人,因为他们喜欢看到鲜血在阳光下喷薄的情景。 当然,无涯的剑可以杀死很强的刀客与剑客,昙生的霹雳弓可以在远处射穿他们的躯体。可是如果他们大批来临的话,就不是我们所能抵挡的了,何况自由军少之又少。智的脸上又增了几条皱纹。 忘忧谷。 我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这里了,初冬一场大雪掩盖了幽僻的小路。我踏了碎琼,乱步穿过白雪覆压的柳林,到了谷口。 谷口早已有人等候,是一名刀客。他笔直地站在我面前,黑纱裹刀。他等了很久,肩上的雪积成了薄冰。 “为何阻挡我?” 对方没有回答,黑纱扯去,弯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光弧,砍了过来。这是我所遇到的最强的刀客了,因为我听到了对手挥刀时的风声。寒玉剑灵巧地闪动着,寻找着对方的破绽。对方的到刀法太玄了,几乎没有破绽,好几次刀刃都是贴着我的喉咙划过。我不敢大意,密切注视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拆到四五十招时,我一剑洞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滴在轻柔的雪上,血晕渐渐扩散开来。 对方的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恐惧。我对他说:“你不是败于我,而是你自己。自始至终,你一直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剑,你想占有它,所有才会败在我的剑下。” 他凄惨地笑了笑,静静地倒在了纯白色的雪中。 欲望,往往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 幽谷依然幽静,我依然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那种踏在雪地之上的轻微的声响。我厌恶厮杀,可又不得不去面对,我怎么逃避得了现实?就如花开时时的罂粟,明知它是罪恶的化身,可还是忍不住回头去观望它花开时的娇艳。也许只有在这人迹罕见的幽谷,在这远离尘嚣的无比寂静中,我才能找回自我。幽谷时时充溢着淡淡梅香,这严寒中唯一的清香——寂寞而又浓烈。清冷的风携带着丝丝雪粒,迎面吹来,峭壁上的梅花微微抖动着,像极了秋风中红衣少女。几瓣梅花飘然落下,附上轻柔的雪。我静静地望着那几株红梅,凝视着它们绽开深藏的红颜。恍惚间,那几株红梅渐渐模糊,一个纤弱的身影慢慢清晰,最终幻化成盈香的笑靥。她浅浅的笑着,哀而不伤,像一个美丽的梦,永远触摸不到。仔细看去,不过是几株寒梅而已。我苦笑了一下,一开目光。天开始飘起丝丝飞絮,仰望苍穹,又是一阵不由自主的恍惚,我分明看到盈香那透出至纯之气的面容布满了整个天空,依旧浅浅地微笑着。隔了满天的飞雪望去,一层轻烟似的纱掩住了她,神秘而美丽。然后,箫声响起,一时凄凉之音充满了整个幽谷。 我闭了眼睛,想摆脱这箫声,自从第一次听盈香吹箫,箫音便印入了我心里,总在我孤独的时候响起。箫声没有消失,是真实的声音!我挣开眼睛,看到了面前楚楚站立的盈香。她没有穿雪衣,一任飞雪落上香肩。 “我知道厮杀之前你一定会来这里。”盈香说,“你不可能忘记这个地方。” “至少现在我不会忘记。”我说,“刚才我杀死了一名刀客,你听到风声了吗?” “没有,但我感觉得到。因为你每杀一个人,寒玉剑上的血便增一分,我的心便沉重一分。” 是的,那个刀客的血丝丝冷却凝固留在了剑身上。 “你真不是一个凡女子。” 盈香瞥了我一眼,说:“我不是剑客,也不是刀客,只是一个普通的尘世女子而已。” 我知道盈香在为无涯的话而生气。 “你还记得我的箫声吗?” “记得,已经融入到了我的梦里。” 盈香抿嘴,一笑而过,低低地说:“可惜,我再也无法吹出那样的曲调了。” 我知道盈香想告诉我什么,正如我一直想对她说的一样,这也是我剑法减慢的原因。可是由于我的逃避,我偏要找些不必要的措词来遮掩内心。 “你还有琴呀。”我说。 “琴?”盈香愣住了,“可我从不会弹琴呀!” “难道你忘了寒雪山,迷雾里,樱花下,你曾抚琴?” “哦,”她悠悠一口长叹,“琴箫相同,无心焉能有曲可抚?” 梅香越来越浓,盈香不禁向那几株寒梅望去。 “我曾见过寒雪山的梅花,盛开之时浓烈、奔放,凋零之时凄美、颓败。如今,梅凌雪盛开,孤芳自赏,一任芳香涌溢,不知她凋零时又有几分的哀伤。” 盈香不再言语,蹙紧双眉,雪花票落在她的眉毛之上,融成晶莹的泪。 我冒雪爬上峭壁,选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折下,举到盈香面前。她激动得双手颤抖,却不接过。我轻轻一笑,将梅花别在她胸口之上,浓烈的梅香立刻包围了她,盈香俨然成了最美的一株梅。 我牵着盈香的手出了幽谷,那个刀客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从此,我出剑时有了顾虑。我的剑慢了许多,寒玉剑的光芒依然寒冷,我依然可以杀死很强的刀客,但我知道杀手生涯正在离我而去,我失去了赴约取胜的把我。 无涯和昙生在荒原上所能杀死的人越来越少,刀客的出现,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智依然冷静。 离赴约只有两天了。 灾难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来临。赴约的前一天,母亲永远闭上了双眼,带着上一代的恩怨,带着对我深深的失望,躺入了沉重的棺木。 我没有哭,我勉强用剑支撑起身体,看着妹妹扑倒在棺木上放声大哭,伤痛欲绝。突然间,我掉进了无声的世界,巨大的悲痛涌来,我欲哭,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如何哭得出。 醒来时,已是深夜,盈香坐在我身旁,脸色凄然。无涯和昙生告诉我母亲已经入土。因为厮杀就要来临,没来得及办理任何仪式。我哽咽着点头,母亲生前不在乎名利,死后也不会在意的。妹妹在外屋低低地哭泣,智来回地踱着步子,不时长叹。 我吐血了,被子上血迹斑斑,可这点血又算得了什么?如果换得回母亲,我情愿吐尽我所有的血。 妹妹走进屋来,喊我哥。 我的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从此以后,妹妹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想到明天的约定,我不由心寒起来,寒玉剑能否战胜秋寒剑,我感到希望渺茫。明天,也许是我活在荒原上的最后一天。我握住盈香的手,说:“现在,除了妹妹,你是唯一让我放不下的人。可是明天,明天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我不怕死,我早就受够了这种束缚,我承受了太多的孤独与寂寞,死对于我是一种解脱。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希望我死后连同我的剑能够葬在荒原上最寒冷的地方。盈香,忘记我,重新生活,不要伤悲,时间会令你淡忘一切的。告诉我的朋友,好好照顾我妹妹,我便死而无憾了。” 妹妹不再哭泣,只是默然,这一切都是她所必须面对的。盈香挣脱我的双手,掩面冲了出去。 “不用追了,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喊住起身欲追的妹妹,“带我去母亲的墓。” 夜很平静,墓碑上只刻了三个名字,母亲,我,妹妹,没有碑文,母亲的一生绝不是一篇悼文就可以描述的。看着看着,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凄厉悲伤的笑声在夜色中久久回荡。我拔剑乱舞,体内的悲痛化成巨大的力量,充满我的全身。我感不到丝毫疲倦,我听到了——剑的风声! 妹妹了解我此刻的心情,她无法劝慰我,悄然回去了。 “好剑术!”黑暗中一生喝彩。 我愣住,声音好熟悉。 “寒玉清澈,悲与明月,快哉,快哉!” 无痕一手托了一坛酒,一袭黑衣走到我跟前,长剑在他背上闪动着微蓝色的幽光。 “醉酒消愁!” “再好不过!” “这不是普通的酒,”无痕说,“这酒有个名字,叫千愁一醉,是一个江湖客送我的。无论是谁,只要喝了这酒,就会忘记一切忧愁烦恼之事,不会有丝毫的痛苦。你敢喝吗?” 我接过无痕递过的酒碗,仰头喝了个底朝天,立刻满口余香,有一种绵绵不断的感觉。 “好酒!”我赞道。 “好!”无痕随即饮下一碗。 我摔开酒碗,抱起酒坛,仰头往口中浇下。 无痕叫声“爽快”,抱起了另一坛。 绵绵的感觉在我体内蔓延开来,混入我的每一滴血中,我很快忘记了自我。我陷入了一个异常明亮的世界,无数的剑光在我周围闪烁,跳动,漫天的飞雪纷纷扬扬落下,始终落不到我的身上。 一缕晨光唤醒了我,头疼的厉害,隐隐约约记起昨晚的事来,恍如梦一场。两个空酒坛倒在地上,依然散发出淡淡酒香。无痕不再身侧,他走了。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蓦然看到母亲的墓,我挣扎着漠然走过。 盈香踏了晨曦来寻我,她对昨晚的事感到后悔。 “对不起,长恨。”她歉疚地说,“我不该在你最悲伤的时候离开。” 我牵起她的手,微笑着,盈香终于忍不住也笑了。 “你喝过酒?” “一醉解千愁。” “什么酒味?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奇特?” “是千愁一醉,我也是第一次喝到。” “千愁一醉!”盈香惊讶道,“荒原第一杀手张无痕来找过你?” “你说什么?无痕是荒原第一杀手?”我呆住。 “荒原第一杀手张无痕来找过你并且让你喝下了千愁一醉,对吗?”盈香认真地说。 原来无痕成了荒原第一杀手,几年未见,他的变化实在大,不过他仍是我的朋友,不然他也不会邀我喝酒。 “当年,我哥便是败在他的剑下,千愁一醉也只有张无痕才有,这种酒很奇特,可以使人忘记一切痛苦的事。你现在还记得我吗?” 原来她担心我把她忘记了。 我轻轻搂住盈香的纤腰,深深吻上了她的唇。 盈香立刻羞得满脸绯红,像燃烧的晚霞。 “该赴约了,我本以为至死也见不到无痕,如今我不仅见到了他,还得知他成为了荒原第一杀手,我更无需为妹妹担心了,我可以死而无憾了。” 盈香眼中泪光晶然。 我知道这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一天,本来我有很多话要对盈香说,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了一句话,我俯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盈香第一次哭了出了声音,泪珠簌簌落下,她愣在那里,忧伤惹人怜。 我回到家里,穿上爷爷的剑袍,我想以一个剑客的身份死去。妹妹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我没有向无涯、无涯告别,我不想我的死牵动朋友的心。 巍巍的寒雪山屹立在漫天的飞雪中,冷冷冰霜覆盖了这个山麓,寒梅的幽香随风缕缕飘逝。山巅空无一人,只有纷飞的雪和想以死解脱的我。 黑衣客一直没有出现,我将剑插入坚冰,依剑而待。杀手是不会违约的,杀手最重诺言。 很久以后,我终于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一柄寒剑指在我的后心,我用力拔剑,剑纹丝不动,被牢牢冻结在冰层中。 何必要反抗? “动手吧,杀掉我,你们就可以打败自由军,一切就会屈于律法。用你最快的剑法刺穿我的心!” 剑在颤抖,力道在增大。 “慢,”我说,“让我面对秋寒剑死去,我答应过妹妹,要死得有骨气。” 我转过身。 “盈香!” 站在面前的正式盈香,根本不是黑衣杀手。我立刻明白了一切,盈香正是所谓的黑衣客的妹妹。多少年来,我一直在逃避现实,不断欺骗自己,害怕知道她的身世,我宁愿一无所知,也不愿看到残酷的现实。如今,一切都明了,我终究没逃过现实。 “动手吧!”我无力地说,我没有勇气面对盈香。 “长恨,一切该来的迟早会来,不要再逃避了。” “盈香,我……” “长恨,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把我从忧伤中拯救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把我扔进更深忧伤中的人,我真不知是爱你还是恨你,更没有勇气杀你。” “我只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哥哥,他是我唯一的哥哥。”盈香一直没有哭泣,可她的心早已被悲伤占据。 “我答应你,盈香!” 我不堪忍受生活,如果我的死能够平息他人的痛苦,我甘心去死。 盈香收回剑,消失在了飞舞的雪花中,我看到了她踉跄的脚步。 我不记得如何下的山,好像无涯昙生找到了我。我只记得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盈香,她抚摸着我的脸说:“我是两个人,一个是所不希望看到的人,一个是爱你离你不开的人。” 第六章 剑殇 7 第六章剑殇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 盈香离我而去,她无法面对厮杀的残忍,无论死掉的是谁,都会令她痛不欲生。 彼此的仇恨,如何化解得开? 约定没有取消,只是拖延了几天,最终还是要面对的。 我如约去了荒原,望着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我突然感到了对生的眷恋,从来没有过的眷恋,如此的强烈,如此的不舍。 无数的刀客剑客穿过朦胧的晨雾,集向荒原,挥动的刀剑劈开雾气,寒光惊彻天地。 寒冰深处已有了等待,是死亡也是解脱。 他背向我,秋寒剑斜挂在背上,黑色的剑袍如流动的夜色。 从前,有一个人,他是如此地害怕死亡,每个夜里都被死亡的梦魇所困扰。他不敢参加朋友的葬礼,不敢独自在墓地里行走,不敢去看自己脸上日益增多的皱纹。他明知自己的恐惧无益,可还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担忧,以至于时间令他过早的苍老了。直至死神降临,他才豁然明白死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越是逃避,死亡的阴影就越重,越会笼罩在你的身侧。可惜,他知道的太迟了。 无需畏惧死亡。 “你很守约。” “出剑吧!” 秋寒剑很快停在了我的咽喉前,他如何转身,如何拔剑,如何出招,我没有看清楚,他的剑很快,有微弱的风声,像黑色的旋风。 “为何剑不出鞘?” “这样你不是更省事吗?” “哦?”他明显感到不解,“我不会杀不还手的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负了你的剑,你已非剑客,你的心早已败,根本不配用我的剑杀你。” 我一言不发,他怎么知道我是在遵守盈香的诺言呢? “杀手有情吗?”我问。 “无情!”他很肯定地回答。 寒玉剑冰冷的感觉再次涌起,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忘记了盈香,忘记了诺言,剑的意识占据了我本身的意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 “好,出剑吧!”是我的声音,却是如此的陌生。 秋寒剑在朝晖中飞舞,剑光闪耀,风声呼啸,虽然秋寒剑是唯一一把与寒玉剑相抗衡的剑,可他还是败了,死在了极度的恐惧当中,寒玉剑洞穿了他的左胸,正中心脏。红日中,血染白雪。 我将他连同秋寒剑埋在了荒原之上最寒冷的地方,这本是我的埋葬之所。大雪骤然而至,纷纷扬扬飘落,天地间一片渺茫。箫声响起,一股奇异的力量将我束缚在原地,忧伤悲愤层层将我围绕,动弹不得半分。透过飘落的飞雪,我依稀看到了盈香,她站在忘生崖上,吹奏出凄凉幽怨的箫曲。然后,箫声突然消逝,盈香纵身一跃,白衣飘飘,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缓缓坠入忘生涯。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四周变得空荡荡一无所有,我分明看到了盈香幽怨的面容。我欲喊无声,欲哭无泪,茫然不知所措。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而去,我感到了空洞无味造化弄人的人生。寒玉剑从我手中滑落,掉落在积雪之上,黯然失色,飞雪立刻掩没了它纵横一时的回忆。 回首远望,天地间一片飘舞的白色,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无力再去握紧寒玉剑,因为我已没有了资格,无论是作为一个杀手还是一个平凡人。我违背了盈香的诺言,我本可以在那天死在寒雪山的,可盈香不忍下手,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杀我?如果我死了,还会有今天的悲剧吗? 我的心满是伤痕。 如今,盈香去了,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丝毫的留恋了。自由,对我而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即使打败了议会军,我还是会被一些可悲的记忆围绕,如何能够解脱?只有死,忘记一切的死,才能拯救我无助的灵魂。此刻,我是多么希望无痕能在我身边,一同饮酒,忘记所有的烦恼,然后利剑刺入冰冷的心,麻木地死去。 可是无痕不再,这一美妙的幻想破灭了。 我拾起寒玉剑,剑刃上冰雪凝结。我将剑刃架到颈上,体温融化了冰雪,冰冷!下一刻,便永远解脱了。 “哥,不!”撕心裂肺的呼喊。 妹妹突然出现在荒凉的雪原上,不顾一切向我跑来,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她立刻爬起身,顾不得擦掉身上的血迹,继续向我跑来——她看到了寒玉剑。 一瞬之间,我想到了爷爷,他那轻捷的身影,凌厉无比的剑术,迎风飞舞的剑袍。而今,剑术长袍传到了我的身上,寒玉剑却从此黯然无光。 “哥,不要!”夏荷在我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她惊恐地望着我手中的剑,胸口急剧起伏。 “不,哥!” “盈香走了,”我喃喃道,“我失去了一切。” “哥,不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你答应过我死得要有骨气的。” “我该怎么办?” “哥,盈香姐走了,可你还有一个妹妹,你忍心抛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吗?母亲走了,哥哥也走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无法忘却。” “哥,忘记吧,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让一切痛苦与不幸随时间消逝吧。现在的你,是新生的你,是另一个你,你有足够的勇气活下去,我相信你,哥!” 妹妹很激动,她继续说:“哥,答应我,你还有无涯和昙生,老成的智,时刻帮助你的无痕,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弃他们而去。” “无痕,荒原第一杀手?” 我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很远,深入古老的回忆。 无数的刀客剑客退到荒原之上,黑压压一片,是从智那里撤退过来的,似乎有某种可怕的力量追逐着他们,丢刀弃剑,脚步凌乱,慌不择路。 凌乱的脚印,很快被大雪抚平,然而,心灵的创伤不是雪地里的脚印,再大的风雪也不能将之抚平。 黑衣杀手看到了我,纷纷绕道而行,因为寒玉剑上沾染了黑衣剑客的血,一个不平凡的人的血! 妹妹躲进我的怀里,寻找心灵的港口。此刻,如果有人要杀我,我是绝对不会还手的,我会很坦然地接受死亡,魂魄随风而去,去追逐那一缕盈香。 哀莫大于心痛,心痛会让你丧失勇气,无畏死亡。 霹雳弓呼啸着穿越层层雪幕,带来死亡的气息。无涯挥动着一柄奇异的寒光剑,舞起幽蓝色的剑幕,一时惨声连连,血肉横飞。那是一把很诡异的剑,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无涯仅发挥出了很小的一部分。更令我惊奇的是,一个白色的身影迅捷无比地冲进逃散的人群,剑光闪烁,瞬间倒下了几十具尸体。 “爷爷?”我失声喊道,白影立刻转身。 “无痕!”我又惊又喜,惊的是无痕的剑术竟然如此高超,喜的是无痕站在了自由的一边。 “长恨,振作起来!”无痕挥剑高喊,接着消失在无边的雪幕中。无涯和昙生停止追杀,走了过来。 “一个也逃不掉!”无涯说。 一阵浩大的厮杀声响起,震彻整个荒原。我看到了老成的智,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越雪幕而来,后面是三百名剑客,长剑如林。 “上一代的耻辱终于得到了洗刷,哈哈,四百名剑客,一百名刀客,无一逃生,自由指日可待,哈哈……” 笑声冲彻荒原,长久不衰。 我笑不出来,我只是为智为自己感到悲哀。智的笑并非真心,豪爽的笑里暗藏凄凉。我呢,这一切的换得,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失落了手中的剑,失去了永远美丽的盈香。 “哥,你要坚强。”夏荷在我怀里望着我说,她抬起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擦去了我欲流的泪水。 我知道妹妹也很难过,她与盈香形同姐妹,而现在她却在安慰失魂落魄的我。 我最后忘了一眼寒冷深处的坟墓,那里面有着我永远痛苦的回忆。 我终于明白“双剑聚会”的含义了,这里面不仅有别人的血,还有我的血,从我内心流出的最纯净最伤痛的血。 荒原,何处是我的归宿? ※※※ 我弄清了无涯剑的来历,它有着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半月,是无痕送的。无涯告诉我,剑的名字里有一层含义,但是他参悟不透。半月,半月,它代表着什么呢?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参透了其中的深意,仅有八字: “无恨伴月,半月无痕。” 这是送给我的,可是我如何受得起?我怎么会毫无怨恨地在深夜与明月相伴?我又怎能看到半轮明月而说它没有伤痕呢?这重境界,已经超脱了杀手的境界,谁越孤独,谁就会越接近这种境界,超脱万物,性情不再受外界控制。可惜,这不是我的境界。 我不再想这件事,只是在明月之夜,我常常会想起盈香,然而,梦里的盈香却是越来越模糊,竟不再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我在半夜听妹妹吹箫,听着听着,妹妹天真的面孔渐渐幻成了盈香至纯的面容,浅浅的笑,略带幽怨。待我清醒过来,才恍然意识到这是多么的荒唐可笑,有谁能够挽回一个亡者的灵魂?无尽的痛苦思念并不能让死者复生。 一如既往,我还是经常一个人去忘忧谷,静静地坐在潭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孤独地待一整天,直到妹妹挑灯来寻我。或者有时,我站在忘生崖上,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无休止地长叹。每当此时,妹妹吓得气也不敢喘,生怕我一时发狂跳了下去。我微笑着告诉她我不会抛下她一个人轻易地死去,妹妹总是一脸的不信任。 我有一种预感,总觉得盈香没有死去,她在荒原的某个地方等待着我,呼唤着我,只是我找不到她。有时,我觉得她就在我的周围,一缕清香飘过,我能感到她轻微的心跳,脆弱的呼吸。可是,我却看不到她,难道是盈香的魂魄?为了她的哥哥来报复我了? 无涯得了半月剑,剑术进步神速,快得连我也感到吃惊,无涯对此毫无喜悦之情,他深沉地说:“长恨,这柄剑太过诡异,我能感觉得到它的疯狂,我无法控制它,也许有一天,我会死在此剑下。” 昙生的箭术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竟然能穿透一等剑客的剑幕,可他同样充满忧伤,他告诉我,从一开始,他就厌倦了厮杀。 “利箭穿越躯体,鲜血喷溅出来,这是一种残忍。” “我们别无选择!”我说。 荒原上每个人的命运都显得如此得无奈。 其实,我何尝不厌倦厮杀?对方的死是恐怖的,挣扎仅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却显出了亡者对生的强烈渴望。那渐渐失去活力的瞳仁,痉挛的双手,流血的伤口,何尝不是我的残忍?梦魇不断,多少次我被噩梦惊醒?黑色的压抑,让我感到死亡的无形迫近。 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也是我最后一次用寒玉剑杀人的夜晚,寒玉剑被丢弃在了无边的雪原之上,永远的失去。我向无涯索要了他早已不用的玄铁剑,佩在身旁。无涯原是想把半月送给我的,我拒绝了,我有什么资格使用半月呢,对于一个心灰意冷的人儿。 智责怪我的不小心,派出大量剑客搜寻寒玉剑,没有结果,反而遭到了刀客的围攻,损失惨重。数次的找寻都没有一丝线索,智只好放弃,寒玉剑从此绝迹荒原。 失去寒玉剑后,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剑术,追杀我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他们穿越雪原,千方百计追寻着我的足迹,我只好一路逃避——无休止的逃避,这是我的耻辱。 我本打算把妹妹托付给智,可妹妹说什么也不愿留下,我只好带她一起走,一同流浪,一同逃避。 无涯和昙生——我的朋友,即便是在我最失落的时候,他们仍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一路掩护我,帮我杀退追来的杀手。可我明白,一个人要真正地活下去,首先要有自己的生活,依靠朋友不是长久之计。朋友帮你在最艰难的时刻,却帮不了你一生。脚下的路,需要自己的脚步来充实。 荒原处处充满了危机,我随时都面临死亡的危险——一支冷箭可以在我毫无防备之时轻易杀死我。独行荒原已成为往昔尘封的记忆,成为遥不可及的梦。我躲在荒原的寂寞角落里,唱着悲烈的歌谣,黯然神伤。 妹妹常常站在狂啸的风中,白衣翻飞,长袖飘飘,忧愁地望着远方,她是在为我担心。 我时刻都把盈香的竹箫带在身边,由于箫声只会让我沉溺于过往,令我更加的悲伤,所以我渐渐遗忘了它,任由它落满时间的尘埃。 我在荒原上徘徊流浪,躲避着一切可能的危险。我小心翼翼地活着,怀念着昨天,躲避着今天,担忧着明天。我也想过躲进智的剑林,那么我就不用再漂泊流浪。可是,我还有着杀手的那么一点点尊严,所以我不会那样做。 杀手的尊严,也许是苍天对我的惩罚,对我的诅咒,让我的脚步一刻不得停息。抑或是我的糊涂,我从来没有明白过,不明不白地活着要比明白一切要好得多。 我在无穷的忧虑和悲伤中生存,希望在一路的躲避中得到永久的平静。但我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是无法躲避的,这便是宿命。 夜,阴风低吼,带着荒原最原始最野蛮的气息,四合的阴云遮蔽了月的光明。我在荒原上迎着飞雪踉踉跄跄地走着,不远处那一点暗黄便是我的宿处,我想妹妹一定在灯下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归来。 我走到帐篷前,掀开帘幕,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片寒冷的刀光笼罩了我——暗算!淡淡的灯光中,一柄弯月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刀刃冰冷如霜,刀客!妹妹被绑在床上,无法动弹,只是无助地流泪。刀客一身凝固的黑色,似乎要吞噬掉帐内的每一丝光明。我盯着他手中的刀,握紧了手中剑,剑身散发出诡异的蓝色。 “淬毒剑?好一个高明的杀手!”刀客讽刺地说。 一霎那间,我看到了妹妹痛苦的面容和不屑的眼神。 “你想要什么?” “寒玉剑的下落!” 我的双手突然间颤抖不停,淬毒剑“咣”地落地。 “在荒原。”我仿佛虚脱了一般,寒玉剑对于我是痛苦的回忆。 “荒原何处?”他的眼中露出兴奋和贪婪。 “寒冰深处。” 这时,突然一阵风吹来,油灯熄灭,一片黑暗。然后刀光森然一闪,便消失在帐外。 “夏荷?”我摸索着重新点燃了油灯,淬毒剑不见了,地上留有几滴血迹。妹妹在低低地哭泣。 “夏荷,你……”我解开绳子,刚想安慰她。 “走开!”夏荷厌恶地喊道,“哥,你真让我失望,你竟然用淬毒剑,如此卑劣的手段你也想得出!” 妹妹撕住头发,俯首放声大哭。 “妹妹,你是知道的,”我解释道,“荒原上有很多毒草,最毒的要数夺魂草了。” “所以你用它浸制了淬毒剑?” “不错。” “可是你不觉得有愧吗?荒原上最鄙弃使用淬毒剑的杀手,那是最无耻的手段,你明白的呀,哥哥!” “我已经没有资格当一名杀手!”我说,“可是为了保护我唯一的亲人,我会不惜一切,名誉算得了什么,我可以失去一切,甚至是我的命!” “可你的灵魂呢?”妹妹反问道。 这一次,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朝她大声吼道:“我早已没有了灵魂,我只是一具躯体!我背弃了盈香的诺言,失去了她的爱,又失落了寒玉剑,要不是你,我怎会到今天的地步!” 妹妹停止了哭泣,安静得像个孩子。 “我使用淬毒剑,很卑鄙也很无奈。” “哥,不要再说了!”妹妹挣扎着扑进我的怀里,“……呜,对不起啊!” 妹妹哭了一阵,好像是考虑好了,她抬头说:“哥,我们该分开了。” 我望着她,一时不明白。 “哥,我不愿成为你的牵挂。以前,我让你在最悲伤的时候活下去,就是希望你活得比以前更有勇气和尊严。而今,因为我的原因,你连最后一丝尊严也失去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明天,我就走。” 我感到自己崩溃了,我败了,败给了自己,一败涂地。 “哥,以前,我以为我很了解你,看来我错了。” “妹妹,你要去哪里?荒原没有你的归宿,我不会让你离开的。”我坚决地说。 妹妹缩在床上,不再理我。 “我会照顾她的。” 无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帐外,他一身青衣,背上依然是那把奇异的剑。 “无痕,千愁一醉!” “哈哈,”无痕爽快地地笑了,“长恨,我的朋友,你还没有明白吗?千愁一醉并不能让你忘记伤痛,因为你有着太浓太浓的忧伤,即便是千愁一醉,也是化解不开的。” “难道真的要离开了吗?” “离开吧,远离荒原,你需要时间单独冷静一下,我会把夏荷当作妹妹一样照顾的。” “哪里才是我想去的地方呢?”心中的伤痛让我无处可藏。 “去大漠吧,我相信那里有你想见的人。”无痕说。 “大漠,大漠……” 我稍微想了想,问妹妹:“你愿意我离开吗?” 妹妹的眼泪倏地流下,双手颤动得厉害,我知道她不愿我离开。她一步步走向我,伸出右手,抬高,抬高,直到与我脸平齐,她已是泪流满面。 “妹妹,要是你舍不得我,那我就留……” “啪!”一记清晰的耳光。 “你走吧!”妹妹彻底下了决心。 悲痛是不会轻易将一个人打到的,有时,悲痛会化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或是一种仇恨。 我已别无选择。 别离吧! 一切都结束了! “无痕,你又一次在我最失落的时候帮助了我。” “我帮助了一个朋友!” 无痕牵过妹妹的手,很干脆地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妹妹怀着一腔怨恨离我而去,寂寥之中平添了我空守的孤独。我在压抑的夜色中徘徊,在昏暗的灯光里昏昏沉沉睡去。 天亮后,我顺了冰封的河流毫无目的地走着,心早已迷失方向,不知何处是归宿。走了很久,一具冰雪半掩的尸体挡住了我的路,是昨夜的刀客!我拂去他脸上的积雪没,看到了一双不甘的眼睛,他死于剧毒——淬毒剑上的夺魂草。我拾起淬毒剑,划破寒冰,冰冷的河水冲刷着剑刃,水面上浮起几条鱼儿,翻滚挣扎,随即死去,鱼血流出,变成紫黑色,侵入冰层。河水洗去了剑身令人骇畏的剧毒,也洗去了一时寂寞中的无奈。 我站起身,拂拭剑锋,回望荒原,不禁感慨万千,剑为何物,却牵连着一名剑客的命运?我已无法离开剑,剑让我不再平凡,失去了剑,我真的成了一个太平凡的人,平凡得不能承受一点痛苦。 平凡之中无穷无尽的寂寞是一个人的悲哀。 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漂泊生涯。 荒原上生有一种紫色的小花,零零散散如星辰般遍布了整个荒原。也许太普通的缘故,它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我却十分喜欢这些不起眼的小花。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总能让我在夜的最深处梦见盈香。据智说,这种花的生命力极强,即使是一朵随风飘零的花,也能扎根于荒原的任何一个角落。我惊讶于这寒风冷雪所不能遏止的生命力,在它们面前,我竟觉得自己变得渺小起来。 我渴望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却想尽一切也无法摆脱无言的惆怅。心里的悲哀,已经压制了生命。 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黎明之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原来地,原来我绕了一个圈,呵,我欺骗了自己,对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我扔掉帐篷,只留下玄铁剑和剑术长袍。夜晚,我便睡在花草丛中,聆听着荒原上呼啸而过的风。有时,我会边走边想,为什么我会在失去寒玉剑的同时连同高超的剑术也失去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流浪的日子里,我碰到过一些刀客,他们并没有杀我——他们已经不认得我了。如今的我,衣衫褴褛,与一个乞丐并无两样。唯一的不同处,那就是我是一个逃避者,乞丐命苦,却不用担心有人会杀他。那些高傲的刀客剑客从我身旁掠过,对我不屑一顾。我恨不得冲上去一剑刺穿他们的喉咙,但我忍住了,我没有能力杀死他们,我只能默默忍受。 低落的日子里,忍耐不是一种懦弱,悲哀更加确切。 但我是一个凡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一天,两名刀客从我身边谈笑而过。 “听说长恨因剑而死了。” “许久未见他了,多半是死了,自由军的末日总算到了。不过无涯、昙生和那个荒原 第一杀手有点难对付。” “什么荒原第一杀手!碰上老子,一样成为刀下鬼!” “还是慎重些为妙。” “对了,听说长恨有个妹妹,长得有几分姿色。” 两名刀客无耻地狂笑起来。 我无法忍受这种侮辱,疯了似地冲了上去,用了一个普通至极的招数直刺向他们。我 的剑还是慢了,一名刀客听到风声,转身用弯刀格挡,我便被震倒在地。 “小乞丐,竟敢偷袭老子,今天我就杀了你!” 弯刀在空中划过狭长的弧线,砍向我的喉咙。我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想死?没那么容易,大爷我还怕脏了刀呢。” 另一名刀客嘲笑地看着我:“自不量力!” 他狠狠踢了我一脚,与旁观者一同离去了。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 我感到异常痛苦,连侮辱妹妹的人都杀不了,我还能做什么?我恨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世上。死亡当然是最好的解脱,永久的无休止的睡眠,永远不会惧怕醒来。 可是,我连自杀的勇气也没有。 荒原远处,白雾缭绕,我突然想起了整个夏天的故事。在那个时节里,大批大批的萤火虫在荒原上飞舞,盘旋,绕出无数个黄色的光环来。妹妹擎着小扇欢快地追逐着纷飞的萤火虫,我跟在妹妹的后面一同跑。不知不觉中,我们竟迷失了回家的路…… 这一切,曾经是多么的真实,多么的令人难忘。 面对这一片凄凉的荒原,我懂得了拥有和失去。盈香的死,母亲的失望,妹妹的恨,智的悲伤,昙生的无奈,无涯的愁绪,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虚虚实实,亦真亦幻。当我摒弃了重生的希望时,我变得一无所有,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统统都失去了。记忆在时间的隧道中燃烧,湮灭,随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化为尘埃,尘埃落定,血泪成灰。 此时,我才觉得我已经不再属于荒原了,我要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我厌倦了荒原的孤寂。”我说,“我要暂时的离开。” “抛弃这里的一切?”无痕问,“所有的一切?” “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有了,还去顾及其他吗?” “长恨,去大漠吧,那是另一个残酷的世界,那里的风沙会让你坚强起来的。” 一切都是如此的简单,荒原已经不再值得我留恋。 “披上你的剑袍,握紧你的剑,去大漠吧!” 我没有见到妹妹,但我知道她肯定躲在一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为我送行,默默为我哭泣。 一定会的! “部落的命运不是我所能掌握的,纵然我是荒原第一杀手,但我的性情决定了我不能永远为自由而战。长恨,你因自由而生,可是你也改变不了荒原,最终,你所能改变的,只可能是你自己。” 在一个雾气淹没荒原的日子里,我开始了属于我的旅途——大漠之旅。 无痕高歌为我送行,他唱道: “剑士兮游四荒,宝剑兮映寒光。 夜月兮剑起舞,愁予兮谁与共?” 歌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 这支简短的歌谣据说是上古所传,经常被一些独来独往的剑客传唱。歌声有凄凉之色,听起来却有一股磅礴之气。 我挥挥手,踏上了遥远未知的路。 ※※※ 其实,我没有目的性,我不知道去大漠到底做什么。我只知我的心很乱,荒原已不再是我的归宿,我需要找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定下来,最好能忘记一切的过往。此外,我总觉得大漠不是一个简单的所在,它给我一种神秘感,指引着我去揭开它鲜为人知的面纱。 自盈香去后,屈指算来,我在荒原上已经奔波了三个月。冰雪消融,红花如血绽放,荒原轮回着生命中的春天。我在花丛中行走,空气中弥满了芳香的味道,那是一种幽幽的香,无穷无尽,绵绵不断。每一朵花,每一缕芳香,都倍增我的忧伤与痛苦。 一朵花的绽放,是痛苦还是幸福?我不敢断言。我曾虔诚地跪下去闻一朵花,清香渗入灵魂深处,如同盈香站在我的身旁。 以忧伤的眼光去看一朵花,花也用忧伤的眼光看你。 又是痛苦的回忆! 此后的日子里,我是孤独的,如同一只离群的狼,不停地流浪徘徊,只是少了些许凶残。 荒原上有一种如血开放的小花,能够散发出浓浓的醉人香气,足以令思想也停止。我采了很多红花,放在坛中用剑捣碎,取如血的花汁,加入清凉透彻的泉水,红色渐渐退去,坛中是水晶般透明的芳酿。一品尝,竟是千愁一醉的味道,也许千愁一醉便是这种花的汁水。我给这种花起了个名字,叫忘忧花。 荒原深处,无路可寻。我用长剑披荆斩棘,开辟出一条窄小的路。剑刃缺口斑斑,长袍破烂不堪,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血染的伤痕。我不会因此而折回,只要手中长剑在,我便不会停下奔向大漠的脚步。 时间一天天的失去,离大漠也愈来愈近。我可以望得见大漠的边缘了,那是一道黄色的地平线。若是旅途顺利,几天后就可以到达。 我已经很少遇到黑衣杀手了,刀客反而多了起来。一连几天,旅途很顺利。第六天,夕阳染红半边天时,一名奇异的刀客出现了。他袭击了我,他的弯刀猛烈地击落我的长剑,刀刃顺势在我左臂上划过一个半月形蓝弧。我看到鲜血在晚霞的余晖中喷涌而出,巨大的痛苦立刻让我丧失了感觉。我跌倒在一片荆棘丛中,万刺穿身,模糊中我听到对方渐渐远去的邪气的笑。 死,原来也是如此的痛苦。 伤口的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黑色。我流了不少血,异常虚弱,我撕下一片长袍,包扎伤口。在我勒紧伤口的一刹那,我感到了肉体上真正的痛,感到了一个流亡者的悲哀,感到了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心深处的伤痛。 我不会因伤痛而停留,我佩挂好长剑,唱着古老的歌谣,继续向大漠走去。 第七章 盈香 第七章盈香 春风再次温柔地吹临空寂的荒原,寒雪山上的冰雪在黄鹂婉转的歌声里消融,樱花树开始吐露出嫩嫩的绿芽,期待着花开时的繁盛。 在这初春的季节里,我走下了寒雪山。 我曾经发过誓,永不走下寒雪山半步,但那是我哥还在的时候。现在哥哥已经不在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失去了要陪伴的人,没有必要空守寒雪山忍受无谓的寒冷与孤独。 如果有来世的话,我还是会选择留在哥的身边,因为哥是一个可怜的人儿。 哥是一名冷若冰霜的剑客,至少在我的眼中,哥的确做到了杀手无情。但同时,哥活得也很累,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无情。我喜欢孤独,厌恶厮杀,所以我宁愿住在冰冷的寒雪山,一心陪伴我唯一的哥哥,也不愿看到山下那血色的残忍。 在陪伴哥哥的日子里,我有我的快乐,也有我的痛苦。哥哥的成功意味着我的成功,哥哥的失败意味着我的失败。每天,我看着哥哥背负着秋寒剑消失在迷茫的风雪中,消失在缥缈的迷雾中,然后在寂寞中等待着哥哥的归来。哥哥是我整个生命中的灵魂,是我生活的支柱。他用他的剑,用他在外人看来所不能理解的独特方式保护着我弱小的我。我开始明白,一个杀手不仅有一颗无情的心,还有着一颗像火一般能够温暖他人的心。 当初我对哥哥发誓,说我会永远在寒雪山等待他的,哪怕是一辈子。我宁愿舍弃我的一生,舍弃自己的幸福,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我只知道我有一个苦命的哥哥。可如今,我等来了什么,等来了呼吼的风雪,等来了哥哥的死讯,等来了我所不想等的一切!命运就是如此的残忍,它变了戏法设了圈套去捉弄别人,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成败荣辱,丝毫没有让生活感到自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控制者。 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盈香,而我叫梨幻。 在哥哥的眼里,姐姐是生活的叛逆者,她做一切事都不按常规,她总是顺其自然但求本性。她喜欢独自躲在一个静静的角落里,孤独而忧愁地吹箫。箫声万分凄凉,是我不忍听的。其实,我知道,姐姐很爱哥哥,每次哥哥受了伤,她都暗暗地哭泣。虽然整天不见姐姐的身影,可她对哥哥的那份爱是任何距离都无法阻挡的。 @奇@哥哥的剑术是从古卷上学的,他不愿死后让自己的剑术埋葬,所以他想把剑术传给我们其中一人。哥哥认为我天资不够身子太弱,只教了我些花哨的剑法。他执意将剑术传给姐姐。可是,姐姐死活不肯学,她认为剑术是用来厮杀的,学会了剑术,只能意味着整天生活在厮杀与死亡交织的阴影中,这是她所不愿的。于是,哥哥跟姐姐吵了起来,我在旁边无助地哭泣着。最终,姐姐一气之下离开了寒雪山,她发誓再也不踏上寒雪山半步。 @书@她在荒原上漂泊流浪,无依无靠。姐姐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忘忧谷,我时常听到从那里传来凄凉呜咽的箫曲。姐曾经说过她最喜欢忘忧谷中那一潭碧水和大片大片开放的兰花,深居幽谷,孤芳自赏,与世无争。但我却不喜欢,我只喜欢梨花,纯洁高雅。 @网@哥本来是一位浪荡荒原的杀手,他唯一的愿望便是败尽荒原。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加入议会军而非自由军,他总是一脸迷茫,似乎加入议会军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是啊,生活就是这么微妙,一次小小的选择,也许是直觉,就会导致意想不到的悲剧。 哥淡淡地说:“为了生存,我们没有钱,一生漂泊。一个杀手的职责便是杀人,杀人可以挣很多的钱,有了钱,你就不会如此漂泊。” 我总觉得哥哥是在编理由哄我,事实真是如此吗?难道哥哥心中也是迷茫的?也是充满了惧意的? “难道你不喜欢自由吗?你要在刀光剑影中禁锢一生吗?” “杀手永远没有自由,也不需要自由。记住,绝对的自由意味着永久的禁锢。至于厮杀,那是我的伴侣。”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我们在荒原流浪的第一年里,哥哥成为了荒原第一杀手。他那犀利无比的长剑震撼了整个荒原上的杀手,没有人敢阻拦追杀我们。可是不久过后,荒原上发生了很多事情。大批的高等杀手不断涌现,其中一个人叫无痕,另一个叫长恨。 哥在流浪时遇到了无痕,一位奇异的剑士。在他的面前,哥哥的剑失去了强大的威力,他在对方诡丽的剑术下丢掉了秋寒剑。于是哥哥成为了荒原第二杀手——如果没有遇到长恨的话。哥从来都是不甘心失败的,但这次哥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很佩服无痕。 “我不会战胜他的,”哥说,“但我将永远是荒原第二杀手。” 这个誓言没过多久也被迫放弃了,因为遇到了长恨,一个英气风发却又带着千古忧愁的男子。我依然记得那天寒雪山上弥漫着浓浓雾气,长恨和他的朋友迷失其中,是我在落英缤纷的樱花林中弹起幽怨的琴声,引领他们走出了雾隐。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我这颗平静已久的心瞬间激起层层波澜,再难平静,也许这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我目送他们上山,却在不知不觉中犯下了难以挽回的错误。待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时,我心中突然涌出一个疑问,他们来干什么?杀我的哥哥吗?我飞快地跑回家,哥还没有回来,我焦急地等待着。心跳得厉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至深夜,哥才拖着疲惫受伤的身子回家,哥的手臂被锋利的剑划开了,伤痕深深。 我颤抖着给哥清洗包扎伤口,泪水滴了进去,我的心同样在流血。 “梨幻,不要哭泣,一年后,我会赢的。”哥一字一字地说。 哥一定是又定下了约定,我无法阻挡他,哥是不甘认输的。 哥睡后,我到外面弹起古琴,琴声泠泠,在月夜里起伏回荡,我希望姐姐能够听到我的琴声回来。也许是太累了,我伏在琴上睡了过去。模糊中我感到有人来到我的身旁,用一双温柔的手抚摸我的长发,是姐姐回来了。 我喊她姐。 “好妹妹,是谁伤的哥哥?” “是寒玉剑的主人,长恨。” “长恨?”姐似乎早料到如此,“果然是他。” “姐认识他吗?” “嗯,”姐叹道,“妹妹,我没有必要瞒你,我认识长恨,就是她救的我,而且我……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听着,默默无言,姐何尝知道我也爱上他了呢,真是造化弄人。 姐在山上留了五日。五日里,她一直守护在哥哥身边。可是,哥哥伤好后,对姐又是一顿斥责,姐终究没学什么剑术,她在泪水交织成的痛苦中下了山。从此,姐再也没有回来过,直至哥哥死去。 哥哥伤愈后,加紧了练剑。每天,我都看见哥在冰岩上迎着飞雪练剑。雪越下越大,狂风卷起白雪,呼啸着,翻滚着,鹅毛般的雪花,时而旋起,时而跌落。这些日子里,我总有不祥的预感:哥哥会败在寒玉剑下。我一直生活在这种恐惧中,我想躲避它,可它像我的影子,挥之不去。我不敢告诉哥,如果连我也不信任他,那么还有谁能信任他呢? 约定的日子到了。我一如往常,目送哥哥出门,看他消失在雾气中,等待他的归来。那是一次最漫长的等待,虽然等待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短,我却感觉犹如过了千年。那个清晨,雪花乱舞,北风呼啸,我感到预感即将变为现实。我在门外来回走动,冰岩上映出我焦急的身影。不知是多久之后,我听到了一阵凄凉哀绝的箫声,金石欲裂,充满无穷的悲愤。箫声是从忘生崖传来的,我突然感到事端不妙。 “姐姐!” 我飞快跑向忘生崖,一切都迟了,我看到姐姐白衣飘飘站在崖边,孤独地吹箫,长发凌乱的舞动,写尽苍茫画卷。 “姐姐,不要!” 姐姐凄然一笑,纵身跃入了忘生崖。我当场吓得傻了,心中是大悲伤,喉咙血腥上涌,再也喊不出一丝声音。 醒来的时候雪依然在下,飘飘扬扬的雪是一场壮丽的挽歌。我挣扎着爬到崖边,缕缕寒气升起,望不见姐姐的笑容。在一枝热烈绽开的梅花枝上,我发现了姐留给我的信,我把它揣入胸前,一路哭泣,一路伤痛。 哥没有回来,我知道哥永远回不来了,他迷失在在了一个孤独的地方。我躺在冰冷的床上,任凭风雪吹进屋里,再也没有人会将雪衣轻轻披在我身上了,再也没有人与我同守这寂寞的时光了,再也没有人陪我一同欢笑一同哭。 幻: 妹妹,我的生命破碎了,哥终究倒在了我所深爱的人剑下。 姐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抛弃在冷漠的世间,让你独自去承担失去亲人的痛苦,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安慰你。幻,姐懂得一个人的悲哀。如果你忍受不了这大悲伤大寂寞,那就随我而来吧。 姐不是故意抛下你一个人的,我实在无法承受这残酷现实的打击。自从你告诉我哥哥伤在寒玉剑下,我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我爱长恨,他是一个被古老律法束缚的人,同时又是一个对自由强烈渴望的人。飞扬的剑袍,绚丽的剑术,附以普通人没有的深沉的忧伤,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他。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在他听懂我的箫声后,我爱上了他,无可救药。 我坚信他是我的另一半天空,是唯一可以分享我内心寂寞的人。 老天总不如人愿,也许它认为只有在悲剧钟发生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爱情必须用血与泪来交换。 哥注定是长恨的对手,依哥的性情,寒玉秋寒注定有一把要折断。可是,无论哪一把剑断了,对于我只有痛苦,都会让我崩溃。 我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一天的到来,我让你代替哥出现在寒雪山赴约,劝说长恨不要伤害哥。长恨答应了,是出于无奈,他别无选择。 今天,哥倒下了,我不知道长恨为什么会违背向我许下的诺言,也许这就是命,双剑只能存其一。哥哥在倒下的一刹那依然握紧了剑,哥是一个真正的杀手,只是有点孤傲。 长恨把哥埋在了荒原上最寒冷的地方。 幻,我感到我的生活全乱了,一边是我至亲的人,一边是我至爱的人,我该如何?我在的时候,没有给哥带来多少欢乐,我亏欠哥很多。而长恨,她是我等了三生三世的人儿,我无法恨他。一个人生活在爱与恨的罅隙里,最痛苦不过。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看到你在屋前焦急地等待,不安地走动,可见,我们姐妹的心是一样的。 透过纷飞的雪绒,我依稀看到长恨踉跄的身影,他违背了诺言,杀了不该杀的人,此刻,他的心一定是悔恨欲绝了。 长恨败了,败在寒玉剑下! 幻,长恨说见过我弹琴,而我从来都不会弹琴,那他一定是见过你了。我看得出,那天哥哥受伤,一提及长恨,你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只有爱的力量才会如此,只有爱才会让你如此心生波澜。 雪越来越大,我开始感到透骨的寒冷,这是一种美好的感觉,过不了多久,我就永远感受不到这寒冷了。 妹妹,我可怜的妹妹,忘记痛苦吧,我不希望你痛苦的生活一生。姐做不到用爱来化解一切,我希望你能做到。 替代我吧,幻,继续我的爱,他需要“我”的安慰!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仍然希望你去做。 我们没有相同的记忆,却有着相同的容颜。 别了,幻,我真心地祝福你快乐地活下去!我欠了哥哥太多,也只能用一生来偿还。至于长恨,我无法再出现在他的身边,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去续这一段宿世缘。 雪更大了,是为我送行的吧。 姐姐 信纸浮摆着落地,我已是泪流满面,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姐的话。姐走了,走得那样痛苦与无奈。姐至死不悔爱上他,不然姐不会让我替代她。 有爱的时候总有恨相伴,而有恨的时候却不一定有爱。爱极了会恨,恨极了却不会爱,爱与恨就是如此的微妙。 独守的每一天都是隐晦的,被苦恼与寂寞包围,我感觉在一天天的老去。 我想到了死,一个人拥有了太多太多的悲伤时,就会记起死亡,这是上苍的残忍。它在你痛不欲生的时候,微笑着给你打开死亡之门,诱惑你的进入。可是,如果我真的死去了,姐姐的在天之灵会得到安息吗。 每天,我在寒雪山与荒原间奔波。找寻哥哥往日的足迹,找寻已逝的记忆。我怀着悲伤生活,这悲伤在不久之后又变成了一种恨,一种怨。我怀着仇恨的心情去做每一件事,去看待每一个人。我怕时光的流逝会让我忘记一切,于是我学会了吹箫,学会了练剑。吹箫是为了永不忘记苦命的姐姐,练剑是为了永远记住我的哥哥。 我的容颜因悲伤已不复昨日,我的长发因风雪的吹打而凌乱不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有孤独的我,高险的忘生崖上有抚动冷冷琴弦的我,昏暗的灯光下呼啸的北风中有擦拭长剑霜华的我。 回忆是幸福的,也是痛苦的,幸福是过客,痛苦则是常客。当回忆成为利剑刺伤我的心时,流出的就不仅仅是血了。 生活了一个苦寒的冬天后,终于盼来了温暖的春天。 我决定去找长恨。 自由军与议会军展开了无情的厮杀,喷涌的热血融化了凝结的冰雪,黑色的鸦群在荒原上空盘旋,一叫一声凄凉。 我穿上姐姐的衣服,模仿姐姐的言行,然后离开了寒雪山。 在荒原上,我没有花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寒玉剑,天意如此!寒玉剑依然锋利如昔,半点锈迹也没有,并没有因长时间的埋葬而失掉光泽——真是一把奇特的剑。 为了我的行踪不被发现,我穿上破旧的衣服,头发披散开来。我背着脏兮兮的包袱,默默走过脚下的路。作为寒玉剑的持有者,这绝不是偶然。每当此时,我便会更加相信这是宿命的安排。 我在荒原上奔波了一个春天,没有见到长恨的身影。倒是智的背影,我见过几次,苍老威武,俨然王者风范。 我决定放弃,也许上苍根本不想让我见到长恨,既然是他亲手放弃了寒玉剑,我何必多此一举,一切不过是我的多心罢了。 我决定去大漠,那里远离荒原,单调而又寂寞。我太累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我平淡的日子。 我不会再感到孤独,独守寂寞的生活我早已习惯。 悲伤会让一个孤独的人不畏孤独,任生活如何的单调寂寞! 第八章 夏荷 第八章夏荷 时光是逝去的恋人,没有回眸,只有转身欲去时的不舍。 雁来雁去,花开花落,寂寞融入我的血液,遍至每一寸躯体。呵,这是荒原最伟大的赐予!每一个诞生于荒原的人,都要接受这种赐予,谁也逃不掉。 徘徊在苍凉的荒原之上,遥望无穷的苍穹,北雁南徙,徒增心中惆怅。我慢慢懂得了哥哥的心,逐渐体会到哥哥生活的无奈。我日日夜夜思念着哥哥,不是思念哥哥的人,而是哥哥的心。 哥哥的离开对我太过残忍,作为我唯一的亲人,竟然弃我而去,如何不令我伤心?可是,即使再如何的残忍,我也认了,我不愿因我的自私而毁了哥哥一生,所以我决定离开。我的心在滴血,哥哥不在的日子,我像失去羽翼保护的幼鸟,经历了无尽的痛苦,可我从没有后悔过。我盼望着哥哥的归来,盼望着重逢的一天,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站在荒原的最高处,遮眼远望,搜寻着每一个匆忙的身影,我是如此地渴望看到哥哥的身影,以至于我的眼睛失去了往昔的光彩,我走进了一片朦胧的世界,从此告别了明亮。 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小心地安慰着他受伤的心,生怕哥哥会随盈香姐而去。那时,如果哥哥真的起了必死之心,我是无法阻挡的。因为一个人如果想死,那么他的灵魂先就死了,躯体只不过是一种摆设。 哥哥是坚强的,他忍受了世间少有的痛苦,顽强地活了下来。母亲的失望,盈香姐的离去,寒玉剑的失落,我的绝情,一切的一切哥哥都只是忍受,他没有太多的泪水要流,除了倍增心中的痛苦,还能有什么呢? 我感到哥的伟大。 世间最痛最难治疗的伤,除了时间,再无别的良药,可这时间究竟有多长呢?我还要等多久? 我无情的离开,是为了让哥哥毫无牵挂而去,独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哥临走时,我躲在角落里,止不住地流泪。我几次忍不住想冲出去挽留哥哥,理智硬是阻止了我。哥哥的背影远了,远了,最后融入渺远的地平线。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独自流泪到天黑。 我开始变得寡言少语,疏远起别人来。 无痕一样的寡言少语,他是一个沉默的杀手。白天,他在荒原上奔波;夜晚,一个人独醉。他从不过问我寒冬中是否感到寒冷,死寂的夜里是否会感到孤独。但是,他会在我睡熟的时候给我披上温暖的雪衣,在我思念哥哥时悄然陪在我身边。我无法辨认这是不是一种无言的爱,因为我的心早已如死灰。 眼睛没有死去时,我常常在如水的夜里静静坐在一边,看他练剑,很多时候,明明晓得是无痕在练剑,看到的却是哥哥的身影,每每此时,我便陷入深深的沉思而忘记了一切。失明后,无痕练剑时,我依然还在,我用心倾听,无痕的剑非常之快,因为我听到了剑的风声。 我曾经问过无痕这个名字的来历。 “没有来历。”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总有什么含义吧?” “嗯,”无痕犹豫道,“生如过客,飘渺无痕。” 我听出他的语气里有着愤恨的忧伤,就没有再问下去,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怪的人,我看不懂他的心。 盈香在的时候,告诉过我一个秘密,她有一个妹妹,叫梨幻。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她,出于愧疚也出于关心。一路上,我不断想着该如何让向她解释,梨幻一定是恨我的。唉,这世间的恩怨,又怎说得清。 我来迟了,无痕找遍了屋里,没有人。他告诉我,屋里落了厚厚的尘埃,一只打开的衣箱孤零零躺在屋地中央,空空如也。梨幻早已离去,除了静静流逝的时间,再无其它。 我在床边坐下,想象着这里曾经一度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却冷冷清清,只有冰雪。我没有勇气去忘生崖,我无脸面对盈香姐的亡魂。 默默走下山,心中感到几分落寞,几分苍凉。 人生在世,欢乐事几何?伤心事几何? 我突然觉得身旁的无痕是我唯一的安慰唯一的依靠了,这个想法在一刹那闪过,虽然只是一瞬,却永远烙进心海。 我永远不会忘记哥哥,我依然记得那无数个挑灯等待的夜晚,依然记得哥和我追逐流萤时的笑脸,一切仿佛都如昨日,可是却如此的遥远。我仍然会在扬起的沙幕中遥望大漠,用我的心,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两颗心的距离。我在风中吹箫,希望风儿能将箫声待到哥哥的耳边。 人是如此的坚强与脆弱,我看以忍受奔波荒原的劳累艰辛,可以忍受躲避的屈辱——只要哥哥在身边,一切我都不在乎。而如今,我却不能忍受一份渺茫的孤独。 孤独和寂寞轻易地攻入我的心,让我备尝无与诉说的痛苦。假如有人问我我的一生为谁而活,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为了我的哥哥。 以前,我只会吹箫,吹我想吹的任何曲调,从来不去琢磨曲中的意境,尤其是盈香姐吹出的箫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箫声中蕴含了太多太多的难以诉说的苦与痛,凄凉与无奈。我天天练习吹箫,为的是能吹出盈香姐那样的意境——绵绵不断爱与恨的纠缠。哀怨的箫声让我明白了盈香姐的隐痛,明白了她与哥哥乱世中的爱,明白了死有时是解脱一切烦恼的最好选择! 我想,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我恍然醒悟,想吹出盈香姐的曲调,就必须用自己的心去聆听,去吹奏。就如爱一个人,就要用心去爱对方,去感受对方,一往情深。 我的箫声传遍了荒原,很多刀客剑客不远路途赶来只为听我的箫声。因为我的箫声是用心吹出来的,总能激发心的共鸣,唤起心智。有人在箫声中自杀了,有人弃刀归隐,有人听完后仍是原路返回。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的选择,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我只为世间吹一曲,不求知音,只为哥哥。也是如此,来听箫的人都敬我如天人,称我的箫为情箫。他们说,一曲箫音,道尽三生三世。对此,我仅一笑而已。 “天冷了,披上衣服吧。” 我感到无痕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将我裹在宽大的雪衣里,倒像一个堆起的雪人。我感到一丝温柔,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我跟在无痕后面,进了帐篷。 “又在想哥哥了?” 我点点头,不知什么原因,在他的面前,我没有太多的勇气来承认自己这份执着的等待,也许是怕伤害他吧。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我搞不懂。 无痕不再问我,他仿佛感到了我内心的痛。 因为眼睛的缘故,我的衣食住行都不能自主,无痕成了我生活的依靠。久居孤独中的我忽然有了依靠,平静的心波澜骤起。 “等待是痛苦的,但……”无痕低声说,“但我会陪你一起等待。” 说完,无痕就走了出去。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但我的心却感觉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无言的期待,也许只是我的一句话,也许是一滴为他而流的泪水。 是的,我知道在等待的岁月里,无痕给了我很多。他陪我走过凄凉,走过寂寞,如果没有他,我真的早已倒下。我对他充满感激,仅仅是感激吗?真的没有一点爱吗?我不敢去想。 我对自己说:“他可以爱上你,但你千万不能爱上他。” 这是一种残忍,对自己对他人的残忍。 爱如潮水,一旦将我包围,我只能化作礁石,任凭浪潮击打,我仍默默屹立,等待远归的船只。 清晨时候,无痕回来了,他很高兴。 “夏荷,”他兴奋地说,“昨晚我遇到了一名从大漠来的江湖客,他认识长恨,他捎话说一切都好,不久就会回来。” 我大感欣慰,几年来,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那天,我作了精心打扮,快乐了一整天。虽然如此,我的牵挂并没有丝毫减弱。哥哥一天不出现在我身边,我便多一天的牵挂。 我想象着哥哥归来时的情形,一身雪白的剑袍迎风飞扬,修长的剑,无忧的面容,微笑着将我拥入怀中。这个画面后来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千次万次,永不消散。据无痕说,我在梦里时常会欣慰地笑,原因也是如此了。 我盼望得更加急切了,期待重逢的欲望太强烈了,以至于让我度日如年。无痕为减轻我的痛苦,时常给我讲一些动听的故事,让我开心让我笑。 无痕告诉我哥哥会在下个月的某一天回来,我欣喜若狂。下个月是深冬,我想哥哥一定会感到冷,哥哥没有多少更换的衣服,这些年来又是一个人,一定是很苦的。我想赶在哥哥回来前织一件雪衣,这么多年了,哥哥的尺寸也变了,但我相信自己的心,我织的雪衣一定合哥哥的身。 我反复想着哥哥在满天的飞雪中向我走来,将我揽入怀里,诉说着有多想我。 苦苦等了一个月,哥哥并没有回来,无痕还是反复地说哥哥一个月一定会回来。于是,我苦苦等待了一个又一个冬天,最后终于明白无痕一直都在欺骗我。 我哭了,从没有过的伤心,竟然是最亲近的人伤害了我。 无痕静静站在我床前,一言不发。 “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要欺骗我?” “……” “我已经没有快乐可言了,唯一的等待的希望也被你打碎,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你的快了!” “如果要我快乐,就不要欺骗我的感情!” 我生气跑了出去,我什么也不顾了,脚下的荆棘,流浪的狼群,无情的杀手,都不在我意识之内了。我只是疯狂的跑着,顶着一片忧伤的月光。 为什么连他也欺骗我? 为什么没有一个可以令我相信的人? 我的心在滴血! 隐约听到无痕焦急地喊我,我没有答应,已经没有必要了。 新月散发着淡淡的光,在我眼里是一片朦胧的纱,笼罩了寂静的夜晚。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冷颤,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软弱无助。 “噢……” 一声悠长的狼嚎蓦地惊醒我,在我的四周,浮起了无数盏灯笼。 狼群! 我拔腿想跑,双腿犹如灌满了沉重的铅,动不了半步。我看到几个模糊地身影,矫捷的跳动着向我逼近。 我感到了恐惧,一想到被狼群撕裂的情景,就不寒而栗。我强迫自己镇静,逃掉已不可能,那就索性面对死亡吧。 嗜血的本性塑造了狼的凶残,我看到一个身影跃起,当头向我扑下。 “别了,哥哥!” 我闭上了眼,哥哥立刻出现在面前,高大的身影,坚毅的面孔,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哥哥伸出手:“妹妹,跟我走吧。” 我已闻到了狼口中的腐气。 只要想着哥哥,死又有什么可怕? “畜生,滚!” 犹如晴空霹雳,接着是可怕的寂静,然后是狼的负痛呻吟,我知道他来了。 那一夜,月色格外温柔,剑花格外美丽! 那一夜,有一个为了我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那一夜,我面对了死亡,也面对了新生! 我等待了哥哥数年,这等待的感情是真诚的,没半点的虚伪。无痕的谎言,让这份等待不再单一,竟掺杂了虚伪的成分,所以我才恨他。可是,现在我却再也恨不起来了。 那一夜,长如年,短如瞬。 黎明时,我已躺在了床上,无痕伏在床边,不胜困倦,睡去了。我伸出手,抚摸他的伤。也许我弄痛了他,他醒了过来,我慌忙收手。 无痕只是轻轻一笑,我的脸便红霞绽放。 荒原上的每个夜晚,多了一个挑灯女子的身影,她在那里徘徊,等待着大漠中的他和早出晚归的他。 她的身影是那么的单薄弱小,那么的孤独无助,然而她的心却比任何人的心坚强。 淡月疏星,冷箫凄琴,反复诉说着这个女子的故事。 第九章 智 第九章智 我是荒原的孩子,我生于此,长于此,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从没有谁像我这样深爱着荒原。荒原是我的归宿,不仅是肉体的归宿,也是精神的归宿。 走在空寂的荒原上,远望那一片血染的晚霞,不经意间发现,我已经苍老了。我饱经战乱,剑刃穿过无数人的躯体,血迹斑斑。虽然,尚足以举起我的剑,我还是感到动作的迟钝。 岁月无情! 我感觉我活得很累,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老去的心已无力再承担一切。每当看到那轮夕阳,我都会反复地问自己,难道真的是迟暮了吗? 人终究会老去,死掉,腐烂,化作白骨,化作尘埃,百年之后,也许不会有任何人还会记起你的过往,甚至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站在白骨化成的土地上,或许正是你的埋骨之处,思考着同样的问题。这样的轮回很可笑,像是老天故意设下的圈套,可是有谁能逃脱? 一如苍老,昨日还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志气凌然,然而,仅是时光一瞬,已是两鬓半白只剩残破的记忆。如昙花,刹那芳华,弹指红颜老。我看到我的灵魂在云间闪现,嘲笑着对我说:“你老了,你老了!”我知道,我知道,唉,老是终须面对的事,避不开,躲不掉。 我羡慕剑光如水的年轻杀手,是他们让我感到了苍老,一种异常消沉的感觉,只有自己的心感觉到了渐渐暗淡下来的剑光才是真正的悲哀。 剑,对于一个杀手,便不再是一块残片,而是另一半生命。心剑相连,剑断,是一个杀手最沉痛的悲哀。剑断的声音是我最不忍心听的,那断裂是那么的清脆有力,包含了血与泪,包含了生命的失望与悲哀。这种悲哀,我大概也快要体会到了吧,我想。 如果一个人有勇气折断长剑,那么他将会是一个永不能被击败的人,心中永远充满希望,他的生命力强悍无比,一切源于对生的强烈渴望与追求。而一个死于恐惧的杀手,仅仅是一个平庸的杀手。真正的杀手所经历的苦楚早已超越死亡,死亡已不能成为威胁。 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如此想,死亡还是震慑了大多数人。死亡是一片阴影,笼罩了谁的心,谁就在恐惧中度日。 ※※※ 议会军屡次受挫,赔上了几百条性命,我知道,这不是我领导有方,仅凭我和几百名杀手,恐怕连议会军百名杀手都对付不了。这其中,有一个人起了重大作用——荒原第一杀手无痕! 只要无痕在,议会军就会胆战心惊。可假如某一天,无痕离开了,第二天就是我们的末日。对此感到担忧,我曾问过无痕为什么要帮我,这个由我来问显得问题很愚蠢,无痕并不在意。 “因为长恨是我的朋友。” 无痕的脸迷茫而空洞,我无法分辨他是不是由心而发。 无痕杀死了两任酋长,是得百年前的混乱再次降临。长恨因此所受打击最大,他一定是为了赎罪,才会帮助长恨的。 “所以你学了剑术?” “不,学剑是另有原因,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没有想到我会成为荒原第一杀手,我很想忘记这些剑术,因为我痛恶厮杀。我一生所向同样是自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不是在赎罪,我没有罪可赎!” 我想错了。 “你知道吗?我一次看到鲜血喷涌时是在大漠,我亲手杀死了一名流浪刀客。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他,只是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脑海中就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引诱我出剑,我无力抗拒这个念头,只有亮剑!刀客并没有表示惊讶,从容举到格挡,大概他也有这种感觉吧。 那一战,从中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最终他死在了我的剑下。血染黄沙的画面,激起了我对厮杀对鲜血的欲望。我想扔掉长剑,却无法放手,我的心告诉我,我以后还要杀更多的人,这算得了什么?从那以后,每次杀人我都闭上眼睛,用心驾驭剑,我害怕在我挣开眼的瞬间忍受不了这残忍而放弃手中剑。 我在大漠住了一段日子,然后,回到了这里。” 无痕一直用心去杀人,这是他的悲哀,是我没有想到的。 在我的眼中,无痕是一个很冷的人,一向独来独往,他深沉镇定,除了长恨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没想到他也有如此的苦衷——不敢面对死亡,却又不断制造死亡。 “何时离开?”这是我最关心的。 “我知道你会问的,”无痕说,“长恨归来之时便是我离去之日。” 我总算放下了一颗担忧的心。 不过,无痕离开时说了一句令我不解的话,他说:“现在,我就是长恨!” 无痕是无痕,长恨是长恨,怎么是一个人呢?还有,无痕的剑术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荒原上黑衣杀手的身影已很少见到,真正敢立于荒原的必然是拥有高超剑术的人。他们怕无痕的长剑刺穿自己的心,从来不敢靠近我的营地。 当议会军的惨败渐渐被遗忘时,黑衣杀手又多了起来。他们依然是那样的冷酷,那么的无情,桀骜不驯的身影顶着一片漆黑的天,长剑光华闪耀,如三尺流水。不同的是,剑尖上绽出了雪白的莲花,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异常美丽。 也许是悲哀的感情凝于剑尖而开放的悲哀之花,也许是由于某种神秘力量而开的花。不管如何,莲花绽放得太诡异,令人心生恐惧,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担忧变成了现实,营中不时有人死去,毫无知觉——暗杀,一剑毙命,伤口呈现莲花状。知道第二天醒来,人们才发现昨晚还在一起的人突然死掉了。每晚,都有人在不经意间死去,无声无息,一剑穿喉。侥幸躲过暗杀的人由于嫉妒恐惧疯掉了,口中不断重复着:“莲花!莲花!” 奇异剑花的出现,每个人都感到恐惧,剑花意味着死亡,没有人能够在剑花下生还。在恐惧的压抑下,一半人离我而去,或流浪荒原,或投奔议会军,前者全部死在了荒原上,后者则被送上了十字架。 逃避是死,背叛是死,等待还是死,那么我们——活下来的人别无选择——高举利剑,勇往直前。最强烈的反抗意识已被激起,死亡失去了震慑的效应,这使我这颗苍老的心不至于彻底失望,至少还有希望。 我没有再去训练部下,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在等待,执剑披甲地等待,等待惨烈无情的厮杀。整个荒原上散布着死亡,一切都是如此的沉默,没有人愿多说一句话,他们变得沉默寡言,只听得到疾风的声音。 黑衣杀手不断偷袭,每次只杀一人,达到目的后迅速撤离。每个人的心头罩起一团乌云,他们时刻在想下一个死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前天的一次偷袭中,我负伤了——一名刀客砍中了我,刀锋顺着手臂划下,鲜血印上剑袍,,浸出道道血环。刀客鄙夷地笑了,然后自豪地抖了抖滴血的刀。 我终究老了,一切逃不过时间的摧残,生命在时间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独闯万军的英勇一去不返,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在我苍老的暮年。 我能否看到自由军的胜利? 今天,有七名剑客自刎而死,因为恐惧与无奈。 我开始怀疑起古老的律法到底该不该存在,难道律法便是束缚,没有了律法就是自由?如此简单明了吗?好的方面,假如打败了议会军,我还是要制定一定的律法来巩固我的地位,这又有何区别?究竟是谁对谁错? 长久的厮杀只不过是在争夺律法的制定者。 呵,可笑,可笑! 如果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将会令很多人的梦想破碎,我便是一个可笑的人做了近百年的可笑之事。 律法,一个古老的圈套。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镜中白发若千年寒霜,生机不再。 “没有绝对的自由!”无涯说。 “难道我们全错了吗?”我生气地问,竟然连无涯也这么说,“那么我们是在干什么?不若用你的剑杀掉我,带我的人头去投奔议会吧!” “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一个骗局!” 骗局?你们都懂,就我不懂!我活了快百年了,难道没看清这是个骗局?到底错在哪里?我说不出其合理性。 又是一个圈套! 人从一出生就陷入圈套,在圈套中成长,被戏弄,老去,死掉。他们活着的时候,又不断编织圈套去陷害他人,一个接着一个,不知疲倦,殊不知自己正处于最大的圈套里。 “唉,我老了,”我说,“用不了多久就要长眠荒原了。你告诉我,无涯,你也厌恶厮杀,是不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痛,”无涯神色黯然,“剑芒四射,我看到的是对方赴死的眼神。剑刺穿喉咙,心最痛的是自己而不是倒下的人。每次杀人,我都感到是自己在流血,血一点点流失,看不见,触不到,只有感觉是真实的。” “假如在这场厮杀中能活下来,我将永不挥剑,我宁愿做一个平凡的人,过平凡的生活。” 风瑟瑟吹过,刮起漫天尘土,淹没了我们。风中传来阵阵弦鸣,是昙生的霹雳弓,呜咽低沉的声音久久回荡,随风散向天边。 弦响说明了一切,昙生也厌倦了这厮杀,只是出于一种信念,他忍受了面对残酷现实的痛苦。箭射中的是别人的躯体,流的却是自己的血。 一般的痛苦,一般的无奈! 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些,我等待的人——长恨,大概快要回来了吧。 第十章 大漠 第十章大漠 大漠比荒原更残酷! 放眼望去,一切是单调枯燥的黄,黄色的沙,黄色的风,黄色的天。这是一种流动的色彩,沙丘潜移莫测,流沙杀机暗藏,死亡在等待。风尘来临时,整个大漠犹如发狂一般,狂风怒吼咆哮,飞扬的黄沙遮天蔽日,沙丘波浪般起伏,绵延百里,吞噬一切。 狂风中,黄沙翻滚,吞没了孤独流浪者。大漠是一片巨大的墓地,埋藏了多少独行的人!狂风过后,一具具干尸裸露出来,是早已死去的人的骸骨。 死亡在此更为经常,这里已经接纳了死亡,用一颗暴戾的心从容面对了死亡。它毫无避讳无所畏惧,用一种赤裸裸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残忍。 我的伤还没有愈全,到如今我也没有明白那名刀客偷袭我的原因,也许是荒原的法则吧,这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时常夜里观月,大漠的月亮比荒原的更圆更亮,是我的错觉吗?我解释不清。荒原的夜晚,云遮半月,风吹草动,暗影婆娑,令人不寒而栗。大漠的夜晚,天空中没有太多的阴云,月更显皎洁明亮,一片轻纱撒下,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没有厮杀,没有喧嚣,只有宁静。这时,灵魂在自由的国度里尽情遨游,穿越时光,不知疲倦。 躺在余热未尽的沙堆上,夜空群星闪耀,这时最容易勾起对往事的怀念。我尽量避开不去想以前的事,在尝试了很多次之后终于明白我是一个永不会忘记忧伤的人,因为曾经拥有。我忧伤地去杀人,忧伤地弃剑,忧伤地离开,忧伤是我的影子,是影随行,我怎么可能摆脱呢?荒原依然是我的牵挂,竹箫上依然留有盈香的唇温,冷傲的杀手依然在我眼前徘徊,那是一段忧伤的记忆,一段不容忘却的历史。 我在草屋周围播下忘忧草的种子,微风吹拂细沙立刻掩埋了它们,我想这所谓的希望是渺小的。第二年春天,沙土中竟然露出了绿绿的嫩叶,在风中微微摆动,摇曳生姿,仿佛在向大漠证明自己的不屈。我惊讶于这弱小的生命,心中充满感动。 大漠呵,大漠,你到底是谁的归宿?一个人还是一株草?人在残酷中死去,草在磨难中生长,强大的生命不堪一击,弱小的生命却坚强无比。我自以为是,活得很累,忽略了一株草一株花,我不曾感受它们的世界,更无论了解了。这时才发现,一个人并不比一株花幸运,这是我的悲哀。 我开始让自己快乐起来,不是忘却过往,是不能一味沉溺于曾经。我用眼前来掩盖过去,可掩盖不是清除,我在苦笑,我在傻笑,我在似笑非笑——我是一个可笑的人。 孤独寂寞的笑是最哀伤最可怜的笑了。 一段时间过后,我才懂得无痕的话是对的,大漠能让一切变得更加坚强,也能让一切变得更加脆弱。这并不是因为大漠本身的恐怖,而是孤独。只有耐得住寂寞孤独的人,才真正属于大漠。大漠是心的炼狱,亦是心的天堂,习惯了单调孤独,你便可以无忧无虑过活,若不然,你就要与孤独争斗,每一天便如在地狱,痛苦难熬。 在这个原始的国度里,隐居着寂寞的高手,他们身披黑色披风,腰挂弯刀,步伐坚定。他们是大漠的行者,最坚强的行者。身影映上黄沙,万里一点,更显大漠的孤独。他们拥有强大的忍耐力,数十年如一日独守苍茫。大漠的本性赋予了他们深沉的性格,那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他们有一双很沉郁很深遂的眼睛,那股沉郁,写尽前世今生无限悲哀。 流动的黄沙吞噬万物,在大漠里,你不会看到延伸的足迹,所有的迹象都被隐藏,所有的记忆都被掩盖。 大漠中的厮杀浓烈悲壮,鲜血在烈日下喷涌而出,渗入炙热的沙石,迅速风干,成为凝固的黑色,是黑色的壮烈! ※※※ 大漠中最可怕的除了狂风肆虐,再者就是马贼的到来了。 马贼是拥有很多人的群体,人人骑马佩刀,所到之处无一安宁。他们人数之多,即使高手也难抵挡。马贼在大漠中的日子并不长,冬初来,春初去,大批的马匹飞驰而过,踏起一层浓浓沙幕。没有人敢阻挡他们,更没有人问过他们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他们只知道马贼来时携带了碧海的气息。 寂静的夜晚,独坐沙地上,回想以前,明月清辉温柔地轻抚着无垠的沙漠。手中残剑,不时传来一丝冰凉,这种感觉沿着血脉从手心一直凉透心房。闭目欲睡,脑海中依稀是往事的影子,反反复复。远处,朦胧的夜色中不时传来刀鞘的轻响,那是孤独的夜行者。在夜色中匆匆赶路,黎明时返回,这是许多杀手的足迹,大漠杀手也不例外。 丝丝微热的风从大漠的未知处传来,又吹入夜色深处。这令我想起了多年前和无痕在一起的夜晚,仅仅因为那时的一句话,造就了今天的结局。 好久没有练剑了,真的是好久了,我都快要忘记剑的感觉了。残剑被月光包围,缺口处闪耀着无数细小的月芒。 握紧剑柄,手因为激动而抖动,剑带给我的总是缅怀往事的忧伤,我是否还有勇气挥舞它?我想过永久的抛弃剑,让它埋葬在黄沙深处,永不见天日。每当我如此想时,总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是来自虚无的飘渺之音:剑可断,不可弃! 今夜,我依然忧伤,一个可怜的人儿! 茫然四顾,长叹一声,剑起舞,光华闪烁,划过寂静的夜空,黑夜也在无声地哭泣。月光如流水般洒落在我的肩上,手臂上,剑刃上,我影凌乱,我神飘离,我舞欲醉,隐约我听到了尖锐的破空而过的风声,如此的干脆有力! 是我的剑吗? 在荒原的日子里,我的心已碎,无力再举起那把真正意义上的剑,于是我放弃了,选择了一把普通的剑,远走大漠,我必须换一种方式生存!也许一段时间后我还会回去,再回到原来的生活当中,但这是十分渺茫的,因为我厌倦了血腥的气味,我喜欢上了大漠干燥的风。 每天,我都用新去面对,因为我发现,如果不想活得寂寞,不想在忧伤中丧失意志,那么只有用心去接受生活,面对一切现实过往,而不是逃避。 大漠中有一种很漂亮的鸟,人们叫它飘灵鸟。它们有着长长的火红的羽尾和绚丽轻盈的双翼,我很喜欢这种美丽的鸟,它们是大漠唯一鲜艳的色彩。飘灵鸟是一种恋鸟,无论在大漠还是荒原,都能坚强地活下去,除非相恋的鸟中有一只不幸死去。如今,飘灵鸟一排排来了,又去了,大漠的夕阳变换了无数色彩后最终变回失望的血色,触目心伤。 在年年相似的季节里,我见到的飘灵鸟越来越少,它们依然欢快地叫着,尾依尾,爪牵爪,比翼双飞。 今天,我看到一只飘灵鸟被利箭射中,它痛苦地翻着身子,无力地从蓝色的苍穹跌落,重重摔在沙地上,粘稠的血液从它口中不住流出,大漠贪婪吮吸着。空中,那群飘灵鸟围成了一个圈,火红的羽翼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无形的热浪让空气为之沸腾。它们高鸣不止,是悲伤也是愤怒。突然,燃烧的火焰中一阵长长哀鸣,一团火焰如箭般冲向地面,撞向死者身侧,热血瞬间飞散,如炸裂四溅的火焰。 这火焰,千年不灭! 空中的飘灵鸟悲鸣着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的眼睛湿润了,盈香啊盈香,你便是那飘灵鸟,而我,我算是什么! 一个苟活世间的人!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射箭的是一个精壮的汉子,衣服破烂不堪,双目刚毅有神,眼神深处隐藏着深深的悲愤。 “我叫无情,”他丝毫不介意我异样的眼神,“纵横大漠的刀客,我不会对死去的东西产生像你一样的怜悯。” 呵,他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暗自佩服他的眼力。 “一切皆有存亡,你说得可包括已逝的记忆?” 他把弓箭收起,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他抚摸了一下腰中的刀,说:“你是我想找的人!” 我感觉到他绝非常人,他或许有过一段不愿提及的回忆。 “你同样是我要找的人!” 我们相视大笑,忘记了血泊中的飘灵鸟,只是彼此的笑声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简单的一次相遇,使彼此成为知交。 如果没有遇到无情,我也许会在大漠孤独终老,永不再踏上荒原的土地! 无情每天都来我的住处,谈一些稀奇古怪的经历,谈笑中眉间依然是难掩的忧伤。我将自酿的千愁一醉分与他喝,他没有丝毫犹豫,举杯一饮而尽,一如那夜的我。若非有一段痛苦至极的回忆,他是不会如此干脆地喝下千愁一醉的。 一边是大漠风吼,血色黄昏,一边是笑泪相生,悲歌壮饮,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像是流光,看见它想挽留时,它已在千里之外,追之不及,悔之已晚,等之不能。 这就是人生! 马贼穿越大漠而来。这次,马贼的人数多于以往任何一次,而且是匆匆而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马贼中多了一名女子,一名如水般的柔美女子,她穿一身蓝色的衣服而非马贼青色的劲装,显得异常突兀。她手中握着一把奇异的刀,紧紧追随一名俊逸的刀客而去。 “真是与众不同!” “怎么看出来的?”无情问。 “她是一朵海上的浪花。” “她的确很美,”无情肯定了我的说法,“她是碧海的精灵,大漠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碧海?”我问,碧海,那是刀客的国度。 “碧海!”无情再次肯定地说,“明天,在大漠的某处,将会有一场厮杀,我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那名俊逸的刀客,是马贼的首领,那名女子,是无情要杀的人。 “无休止的流浪,是时候结束了。” “没有别的方式了吗?”我问,我不愿失去这个朋友。 “哈哈……有,”无情说,“有很多种方式,可在我的眼前,我只想走这条路。” 我明白,无情跟我一样,不愿逃避现实,明天一战,生与死,他都不会在乎。 “我能帮助你什么?”我问。 “明天一战我没有十分的把握,”无情望着马贼的背影说,“我不想我的过去被埋葬,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回到屋里,坐在桌边,无情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不属于大漠,我来自碧海。”无情眉头紧皱,“那是一段我不愿提起的记忆,碧海是一片蓝色的国度,神奇而又美丽,那里有翻卷如雪的浪花,有悲鸣高翔的海鸥,还有如水般妩媚的女子。那里的风从海的远方吹来,常年呼啸不止。你听过风拂过海浪时的声音吗?那是最悦耳的声音了。” 无情陶醉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倾听那声音,我相信他一定听到了。 “碧海同荒原一样,有刀客和剑客,有着古老悠久的传说和远古的律法,在这片海水包围的土地上,诞生了美丽与悲哀。 碧海的女子很美,海风吹拂起她们的长发,蓝色的衣裙迎风舞动时,那是碧海最美丽的画面。她们是海的仙子,她们的情义像大海一样深。” 我听说过碧海的女子,“碧海仙子,情深似海”说的就是她们。 “而碧海的男子是刚强的,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刀,他们生来的使命便是持刀穿越浩瀚无穷的大海,在大海中迎风搏浪,磨练意志,即使失去了生命也在所不惜。葬身碧海,是一种宿命,正如大漠中的杀手被黄沙埋葬掉一样。 我出生在这古老的大地上,带着一份刚强,寻找自己的生活。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继承了先祖世代相传的无情刃,我的名字也随之改为无情。据父亲说,这把刀有着不可琢磨的力量,寻常之人不仅不能施展它的全部威力,反而会遭反噬,因此使用这把刀要有强大的毅力和信念。当我佩戴着无情刃在部落中行走时,总会惹来很多羡慕的目光,但那目光的深处却是嫉妒与贪婪。在他们的心中,无情刃是身份的象征,是尊贵,是至高无上!殊不知,无情刃是一种束缚,谁背负了它,谁就拥有了使命。 人的心没有碧海一样清澈,到处是阴谋和诡计,血与泪只是一种掩饰,平静只是一种假象。我记得父亲说过,人心不平天下难定,碧海也是如此。父亲还告诉我,拥有了无情刃,可以所向无敌,能与无情刃相抗的剑也不过是传说中的两把剑,而这两把剑已近百年不现人世,也就渐渐被碧海淡忘了。因此,想得到无情刃的人绝不在少数。”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传说中两把剑的名字?”我好奇地打断无情的话。 “父亲倒是说过,那两把剑叫秋寒、寒玉。” “啊!”我大吃一惊。 “只不过是传说罢了,不必当真!”无情笑了笑,接着很认真地说“其实,我早先就看出了你的与众不同,你如此惊讶,肯定与传说中的两把剑脱不了干系,不过我也不想知道,你的话就埋在心里吧。今天,你且听我讲吧。” 我点点头。 “二十岁时,我成为了碧海的酋长,是部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部落里的女子争相传言我如何如何的英俊潇洒,刀术如何如何的高超,她们还说要是谁嫁给了我,肯定会一生幸福。我心里明白,这些都是违心的话,她们想得到的不过是一种荣耀。何况,她们根本不懂得我的感受,酋长只是律法的一个影子,它不能带给我丝毫的快了和幸福,永远只是一种束缚,那滋味,如同被永远困在茧中不能飞舞的蝶一样。我自己尚且得不到幸福,怎能给别人幸福呢?不过……” 无情不再讲下去,我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他痛苦的回忆。 “不过,”无情下了决心,继续讲道,“在我还是酋长的日子里,总会有一位蓝衣女子站在我的屋外,注视着我的窗,从清晨到黄昏,她一直在那。起初,我并不在意,几天后,她依然还在!长长的蓝色衣带在海风中飞舞,背后的大海潮起潮落,旭日与夕阳交替,我开始为她的执着所感动,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海风中的女子。当时我以为,也许是她一时痴迷于我的权力和地位,而不是真正喜欢我的人,于是,我想考验她一次。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故意装作不在乎她,每天我都从她身边经过,可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令我感动的是,一个月过后,她依然还在,她的眼神透露着期望,我想她是真的爱上了我。” “碧海清风,为谁痴情,休去倚轩窗。” 无情一阵感慨。 “在一个落日染红碧海的黄昏,我把她拥入了怀中。我记得当时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你久等了’,她在我的肩上流下了欢喜的泪水。 她告诉我她叫碧瑶。 我问她为什么穿蓝色的衣服,她笑着回答我,因为海是蓝色的,她相信我喜欢蓝衣的女子,带着海的妩媚。 和碧瑶在一起的日子里是轻松的,没有压抑,没有束缚。可律法毕竟是律法,并不会因为她的闯入而消失,不久之后,我又感到了压抑。我跟碧瑶商量着离开碧海,到另一片土地生活。” 讲到这里,无情的语调陡然变了,变得愤恨激烈。 “事情并不顺利,在我打算离开的前一天,碧瑶消失了,带走了无情刃,只留下一封绝情信。信中,她说其实一开始她就在演戏,一直在欺骗我。她只想利用我的感情骗走无情刃,去交给大漠中的某个人,让我身败名裂!” 一切就如碧瑶所说,无情刃丢失的消息不久便传遍了整个碧海,很多人公然出来反对我,理由是一个轻而易举被女人骗了的男人如何有资格当酋长,我想他是对的,且不论无情刃的丢失,单是这一理由,我就无法回答。我放弃了酋长的位子,随后碧海为了争夺酋长之位而相互残杀。清澈的海水中混入了野蛮的血液,海风中弥漫血腥。 我成为笑柄,为人所不齿,我不会轻易地鄙视自己,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要亲手杀死背叛爱情的人! 我来大漠,一是碧瑶在大漠,二是我可以独自一个人冷静一下。临走时,父亲告诉了我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碧瑶带走的不是真正的无情刃,而是一件赝品,真正的无情刃一直被父亲保存着。父亲说:‘不经历真正的痛,无法让无情刃在手中握得长久!’ 然后,我带上真正的无情刃,驾一叶扁舟,来到了大漠。” “好了,”无情长叹一声,“我的故事快讲完了,从此,我再也不相信爱情的存在,爱情对于我只是一场戏。八年里,我过得是没有回忆的生活,我用无情刃杀人,可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我不敢问,我怕一问,自己的心便乱了,我就不是我了。” “世间总是制造如此多的不幸!” “这怨不得世间,因为世间是有爱情的。” 我愣住了,无情不是不相信爱情的吗? “八年里,我并不是一味的沉沦下去,我在等待复仇的时候也一直找寻真爱。”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无情的眼中闪出异样的神采,“飘灵鸟!” 我终于明白了无情为什么要射下飘灵鸟了。 我想,失去所爱的人不是最大的痛苦,被所爱的人背叛才是最大的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爱恨交加的感觉足以击溃你的灵魂。与无情相比,我是幸运得多了。而面对现实的勇气,我却比无情差了许多。 夜幕无声无息地降临。 “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无情刃,斜斜走进了夕阳的余晖,一直没有回首。 无情喝醉了,第一次喝醉! 今夜,剑生寒,月色冷冷,难眠。 明日,大漠深处,将会有一场厮杀,是开始也是结束。 清晨,一阵乌鸦的哀鸣吵醒了我,空气中传来浓浓的杀气,远处,尘埃飞扬。 无情死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马贼已绝尘而去,伴随着尘埃消失在沙漠尽头。沙地上躺了十多具尸体,那名俊逸的刀客也在其中。无情全身是刀伤,无情刃已断,刀柄紧紧握在他手中,刀刃深深刺入了一个女人的心——碧瑶! 呼啸的风推动黄沙,缓缓埋葬了无情的躯体,一切尽归尘土。 我抬头远望,第一次发现,远处的地平线原来是如此的苍凉而又渺茫。 无情死后,马贼再也没回来过。 第十一章 重生 第十一章重生 不知世上有没有真正的天荒地老,那些烟花里忽现的绚烂,那些流沙里遗失的思念,究竟是你的天荒还是我的地老?当那些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事都变淡了的时候,曾经的她又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纷飞的雪迷离我的双眼,呐喊的风撕裂虚空,雪域荒原再次展现它的神秘。 我回来了,带着盈香,带着寒玉剑,带着复苏的记忆,踏上了荒原! 物依然,人惘然,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往事的影子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或悲或喜。 荒原已不再是曾经的荒原,曾经的荒原是我的精神崩溃之所,是寒玉剑的埋葬地。如今,荒原是我的重生地,我不会再失去寒玉剑,我要在这里结束一切。 盈香说,荒原还是荒原,这里依然残留着冷冷秋风也带不走的悲哀和远古的寂寞,寒雪山上依然笼罩着久久不散的雾气,忘忧谷中的兰花依然照旧开放,一切变得只是人心! 荒原仍是杀手厮杀的领域,自由与律法相对抗,热血纷飞。 古老的歌谣回荡在荒原上,无数剑光冲天而起,是血的渴望! 今夜,我重新高举寒玉剑,以一个真正杀手的身份。剑光如白色游龙如破空出世横无际涯的闪电,明月为之失色。荒原深处,一道剑光豁然升起,与寒玉剑争锋,那是秋寒剑!寒玉剑的归来,唤醒了沉睡已久的秋寒剑,剑光冲破层层寒冰,直射九空,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盈香哭泣不止,那寒剑光辉是她哥哥残留的记忆。 雪花总在忧伤的时候飘落,冰雪飘舞间,我忆起当年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我和她在忘忧谷中相逢,在流逝的时光里相爱,在无限的悔恨里永别。我倾听她的竹箫,日日夜夜不停的无端思念……,转眼间,俱成追忆,昨日美好的姻缘在今天破裂,命运就是如此地捉弄人。 如果盈香不是他的妹妹,如果我没有杀死他,如果……生活中有太多的如果,如果多了,就成了一种悲哀,而悲哀再多,却不会成为如果。 虽然盈香得以幸存,并且找到了我,可是真的像她所说,忘记一切吗?从头再来会如此简单吗?不,记忆的裂痕只会随时间变得越来越淡,却不会永远消失。我感觉得到,影响和我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里,盈香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没有什么能瞒得住她。而她的心,我却无法猜得透。 “你还是两个人?” “不,现在我就是我。” 多年前,盈香说过她是两个人,如今却说是一个,那么到底是哪一个呢? 我摸不透她的心思,以前的盈香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我可以感到她内心的波动,眼前的她,让我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也许在经历了一场生死别离之后,她真的变了,变成了一个并非真实内心无限伤痛因为缅怀过去而无法释怀的女子。但这又有些说不开,为什么她又回到我身边,是爱情吗? 不然,便是我变了,变得太多以至以为是这个世界变了。 我回忆以前的她,她的微笑她的温柔她的泪。 星光微微闪烁,那是阴沉的夜空中仅有的几颗星。风冷冷瑟瑟吹过,抚动她轻盈的衣袖,吹乱了她的秀发。这个曾经无数次重现的场景很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次都令我感动不已。 “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 “我已经没有明天了,每一天对于我都是一样的。”我说。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盈香肯定地说,她不再理我,入屋去抚琴。 深夜之后,天突然变得晴朗了,繁星一下子用现在幽深的苍穹,闪着微弱的光。我和盈香背对背坐在灿烂的星空下,各自回忆起过往,难忘的,伤心的,悔恨的……记忆像夜里的风,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盈香渐渐睡去。 “哥,不要走!哥,我是幻呀!”盈香在梦中呼喊着,双手焦急地伸出,似乎要抓住什么,一滴清泪从她微闭的眼中流出,粘在她弯弯的睫毛上。 “哥在这里,别怕!”我低声安慰她,安慰着孤独无依的灵魂,安慰着悲伤柔弱的心,她到底还是忘不了他。我把雪衣披在她身上,盈香感到了温暖,不再呓语。 蓦然间,我看到了她微闭的双唇,我有一种想吻她的冲动,我轻轻俯下身子,在月光中,她的容颜更显娇美。我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吻上了她的双唇……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时光停滞,夜突然间变得温柔起来,漫天的星光更加灿烂,一切都笼罩着奇幻迷离的色彩。 醒来时,身上洒满了薄薄的晨光,像一层晶莹剔透的冰。 我们去了寒冷的深处——秋寒剑的埋葬之处! 盈香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不怕我会杀了你?” “这好似迟早要面对的事,盈香,该来的就一定会来,谁也挡不住。” 大漠,无情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敢于面对现实,我为什么要躲避? 盈香没有拔剑,我看不出她是忧伤还是悲痛。 一切都会过去,但又不会。记忆是一种奇异的魔障,它让人在淡忘了快乐的同时记住了忧伤。 我静静站着,站在秋寒剑凝成的冰冷清辉中。寒玉剑毫无征兆地弹离剑鞘,刺入坚冰,散发出抵御秋寒剑的剑气。人已亡,剑仍是如此固执。盈香经受不住两股剑气的侵袭,不住颤抖。 她避开我搀扶她的手,盘膝坐下,取出长琴,断断续续弹了起来。起初,盈香手难以控制,抖动不止,琴音生疏不顺。渐渐的,影响不再发抖,纤细的双手开始变得娴熟起来|Qī|shū|ωǎng|,袅袅琴音如清泉般汩汩流出,舒缓的旋律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道涟漪,圈圈荡漾开来。 我仅听过一次盈香弹琴,那是在击败黑衣杀手的时候,每当回忆起,无限惆怅无限悲。如今,琴声在我心里掀起滔天大浪,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我的心。 盈香已完全融入了琴音当中,她忘我地弹奏着,长发舞,衣袖飘。 突然,琴声变得铿锵有力,一波一波冲向争斗的剑气,剑气竟然在琴音中渐渐弱了下来。剑也懂琴声?我皱起眉头,望着眼前的女子,她到底是谁? 盈香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收起长琴,取出竹箫吹奏起来。多么熟悉的声音呀!即使再过千年,假如我还在的话,我也不会忘记。除了她,谁还会吹出同样的箫声?先前的疑虑消失了,我的确相信眼前的女子就是盈香。假如她做了那么多的事而我却不明白她到底是谁,那么一定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 “咣”,秋寒剑侧卧在地,剑身周围是一片流动的水,真是不可思议,剑气在刹那间收敛了。 “从今天起,世间将不会再有秋寒剑。”盈香的嘴角留下殷红的鲜血,我快步上前,接住她倒下去的身体。 “你太用心了,每一个旋律都用你的心血凝成,何苦呢?” “若非如此,怎化解得了秋寒剑的怨气?”盈香虚弱地说,“我一点也不后悔!我……我好冷,抱……抱紧我。” 她把头埋进我的怀里,滚烫的泪水烫痛了我的心。她用琴箫化解了秋寒剑的怨气,使之成为一把普通的剑,沉寂冰下。想到碧海的无情刃在大漠中折断,三大利刃只剩了寒玉剑,我蓦地感到存在的孤独。 盈香耗费了大量的心力,血流不止。我把她安顿在一间废弃的茅屋里,去找可以止血的草药。时已寒冬,止血草的叶早已枯萎多时,起不到很好的药效,我只好去找雪莲。雪莲是荒原上最好的疗伤药,生长在终年寒冰覆盖的悬崖上,很难采得到。 我折回茅屋,盈香在沉睡,嘴角的血已经不再流,此刻的她显得异常虚弱。她耗尽心血去化解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这是一种怎样的痛?她又是为了什么? 寒雪山。我在忘生崖上寻找雪莲。 寒风呼啸,风如刀割,漫天飞舞着细小的雪粒。曾经,盈香就是从这里跳下,坠入一望无底的深渊。我向崖下望去,白色的寒气一缕一缕飘浮上来,扑到面上,潮湿润冷。远方,可以望得见整个荒原,我无法想象当年盈香再次看到哥哥倒下的那一幕时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恨?痛?还是爱? 不可能是爱的! 她应该是伤心的,伤心到了极点,她选择了死亡。 一阵浓烈的花香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是雪莲的香气。脚下悬崖的壁上,傲然盛开着一朵纯白色的雪莲。我伸手欲折,突然雪莲化成盈香的身影,对我嫣然一笑,凄美无奈,容颜便消融在雾气中。 幻象,很多次在我缅怀过去的时候出现。可既然盈香没有死,为何我还会看成她虚幻的影像?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我怕答案的背后隐藏着残忍。我宁愿糊涂,生活在糊涂中有时就是一种安慰,也算是一种欺骗自己的明智吧。 呵,无聊的问题! 我不能再耽搁了,迟一点,盈香的上就会加重一分。我折下雪莲,风雪中快步下了山。 看着她喝完药,安静的睡去,我才放下心来。夜幕降临,月如钩,回想这一天,虽然奔波劳累,我却甘心,为什么心爱的人,我愿意。 到荒原已经两天了,我一直没有去找议会军。因为盈香的缘故,我脑海中厮杀的念头也渐渐变淡。我的心中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也许这就是爱。可我也明白,一旦我放弃了厮杀,我将来的生活就会是一片黯淡。 天亮的时候,盈香站在门外的晨光中,如雪的白衣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她的发鬓上斜插着我采来的雪莲,有一种毫不雕饰的自然之美。疾风吹过荒原,荒草树木随风而倾,盈香就这么站在枯树与荒原之间,安静而又幽怨。荒原起伏不断,枯树的干迎风发出呼啸的声音,荒草映出苍茫的烟色,盈香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 “谢谢你。”她对我说,很是感激,眼神迷离得像一抹烟色。 “感觉好些了吗?”我问,“你不该出来的,你身子太弱,会着凉的。” “知道了,”声音低低的,很温柔。我感到幸福瞬间向我袭来,爱情的浓浓温馨包围了我,我几乎要落泪了。我是杀手中的强者,却是爱情的弱者,一丁点的爱情幸福,我就受不了。 是谁站在黄昏的风中深情地眺望? 是谁跋涉千里不辞辛劳把我找寻? 是谁的笛声一往情深地呼唤? 重演的故事相许的红颜,谁的梦如此多情? 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很无情,却原来也是如此的多情。 一只乌鸦凄鸣着从上空飞过,飞向了初升的太阳。 “盈香,我杀死了你的哥哥,这件事无论过几世都是我心中的伤痛。我们……”我转过身,不去看她的眼睛。 “长恨,我理解你,我心里明白你是怎样一个人,你无需自疚。若是我不明白你的心,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我明白她的心吗?我暗自问,为什么我无法像曾经那样爱她? “以前,”盈香接着说,“是我明白,荒原上的事总是出乎意料,让人想不到。哥哥死在你的剑下,并不是因为仇恨,你也不是有心杀他,也不算违背我的诺言。其实我知道,有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有肝胆相照的对手。” “肝胆相照!”我默念道。 “遗忘吧,长恨。” “遗忘?” “从头再来,我说过的。” 盈香牵起我的手,用柔弱的语气说:“闭上眼睛,好吗?” 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我感到她柔滑的唇在我唇边轻轻滑过。我睁开眼,盈香一扭身,羞涩地跑进屋去了,留下一股清香萦绕在我周围。我久久地呆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几天后,盈香的身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站在屋檐下,笑盈盈地说:“我想看你练剑。” “练剑?” 是啊,这几天忙于奔波,剑术倒被冷落在了一边,恐怕已经生疏了。 “好吧。”我答应道。 盈香很少有事求我,总是事事顺我,无论是喜还是悲,我无法拒绝她。 取出尘封的寒玉剑,剑刃出鞘,我的心又变得冷傲无情起来,寒玉剑给我的感觉总是冰冷无情。 迎风而舞,剑气沉沉,剑声吟吟,剑身划过道道圆美的弧,枯草被剑气击碎,漫天飞舞,我没有听到剑的风声,我的剑又比往日慢了许多。 盈香本来是在一边弹琴的,此刻她从琴中抽出一把剑,与我一同舞剑,我从来不知道盈香会剑术,经历过了死亡,她的确改变了许多。我留意她的剑术,只是些花哨的剑术,每一招每一式中都有他的身影,一定是他交给她的。 “我不是很懂剑术,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练剑时心中充满的总是恨,那么他的剑即使再快,也不若一缕轻盈的风。” “为什么?” “恨能毁灭一切,唯独毁灭不了爱,而爱,能创造一切,包括恨。” 我哑然失笑,反问道:“自古以来,杀手都是无情的。他们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牵挂,一切都不能成为他们的羁绊。他们只身单影上路,无以为伴,(奇*书*网.整*理*提*供)来去如风……” 我还要继续说下去,盈香打断了我:“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这次,我真的无言了。我一心相当一个无情杀手,却从未想过无情到底是怎样一种情。难道一开始我就错了?母亲的话呢,难道也错了?还是别有玄机?我回到屋里,默然坐了半天。 我到底选择什么,爱还是恨? 多少年来,我就这么一直生活在说不清的恨中,没有半点反抗,只有完全的顺从,偶尔有一时的感动,也不过转瞬即逝。大漠中无情的死,给我的感觉是因情生爱,因爱生恨,因恨而死。如今,盈香交给我的却是因恨生爱。我分不清谁是谁非。就像秋天清晨吸附在青青草叶上的露珠,到底是欢喜的泪水还是幽怨的泪水,绝不是凭空就能判断的。 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傻的人,背负了一个时代所推给我的突然使命,拥有一把无敌的剑,去杀死心爱人的哥哥。老天捉弄人,留下一个悲欢离合的残局让我一个不幸的漂泊者去收拾,我如何收拾得了? 盈香见我沉默不语,走过来,轻轻靠在我的背上。 “我知道你很痛苦,突然间的改变不合你的本性。可是你知道吗,当初你杀死了我哥,我是如何在痛苦中做出找寻你的决定吗?” 我听着她的话,眯起眼去看空中的太阳,那些原本无色的光在我迷茫的眼中化成七彩斑斓的丝带。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握住了盈香的手。 我决定明天一早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无痕。 第十二章 梨幻 第十二章梨幻 当初,我读了姐姐的信,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姐姐的心。如今,我懂了。 跋涉千里来到大漠,我才明白了姐姐的爱为何是如此的深沉和痛苦。失去了哥哥姐姐,我每时每刻都倍感孤独,值得安慰得是,我感到姐姐的亡魂融入了我的躯体。我本来只会弹琴,不会吹箫,任我如何学也无济于事,我不明白。姐姐去后,我无师自通,竟然学会了吹箫,带有姐姐的那丝哀怨惆怅之情。似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我找到了寒玉剑,议会军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力气都没有找到,却被我一个弱女子轻易地获得了。我感到了其中的偶然巧合,也感到了其中的怪异。 像是无形之中有人引导我,我来到了大漠,本想再次平安度过余生的我竟然遇到了长恨。一切皆属偶然,又不全然如此。 也许是我多情,也许是前生注定,也许是姐姐的亡魂执意要我去完成她的未了之情,总之,我的心如幽潭骤起波澜,再也不能平静下来。真的,我爱上了他,寒雪山樱花林中的一挥手,令我久难忘记! 但我毕竟是梨幻,不是姐姐。长恨爱的是姐姐,不是我。我有权力去爱他,可有什么理由去接近他,让他爱我?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需要属于我自己的爱情,不是别人的爱情。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是的,我有着姐姐的容颜,我可以扮成姐姐,只要夏荷不吐露真相,我可以成为第二个盈香。穿上姐姐的衣裳,吹起姐姐的箫,强学姐姐的一颦一笑。 貌是姐姐的貌,心却是自己的心。 灵魂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摆脱不了姐姐的阴影,更摆脱不了他。用自己的身扮演另一个人的角色,去完成一段非我拥有的爱情。我想,天下没有比这更苦更痛的事了。 我是一具空壳,丢失了自己的灵魂,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我在荒原中望月吹箫,朔风将箫声送出很远很远。大漠里留下我一串孤独的脚印,却又在我不经意的回首间被风沙一一抚平。我想,若心伤也似这大漠中的脚印能被无形的风抚平的话,那该多好! 我吹的曲子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曲子,我却早已经厌倦了。可是我还要反复练习,风里沙里,不知疲倦。正是这首曲子,使我明白了姐姐刻骨铭心的爱。 长恨没有忘记这支曲子,在我吹起竹箫的一刹那,他便喊出了我的名字,不,应该是姐姐的名字。他茫然四顾,神情失常。我的心在跳动,感到特别的失望。隔了这么长的岁月,他依然还记得姐姐。我嫉妒姐姐,嫉妒她如此幸运找到了如此一个痴情人。 我算什么,只不过是舞台上的一个小丑而已。 我是怀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他的屋子的,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作出姐姐的样子等待他的醒来。寒玉剑在包袱中撒发着冷冷的光,我这颗原本温暖的心也突然凉了起来。 长恨醒来的时候如在梦中,他喊我“盈香”,我答应,心里分外难受。 长恨紧紧把我抱在怀里,生怕我会突然消失,只有这一刻,我是幸福的。 “睡吧,盈香。如果明天醒来你还在,那么这一切就不是梦。”于是,他真的拥着我睡了,像个孩子。 不!不!我不是盈香,我是梨幻!一个在沉默中爱了你多年的女子。 就这样,长恨把我当作了盈香,我编了一个谎言骗他说姐姐没有死,并用一句巧妙的话使他不再问我是怎样生还的。 长恨待我很好,也许是“我”死过了一次的缘故。 我本想留在大漠,让他永远陪在我身边,爱我疼我,相依相偎,过一生的安安静静的日子,不再留恋荒原。这想法太天真了,像孩童吹起的水泡,五颜六色,是经不住长时间飘浮的。荒原上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对手,他如何不会去?他之所以留在大漠陪我,是因为不想再让我——盈香,受到伤害。 情之一字,成为了取舍的羁绊。 在他的眼光里,每时每刻都充满着回归荒原的期盼。我的幻想破碎了,我无法忍受他天天的忧伤。我决定,把寒玉剑交给他! 是夜,我看到了最亮的剑光,听到了最快的剑声,感受到了最冷的剑气。我在失望中又感到了满足,因为他很强大,潜伏的力量时刻待发,是我最坚实的依靠。只要他不嫌我,无论是到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乐意。 有他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 往事总是令人伤感,冗长的记忆就是冗长的忧愁。 长恨深知对不住我,虽然不说,我却看得出他忧伤自责的面容。 荒原啊,有着我们太多的回忆。 我几次怪异的举动引起了长恨的怀疑,我告诉他因为死亡我改变了许多,他才不再怀疑我。 毕竟我不是姐姐。 我耗尽心力化解了秋寒剑的怨气,自己却因此大病一场。这段时间里,我感受到了他最真诚的爱。他在风雪之夜为我采雪莲,给我熬药,寒冷时脱下自己的衣服披上我的肩膀,孤寂的寒夜里一次又一次的安慰,总令我感动。 我不知这样的记忆碎片能不能持久,我无法确定,也不敢想。 同时,另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喊道:“假如你告诉他你是谁,他还会如此待你吗?” 我的爱情来之不易,让我珍惜它却又无从下手。 他吻了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一个月色溶溶的夜里,我还未睡熟,他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唇,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段时光,我偎依在他怀里,数天上的星辰。 我要用我的爱,化解长恨心中的恨,寒玉剑的杀气太浓,我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明天,长恨要去见无痕,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夏荷和无痕在一起,她一定会揭开我的面纱。 今夜,微风,我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比荒原上最寒的冰还要冷,寒冷侵入我的血流,流遍我的全身,似乎要将我的血液凝成冰。 第十三章 黯然 第十三章黯然 盈香已经睡下,我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 夜,很平静,只有风的声音,月行彩云,从云间泻下缕缕光华。 我坐在月光中,听着连绵不断的风声,听着散落于草木间花的叹息声,盈香微弱的呼吸声传来,我不禁感叹自己漂泊无处的日子。我渴望春天的日子,细雨微光,流蝶飞舞,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季节。我希望化成一只蝶,自自在在,一片天地都属于我。 幻想! 不知道如何了?这几天,我见到的更多的是自由军的尸体,我担心归来得迟了。不会的,无痕拥有卓绝的剑术,议会军不会贸然行事的。想到此处,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荒原的不远处隐隐约约闪起几丝微光,是星空下剑的光芒,是剑花!我被发现了! 我移动脚步,向剑花处移去。到了近处,才看清是四名一流的剑客,未等我剑出鞘,他们已感到我的存在。 “现身吧,朋友!”他们同声喝斥,手中的剑花登时亮了许多。我从窒息的夜色中走出,望着四人说:“不是朋友,是敌人!” “哦?” “不过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朋友和敌人,敌友难分,岂不更好?” 我心头一震,要是爱恨难分恩怨难分,那么我和盈香岂不没有这许多坎坷波折。 寒玉剑横在手中,剑气汹涌,寒华四射。 四名剑客同时拔剑,说声“好剑”,齐涌而至。对方的剑式连绵不断,如流水直下,毫无阻碍,四剑联幕,剑花更亮了,我从未见过剑上竟会绽放出如此美丽绚烂的花朵,剑光在夜色中交织,五彩绚丽。可是越是华丽的剑术,破绽也明显。我翻身腾空迅速一击,刺中一名剑客的手腕,对方的剑“咣”的坠地。我毫不迟疑,第二剑刺入了他的心。熟悉的杀人欲望再次被唤起,血开始冰冷,我一剑削断同时刺来的三柄长剑,剑花陡然消失,黑暗汹涌而至,寒光闪过,血气喷涌。他们毫无痛苦地倒下。剑快了,对方是感受不到流血的痛苦的。 望着四具尸体,我的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我做了什么?为何突然间我变成了一个狂魔?我感到杀人的欲望在我的血液里奔涌不息,难道我喜欢杀人?喜欢死亡?难道死亡真的是最好的解脱,是自由的终极?寒玉剑在月色中间闪着惨白的光,从利刃中,我看到了一张扭曲的面孔,是死亡的面孔,是邪恶的面孔!我感到一阵恶心,杀人的欲望顿时消减。我抚剑而立,大口地喘气,身上不时冒出一阵阵的冷汗。 淡淡月光中,四副扭曲的面孔似是愤怒,似是嘲笑。他们是在恨我吗?恨我固然没错,可为什么要嘲笑我呢?嘲笑我因情所迷?笑我是非不分?笑我迷茫而又糊涂? 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寂寂的夜幕令人窒息,黑暗之箭从未知处向我射来,无法躲避,无法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箭穿透肌肤,刺入心脏,带着一丝血线射出身体。血在,没有痛苦,只是心中一阵阵的悔恨和痛苦。 杀人后总会有这种感觉,痛苦,无限的痛苦! 我总是参悟不透真正的生与死,真正的是与非,就连我存在的缘由也是迷茫一片。我歪歪斜斜地走着,心中说不出的痛。月穿出层云,又被另一片云遮住,云存心与明月作对,不让月光射向大地分毫。可月光还是射了下来,虽然月影模糊不清,水面上仅有的几点月光宛如几片碎玉,但月光还是有的。 黑色中,我闻到淡淡清香,像极了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是谁?是谁?我拼命去想,始终记不起。月光晃动起来,是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吗?我处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身体沉重,似在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醒来后,我在屋里,躺在茅草铺就的床上,我感到异常劳累,床侧赫然放着寒玉剑,盈香不在身旁。 “盈香?”我喊了声,没有回应,我又喊了声,依然寂然无音。 “莫非她采药去了?”我寻思道,一转头,发现桌上的书信。 “长恨,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本就是一个不幸的人儿,本不该待在你的身旁,我们始终不能成为眷属,白头偕老。对不起,是我伤了你的心,我只能这样说了,希望你从此忘记我吧。我只是一个在不经意间闯入你生命的女子,只当是一场梦,不要徒增留恋和伤感。 怕你睹物思人,一个人伤心流泪,我取走了属于我的所有东西,没有留下任何存留我们记忆的东西。长恨,不要忧愁自恨,如果要恨,就恨我好了。 长恨,我不是故意离开你的我有我的苦衷,我回到我应该待的地方,度完余下的光阴。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再丢弃寒玉剑了,那是你的使命,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你能答应吗? 忘记我吧,人海中,自有有缘人在等你,我衷心祝福你!” 信纸余香依存,笔迹未干,她还没有走远!我急急出了屋,可茫茫大荒,哪里有她的身影?我一路呼唤,直至黄昏,方独自回到茅屋。 夜晚,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幽暗的灯忽闪忽闪,捉摸不定。灯光中浮现出盈香的笑靥,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却被无情的火焰烧伤手指,方才明白盈香已经离开了。她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雨水点点滴滴,从茅檐滴落,像破碎的心,清脆有声。 离别销魂! 少了盈香的陪伴,我的生活变得空虚得多了。 我不明白她为何离开,而且如此突然。她有苦衷,我竟然没有觉察到,难道真的是我变了? 窗外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被凌厉的风一吹,雨水溅入屋里,打在手背上,冰凉! 天地也知愁! 我毫无睡意,我渴望盈香突然走进来,微笑着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我等了一夜,除了一场忧愁的雨,什么也没等到。 潇潇细雨不胜愁! 我继续等了三天,吹了三天的箫,盈香没有回来。 这一晚,繁星闪烁,扑朔迷离,我忽然觉得我和盈香便是天上的星辰,一旦不再相依相偎,我便再难把她从星海中找回! 特别篇 O(∩_∩)O~,大家好! 写到此处,我突然想起了许巍的一首歌,其中的意境我非常喜欢: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的蓝莲花 还有一首诗,是朋友送我的,可惜我当时并不明白其中的真意,于是错过了,也许这就是缘,可有谁说得清呢。 你 当那火红的枫叶随风落下, 你就这样悄然离我而去, 没有一声告别, 没有一丝留恋。 我静静地守在这里, 想起你的微笑, 忆起你的眼神, 那在一起的日子, 就这样一去不返。 留恋—— 深深的留恋, 苦涩的泪水流下。 有时觉得缘分,是残忍的东西,因为错过了很多。我的脑海中经常有这样的意境:茫茫人海,你和她擦肩而过。相隔千山万水,你和她无端的思念。 像是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生生相错,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而缘分,生在同一世,却不能相见,岂不更残忍? 所以,在缘分一面,我宁愿迷信,姻缘由天定,该来的一定会来,何必强求? 拿本书来说,情节是虚幻的,子虚乌有的,没有什么历史背景可循,可是,它的出现却不是随意编造的,来源于心情的发泄,是的,是心情,不为稿费,不为追风,不为出名,就是为了释放心情。书中的人物皆由生活中来。譬如盈香,在现实中,她是我暗恋了7年的女子,她不仅美丽,而且很有气质,而我就是因为这种气质而喜欢上她的,可是,只能暗恋!因为她是有缺点的,漂亮美丽有气质不代表有一个好的人品,她在现实生活中人缘不是很好,在很多事情上是无理取闹,所以我一直没有接近她,可我喜欢她。直到高三快要毕业时,我写了一封近万言的情书交给了她,里面没有肉麻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仅仅是三年来的一些琐事,写我认识她的一点一滴。她看后,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也没有试图进一步接近她。我想,顺其自然吧。然后是毕业,她去了哈尔滨工程大学,我却因生病落榜。这一段感情算是结束了,可暗恋她的心我没有改变,因为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我知道。 第二年复习,遇到的是写给我诗的女子(《你》),我当时明白其中的意思,可我有意要逃避这一段感情,所以放弃了。她很伤心,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夜,至今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这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女子。后来,我以超过一本线80分的成绩进入山东大学,她则去了曲阜师范大学。期间,我们聚过一次,那是同学聚会的时候,以后的三年里,基本是无音讯了,是我不敢去面对,我逃避了。 写《荒原荒》,里面的盈香更多的具备了前者的魅力,少数后者的性格,盈香是一个融合体,两者的容貌性格结合,出来一个我理想中的人。不要笑我,不是我臆想,有时感情到了郁闷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情怀。 至于其中无痕,是我生活中的挚友,其他的人物也是生活中的各个好友,他们各有前途,也有遭遇不幸而离开世间的,我忘不了他们,因为毕业了,天涯海角,不能相见,所以一一记录在册。 我暗恋的她给我来过几封书信,后来,我根据书信写了一篇文章,现如下: 幻墟 很多年后,在萧瑟的秋风里,他依然记得那个女子。她是那么的孤独无助,那么的远离尘嚣,像极了风中传来的渺渺歌声,一丝丝,一缕缕,欲断还续,无限的哀愁隐于其中。草木枯荣,时光流转,该忘记的,都忘了;不该忘记的,也不过是残留的那丁点痕迹。记忆总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无情,触手可及之间却又一无所有。 “唉!” 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望向远方。她就是远方的地平线,虚无缥缈,永远也走不到。 后悔吗?悲愤吗?自责吗? 除却一味的回忆,剩下的也不过如此。 他,陆云,像极了一个流浪者,因为工作的缘故,四海为家。他是一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他工作恋爱,一样是别人也有的。他出身并不显赫,不是深门大院里的高官子弟。他丢过工作也失过恋,可这一切他也是以平常心处之,过去了,悲伤了,也就不在意了,直到遇见了她。 多年前的分手,是最令他心碎的一幕。自那以后,他对感情已经麻木,他隐约感到一丝失落,一丝悲伤。是的,他在寻找自己的爱,却屡次被爱所伤。正如后来自己所说的,幸福和痛苦是孪生的姐妹。 步履匆匆,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喧闹的人群到寂寂的旷野,从白天的奔波到夜晚的深沉,他是如此的孤独。 偌大的城市,原来隐藏了这么一个伤心的人儿! 认识她,源于一次偶遇。在拥挤的车站,他看到了扭伤脚踝的她,无助的站在人群外,蹙眉深思。陆云的心就在那刻猛然跳了一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种他本以为永远也不会苏醒的感觉。他走上前去,默默地为她拎起箱子,帮她放到车上。她依然故我,没有反应。末了,她问:“先生,留下您的地址。”陆云说了,那女子就不再言语,直至客车离站,陆云才感到内心的失望。 夜里,陆云失眠了,清醒得厉害,如何也睡不着,这是怎样的一个可人呀!白衣飘飘,身材曼妙,秀发飞扬,尤其是那容颜,宛如破水而出迎日而绽的新荷。这一切,都不足为奇,他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忧愁。 一个有不愿诉说的忧愁的女子。 “我也有哀愁,我一样不能诉苦。”陆云想。 那一刻,是陆云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他封闭的心,正在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唤醒。呵,是爱吗?他经历过,他有点胆怯,因为他知道,爱情在带给你幸福的同时也带来了双倍的痛苦。 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可笑,她的心呢,我如何懂?”他自嘲地说。 陆运的工作暂时稳定了下来,不需要四处奔波了,他住在A市的一幢宿舍楼内。 陆云依然记得那个女子,车站的一刻,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的不幸,忘记了所有的忧伤,他的灵魂在那一刻得到释放,自由的飞翔。然而,仅仅是一刻!一刻之后,他又回到了活生生的现实。 几乎是每天,陆云都会想起她,陌生的她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一天,陆云突然收到了她的信。他喜出望外,欣喜若狂,愁情立刻烟消云散。信的内容很简单,除却感谢的话,就剩这么几句了:“陌生的人儿,你的眼中有我一样的哀愁。不知为何,自车站别后,我总是想起你的,我想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喜欢有故事的人。” 他略思考了一下,按照信上的地址开始写回信。 “我是个平凡人,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我真如其他人一样工作吃饭睡觉。我的哀愁源于我的性情,我并不觉得自己快乐,只感到疲倦劳累,我活得好苦。我看不到一丝能令我快乐的曙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在车站,我们没有说多少话,我却觉得好似说了千言万语,一下子吐出了心中的郁闷。也许你觉得好笑,萍水相逢,我怎会有如许多的感慨呢?是呀,就连我自己也不明了。你说我有故事,也许吧,这平淡如水的生活,我并不觉得有好的故事。我为什么哀愁,这也许是一个故事,可是故事太老了,老得让我无法找到开头。今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琴心,很好听的名字,加上你的哀愁,令我想起了一句词:欲将心事赋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如果你想把你的故事倾诉给别人,我将会是一个忠实的听者。” 陆云写完,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亲自去了一趟邮局,挂了号,投进了邮箱。他希望这封信能够尽快到达琴心手中,他开始对这个女子感兴趣了。 “陆云,我收到了你的回信。你真令我吃惊,我从没想过我会带给你如许大的震撼,也更没想到你会看出我的哀愁。你在信中抱怨生活得苦,我想你怎么也比我庆幸得多。那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平凡之中自有真人生。 我与你不同,我的生活是另一番光景。写到这儿,我感到不可思议,你竟然给我如此强烈的信任感,虽是一面之缘,我却感到已相识百年。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你也有此疑问吧。 我的苦楚,说了不知你能理解吗?我出身富贵之家,父母都是Y市的高官。从小,我就得宠,一切事情都不用我去做,我只要一开口,一切都会变得井然有序。我的前途是坦坦大道,光明无限。因为,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失败,没有成功,没有奋斗,我的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我的大学,我的工作,我的地位,我的将来,都是父母早已设计好的。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是舒适无比的,他们羡慕我,希望有我一样的生活,无忧无虑。他们错了,全错了,我没有丁点自由,因为我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不知什么人世心酸,因为我不懂。我渴望你的生活,希望有你的自由,你能理解吗?你知道这样的生活有多么的枯燥无味?我想逃离,创造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可我逃离不了。 昨天,父母带我去相亲,那些衣着华丽的高干子弟,见了就让我心烦。他们摆着官场的架子,似模似样的做人。他们乐于被束缚,从没想过什么是真人生。他们做官,娶妻生子,退休,默默死去,看来一生平坦,也该知足了,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到死也不明白原来自己是做了一生的奴隶,生活的奴隶。这些,你能理解吗? 琴心,你说我的名字好听,呵,还有那句辞:欲将心事赋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好感伤的词呀。如你所说,我没有朋友,你是唯一的一个,我的忧愁在别人看来是一种冰冷,他们叫我冰美人,没有人愿意和一块冰在一起。孤独,寂寞是我的伴侣,我已习以为常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是一个傀儡,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不是我舞得好,是幕后的手操作得好。 我实在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可我又偏偏无处可逃,也许有一天,我会屈服。也许我会成为某位高官夫人,衣着华贵,官样十足,那时你遇见了我,你会看我一眼吗? 而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道曙光,扯断了傀儡的线。可这一切,会长久吗?” 陆云收起信的时候,天气闷得很,他坐在窗前,心情异常沉重。他从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生活。枷锁,枷锁,古老的枷锁,锁住了她的身也锁住了她的心。 “我要解救她!”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于是,他些得信渐渐多了起来,他劝说她,鼓励她,给她精神上的支持,他是多么渴望她冲破这枷锁呢? 琴心生日到了,陆云特别挑选了一把名为命运的古朴小刀给她,信中写道:“我把命运交给了你,你会好好珍惜吗?” 琴在信中回答说:“我非常喜欢你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它的。谢谢你,陆云,你是第一个送我生日礼物的人,我很感激你。” 日久情深。 陆云和琴心虽然没有再见面,可他们已经都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做我的女朋友吧?”陆云在信中写道。 琴心的信迟来了一周。 “让我考虑下,我需要时间。” 一个月过去了,琴心依然没有回信。又过了一个月,琴心来信了。陆云知道,她一定是拒绝了。可是为什么呢?她担心什么呢?难道她不想要自由? “陆云,有些事不是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身在局外的人,永远不知道局中人的感受。假如,我接受了你的爱,我就可以重获新生吗?你就可以救我了吗?你错了,我已是无可救药,我的屈服和沉沦并不表示我懦弱。这样的生活,不是随便就可以逃开的,如果真得可以逃开,我是不会等到现在的。 我怕,我好怕,我怕自由,正如高飞的鸟儿怕囚笼一样。我是羡慕自由,渴望自由,可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因为这个梦,我活了下来。而你对我的爱有让这个梦多了一份真实,我活下去的勇气因此高涨。可是一旦没有了这个梦呢,我还能活下去吗?我会干什么,真正的生活会立刻杀死我的。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我是一只折翼的鸟,没有自己的天空,囚笼是我的归宿,囚笼里的鸟儿是不会飞的。你明白吗,陆云?我知道你爱我,但我不可以接受你的爱。你的爱是我生活的曙光,而我的生活却是爱的枷锁。接受了你的爱,意味着你将坠入我的生活,带上沉重的枷锁。我怎么会忍心这么做呢?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天让我们相识并相互了解,这是缘,可我们注定有缘无分。 谢谢你的爱,陆云,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陆云站起身,叹一口气,开始写回信,写了撕,撕了写,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写。直到深夜,才勉强写下几行字: “这是一场虚幻,在古老渺无人迹的废墟中,一段尘封的记忆。” 第二天一大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陆云在列车的汽笛声中离开了A市。 其中的意味,看官只能自己去体会了,也许会有人骂我懦弱无能,连爱情也抓不住,呵呵,我只能一笑了之。看官是对的,小子也不敢反驳。身处爱情中,总会有些身不由己,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怪事来,或是或非,或痴或狂,总不觉,总认得自己的路。 虽千万人,吾往矣。 或许是这句话吧。 呵呵,偶有所感,说得了多了,让各位见笑了。 第十四章 重逢 一个孤独的身影走在荒原上,渐渐融入缭绕的晨雾中,雾气附上他的长袍,一寸一寸地浸湿,这并没有减慢他的脚步,反而,他走得更快了,除了爱情与仇恨,还能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仓促的脚步呢? 我没有等到盈香的归来,荒原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等待,是一种永久的期盼,需要一颗耐得住寂寞的心。 而有时,等待却是一种无奈,一种失望。 柳林中,我见到了昙生,苍老而深沉,鬓上白发丝丝,眼里不再看到忧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强。他的箭术更加娴熟,羽箭破空而去,声声霹雳,震落一树青青柳叶。他看到我,没有以往的吃惊,但可以看出他的激动,握弓的双手忍不住颤抖不停,羽箭坠地。 “你终于回来了!”昙生捡起羽箭,忽然灿烂一笑。 再没有比表露真实内心更愉快的事了,无需掩饰,无需逃避,摘掉虚伪的面具,我就是我,一片天地俱在我心中。可那一笑里分明有着不舍与迷茫,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所有的都变了,还是我自己的心变了太多以至于记不清往昔一丝一缕的往事。 “走,我带你去见智!” “好!”我用力拍着昙生的肩膀答应道。 智住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早就已经没有永恒的归宿了,除了流浪逃避,还是流浪逃避!智变了很多,他已不再是数年前精神抖擞的智了,无情的厮杀奔波的辛劳使他再也无法承受一把剑的重量。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床边挂着破损的盔甲,锈迹斑斑,长剑也不知了去向,昔日的锋芒已见不到分毫。 智看到我,眼睛亮了几次,他太虚弱了,已经没有坐起来的勇气,他伸出粗糙干瘪的手,指着我背上的寒玉剑,嘶哑着喉咙说:“好,好!”唯独这个声音,苍老却充满了力量。 苍老,谁能抵挡得住呢?任你有超凡剑术,仍抵挡不住时间脆弱的一击,百年之后,只不过是孤冢下的一堆白骨。 无涯更沉稳了,已不是高傲无比的他了。他凝视着我,简短地说:“回来就好。”我惊讶地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两者皆非。 无涯已经成为了一名冷静的杀手,而我原以为他会成为一名剑客的,一切改变得太多了。 一切将要重新开始! 一切将要结束! 吃饭时,智兴奋地喝了一坛陈酒,原本苍白的脸上顿时红光散发,他趁着酒劲舞起了剑,然后沉沉地睡去。因为重逢的缘故,我们都很兴奋,直喝得月入中天,方才罢休。不久后,无痕穿越层层夜幕负剑而来,他一见到我就大笑不止,我随之大笑起来,笑声感染了周围的人,在夜色中乘了月光传出很远很远。 我拿出千愁一醉,大声说道:“来,一醉方休!” 无痕爽快地说:“好,不醉不归!” 我隐隐约约记得多年前也曾有过这么一个夜晚,不过那时忧伤今日欢喜。许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喝千愁一醉,这种令人忘记过去的酒并没有令我忘记过去,我依然记得那些痛苦的往事。 “我已经不喝千愁一醉了。”无痕突然说。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这可是你给我的酒呀。” “我怕忘记过去。”无痕苦笑着说。 “忘记不是一种幸运吗?”我说。“我们经历了太多的无情残忍,忘记了不是更好吗?” “可我怕忘记美好的过去,如果那样,就是一种不幸了。” “美好的过去?”我突然笑了起来,“美好的过去,我为什么没有呢?你又是什么时候拥有的呢?” 我停止了笑,继续说:“难道说,现在喝了此酒,你就会忘记昨天了?” 无痕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这从何说起?” “无痕略微沉吟,答道:“千愁一醉,忘忧之精华,只有忧愁似海如你这般的人喝了方可无事,而我,心中拥有的不止是忧愁,还有快乐,还有幸福。” “看来真的是一切都变了。”我喃喃道。 “来,喝酒!”无痕拿起自带的酒,扯开了这个话题。我苦笑一下,举碗一饮而尽。 两坛酒很快见了底,而我们仍是不醉,于是我就讲起了在大漠的见闻,当说到无情刃时,他的脸在月光中扭曲了一下,叹道:“真是想不到!” 无痕告诉我荒原上出现了一批神秘的杀手,他们学会了远古的剑术,他们的剑在夜晚能够绽放绚丽的剑花。 “有多少这样的人?”我问,我领教过他们的剑术,至今仍是心有余悸。 “约是四人。” “哦,”我松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在三天前倒在了我的剑下。” 我指了指剑上的血迹,一颗跳动的心缓了下来。 “什么?”无痕惊讶地跳了起来,但旋即又说,“死在寒玉剑下,值了。” 剑花消失,换回了荒原暂时的平静。 其实,我并不害怕高深的剑术,无论对方多么的强悍,他们的心总会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因为我是真正的杀手,不仅是别人的梦魇,也是自己的梦魇。 我和无痕边喝边聊,数年的分离使我们更加亲近了,直至东方变白,这才散去。 今天,是新的一天的开始,荒原上处处飘溢着干枯草木所特有的清香,寒雪消融,雪水浸入地下,化开冰冻的土地,滋润着沉睡已久的大地。万物复苏,处处是希望。我突然领悟到人的一生其实仅有三天而已。昨天已经逝去,成为尘封的记忆;今天已经来临,但很快成为昨天;明天即将来临,亦会重复古老的循环。今天,我站在这里,回首过去,瞻望明天,唯独不知该怎样度过今天。难道除了迷茫,就一无所有了吗?明天,明天,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幸福?痛苦?还是平淡如水的生活? 我特意打扮了一番,披上古老的剑袍,梳起散乱如蓬的发丝。镜中的我,已经苍老,两鬓上平添了几丝白发,时光如梭,岁月不待人。我把寒玉剑挂在腰上,辞了智,去见我的妹妹,我勉强迈出矫健的步伐,虽然我的内心仍有着无可抑制的悲痛和莫名的激动,我不愿妹妹看到的是一个憔悴的哥哥,作为我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我应该让他看到一个英俊潇洒的我,我要给她安全感,不能再让妹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痛了。 荒原上迷茫一片,不见半个杀手的身影,也许是剑花的消失让议会军感到太突然太难以置信了吧。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荒原上的我被一种感情所包围,这种感觉让我有了厮杀的欲望。我知道,在长期厮杀的阴云下长大,逐渐拥有了一颗残忍的心,一颗渴望鲜血与死亡的心。我的心变得沉重起来,因为我想到了盈香,她总是那样的善解人意,那样的温柔,清澈的双眸总能看透我这颗无论有多么复杂的心。每一次想起盈香,我厮杀的欲望总会减却许多,每一次触摸冰冷的利刃,再温柔的感情也抵挡不住厮杀的欲望。 我绕道去了母亲的墓,多少年来,母亲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总是那么的严肃深沉,而且总是重复着一句话:“长恨,要做一个真正的杀手!” 我跪下身,抚摸着惨白的墓碑,多少个日日夜夜的风雨把碑身侵蚀得斑驳粗糙,给人一种岁月沧桑的震撼。母亲的亡魂就在这多少个风雨之夜中伫立,等待着我的归来。我总在一直痛恨自己,母亲的嘱托,我没有做到,父亲的仇,我一直压抑在心底没有去报,唉,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我起身离开,转身间看到墓后摆了一些祭品,突然想起今天是母亲的祭日,一定是妹妹来过了。天不知何时阴了上来,刚才明明是一个好天气的,雨水洒落,天地间仿佛结了一张巨大的愁网,我困在其中,无法摆脱。 “说不清为什么”,这是在我脑海中永远都在重复的一句话,也许我的生活中的确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事,太多太多的忧愁,无法解答,百般无奈只好寄托于未知,“说不清”就是一种未知,一种解脱,一句欺骗安慰自己的话。 说得请与说不清有区别吗? 老天好像懂得了我此刻的心情,既没有秋雨滴梧桐的惨淡也没有骤雨打新荷的清新,雨只是在下,如同我这颗麻木的心,毫无感觉。 进入无痕的帐时,雨恰好停了,晴阳崭露,我身上业已湿了七八分。夏荷不在,只有无痕坐在桌前喝茶,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换件衣服吧,快成落汤鸡了。”无痕打趣道,递过来一件长袍,“穿上吧。” 我低头看去,长袍上布满了补丁,长袍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那样的细密精致。这本是我已经忘记了的东西,没有想到妹妹却保留了下来。在无穷尽的等待的岁月里,也许只有这一身旧衣,才能安慰妹妹的心。我想象着妹妹缝补时的情景:一边望着远方,一边蹙眉忧伤地低叹,手中的针线却一刻也没有停下,针织穿梭如飞。 我换上衣服,身心陷入感动的海洋。 坐好后,我开始打量四周,才发现帐内的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哪里像一个流浪杀手的住所,分明是一个温馨的家。 “难道……”我正想着,帐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她回来了。”无痕笑道。 话音方落,夏荷的背影就出现在了帐口,她一手收起雨伞,一手放下盛满蘑菇的竹篮,头也不回地说:“天气……” 夏荷忽然停住不语,用力嗅了嗅空气,自言自语说道:“哥哥的气味,是哥哥的味道,怎么可能呢?” 无痕向我笑笑,没有出声,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妹妹“咦”地一声转身,她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继而充满了晶莹的泪水,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忧伤。 妹妹长大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充满着青春气息的少女,已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了。 长长的秀发披在肩上,一张清秀的脸上挂着滚动的泪珠,像极了一朵雨中的荷花。 我注意到,妹妹的眼睛里有一层烟色。 “妹妹,哥哥……回来了。”我哽咽道,我实在说不出别的话,虽然我的内心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只剩下了这最简单的一句。 千言万句,无语凝噎! “哥哥!”心碎的喊声。 #奇#妹妹扑到我的肩上,低低呜咽起来。 #书#无痕拿起剑,悄悄走了出去。 #网#妹妹抚摸着我的脸,有点绝望的哭道:“可惜我看不清你的脸,我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烟色。” 不用问了,我知道妹妹的眼睛是为我而失去了光明,她记得我的气味,才知道我的归来。 我可怜的妹妹! “哥哥很好,比以前更英俊了,”我强笑道,“不信,你摸摸我的脸。” “嗯,我相信哥哥不会骗我。”妹妹高兴地说,“哥,我好想你,这些年你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我感到你瘦了许多。” “好妹妹,哥哥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再想你,这些年,无休止的等待,可苦了你了。” “真的吗?”妹妹高兴地跳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活泼的小女孩模样,“我不苦,虽然我的眼睛看不清了,我仍然高兴,因为哥哥一直记得我。你饿了吧,哥,我去给你做饭,今天我采了好多蘑菇呢,你看!” “好妹妹,不用了,哥不饿,你陪我说会话。” “嗯。”妹妹听话地说。 我们相依而坐,相互讲起了这些年来的经历。当我将到无情的时候,妹妹哭了。 “你是可怜无情吗?”我问。 “无情是可怜,可我更可怜碧瑶,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比我要勇敢得多。” “妹妹你怎么这么想?”我有点疑惑,我是一点也不可怜碧瑶的。 “哥哥,你听我说。碧瑶身为一个弱女子,却敢为爱的人去骗取无情刃,这种勇气是我所没有的,她为爱情付出了尊严和生命,一个弱女子走到这一步,还不值得可怜吗?” 我不语。 “男人的世界总是表现在外表,而女人的世界总是深藏不露,所以说男人比女人容易理解得多,外表都是假象,不接近内心,不能算是了解一个人,你说是吗,哥哥?” “你跟谁学得这些道理?” “不告你,哥哥。”妹妹调皮地一笑,“哥哥,我喜欢海,虽然我没见过海,我想海一定是很美丽的,对不?” “将来哥哥一定带你去看海。” “好,我等着那一天。”妹妹高兴地说。 我把自己凶险的遭遇隐瞒不讲,免得妹妹伤心。妹妹倾诉着她对我的思念,我听了把她拥入怀里:“妹妹,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我隐居大漠,生活虽苦,也比不过你日日的思念牵挂之苦。” 妹妹偎在我胸前,泪水浸透衣衫。 我告诉妹妹盈香没有死,妹妹听了,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万丈悬崖,如何生还得了?” “嗯,其中原委,我也不清楚,盈香似乎不愿再提起往事。”我说,“影响本来跟我在一起的,可令我不解的时,几天前,她突然不辞而别,好像在躲避什么。” “不辞而别?”妹妹疑惑地问,“难道是……” “你知道什么,妹妹?”我急切地问。 “没什么,这是女人的秘密。”妹妹故作神秘,“盈香姐姐回来了,那是最好不过了,我替哥哥高兴。” 我隐隐约约感到妹妹隐瞒了什么,那是什么呢?盈香没有死,这是真的呀,我想不通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这时,妹妹站起身,说:“盈香姐之所以离开,可能是因为她不愿见以前的人,不愿往事重现,空自伤心,她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但愿如此,我不能再失去她了。”我说。 “我去找无痕回来,今晚我们替你接风洗尘。”妹妹说着向外走去。 “我们?”我一怔,立刻明白了,“告诉无痕,他要敢欺负我妹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妹妹脸上一红,说声“哥,你坏!”,扭身跑了出去。 现在我终于明白无痕不再喝千愁一醉的原因了。 第十五章 夏荷 第十五章夏荷 我在焦急与不安中等待了无数个难眠的长夜,每时每刻都在盼望哥哥的归来。如今,我等到了,等到了一个依然憔悴依然有伤的哥哥。我的眼睛死去了,光明被记忆与忧伤所吞没,惟有如此,我的心才会永远记住哥哥,才会铭记往昔。眼前的哥哥只是一个潇洒的影子,可我感觉得出,那是哥哥强装出来的,为的是不让我这个孤苦的妹妹伤心。可是,骗得了我吗?这么多年了,我对哥哥的爱有多深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记得哥哥每一件衣服的尺寸,记得哥哥的气味,记得哥哥那颗永远在流血不止的心。他可以瞒得住别人,却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我。难道哥哥不明白吗? 强颜欢笑,仅仅是让哥哥以为我很高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呀。倚在哥哥怀里,我听得出哥哥的心坚强了许多,可为什么他总是生活在忧伤中呢?互相欺骗以换取彼此的信任与安慰,我们是兄妹呀!哥,为什么不表露你的真心?即使是一颗血淋淋满是伤痕的心,那又如何?若我看不到你的有多厉害,我如何替你疗伤?我的心又怎能不受伤?为什么越是深爱一个人,对他的伤害越是深刻?难道这就是兄妹之情? 我感受到了寒玉剑冰冷的气息,我不知道哥哥是如何找到它的,也许这就是命,上天给你痛苦,就要注定经历一番磨难。我真希望哥哥没有找到此剑,我害怕寒玉剑,从内心深处害怕,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阴森寒气和带给人们的血色残忍,在我的眼里,寒玉剑是魔鬼的佩剑,只有魔鬼的贪婪和残忍才配得上它,这种资格哥哥没有! 我想,一名真正的剑客,一定要找回原来的剑吗?尤其是一把不祥的剑。只要一个人的心坚强不再消沉,不再生活在忧伤中,即使没有剑,也一样立足于荒原,可是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剑对于一个剑客是多么的重要,一个剑客一生中只会拥有一把剑,不离不弃,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一切都不是当初我想得那么简单。 我渴望有那么一天,我,哥哥,盈香,无痕,还有盈香,我们四人一起携手远走高飞,去大漠,去碧海,去一个永远没有厮杀的地方。如今看来,这一天离我实在太遥远了,哥哥既然拥有了寒玉剑,那么他就不会再丢弃它,寒玉剑本身就代表了厮杀,我们无处可逃! 我还是要感谢哥哥的,因为他并没有反对我爱上了无痕,哥理解我,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不在我身边,他也希望能够有一个力量强大的人守护在我身边,我知道,哥哥很是内疚,他曾答应过我要守护我一生一世的,但他无法做到,我不怪他,上苍既然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谁也阻止不了。 荒原仅是世界一隅,就是在这一隅内,剑士相残,刀光剑影,血溅黄沙。哥哥会有被杀死的那一天吗?就像盈香的哥哥一样,那么高强的剑术最终还是败在了哥哥的剑下,哥哥会有同样的结局吗?我真的很担心。 哥哥说盈香姐没有死,可我是亲眼看到她跳下万丈深崖的,悬崖之深,如何会有生还的希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梨幻扮演了盈香的角色,梨幻和盈香有着相同的容颜,而梨幻在寒雪山常住,轻易不会下山,再加上哥哥并不知盈香还有一个孪生妹妹,所以要欺骗哥哥的眼睛,是轻而易举的事。回到荒原后,梨幻怕我拆穿她的秘密,故而不辞而别,一定是这样的,可是梨幻真的爱上哥哥了吗?还是她的阴谋报复?可哪有爱上仇人的道理,我越想越是害怕,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是前者。 厮杀的阴霾覆盖了整个荒原,无痕的脚步匆忙了许多,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风尘,表情凝重。智的病又加重了许多,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自由军每天都有人死于暗杀,现在只有哥,无痕,昙生和无痕勉强支撑起了整个自由军。 一天的傍晚,我遇到梨幻,确切的说,是梨幻找我来了。 的确,梨幻成了盈香,若不是我认定盈香已去,我也会被迷惑,因为就连她的气味也与盈香相差无几。她用乞求的语气对我说:“夏荷,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了长恨,请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拆穿我,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他的!” “我怎么才会相信你,哥哥是你的仇人呀!” “你可以不相信我,”梨幻忧伤地说,“这是我姐姐的遗愿,唯一的遗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盈香姐呀,你对哥哥的爱究竟有多深?为什么连我也看不清楚? “你知道,若他知道了我是谁,他的心就会完全封闭,不会留给我一丝的空间……” “不要说了,梨幻,我相信你!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爱上了哥哥!” 我答应了梨幻,不到事情的尽头,我绝不吐露这个秘密。梨幻走了,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她,直至…… 我没有问梨幻为什么一个人杀死了你亲生哥哥而你不仅不恨他反而爱上了他,因为我知道爱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就好像我为什么会爱上无痕一样,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莫名其妙,身不由己。甚至到后来,在无痕死去的瞬间,我还是一直深爱着他。当然,还有深深的仇恨。 无痕的性情改变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漠,他关心我,疼我,爱我,时时刻刻牵挂着我。因为我,他已不再看重剑,在他的心中,有了一个与剑一样重要甚至比剑还有重要的人。但这,对于一个剑客,意味着什么呢?我不敢想象。 无痕拥有高超的剑术,独行荒原,所有游荡的杀手都要回避。究竟他的剑快到了何种程度,没有人知道,我知道他的剑声比风声还要快,剑锋划过水面,水面平静如初,没有丝毫波纹。死在他剑下的人,没有人会感到痛苦,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因此,他被自由军成为大英雄,荒原第一剑客! “我不是英雄,我甚至都不算是一个人,我是生活中的弱者!” “你若不算是英雄,那谁还算是英雄?” “在荒原上,若是一个人自混乱时就有高强的剑术,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的话,那他算英雄吗?”无痕摇头,“唯有一个会受伤会害怕死亡的人,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这样的人才算是大英雄。长恨,你的哥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根本没有想到,无痕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该如何回答他。仔细想想,竟有不可反驳的理由,像无痕所说的英雄,虽然会在过程中受很多的伤,可最重他一定会成功。想着想着,我竟欣慰地笑了起来,无形中我对哥哥又多了几分心疼和敬畏。 无形的阴云越来重,笼罩了每一寸湛蓝如海的天空,厮杀的恶魔又伸出了死亡的双手! 我向白云祈祷,向细风倾诉,向清澈的溪水许诺,但有谁能够理解我的苦楚,有谁能抚慰我这颗担忧的心。 荒原上清净的很,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就只剩我孤单的身影了。 该回家了,唉,一切都该回家了! 第十六章 幽魂 久别后的重逢弥足珍贵,回想以前失落时彼此安慰彼此鼓励彼此坚持的日子,我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痛,痛里带着十分的感动。 风和日丽,约了无涯、昙生一同到荒原上散心,三人同行,无语,谁也不愿打破这寂静。风瑟然吹过,散乱了发丝。在我们之间有一种高度的默契,无需言语表达,只需一个眼神,我们就会彼此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我们一直沉默地走着,一如沉默的岁月,剑袍曳地而过,沙沙作响。 白云在遥远的天际下缓缓浮动,黑色的鸦群划过天空,留下透明的痕迹,一只野狐躲在草丛中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们一会儿,一溜烟远去了。 “昙花都落了。”昙生忽然说道。 “刹那芳华,弹指红颜老。”我也感叹道。 “莫若今朝有酒今朝醉!”无涯说。 昙生不应无涯的消沉语气,继续说:“对于昙花来说,那就是漫长的一生了。” 一生,有时还不如一株昙花。人生漫漫,有价值的事又做了多少?昙花虽然韶华转瞬即逝,可它一刻也没有停息,发芽,生叶,孕蕾,绽放,凋零,一声虽短却没有丝毫犹豫,即使是面对死亡! 这是最纯粹的人生! “我害怕死亡!”无涯望着遥远的地平线说。 瞬间,风旋了起来,枯草落叶飞舞,空洞而又迷离。 这才发现,人越是贴近了现实,就越会畏惧死亡。种种牵绊浮现在脑海中,千百个声音在嘈杂地喊着:“我不要死!”即使这样,死亡了的距离只会离你越来越近而不会变远,你恐惧地逃走,一回头,却发现,死神离你又近了一步。 我并不想杀人,是有人偏要逼我去杀人。 无涯背上的黑剑散发出了诡异的蓝色光晕,有杀气仿若从九幽之渊传来,令一切发抖。原来,无涯的剑很是有灵性,一遇到杀气,立生感应,发出蓝晕示警。无涯很从容地抽出长剑,剑刃上已是蓝芒闪烁。昙生利箭上弦,瞄准了前方。随后,周围草丛中闪出了十二名剑客,为首的是一男一女,各持一柄透明的水晶剑,从他们握剑的特殊手法上可以看出他们剑术高超,远在无涯之上。 可惜,人的生死不是在于剑术的高低。 无涯的黑剑似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迫,蓝芒逐渐黯淡了下去。昙生在弓弦上又加了七支箭,缓缓来回移动着。周围的剑客颇为镇定,手中长剑指向我们的要害。他们满怀信心,志在必得,要将我们拿下。 “大漠双绝剑客?”我试探着问。 “不错,我是寒沙,她是傲月。” “寒沙,傲月……大漠中少有的剑客,以双绝剑法扬名。” “看来你在大漠的这些年,知道了不少事情。” 无涯这时上前一步,问道:“既然你们在此出现,便是议会军的人了?” “不错,我们是议会军的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屈服于他们?” “诺言,一个诺言,一个向议会军首领许下的承诺。”寒沙接着补充道,“我相信你知道,每一个诺言的背后都有一段隐情。” 又是诺言! “只有一战了!”我一寸寸拔剑,握紧。 “无论结局如何,只有一战!”寒沙望着傲月坚定地说。 “为什么只有厮杀才能解决?”无涯有些厌恶地看着手中长剑,轻轻一振,剑幕缭绕。 “幽魂剑!”寒沙猛地喊道,满是惊讶,周围的剑客似乎同时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怎么会这样?”傲月蹙缩眉头喃喃道。 我也愣住了,惊得说不出话来,有谁会想到久不出世的幽魂剑会掌握在一个年轻人的手里?而且我听说过,没有无极剑术,谁也掌控不了幽魂剑。据说只有铸此剑者才能发挥它的神秘威力。我和昙生向无涯望去,无涯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解释道:“我……也不……不知道。” 我相信无涯的话。 围攻的剑客似乎怕极了幽魂剑,向后退去,昙生哪容错过如此良机。刹那间,弓弦推送,八箭齐发,登时雷霆霹雳,八名剑客无声无息倒了下去,箭箭穿喉! 寒沙傲月立刻攻了上来,另外两名剑客缠住昙生,不容他有发箭的机会。 “好,就让我们领教一下寒玉剑!” 我故作从容地说道:“小心幽魂剑!” 双绝剑客心中一惊,无涯趁机说:“让幽魂剑吸纳你们忠于律法的灵魂吧!” 双绝剑客凌厉地刺来,剑华四溅,我和无涯周围出现了无数剑影,虚实难分,唯有靠剑幕抵挡。昙生那边还好些,凌厉地剑术攻击没有阻挡住呼啸而过的利箭,肌骨碎裂的声音残忍而又短暂,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昙生瞬间又放开了弓弦,这一次没有箭,弓弦激起风刃,撕裂了另一名剑客的喉咙。他负手而立,看着我和无涯。 双绝剑客的剑术一正一反,破绽互为对方补去,守中有攻,攻中有守。无涯不会无极剑术,幽魂剑与一段废铁无异。双绝剑客冷笑一声,攻势加快,防御的剑幕摇摇欲散,越来越弱。 就这样结束了吗? 突然间,无涯仰天大笑,双眼血丝忽现,一种狂热的欲望在他心中腾起,一声凄厉的长吟,幽魂剑蓝芒暴涨,剑锋一下子变得阴冷无比,只听“当”的一声,幽魂剑劈开傲月手中长剑,其势不止,一直刺入傲月单薄的躯体,鲜血在日光中霍然喷溅,妖艳无比。无痕满脸鲜血,俨如恶魔,诡异无比。紧接着,无涯仿佛虚脱一般,无力倒地。 寒沙接住傲月倒下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她的名字,清澈的泪水带了伤心的色彩流下。 “幽魂剑果然可怕!”寒沙愤怒地说道,不知是嘲笑还是敬畏。 “我……我控制不了它。”无涯虚弱地说。 寒沙放下傲月的尸身,指着幽魂剑说:“幽魂剑是邪异之剑,封印已久。说来也怪,封印此剑的并非是什么咒语,而是一种剧毒,任何接触长剑的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刻丧失心智,变得疯狂无比,形同妖异,受幽魂剑控制,惨遭反噬。” 无涯听完,手更是不停地发抖,他想要扔掉长剑,剑柄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无涯怎么也不松手。我想帮他,可幽魂剑被无涯握得紧紧的,可是,他明明虚弱得很呀! 寒沙跪在傲月身旁,低低吟唱起来:“一剑飘零,辗转黄沙万里路,不思量,自难忘,记当时明月,伊人犹在……”歌声苍茫凄凉,寒沙手中长剑慢慢向脖颈移去,我仿佛被歌声摄住了心魂,想要救他,却有心无力。接下里,一柄更快更狠的剑从后面洞穿了寒沙的躯体,寒沙痛苦地盯着胸口的长剑,诡异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像一根槁木一样倒地,身后,闪出了无痕的身影。 “我来迟了。”无痕看了一眼地上的无涯,面无表情,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去了。 我们把无涯送回营地,我首先请智帮忙鉴定了下幽魂剑,鉴别师一脸肯定地说:“无毒,绝对无毒,我敢以性命担保!” 智却说:“据记载,幽魂剑有毒,不过一旦中毒,除了自己,无人可解。” 我听出智的话中别有玄机。 “幽魂剑是一把邪气的剑,任何人见到,都有一种征服它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就是一种慢性毒药。只有心智战胜了欲望,毒也就自然消解。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封印也就成了永远的封印。” 听完智的解释,我仿佛看到了无涯在剑光中血肉纷飞的场景。 “剑士无痕给的,想必他知道些缘故,”我说,“我去找他。” 智点点头,长叹一声去了。 我告诉无涯幽魂剑其实根本没有毒,只是戾气重了些。但是无涯却很认真的说:“这恰恰证明了剑上的毒厉害无比,要是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那就不是封印了,我感到自己已经中毒,还没死罢了。” 我再心里苦笑不已,也替无涯感到惋惜,心智战胜欲望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几天后,无涯果真病倒了,脸色虚白,喘气变得困难起来,还不时的咳嗽,他越来越虚弱,最后连剑都握不住了。 我认定剑上一定无毒,一定是无涯乱了心智,被恐惧吓倒了。下午,妹妹听到无痕说起我的遭遇就急匆匆赶来看我。这么多年了,妹妹跟着我一直在恐惧中度日,也习惯了生活在担忧中。我让她留下照顾无涯,她答应了。 一个内心孤寂并且厌倦了厮杀的剑客,一旦失去心智,欲望与恐惧就会趁机长驱直入,占据整个灵魂,让他身心崩溃,如今无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仍是行走在荒原上,一人一剑,孤独而又寂寞。 从荒原到大漠,从大漠到荒原,徘徊犹豫,不知荒原承载了我多少匆忙的脚步,剑上的鲜血染红了多少土地,我无法记得清楚。我已记不起具体到过什么地方,我忘记了很多,也将忘记更多,一如荒原上凌乱的脚印,总会有一天被荒风抚平,记忆也会有一天消失殆尽。 我没有找到无痕,却意外地碰到了两名年轻女子,她们是双绝剑客的徒弟,雪芙雪蓉。她们是孪生姐妹,她们梳着同样的发髻穿着同样的素衣握着同样的长剑拥有着同样的仇恨。 寒沙傲月的死至今还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自从我重新得到寒玉剑,我很快就会忘掉死去的人。这一次,却是例外,寒沙的死让我想起了盈香,让我无数个夜晚牵挂难眠的女子。 她们的目光中充满了仇恨的火焰,可也破坏了荒原上的规矩——寻仇! “你们走吧,我不想杀你们。” 她们误会了我,以为我心高气傲,不屑与他们动手,殊不知,一想起盈香,我的心中总是柔情。 她们柳眉一竖,同时出手,身形翩翩如轻盈的蝶。 “还师父命来!” 仇恨的力量在燃烧,一剑快似一剑。 我再剑影中躲闪,并不反击。我只是感到一股悲哀,若不是因为我,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结局?我其实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可我还不能死! 我一直躲避,希望她们知难而退,足足一个时辰过后,她们同时停手,同时悲凉地喊道:“师父,徒儿不孝!”长剑回刺,血光飞现。明媚的阳光下,倒下了两具娇美的躯体。 鲜血染红寒土! 我眼睁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法阻止。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寒玉剑没有散发一丝杀气,眼前却倒下了两个无辜的人儿。 一切皆由自由生,一切皆因自由亡。 难道真的是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自由?我想象着脱离了肉体的灵魂会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在阳光中飞行,快乐?忧伤? 死去的世界,死去的国度…… 空洞的风吹刮着荒草起起伏伏,掩盖了这对姊妹的身躯。她们怀着仇恨生活,死去时的一瞬间却是那么的安详,仿佛解脱了一切。我无言再说,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一切悲痛怜悯的词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浮云变幻,世事浮沉,当沧海变成桑田之际,生与死依然存在于世间缠缠又绕绕,生时怎样的生?死又是怎样的死?生能证明什么?死又能证明什么? 当一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于人世间时,一切也就不复存在了,留下的只有苍白的记忆,而这记忆又会随了时间的洪流消失殆尽。那时,自由不再,律法不再,厮杀时传说,万物超出平凡,灵魂自由飞翔,可是已经死去的人呢?他们又在哪里?他们的灵魂还存在吗?失去了肉体,灵魂出窍现实吗?更如何去谈论追求与享受?一切只不过是个骗局,上天的骗局,自己的骗局,借以麻醉自己而已。 倾尽一生的精力为自由而活,而自由最终离他而去,这是不是一种悲哀? 死亡就是毁灭,永恒的灵魂,也不过世人的一句赞美,一种安慰。死亡,意味着一切的消失,虚无的重现。除非你是神,而神,本身就是虚幻的产物。在现实的世界里,没有救赎的真神,谁走进了你的心里,谁就是你的神。 盈香就是我的神! 我最终还是见到了无痕,他负手站在河边,望着蜿蜒流向天际的河水。见到我,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凝重地说:“你杀死了议会军中排名第二的杀手!” 我说:“寒沙算是你杀的!” 无痕又说:“你还杀死了他们的徒弟。” 我无语默认。 “议会军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给他们的打击太大了。”无痕悠悠地说,“这一次,他们派出了排名第一的杀手来对付你,这名杀手是一名刀客,我勉强和他打个平手。” 我皱了一下眉头,说:“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好了。” “可他们不这样想,他们要让你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你而去,让你痛不欲生,让你屈于律法。” “除非我死!” 无痕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长剑划过水面,剑声凌然不绝,溅起点点细小的水珠,涟漪荡漾。 “你的剑慢了许多。”我说。 无痕闻言脸色大变,但很快平静如初。 “以前你的剑快得没有一丝声音,剑过水无痕。” 无痕苦笑,平淡地说:“你还不是一样,你的剑还跟以前一样快吗?” 我摇摇头。 “我想知道关于幽魂剑的事情,”我转入正题,“越多越好。” “我知道你为此事而来,告诉你也无妨。”无痕做了下来,悠悠讲道,“每一方水土都有他的传奇,荒原上的传奇要从自由与律法象征时说起。那时,在荒原连年厮杀,动荡不定,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为了换取暂时的安定,隐居荒原的四名铸剑师联手铸就了四把利刃:寒玉剑、秋寒剑、幽魂剑和无情刃。四大利刃分为四大执法者所有,专惩无端挑起战乱者,荒原也因此平静了数年。后来,自由与律法对立到了极点,大规模的厮杀爆发,荒原大乱。在一次厮杀中,自由军大败,剑客们惊慌失措,弃甲曳兵,四处逃散,无意中遗落了秋寒剑,后落入议会军手中,一直为最强的剑客所拥有,后传入盈香哥哥手中。而一部分自由军则携了无情刃逃到荒无人烟的碧海,定居下来,成为了今天的碧海族,无情刃成为传世之刀。剩下的两把剑,则被幸存的执法者子孙世代保管,再后来,幽魂剑无故失踪,无人知其去向。直到出现在一个江湖术士手中,不过这件事少有人知。寒玉剑则一直保存了下来,成为你爷爷的佩剑,后由智传给了你。” 真想不到碧海的来历会是如此。 无痕清了下嗓子,“我再大漠时遇到了这位江湖术士,他把幽魂剑交给了我,让我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无涯。至于为什么把一把邪气重重的剑交给无涯,我也不清楚,日后总会有结果的。” “那位江湖术士有没有提到幽魂剑的封印?”我急切地问。 “他只告诉我,由于长年的厮杀,幽魂剑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剑身会散发出很重的戾气,乱人心智。任何受到戾气侵袭的人,如果没有绝对强的心志,就会丧失常性,变得嗜血好杀。当时,有一位剑术极高的人得到了此剑,并抑制了其中的戾气。于是很多人认为剑被封印,甚至传说剑上有剧毒,不过是听闻罢了。那位剑客最终还是死在了幽魂剑下,剑自头顶刺入,直没头顶,因为他的心智充满了欲望。” “欲望是毒蛇,随时会要你的命。” “不错,但是人们又离不开欲望,一旦没有了欲望,人们便不知为何而活了。” “如今,”无痕继续说,“无情刃因情而断,秋寒剑被化去剑气,永封冰下,只有寒玉剑正气犹在,所以,你注定要担负更多的灾难,忍受更多的痛苦。” “我会在特定的时间帮你的。”无痕最后说。 “为什么是在特定的时间?” 无痕没有回答,起身趟河而去。 红日西沉,残霞如血。 我突然感到了重重的杀机! 第十七章 预言 无痕刚走,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刺入我的骨髓,禁不住全身发抖。我转身,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他拄着一根弯曲的龙头拐杖,龙口处镶有一个晶莹的水晶球,水晶球里似有一团白雾在不断地高速旋转。老者注视着我,目光锐利,他轻轻捻着白色长须,悠闲地说:“就是你了。”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非刀非剑,年龄如此之大,不可能是杀手。水晶球?水晶球?对,他是一个术士!莫非是无痕所说的江湖术士?怎么会如此巧合呢? 我向老者行礼,他视若不见,只是悠然说:“事有终结,业有本源,预言之事,实属渺茫。” 我一惊,问道:“老丈,您知道我心里想问的事?” 其实,我的心里很乱,有很多事情我都想知道答案,一时之间也理不出头绪。 老者白了我一眼,说:“预言成真时自然为真,若无一颗等待的心,耗尽心力也是枉然。” 听了老者的话,我心里不免疑惑,老者的话不是自相矛盾吗?他是不是老糊涂了?难道非要等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才知预言的真假? 很多年后,我才感悟到,所谓的预言,不过是人们的一种担忧与期盼罢了,无论结局的好与坏,总之是对将来的畏惧。 老者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说:“游戏人间,未尝不可。” “若一个人心事重重,世俗恩怨未了,如何能游戏人间?” “心魔呀,”老者叹气道,“也罢,若是世间都是放得下的人,无一个如你多情多苦之人,则世间焉有情之一字?” 我点头。 “我且留下几句言语,你仔细参悟吧。” 老者一手轻叩水晶球,一边轻吟道:“昙花凋零生有涯,寒玉溅血血成冰,秋月春风莫相争,幽魂飘渺终难定。” 我仔细听着,用心记下,想询问其中的玄机,一抬头,才发现老者早已不在,远处的地平线隐约有一个移动的身影。 从此以后,直至故事的结束,我再也没见过这位神秘老者。 时已初春,万物勃发,盈香已经离开两个月了,这些日子里,我的心没有一天是平静的,一天不想她,就不算是真正的一天。白昼想,夜里念,奇怪的是,我的梦中始终不曾有她的身影。越是思念,盈香的身影就越模糊。 影响不在的日子里,我同时也失去了一种权利——思念的权利。 我去过忘忧谷,那里除了静静开放的兰花,除了如情般连绵不断的流水,除了我孤寂的脚步声,再也没有什么了。我望着盈香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怔怔发呆。我在忘忧谷等待了两天,除了温柔的风,什么也没有等到。 我又去了寒雪山,穿过层层缥缈的雾霭,走到那片樱花林,林中幽香轻溢,落英缤纷如雪,林中依然没有我熟悉的身影。我意外的发现,林中多了一株梨花,洁白如雪的花瓣,张扬的花枝,像是展翅欲飞的精灵。树下的土有翻动的痕迹,盈香一定在此! 我继续上攀,渐入一片冰的世界,雾气缭绕的峰顶传来一阵轻微的琴声,,渐趋清晰,清冷中透出哀楚。 终于,氤氲雾气中,我看到了坐在忘生涯边的她。 盈香似乎预料到我的到来,向我温柔一笑,双手轻挑,琴声悠扬而出。崖壁上开着几朵雪莲,幽香袭人。雾气打湿了她的长发,紧紧贴在她的背上。 “长恨,你过来。”盈香轻轻唤道。 我走到她身边,略带责备地说:“会着凉的。” 盈香双肩微微耸动,自若地说:“我已经习惯了。”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太低沉凄凉了。” “是我给雪家姊姊弹的安魂曲。” 我无地自容,盈香的话像利鞭一样抽打着我的心,我杀了太多的人,好人坏人。 “对不起,盈香。”我内疚地说。我这一生欠她太多,我杀了她的姊妹,还杀了她,而她仍然爱着我。这是怎样的爱?这样的爱里隐藏着怎样的恨?岂是一句“欠得太多”所能弥补的。 我与盈香是离多聚少,每次我还没来得及爱她就又分离异地,空余相思。 来不及张扬的爱,盈香是我一生中的伤痛。 “你恨我吗,盈香?” “恨!”盈香凄美地一笑,“但我更爱你!” “雪芙雪蓉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言语?”盈香问我。 我回忆了下,摇摇头说:“没有。” 盈香松了口气,不再追问。她衣袂飘飘,就这么一直坐在崖边,幽幽地,幽幽地悲伤着。 这个女子的心里也一定很痛苦吧。 我随盈香回到住处,所谓的住处,不过是一间冰筑的小屋,屋里有一张很旧的床,每个夜晚,盈香就睡在此,寒气森森,日夜侵袭着这个孤单的弱女子,我感到一阵心痛。床边的窗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冰雕小件,有箫笛剑花鸟兽,小巧玲珑,可爱至极。寂寞的日子里,盈香就是如此打发无聊的时光。我忍不住拿起冰箫吹奏,可口中热气溢出,冰箫慢慢融化掉了。 “有许多东西,我们是把握不住的。” “嗯,”我接着说,“但是你,我一定要把握住,跟我下山吧?” 盈香脸一红,低低地说:“不行的,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谁?”我吃惊地问,“这里还有谁?” “噗!”看到我吃惊的样子,盈香忍不住笑了,“哥哥,我在等我的哥哥。” “每当夜里睡下,我总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我感觉哥哥就在我身边,他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是那么的轻柔,可又是那么的遥远,我真不忍心醒来,醒来面对空旷屋子里只有我孤单身影的残酷现实。我宁愿永远在沉睡,沉睡在哥哥的梦里,任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也不要醒来。” “让我陪伴你一晚吧,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去,我不想看到你的痛苦,你的痛苦是我的悔我的恨,是我永远滴血的伤痕。” 盈香沉默地答应了。 这是许多人的伤与痛,许多人的血和泪。 今夜难眠,我想多看一刻盈香,心里便多记一层她的音容笑貌。风卷碎雪猎猎而过,夜幕降临了,但我的心里依然是阳光无限明媚的晴天,因为爱的季节里不会有天黑 第十八章 血溅 天蒙蒙亮,我便下山了,昙生和无涯早已在山下等候多时。他们站在已被荒草淹没的酋长墓前,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寒雪山,似有所想。 他们一见到我,就迎了上来。昙生一脸焦急地说:“长恨,不好了,智硬是要独自一人到荒原上去,你知道的,现在厮杀在即。。。。。。” “智披甲带剑,大发脾气,现在被部下拦住了,你快回去劝劝吧。” “好,不要说了,快走吧!” 我注意到无涯的脸色有了好转,手中握的赫然是幽魂剑! 智在帐中大喊大叫,挥剑乱砍,杯盘器物碎了一地。我让无涯昙生留在外面,独自进帐。智一看到我就平静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出去,我就要死去了,我要在临死前看最后一眼荒原。” “我陪你去。”我干脆地说。 智犹豫片刻就答应了,我吩咐无涯昙生留在营地,一旦有事立刻通知我。 走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智激动非常。 “老了,唉,想当年。。。。。。”智望着无垠的荒原,泪水泫然,“剑生了锈,可以磨去,而人老了,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同情智,,却不知该如何帮他,我心里有一种很古的东西在涌动,欲悲伤不能,欲慨叹不能,我经历了那么多令我伤心欲绝欲生不能欲死不能的事,即使全部加起来,也不如智今天的一句感慨。 是啊,人若死去一切都没了。 剑铿然出鞘,智忘我地舞了起来。智许久不练剑了,剑法生疏了许多,失去了往日的迅捷,但缓慢中却充满沧桑岁月的力量,这是谁也抵挡不住的力量。每一剑智都舞得那么有力,这可能是智最后一次舞剑了,这是一支悲壮的剑舞,一支舞给苍凉荒原也舞给自己的舞,他将永远看不到清晨的红日和黄昏的斜阳了,他将永远地沉睡在静谧的土地之下不复醒来。 这是一支孤独的舞,只舞给流浪的灵魂! “如果我死掉,就把我埋葬在这荒原之上吧,连同我的长剑,我要荒原上的每一株草都吸收到我的血液,每一寸土地都蕴含有我的气息,每一寸空间都有我的孤独。” 这位老人,纵横一生,最终还是感到了寂寞! 我点头,心里说不上的痛。 “我死后,自由军就交给你了!”智拍拍我的肩膀,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已经站了两个人,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那个人似鬼魅一般附在智的身后。他黑纱蒙面,只露一双令人发寒的双眼,他的手中是一把极宽的弯道,刀刃下,是一个女子苍白的脸,不过脸上仍透露出调皮天真,好像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一切。我呆呆望着那名刀客,心下骇然,若不是他从对面走来,我会觉察得到吗? 智也觉察身后有异,仰天大笑一声,长剑霍然倒刺,那名刀客如影子般飘然后退,剑尖始终离他胸前仅有半寸,却再也无法刺出。那女子吓得闭了眼,“啊”的叫了一声。智猛然转身,才知道身后原来站了两人,而非觉察到的一人。 智上前一步,厉声说:“放开她,让我领教一下你的破刀!” 刀客果然放开了女子,执刀悠然而立,根本不把智放在眼里。那名女子跑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袖子问:“那位爷爷打得过他吗?他可是很厉害的,而且又坏,整天杀人。” “你不怕他?”我问。 “我才不怕呢,他虽然厉害,可也不会杀我一个弱女子。我整天作弄他,他也只有生气的份。可是,今天不一样了我在荒原上遇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撒腿便跑,这个人像风似的,一眨眼就把我落在了后面,我那个生气呀,于是用力追赶,结果就撞到他身上了。他抓了我,还拿了一把宽宽的破铁玩意架在我脖子上吓唬我,说我要是再说一句,就杀了我。我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沉默不语了。不过说真的,我才不怕他呢,整天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吓唬谁呢?”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小嘴撅得老高。 我一听,乐了,差点笑出声来,觉得这个女子简直太天真了。 智与那名刀客对峙着,谁也不动。 “喂,”女子问,“他们怎么都跟木头似的?” “他们在等待进攻的机会,”我正色说,“你是谁?他又是谁?” “我呀?”女子又把小嘴一撅,回答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知道自己叫秋月,五岁时就开始在荒原上流浪,荒原上的人很同情我,他们给我吃给我穿,我就这么一年年长大了。至于五岁以前的事,我就不记得了,不过,我可不是野女子呀。” 我微微一笑:“你还没有告诉我他是谁呢?” “哼,”女子小嘴一撇,“至于拿切菜刀的那个家伙,听人说,他叫血溅,是什么大漠第一刀客,我才不信这些呢,大漠第一刀客会受一个弱女子的欺负?那我还不被他十块八块当菜切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站在前面的竟是来索我命的人。很早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血溅,那时无痕和我一样还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可一听到大人们说“血溅来了”,我们便吓得整天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而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他之所以叫血溅,是因为他杀人的手法很特别,要是在冬天,你总能看到他杀人时血溅白雪的凄美画面。他每一刀砍出,都必须见血。 我强作镇静地堆秋月说:“以后可不能再跟他在一起了,他真的会杀死你的。” 秋月仰起头说:“我听你的。”接着冲血溅喊道:“你见没有,这位大哥哥不让我跟你在一起,以后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血溅抬起头,两道冷冷的目光射来,我迎视不避开。那时怎样的一双眼睛呀,深邃而空洞,不带一丝感情的色彩,没有孤独,没有冷漠,没有悲喜,没有伤痛,仿佛那是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我的剑,颇为惊讶的说:“寒玉剑,嘿嘿!” 与此同时,智的长剑如闪电般刺出,刀客从容地向一侧闪避,轻易地躲开了迅猛一击,接着他以我无法形容的速度击落了智手中的长剑,弯刀并没有出鞘! 智怔了怔,捡起长剑,说:“再来!” 这一次智拼了全力而战,招招凌厉,纵然是我,也难抵挡,非得使出浑身解数不可。然而血溅刀鞘轻扬,径直击出,轻易地击在剑身上,长剑又一次失手!智仅出了四招!智仍然不服气,他再次捡剑,这次在第五招上长剑被击落,此后,智又试了三次,均在第五招上败了下来。 秋月张大了口,倍感惊讶。 我看得出,智的剑术大开大合,破得正宗剑术精要,但毕竟不能招招取人性命,血溅不同,他的剑术如同隐伏的毒蛇,迅疾如电,料敌先机,招招取人要害。 智颓废地拾起剑,无奈地说:“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哈哈,不中用了!” 突然间,智目光涣散,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我扶住智,智却奋力摔开我的手,对着血溅大声喊:“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羞辱我?” 血溅冷冷地望着我,没有回答。 “没想到最后一次厮杀竟然败了,哈哈,真是彻底的失败呀。。。。。。”智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走了。 “你何时取我性命?” “今天!” 秋月疑惑地看着我:“你跟他有仇呀?” “嗯,深仇大恨!” 秋月识得厉害,乖乖地站到一边。 我手扶寒玉剑,冰凉的感觉游走在体内,从没有过的强烈感觉,我蓦地想起了漫天飞雪中的爷爷,他纵横荒原,无人能及,那是何等的威风!风萧萧而过,秋月的眼中满是担忧。 “唰!唰!”刀剑出鞘,今天一战将会是终结吗? 我的生死将在这一战中决定,望着荒原上熟悉的一切,我心颤抖了,明天,明天,我还能见到这一切吗? 我凝神戒备,回想着刚才他施展的刀法,寒玉剑清冷的光辉映着我沉思大的脸孔。一瞬间,我握剑的手臂一寒,寒玉剑清辉闪烁,我仿佛又置身于寒雪山的那一场比试中,无形的哀伤袭来,无边无际。 心随剑,剑随心,无声穿空而过,血溅大刀挥出,猛烈而又丝毫无差地震偏了寒玉剑。我知道,刀客是刚强的,每一名刀客都把自己的生死寄予刀上,一战到底,绝不会中途而止,轻易放弃,所以刀客的刀法强悍而又猛烈。不是为了梦想,杀手没有梦想,即使有,他们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梦想和荣誉不是空谈,这一切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厮杀中,沾染了热血,变得血淋淋。 断草飞扬,杀气重重,我刺出的每一剑,都被他刚强的刀势克制住,而他的刀法则陷入我阴冷的剑光中。直至黄昏时分,太阳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天边一片血红的时候,血溅的刀势猛然加强,原来他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一记三连斩,一刀快似一刀,我防不胜防,眼看着弯刀划过完美的弧线,砍入我的左肩,我看到了喷涌而出的热血。刀太快了,以至于我没有感到任何的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感觉,趁着弯刀下劈之势,我的剑很自然地刺穿了血溅握刀的手腕,弯刀无声坠地。 “我败了。”他颓然说道。 也许是痛得太厉害了以至于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我挪开剑,望着汩汩流血的断臂说:“你走吧,你打败了智的勇气,击溃了智的意志,我毁掉了你的手,等于毁掉了你的一生,你没有杀智,我也不杀你,拿起你的刀,走吧!” “刀?”他怆然苦笑,“从今天起,我已经不再是刀客了,要刀友何用?自今以后,再没有血溅这个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哈哈。。。。。。解脱了,解脱了!”血溅捂住流血的手腕,大笑而去。 秋月早已吓得傻了,我安慰她说:“不。。。。。。要哭。”话刚说完,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传来,我忍不住大叫一声,眼前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我只记得倒地之时我看到了血红的手臂,它脱离了我的身体,孤独地流着血。 血色蔓延,汹涌澎湃。 我坠入无边的深渊,各种妖魔的幻象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着钻进我的身躯,吞噬着我的血肉。 七天后,我醒来。 我躺在帐中,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我没有了左臂,永远地失去了左臂!我成了一个废人,一个四肢不全的废人!秋月在,盈香也在,她们都在为我担心,为了我的醒来,她们守候了多少个日夜! “你回来了,盈香?”我虚弱的问。 盈香“嗯”了一声。 盈香的眼红红的,显然哭过。 “让你担心了,”我说,“我对不住你,这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盈香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她用力捶打着我:“我不该离开你的!” 我心里莫大的伤痛袭来,但是这种痛却被一种温柔包裹着,使我在痛苦中感到淡淡的幸福。 “喂,你干什么!”秋月很是气愤地说,“你不知道他有伤吗?你不去看药,只顾在这儿哭哭啼啼,你的眼泪能换回一个完整的他吗?” 盈香擦去眼泪,歉然起身,向秋月报以歉意的微笑,“我去看药。” “对了,夏荷呢?”我问。 “她伤心透了,不愿看到你受苦的样子,离开了。” 我一阵自责。 “喂?”夏荷向我喊道。 “怎么?” “你别忘了,是我把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背回来的,你不谢我,反而她的一滴眼泪你就收不了,哼!”秋月鼓着腮,瞪眼看着我,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强忍着疼痛,无奈笑着说:“谢谢你,这下行了吧。” “晚了!”秋月转身走了出去,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生我气,而是关心我。 “她去哪儿了?”盈香端药进来问道。 “由她去吧。”我苦笑着说,“她像是一个精灵。” 谁知第二天破晓时分,秋月就采了一抱草药回来,生火,熬药,汗水浸透了她薄薄的衣衫。一连几天,她都在照顾我,盈香无事可干,|Qī|shū|ωǎng|只好吹箫给我听。 妹妹来看过我一次,便再也没有来过,倒是无涯昙生时不时会来探望我。 生活暂时就是这么的平静安谧。 第十九章 殇 三天后,我听到了血溅被杀的消息,他是被剑杀死的,手段很残忍,一剑刺入了眉心,一剑洞穿了喉咙,最后一剑劈开了胸膛,杀他的人已经不是人了,而是野兽,吃人的野兽! 智说:“杀他的人,是想逼他出刀,但血溅到死也没有出手。” 血溅是以一个普通人的方式死去的,他没有带走什么,留下的只有嘴角的微微一笑,是嘲笑还是解脱? 我的伤势不轻,只能躺在床上听盈香讲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我又听到了妹妹的箫声,但没有看到她。 “夏荷已经原谅你了。”盈香说。 我没有言语,我在想,杀血溅的会是谁呢?谁会如此的残忍?又是谁会有如此高超的剑术?这其中又有怎样的玄机? 一个答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它使发生的一切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我不敢想,这个答案很残忍,足以击溃我的生命! 还是三天后,盈香匆匆从外面赶来,告诉我说昙生死了!犹如晴天霹雳,凌厉地打在我身上,我听到了心碎裂的声音,寒玉剑散发出暗淡的哀愁的光! 昙生死在了自己的箭下,两支利箭分别洞穿了他的喉咙和心脏,与血溅的死状相似! 昙生倒下的地方是一片白色的昙花,淡淡的香是浓浓的伤,花瓣已经全部凋落,铺成一片白色的哀愁。霹雳弓上扣了六支箭,还没来得及射出。他睁大了眼,涣散的瞳仁给人一种内心的恐惧。无涯说对方用剑档回了昙生的箭顺势射入他的要害。 仅用一招! 仅用一招就杀掉了昙生,对手是怎样一个的人! 智抚尸痛哭,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送走了黑发森森的年轻人。我的心充满仇恨,血脉赍张,伤口破裂。流出黑色淤血,我感到我的每一滴血中都融入了火一样的仇恨。 秋月跑过来给我包扎,被我撞倒在地。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江湖术士的预言,预言里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灾难?下一场灾难何时降临?将会是谁面临着灾难? 难道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我所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我离开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人群,一个人走在空寂的荒原上。风,似乎厌倦了无休止的漂泊,毫无方向。低落,忧伤,时空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 盈香不止一次告诉我要用爱去面对一切,要泯灭心中的仇恨。她有她的苦衷,她害怕厮杀,厌倦仇恨,所以用爱去生活。不过,在这样一个鲜血飞溅的角落,她并没有得到该得的一切,譬如心灵的平静,可她依然如故地坚持。而我,我不同,我是为了厮杀而生,为了仇恨而来,我的一生除了仇恨还是仇恨,这不是我的固执,这是我的生活! 盈香如雨后晴空亮丽的彩虹闯入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才有了新的改变。可是,这算什么?一滴水,可以拯救得了沙漠吗?我知道了什么是爱,可我只有一点爱,还不足以拯救我的生活! 我的悲哀! 昙生走了,我成了废人,报仇似乎无望,我处在仇恨的火焰中,无情的炙烤,我没有感到痛,我早已是火焰的一部分了。 但愿我在沉睡,但愿这是一场梦,但愿我醒来后一切都会改变! 我的梦,可笑的梦! 我的悲哀,我的解脱。 但这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我就真实地这活生生的现实中。 不是我不敢相信现实,是到头来,现实不敢让我相信。 我不是在沉睡,很久以前,我就醒来了! “让我陪你,好吗?”秋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犹如一朵风中摇曳的花,看似软弱实则坚强。 秋月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值得吗?”我说。 秋月的双手支到腮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这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回答。 “不要只看到我的外表!”我冷冷地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我只想独自静一静。 “你有外表吗?”秋月突然说道,我停下脚步。 “你以为你刻意的掩饰内心可以瞒过所有的人吗?”秋月激动地说,“你知道吗,自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看穿了你的心,你就像一个纯真的孩子,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悲哀也好,喜悦也好,你只会刻意的隐藏,你自以为躲在每一个人的背后,伤心流泪无人知晓。可是你错了,你不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你的痛苦,纤毫毕现,你每一次的逃避,只能让你周围的每一个人感到更加痛苦,难道你看不到吗,每一个人都在为你付出!” “够了!”我大声打断秋月的话,“你说完了没?说完你可以走了!” 我继续向前走去,忽然间,我失去了方向,脚下只是木然地走着,周围的空气一起向我涌来,我想逃离,无处可逃,一种压抑感袭来,我想到了哭泣。 但我不能哭泣! 秋月一直跟着我,一改往日活泼的性情,我走她走,我停她停。后来,我才明白,在爱情面前,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有本性。 秋月不乞人爱,可她一旦抓住了爱,就绝不放手,一如盈香,但秋月更疯狂。几年后我耳边依然响着她的话:“我这一跟,可就是千年万年,任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好妹妹,你是知道的。”我终于不再走。 “我不是你的好妹妹,你有一个好妹妹,我要做你的女人,和你一起分担一切苦难!” 秋月爱上了我,这很出乎我的意料,我从没认真考虑过她的感受,更没有想到她会爱上我,是我疏忽了,我真的是忽视了周围的人! 秋月需要的是一种爱的呵护,而不是所谓的兄妹之情。我真的迷茫了,我现在时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在即将到来的厮杀中,我自身难保,又如何敢保证他人的幸福呢?我没有权利去爱,盈香是个例外,她是一个为了我而几乎毁了一生的可怜的人儿,对她而言,我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我爱上了秋月,接受了她,我怎么对得起盈香?智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救下秋月的,可是,如果智不救下她,也同样犯了一个错误。 秋月和我坐在醉人的夜色里,盈香因为日夜照顾我,早早睡下了,她总是那么理解我。繁星闪烁,我必须做出决定,不然,恐怕再也没有时间了。昙生被杀,江湖术士的预言我还没有参透,死亡随时会降临。 “秋月,我是一个废人。”我开口说。 “不要再说了,”秋月打断我的话,“你总是这么说,总是用同一个理由拒绝我!” “如果。。。。。。”,秋月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是在盈香姐之前遇见你,你会爱上我吗?” 我在想,我在想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吧,”我悠悠说道,“秋月,我不值得你爱,我是一个废人。” “我不在乎,爱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我真的不在乎你失去了什么。” “你太天真了。” “是的,我是天真,可我不会乞人爱,我没有求你爱我,只要我爱你,这就足够了,我只求你能接受我,接受我的爱!”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心里已经有了盈香。” “为什么?”秋月急切地问道,“盈香姐说你可以接受我的。” “不行!盈香说了不算!”我愤然斥道 “长恨,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无语。 “长恨,你知道吗,盈香姐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女人为了爱通常会很自私的,我也一样,我不仅自私(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残忍,我得不到的爱情,别人也休想得到!” “你要干什么?”我问,心里隐约感到害怕。 “不干什么,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个蒙蔽了你很久的骗局。” 我不明白秋月的这句话,她奔进了夜色中,隐约可以听到她的哭泣。 回到帐里,盈香仍在熟睡,我走过去,看到她眼睑在动,嘴上挂着狡猾的笑容。 “我知道你没有睡。” 盈香听到我的话,起身笑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秋月呀。” “她离开了。” 盈香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她到底隐瞒了我什么事情。 “长恨,秋月是个好女子,我看得出,她是真得爱上你了。” “我知道,”我耐着性子说,“可你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她?爱是无辜的。” “因为我心中只有你!”我起身出了帐,“别人不理解我,你不可能不理解我!” “那你会失去你已得到的幸福。”盈香在身后缓缓说。 我不明白盈香为何要让我接受秋月,难道她宽容到了让爱的地步?还是她是真心想帮秋月,我知道她见不得人受苦,可她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呢。 我的思想乱成一团,怎么会有这么多困人的事情? 远处,隐隐传来狼的嗥叫,拖着凄凄的长音,恐吓着醉人的夜。 昙生死了,我的一个真正的朋友死了,留给我的只有残酷的回忆,还有什么比这更悲痛呢?在这个撩人的季节里,在明媚的阳光下,在温和的风里,傲月寒沙死了,雪芙雪蓉死了,血溅死了,昙生也似了,如许多的死亡纠结在一起,接结成一团死亡的阴影,紧紧束缚住了我的心。 死去的,活着的,我属于那一种呢? 悲痛不能解决一切,我有过太多的悲痛,也就不觉得悲痛了。 第二十章 幻香 盈香吹起竹箫,并不是忧伤与凄凉,我和盈香的曲折,不是忧伤与凄凉两个词所能涵盖的。箫声有些断断续续,像低低的哭泣。 亲爱的,是该哭泣了,是该哭泣了,经历如许多,难道换不来一滴纯净的泪? 为什么要隐藏痛苦?你可知不为人知的痛苦最能伤害彼此! 哭泣吧,流露你的痛苦,你我一起承担! 箫声的背后依然是不改的沧桑,盈香几乎没有吹过欢快的曲子,她高兴的时候总喜欢笑,羞涩的笑,眼角却是无限的哀愁。 秋月整日游荡在荒原上,她习惯了漂泊的生活,她的灵魂永远在迁徙,她才是一个真正的流浪者。 身在流浪,心却永远安定。 我把江湖术士的预言告诉了盈香,她听后脸色煞白。 “我不能参透其中的含义,预言中杀气凌然,令我恐惧。” 其实到后来我才发现,盈香是第一个参透预言的人,然后是妹妹,她们为了一个渺茫的梦想,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还有一个身影模糊的我,隐藏了真相。 预言不祥,难道注定了一个悲剧的结局? 我喜欢一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擦拭长剑,夜夜如此,如今我虽失去了一臂,这个习惯却没变。秋月的到来让我无暇拭剑,她面带怒色,双肩抖动,桌上的灯忽明忽暗。 “我不想这样做,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秋月激动地说。 剑柄上血迹斑斑,剑刃灰暗。难道真的许久未用剑了吗?我疑惑。 “为什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可以得到你的感情,而我却不能?难道你喜欢被欺骗吗?”秋月见我不为所动,陡然提高了声音。 我躲开她怨恨的目光,说:“秋月,我对不起你。” 秋月在我对面坐下,突然变得很温柔,隔了淡淡的光,我忽然发现她很美,是不假掩饰的美,与盈香不同,我可以一眼望穿秋月的内心美,而盈香的美总带有三分含蓄。 “难倒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秋月,我对不起你!”我又说了一遍。 秋月猛的站起来,“我说过,要让你明白一个真相。” “什么是真相,分得清吗?”我低声自语。 秋月不理我,继续问:“芙蓉姐妹是你杀死的,对不对?” 她的语气咄咄逼人,我点头。 “很好!”她好像在讥讽我,“她们是孪生的姐妹!” “嗯,这我知道。” “你是否想过世间还有其他的孪生姐妹?” “那又。。。。。。”我本想说“那又如何”,可是我突然想起了盈香。 “你是说。。。。。。盈。。。。。。香?” “盈香的确不是盈香!” 我唯一的手臂无声垂下,微弱地替盈香狡辩道:“盈香是变了,自从她大难不死,她就变了很多,这你我都能理解。”其实此刻,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身边的她我太熟悉了,可不至于熟悉得有些陌生。 “不是这样的!”秋月终于忍不住朝我大喊,“现在的盈香跟以前的盈香并不是同一个人,现在的她是已死去的盈香的妹妹。她叫梨幻,而不是盈香!”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你不要骗我了。”我愤怒了。 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愤怒?因为我的心早已相信了事实,而我只是在毫无理由的逃避。 “别忘了,盈香不会弹琴,也不会剑术,她只会吹箫!” 有情无情总是痴! 为了相信盈香还活着,我接受了她的停留;而她,为了一分单纯的爱情,宁愿相信我是爱她的。彼此都在执着,彼此都在欺骗,彼此都在伤痛。 寒雪山上樱花林中那株梨花早已说明了一切,那是她故意告诉我的,我没有让她离开反而留她在身边,这又是为什么? “唉,也许是天注定。”盈香的声音,心碎的叹息。 我冲进盈香的帐内,没有人,她已经走远了,最终我们还是面对了现实。 “我没有欺骗你!”秋月走了进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我和盈香受的苦还不够?”我死死抓住秋月的肩膀,逼着她回答。 秋月挣脱我,退到一角,低头哭泣,忽然,她正视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我得不到的爱情别人也休想得到!” 这句话很出乎我的意料,爱情,你到底为何物,竟有如此的魔力? 我只是说,“我不管她是谁,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我第一个杀你!” “我等你来杀我,我相信在你刀落的一刻会永远记住我!” 我奔出帐,夜漆黑一片,风从四面吹来,我打了一个冷颤,我蓦地觉得我踏出的第一步便错了。 明天,明天,还有什么在等待我? 秋月在帐内低低地啜泣着,伤心的哭声传入我的耳中,我觉得好后悔。 盈香,不,梨幻,她一定去了寒雪山,那儿是她一切记忆的起点,也是终点。我现在就去找她吗?不,决不能?若是我去了,岂不证明我爱上她了?她毕竟不是盈香,我的一生只爱盈香! 真的是如此吗?我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呀! 我以为生活在真实中,到头来,我却生活在虚伪中。 我该怎么办?爱她?离开?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残酷。 在我的心里,梨幻是梨幻,盈香是盈香,无论她们的身体容颜是多么的相似,她们的心依然不同,可是,在梨幻面前,这些理由像烟一样消散匿迹,我凭什么离开她呢?这么多日子里,是她弥补了我生活中的情感缺陷,是她让我感到盈香的存在,是她给了我爱将我从忧伤徘徊中拉出。我呢?我给过她什么?除了伤害还是伤害! 盈香的对我的感情是任何人也不能取代的,眼前,明明是梨幻取代了盈,再续情缘,难道盈香的灵魂真的附在了梨幻的躯体内? “荒唐!糊涂!”我狠狠咒骂自己。 彼此真心相爱,老天偏偏让她先我而去;我不该爱梨幻,老天偏偏让我爱上了她;我从没有想过是否爱上秋月,可老天偏偏让她不顾一切地爱上我。 老天,这就是命运! 命运属于我,可支配命运的却不是我。我仿佛是碧海上的一叶扁舟,风和日丽时,我可以自由遨游,一旦大风大浪来临,我却只能随风而行,任波浪的颠簸。 秋月,如今我知道了她很爱我,但这换来什么?我的一句恐吓!她不过是有些天真爱我爱得深了,谈不上恨,更没有理由报复我,只是爱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们都没有错,那么就是我的错了,我错在哪里? 要错便错在老天不该让我出现在这个世上! 又是老天! 秋月哭了两天两夜,然后离开了。她的离开很突然,仿佛知道了什么秘密。离开的那天,她非常高兴,一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的心乱作一团,没有心思去想她要去哪里。我见她笑了,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要去找寻属于她的幸福。我略微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秋月忍不住哭了。 秋月离开了,带走了血溅的弯刀。 我很郁闷,心里烦躁不安,仿佛心中有一座火山要喷涌,加上昙生的离去,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抑的生活了。我如同嗜血的野兽,挥剑踏遍荒原。第一天,我杀死了两名剑客。第二天,我杀死了五名剑客一名刀客。第三天,我更是一口气杀死了二十五名剑客和六名刀客。我整天在喷涌的血中厮杀,寒玉剑也久不擦拭,沾满了黑色血迹。 没有任何人能抵挡我的剑,我不知疲倦,只是杀人,我希望在鲜血与死亡中得到永恒的解脱。五天内,八十二名杀手死在了我的剑下,议会军一时大惧,再也不敢独行荒原。 哪里有厮杀哪里就有我的身影,就有鲜血和死亡! 一天,两名刀客遇上了我,他们弃刀求生,依刀客的性格,求生本是不可能的,他们宁愿战死,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意识到了死亡。我没有留情,剑光闪过,血线喷溅。 我不需要怜悯,也不会施舍怜悯! 智极力称赞我是一个真正的杀手,他不理解我的苦衷。无涯猜到了我的心情,用温和的言词安慰我。我怒目而视,说:“我不需要怜悯!” 无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我也要成狂!” 又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儿! 于是,荒原上又多了一个杀人极快的人,他就是幽魂剑的拥有者——无涯。 议会军称我为独臂血狂,称无涯为嗜血幽魂。 成群的乌鸦凄鸣着划过阴郁的苍穹,兴奋地喊着:“血!血!血!” 知道有一天,妹妹拦住了我们。 “哥,这不算是英雄,你软弱得如此不堪一击吗?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振奋起来吧!你答应过我要守护我一生一世,难道就是如此吗?“ 手臂无力垂下,全身忽然没有一丝力气,寒玉剑随之滑落,幽魂剑同时坠地,两把剑交叉在一起,成为一个十字。 “剑不能离手,我要的是你们冷静的心。” 妹妹拾起剑交到我们手中,我和无涯相视,彼此发现对方眼中的杀气在消退,我们相拥,相互用剑柄拍打对方。 夏荷笑了:“这才是我的哥哥。” 妹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她甚至没有告诉我去了哪里,无痕总是居无定所。 昙生的死,让我和无涯的友情更加深厚了,智很高兴,他用苍老含糊的声音说:“朋友是什么劫也分不开的,好好等待厮杀的到来吧。” 第二十一章 梨幻 在冰雪覆盖的寒雪山上,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寂寞。哥哥姐姐尚在的时候,我可以依靠他们,他们走后,我还有长恨,在我伤心的时候总算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虽然我是用一具躯壳欺骗了他的生活,可我得到了他的真爱,一种不同于哥哥姐姐的爱。哥哥姐姐的爱是一种呵护,是一把伞,可以遮挡风雪;长恨的爱却是一片蔚蓝的海,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我不由自主的踏进海里,拼了命去抓住远方的蔚蓝,不能自拔,这执着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真实的。我同时也感到深深的遗憾,毕竟长恨爱的不是我,假若我是姐姐,我将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儿。可是,我不是! 姐姐,你可过得好?他一直都没有将你忘却!他是爱你爱得是如此得深沉如此得执着,练妹妹我都感到了嫉妒! 如今,我什么依靠也没有了,我甚至没有秋月幸运,她是一个流浪的人儿,荒原上处处是她的归宿。而我呢?我的归宿在哪里?我没有漂泊流浪,那不是我的命运,我平静地回到了寒雪山,静静的生活。姐姐,我回来了!哥哥,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我的心里依然存有一丝微弱期待,到底还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呢?难道我还有机会吗?事实被揭穿,我感到的只有羞愧。我不怨老天,不怨秋月,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己种的因,就得承受其果,这就是命。谎言就是谎言,总不如事实来得光明正大。即使秋月不说,我能瞒得了一辈子吗,我宁愿一生生活在自责里,也不怨一生活在别人的爱情里。 爱情是自私的,纵然我如何深明大义,如何博爱无私,对于我的身世,我还是希望长恨不知的好。我让夏荷替我保守秘密,让长恨娶秋月,为得就是保住我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换来的爱情,我是如此地害怕失去我的爱情,失去我的幸福,但最终还失去了,一任我是多么的不舍。 我不再吹箫,我没有资格去抚摸断箫的音孔,姐姐的东西里是无尽的悲伤回忆。我只是弹琴,在樱花林中那株梨花下,日复一日弹着单调的旋律。 长恨在荒原上练剑,他可是恨我了,还是在一心等待厮杀的到来?失去了一条臂膀的他异常勤奋,他整整练了一个夏天,秋天来临后,荒原上不见了他的身影。 我翻出姐姐留下的信,纸张开始发黄,一看到那熟悉的文字,我总是忍不住内心的忧伤流下几行清泪。姐姐啊,我辜负了你,我没有续成你的姻缘。我想,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够代替你,姐姐,盈香是盈香,梨幻是梨幻! 姐姐,你放心吧,长恨已经振作起来,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坚强,他的剑依然锋利。我知道,姐姐,你一直深深爱着他,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百倍。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绝不会让长恨再受半点的伤害。我是一个弱女子,剑术低劣,从今天起我要苦练剑术,我一定要把我的誓言实现。 手握寒冰剑,翻开古老的剑谱,我在风霜中练剑。我站在哥哥曾经站在的地方,练着哥哥的每一招每一式,我突然感到哥哥原来一直在我身边。裂缝扯起我的头发,如刀一样划过我的脸庞,我感到天地忽然变得广阔起来。 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姐姐来了,她向我感激地笑,我就在姐姐的梦里沉沉地睡去。 第二十二章 秋月 在冰雪覆盖的寒雪山上,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寂寞。哥哥姐姐尚在的时候,我可以依靠他们,他们走后,我还有长恨,在我伤心的时候总算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虽然我是用一具躯壳欺骗了他的生活,可我得到了他的真爱,一种不同于哥哥姐姐的爱。哥哥姐姐的爱是一种呵护,是一把伞,可以遮挡风雪;长恨的爱却是一片蔚蓝的海,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我不由自主的踏进海里,拼了命去抓住远方的蔚蓝,不能自拔,这执着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真实的。我同时也感到深深的遗憾,毕竟长恨爱的不是我,假若我是姐姐,我将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儿。可是,我不是! 姐姐,你可过得好?他一直都没有将你忘却!他是爱你爱得是如此得深沉如此得执着,练妹妹我都感到了嫉妒! 如今,我什么依靠也没有了,我甚至没有秋月幸运,她是一个流浪的人儿,荒原上处处是她的归宿。而我呢?我的归宿在哪里?我没有漂泊流浪,那不是我的命运,我平静地回到了寒雪山,静静的生活。姐姐,我回来了!哥哥,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我的心里依然存有一丝微弱期待,到底还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呢?难道我还有机会吗?事实被揭穿,我感到的只有羞愧。我不怨老天,不怨秋月,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己种的因,就得承受其果,这就是命。谎言就是谎言,总不如事实来得光明正大。即使秋月不说,我能瞒得了一辈子吗,我宁愿一生生活在自责里,也不怨一生活在别人的爱情里。 爱情是自私的,纵然我如何深明大义,如何博爱无私,对于我的身世,我还是希望长恨不知的好。我让夏荷替我保守秘密,让长恨娶秋月,为得就是保住我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换来的爱情,我是如此地害怕失去我的爱情,失去我的幸福,但最终还失去了,一任我是多么的不舍。 我不再吹箫,我没有资格去抚摸断箫的音孔,姐姐的东西里是无尽的悲伤回忆。我只是弹琴,在樱花林中那株梨花下,日复一日弹着单调的旋律。 长恨在荒原上练剑,他可是恨我了,还是在一心等待厮杀的到来?失去了一条臂膀的他异常勤奋,他整整练了一个夏天,秋天来临后,荒原上不见了他的身影。 我翻出姐姐留下的信,纸张开始发黄,一看到那熟悉的文字,我总是忍不住内心的忧伤流下几行清泪。姐姐啊,我辜负了你,我没有续成你的姻缘。我想,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够代替你,姐姐,盈香是盈香,梨幻是梨幻! 姐姐,你放心吧,长恨已经振作起来,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坚强,他的剑依然锋利。我知道,姐姐,你一直深深爱着他,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百倍。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绝不会让长恨再受半点的伤害。我是一个弱女子,剑术低劣,从今天起我要苦练剑术,我一定要把我的誓言实现。 手握寒冰剑,翻开古老的剑谱,我在风霜中练剑。我站在哥哥曾经站在的地方,练着哥哥的每一招每一式,我突然感到哥哥原来一直在我身边。裂缝扯起我的头发,如刀一样划过我的脸庞,我感到天地忽然变得广阔起来。 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姐姐来了,她向我感激地笑,我就在姐姐的梦里沉沉地睡去。 第二十三章 迷茫 无涯.狂 昙生的死使无涯振奋了起来,他重新拿起了剑,一柄几乎击溃了他整个意志的剑。 他说:“幽魂剑并没有毒,有关它的转说只是一个古老的骗局,我只是没有太多的自信,对未知感到恐惧,幸运的是,最终我赢得了这场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 我在冰冷的清辉中起舞,剑光闪烁,我终于第一次听到了幽魂剑的风声,在深的夜里,我听到了剑身所发出的若有若无似断似续的低低的哀伤,那一刻我感到流淌的血液已不再温暖,心中突然没有了杂念,脑海中一片空明,一切都变得分外平静,一切都是那么得清晰。我进入了很深的寂静,周围只有明亮的月光,时间和空间已不复存在。 这是无极剑术的境界吗?怎么可能! 我并没有欣喜,我自己明白,我是不可能达到无极境界的!因为我的心始终没有剑的感觉。 “不,不要疑惑了,那就是无极剑术!”无痕从月光中走出,“你是第一个达到无极剑术的人,让游魂剑感受残酷的死亡吧!让他狂饮更多的鲜血吧!” 无可遏制的欲望蓦地升起,融入血脉,我要成狂!我要用鲜血来祭奠一切! 我疯了! 智.弃 我的剑,早已成为一段任岁月侵蚀的废铁。 我的心,早已消沉。 我的意志,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些如火的记忆早已弃我而去,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 如果说我还有希望的话,就是我高举利剑的那一刻,我要让人明白,我并没有被彻底打败。我虽苍老,已不复往日的骁勇,但我并不想因此而无言老死,我要用我的剑证明我生前是一个伟大的人。 我并不是真的渴望厮杀,只是有些事必须通过厮杀才能来证明,它是你不得不渴望厮杀。 没有人是生来被打败的,也没有人是永远不败的。如果我早些明白了这些道理,也许我就不会过早的苍老了。 苍老,是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无涯疯掉了,幽魂剑的邪气侵袭了他,我劝他离开荒原,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手中紧握幽魂剑,样子很是奇怪,彷佛剑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夏荷.惧 这是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剧! 我的心碎了,我是第二个盈香! 无痕柔声说:“我不会伤害长恨的。” 只有这一刻,我感到无痕是温柔的,可他的剑,血,血,又令我常常处于无端的恐惧中! 哥哥给我寄来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的傻妹妹!” 夜里,我常常梦见盈香姐,在梦里,我一次又一次的流泪,而盈香姐,却一直在微笑! 我要像盈香一样坚强! 孤独 我失去了左臂,又没了前几日的狂性,剑术再度陷入低谷,凭了爷爷的剑术长袍和一柄震撼荒原的利剑,我才没有失掉剑客的身份。我在寒雪山下苦练剑术,旭日东升,残阳西下,映我孤单的身影在天边。 我不知道梨幻会不会看到我,即使看到了,她是否会感到厌烦。我在面对厮杀,她在躲避厮杀,这是截然不同的命运。没想到此,我就会扪心自问:“这到底该不该想她?” 盈香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个蒙蔽了我多年的事实并没有令我感到多少惊讶。我无需悲伤,我的悲伤已经够多了,我的泪水在多年前已经流尽。是的,周围的人都在欺骗我,夏荷一定知道真相,但她从没有向我提起过。也许在她的心里,这样做是为了我好,可这却极大地伤害了我。事实就是这样,从另一方面看,事实并非事实。 谎言并非代表欺骗,善良的谎言呵! 一句谎言,掩盖了恨,唤醒了爱。 百花凋零,秋天转眼来到,我苦练了一夏的剑术,终于恢复了大半剑术。在这个格外漫长的衰亡季节里,我在静穆的夜色中擦拭长剑,等待着一切的终结。 最后的结局! 何处是我的归宿? 第二十四章 朋友 傍晚时分,无痕来了,顺便拎来两坛千愁一醉。 “你不是已经不喝它了吗?”我指着酒坛笑问他。 “嗯,”他轻应了一声,“但今天不一样,不喝也得喝了。: “你有心事难解,还是担心厮杀?” 无痕稍微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段时间,然后笑着说:“厮杀?有什么好让我担心的?有谁赢得了我手中长剑?” “算是心事吧,”无痕说,“有些事我是该告诉你了。” 我跟着无痕来到河边,在一块平整的地上坐了下来。 揭开酒坛,浓烈的酒香飘溢而出,随风四散,就连天际的云彩也醉红了脸。 水中,映出我和无痕的身影,却又模糊不清, “岁月啊,刻刻催人老!”无痕突然叹道。 我听出其中辛酸,知道此刻他有很多的心事。我知道这些年来无痕经历了磨难,有很多事他一直藏在心里。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嗯,记得,那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帮我。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我今天会是一副怎样情形。” “可最后我杀害了两任酋长,还是害了你,你难道不恨我吗?” “你是为了我才那样做的,事情既已至此,恨有何用?” “其实,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无痕一语道破。 我没有反驳,我恨无痕,要不是他,今天不会死如此多的人。可是,如果没有无痕,我还是现在这个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的我吗? “我名叫长恨,可真正让我恨得人却没有几个,你是其中一个。” “能让你恨的人,肯定不简单。” “我虽然恨你,可你却是我真正的朋友。我曾经立过誓言,如果你要我的命,我会把剑送到你的手中。” “那时因为你认为你欠我很多,你想尽办法偿还,一旦还清了,我便是你最恨的人了。”无痕仰头灌下一口酒。 “可惜我永远也还不清了,你将会永远是我的朋友。” “哈哈。。。。。。”无痕起身大笑,忽然他不再笑了,眼神怨恨,“无痕呀,为什么你一直在欺骗我?你明明知道昙生是我杀的,一切计划都是我策划的,你不过是我的一粒棋子,你凭什么还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朋友?” “因为你有苦衷!”我平静地说,“所以我也欺骗了周围的人。” 无痕被我一语说中,颓然坐下,喃喃道:“苦衷?苦衷?全都是借口!” 我喝了口酒,没有理他。 “夏荷在看着我们,原来她早知道了你的身份!” 暮色中,妹妹的身影躲在一片阴影里。 “我早就看到了,”无痕往后看了一眼,那身影立刻消失了。“不错,夏荷的确早知道了一切,因为我不能欺骗我爱的人,就像不能欺骗你一样。” “把我当朋友的人就是我的朋友,不会欺骗我的人我也不会欺骗他,这个借口可以吗?” “好,为了你所谓的借口,干!” 两只酒坛装在了一起,两颗心也装在了一起,这就是朋友! 我是理解无痕的,一开始我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我不怨他,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无痕反对律法,向往自由,为了把我从律法中解脱出来,他才杀害了两人酋长,引发了无休止的厮杀。当他为自由付出了太多太多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在干什么。无痕拥有了躯体上的自由,却失去了灵魂的自由,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拥有绝对的自由,这正是他迷茫的地方。自由使他倍感凄凉、寂寞,他甚至没有一只飞燕一条游鱼快乐。于是,他舍弃了自由。无痕认为,既然得不到自由,那么久坐律法的独裁者吧,让他人的自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种转变很突然很疯狂,却再也自然不过。 只有一件事没有改变,就是在他的心里,我始终是他的朋友,这份信任很是让我感动。 “也许明天,我们便是对手了,短兵相见。”无痕痛苦地说。 “我们永远是朋友,即使刀剑相见,依然是朋友!”我坚定地说。 无痕无言,缓缓抽出长剑,黝黑的长剑没有一丝光华,无痕的严重闪动着奇特的光彩,那是一种渴望,对献血的渴望!剑身在水中划过,留下一道血线在水中缓缓扩散,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好快的剑!无痕眯起双眼,双指拭过剑刃,光华皱现,原来无痕的长剑并不是黑色的,只是沾染了太多的鲜血的缘故,风干凝固的血附在剑身上自然是黑色。 “好残忍的剑!” “剑若不残忍,就不是杀人的剑!”无痕冷冷说道,这一刻,他回复了荒原第一杀手的本色。 “我会为昙生报仇的!”我淡然说道,“还有无涯!” “无涯?”无痕有点惊讶,“无涯怎么了?” “他疯掉了。” “疯掉了?”无痕一脸的不相信,“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十分肯定。 “因为幽魂剑,他的确疯了。”我重复说道。 “不会的,”无痕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因为我是他的哥哥。” “啊!”我吃惊地跳起来,这的确是个秘密! “幽魂剑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掌控的,无极剑术也不是每个然都可以达到的境界,你和我就永远达不到。”无痕不快不慢地继续说道,“这是我唯一瞒住了你的秘密。无涯之所以装疯,是因为他根本不想杀我,可又不得不杀我,因为你实在是一个真正的朋友,值得他信任的朋友!” 无涯学会了无极剑术! 我终于明白无痕送剑给无涯的原因了。 “那么那个所谓的江湖术士呢?他是谁?” “江湖术士?”无痕说,“你恨聪明,一想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是我的父亲,无极剑术的传承者。” 我更加惊得说不出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想你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吧?” 无痕不答。 “你也是一个不幸的人。”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不去探究,永远不知其中的悲惨。” 一群乌鸦掠过夜空,隐入无边的暗。 “该分手了!”无痕平静地说。 “是该分手了!”我反而觉得有些忧伤。 无痕身影一闪,已在丈外。 “好好照顾我妹妹!”我朝他大声喊。 无痕头也没回,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远方。 当晚,我去了忘忧谷,独自待了一晚。 再次相见,我绝不留情! 第二十五章 厮杀 最后一片叶子终于离开了相偎已久的树枝,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颓然落地,不安的翻滚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一只未来得急迁走的羽燕焦急地来回飞着,寻找着可以越冬的屋檐。 酝酿了整个凄秋的厮杀终于来临了。 这将是一个毁灭的季节,所有的寒冷将会被沸腾的热血驱走,所有的白雪将会被鲜血染红,所有未结束的一切将会在厮杀中尘埃落定,预言即将得到验证,悲剧即将上演。 杀手在聚集,刀客在汇合,杀机笼罩了荒原上的一草一木。 彷佛回到了从前,雪花漫天飞舞,热血喷涌四溅。 开始是为了结束,结束是新的开始。 今夜难眠,我最后一次擦拭剑刃,所有的自由军都在这一刻拭剑,四周的帐中闪着微弱的光。 一群乌鸦用沙哑嗓子尖叫着飞过,在夜色中寻找腐烂的尸体。 今夜无月,天阴沉得厉害,蓦地,雷声轰然响起,闪电如利剑般斩入夜的深处,奇怪的夜! 我想起了梨幻,不知她此刻在干什么?又是怎样一种心情,孤独?恐惧?还是平静?我欠她太多,毕竟在她欺骗我的时间里,我把她当成了盈香,接受了她。 也许,明天过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一夜,刀客和剑客在寒雪山下虔诚地祈祷,祈祷活下来。 这一战,我将面对荒原上最厉害的杀手。 我实在没有把握。 天刚亮,妹妹来看我,她乞求道:“哥,如果你愿意,离开吧,去大漠,去碧海,永远别再回来!” 秋月望着夏荷说:“你还不了解她?他是不会走的!” 妹妹最终无奈地离开了,摇晃的背影,楚楚可怜。 我在风中忧伤叹息,寒风吹不散我的愁绪。无痕杀掉了昙生,挚友变成血敌,友谊化为仇恨,这是不容我逃避的事实。 我安排秋月离开。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秋月生气地反问道。 我见到无涯,厮杀的前几天里,他分外的安静,他不再如痴如狂地舞剑,只是呆呆地望着幽魂剑,彷佛剑中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血,血。。。。。。血,好多。。。。。。血啊!”无涯恐惧地指着我,一边后退一边喊。 我明白,这次无涯是真的疯了。 三天后,厮杀降临。 天空中笼罩着令人窒息的阴霾,太阳隐藏了光辉,天地间一片凄清,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重重包围了自由军。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智披甲持剑,刺到了一名又一名杀手。然而,杀手并没有后退,他们围住了智,不断地击落他的长剑。智彷佛困于笼中的雄狮,无论如何愤怒也冲不出牢笼。他拾剑,刺杀,拾剑,刺杀。。。。。。黑衣杀手每倒下一任,立刻补上一人,他们在消磨着智的意志,他们在把智逼入绝境。 寒玉剑在侵染了鲜血后,杀气大盛,剑光霍霍,剑剑穿喉。雪花悄然而至,掩盖了地上的鲜血,立刻又被新的热血融化,渐渐汇成一条血河。 经历了重重磨难生存下来的人,都有着不肯屈服的意志,每个自由军都异常的英勇,以一当十。死亡,他们已不再位居,因为他们就是死神!疯狂的厮杀,默默地死于刀剑,是每一个自由军的命运。 血溅白雪,如梅花般娇艳。 渴望鲜血的欲望又一次在我体内蔓延开来。剑光散处,刀断剑碎。我渴望热血,寒玉剑每刺穿一人,我就会感到极大的满足感,血肉的碎裂声,临死时的呻吟。。。。。。 喷涌的热血在我面前汇成一条河流,奔腾汹涌。 我已精疲力尽,无痕还没有出现,他在逃避!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吼,那是受伤的野兽愤怒之时的吼叫!议会军纷纷躲避,无涯眼神呆滞,狂叫着杀了进来,他的身后是一条尸体铺就的道路。 无涯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无涯的剑快到了极致,闪电,已不足以描述,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嗜血的幽魂。剑轻轻一挥,剑光霍然猛涨数倍,围向他的杀手尽数丧命,连表情都来不及变换。 无极剑术! 无涯的脸极度扭曲,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痛苦。 “长恨,我好难受!”无涯理智并未完全丧失,他依然认得我。 我大声叫他扔掉幽魂剑,可幽魂剑彷佛长在了他手中,无法抛弃。 无涯向天大叫一声,晕厥在地。 秋月杀了进来,鲜血染红了她的缎衣,在她的身后,赫然跟着梨幻! “梨幻,”我感激地说,“我对不起你。” 梨幻没有回答,眼中泪花闪动。 外援的加入,自由军士气大振,奋发一击,又击杀了不少议会军。 阴霾渐渐散去,阳光就要普照大地! 但是我们忽略了无痕,他并没有逃避! 仅仅是一瞬间,阴霾散而复聚。梨幻忘记了挥剑,秋月惊恐地向后退去,所有的人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气氛惊住了——无痕终于出现了。 依然是老样子,诡异的笑声中除了三分邪气,还有七分的杀机! 一群乌鸦掠空而至,盘旋在空中。 秋月的嘴角流下一道血线,没有人看清无痕是如何伤她的。 “你不该来的,我并不想杀你!”无痕傲慢地对我说。 “你也不该来的,可你还是来了。”我痛心地说,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死在我面前,这是他的命运。 “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无痕说。 寒玉剑一挥即出,无痕笑了一下,后发先至,剑招变幻,连绵不断,铺天盖地而来。风声剑声混在一起,如碧海起起伏伏的海潮之音。寒玉剑的光芒只稍微闪了一下,便再也没有闪过。无涯一出招,我就知道我必败无疑。他和我的剑术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不能放弃,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放弃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此刻,我连最阴狠得刺杀术都施展开来,招招干净利索,出其不意,可是依然无法接近他身边丝毫。 无痕的剑术太完美了! 梨幻和秋月齐齐攻向无痕,她们连他半招都没有接下,便已倒地。议会军扑向自由军,智跌足大哭。 在这危急时刻,无涯突然醒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无痕的剑术。 “好剑术!”无涯一跃而起,幽魂剑的清辉瞬间笼罩了无痕。 我惊讶于无痕的高超剑术,但对无涯的剑术,我却到了害怕的地步。 无涯的剑术才是真正的无极剑术! 无痕脸色从容,似乎早料到如此,他的长剑再也无法此处,招招防御。 “呛!” 无痕手中的长剑被削断,他无力倒地,无涯仰天大笑。 “剑,剑,我的剑!”无痕低低吼道。 无涯转身杀入人群,幽魂剑的光辉渐渐笼罩他的全身。 “无痕,快拦住他!”我大叫,我突然感到不详,只有无痕可以勉强拦住无涯。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无数闪亮的剑芒包围了无涯,他挣扎,吼叫,凄厉无比,然后血肉横飞,血雨满天,无涯惨死在了幽魂剑的自噬中。 无痕眼睁睁看着弟弟惨死,终于流下了两行清泪。他挣扎着爬到智的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用断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无痕死了,以一种让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式——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厮杀的人群都不约而同扔掉手中的武器,无极剑术足以震慑每一个人的心! 阳光普照大地。 没有人看到妹妹什么时候来的,她也没有看到我们,她已经疯了! 她径直走到无痕的尸体旁,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的脸,时而深深地哽咽,时而傻傻地笑。 一切都结束了。 我也该走了。 无论悲与喜,总归是一个结局。 有谁还在哭泣,我已经放声大哭了。 尾声 尾声 我带着妹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大漠。 一年后,终忍不住相思苦,我又回到了荒原。 梨幻在寒雪山,秋月也在。智受了无痕的嘱托,成为议会军的酋长,自由军从此消失,律法依然存在,这也许是最大的讽刺了。 我带走了梨幻,我不能再失去她了,妹妹留在了寒雪山,由秋月照顾。 “哥哥。。。。。。” 这是妹妹疯后第一次叫我哥。 &&& 翌日,我和梨幻离开了荒原。 永远的离别! 扁舟在海上顺风而行。梨幻坐在舟前,衣袂飘飘,海风温柔地吹过,拂乱她的长发。梨幻轻理了一下秀发,妩媚地笑。 海水起起伏伏,如同我和梨幻的爱情,起起伏伏。。。。。。 这是一场悲剧,却酝酿了最后的温柔!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