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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士看似斯文,竟有这么霸道的一个名字,竟然叫作犁天。 犁天听司幽出言挑战,悠然道:“补天阁传自我们手里,已是第二代了。司幽兄自信参悟了那八字真言,却敢保证能说服那三清五帝,让他们也接受补天之实么?” 司幽冷酷一笑:“三清昏庸,五帝老朽。现在的天下,早已不属于他们。我早晚要亲自杀往三十六天,将他们通统拉下神坛,贬谪尘世,让他们尝尝那生死轮回之苦。犁天,你婆婆妈妈,难道还说不够么?你光明一脉始祖戮官,不敌我黑暗一脉始祖风隐,那是谁都知道的事情。难道戮官的窝囊性格,也被你一脉继承下来了么?” 犁天脸色不变,淡然瞧着司幽,道:“风隐前辈确实道法高强,却也未必能胜得家师戮官。家师若非因为情事,中了风隐前辈毒计,已至惜败在当年横极一时的皇帝轩辕手里,郁郁寡欢,又怎至于输给你黑暗一脉?” 司幽哈哈一笑道:“口舌之利,我也不愿多争。今日一战,谁若输了,便当自动退隐,从此不过问补天之事。我要让你知道,千年前既有戮官一败,今日就注定有你犁天一辱!” 犁天仍神色不动,身上的青气却不断聚拢,凝而不散,良久才深深叹息一声,道:“三清五帝占据三十六天,自称是昆仑正统,手下强手如云,仙器无数。若无必胜之算,实不能轻易启衅。我今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补天阁真正的传人,最应该承担补天大志。” 司幽在修真界号称大黑暗鬼王,是无上道法的拥有者。本身确有挑战三清五帝的实力,主要修习都来自于一本神秘古典——大黑暗鬼王镇狱录。 此刻他听犁天如此口气,心中微微一惊,旋即冷冷一笑,慢慢解下背上黑剑,淡然道:“只盼埋光剑下,犁天兄能有自保之力。” 犁天哂笑道:“埋光剑虽然号称仙剑第二,怎奈仍是出于工匠之手,不入极品。我就空手接之,却有如何?” 言罢,身形启动,幻出青影无数,已经缠至司幽跟前,手印击出,正是一招光明印。 补天阁向来分有二脉,每一脉都单传一人。在外人眼里,却是补天阁孪生二子;然则在他们内部,却是宿命的对手。二者只能存在一个,继承补天之志。 司幽身为黑暗一脉继承人,自然对光明一脉的道法有所研究,因此对这“大九印”的道法,丝毫不感陌生。反手回了一击,正是鬼王手印。 司幽手印击出,立刻幻成无数黑气,不断倾袭缠绕,顿时将一线天的上空笼罩在一片阴云当中,十分霸道。这些黑气笼罩之时,登时遮天蔽日,且卷起黑风阵阵,呼啸不断。真是鬼王录当中的无上功法之一鬼王啸。 犁天一任眼前阴云密布,无数厚重的黑色云团,如同巨大的石块,不断当头砸来。及至犁天身前,总是被挡一层凝而不散的青气挡住,纷纷散落。 只见他徒手应对,身形变化极快,幻出青影无数,就好象有上万只手掌在他臂上挥舞,连续带起一片片光屑,如同散出无数花瓣,又似各种颜色的蝶儿蜂儿,在埋光剑舞出的黑圈之外,不断穿梭。 一而九,九而一,如此变化多端,正是大九印的要领所在。犁天左手捏光明印,右手捏日魂印。在清白之光交错之中,又卷出一片迷人的红光,罩向埋光剑。 那些被大鬼王手印招来的黑色云团,被这红光一射,立时溃散,化成片片细屑,跌落红尘。日魂印乃是提取太阳之光,其性暴烈,遇到黑气之时,如同一只猛兽一般,总是恶狠狠将之撕裂,如同撕扯着破革败絮。 司幽嘿嘿冷笑,埋光剑突然一收,不再舞动,当胸一剑下劈。空气中但闻“嗤”的一声,似乎是被埋光剑撕裂一般,一阵黑暗之气,直扑犁天面门。 犁天长袖一抖,好整以暇的退开一步,再是一卷,已将那锋利的剑芒收住,哈哈一笑问道:“鬼王技止如此了么?” 司幽思忖道:“正是要你做如此想哩!” 剑尖一挑,朝天指去,剑气冲天,卷出一道惊天气浪,瞬间旋转而出,成为一只黑龙,张牙舞爪,向犁天扑咬而来。 “剑气御黑龙!”犁天淡然笑道,“那又有什么希奇的了?” 他猛然大喝一声,身子漂浮而起,升在了青冥高空,右掌朝天,口中急念手印诀,手中一道白光倏地冲向天穹,没入重重云层。 那白光冲天之后,蓦地从上而下,撕开那层层云团,自天而降,与犁天手中的手印微微一接,顿时划过一道白色裂缝,闪现于黑暗的天穹之上。正是“大九印”当中的精妙一招,雷神印。白光当中,一个隐约的人形,一手拿锤,一手拿凿,每敲一击,就裂开一道闪电,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朝那黑龙划去。 那黑龙虽是剑气所化,却是暗含了司幽的道力意念在里头,翻腾之时,竟一一将那闪电白光避过,口中也喷出黑色乌汁,从天淋下,竟下起了漫天黑雨。 犁天淡淡一笑,伸手在跟前画了一个大圆,立时引出一圈青光,将周身罩住。黑雨落在光圈之外三尺,尽数溅开,散落在四处。 那黑龙见攻击不成,舍下犁天,竟朝那雷神扑去,爪牙狰狞,面目凶恶,飞速盘旋在那雷神四周。爪牙挥动,也是阵阵厉芒,交织成一片,妄图将那雷神撕成碎片。 便在此刻,青色光圈中的犁天淡淡吟颂道:“道生万物,万物道生。长生可求,大道难修。天地生之,天地夺之。心源清澈,一照万破。司幽,今日一战,是你自取其辱。我这就让你看看我如何破你埋光剑……” 言罢,大袖一扫,已将眼前青光敛去,右手一摊,手中已多出一物,通体泛青,发出淡淡光晕,不住低鸣,正是一把仙剑,剑体古朴,一无异状,却散发着让司幽都为之震惊的霸道之气。剑未出鞘,却也已呼之欲出了。 犁天仙剑在手,遥遥指向被一团黑气裹住的司幽,身上的青芒不断涨起,凝聚到仙剑之上,发出阵阵肃杀之气,远远将司幽锁在剑气之下。 司幽脸色大变,失声问道:“你这柄剑是?” 犁天终于拔剑出鞘,但见青芒暴涨,一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团青郁之气顿时盖过埋光剑的风头。非但如此,那柄仙剑简直如同活了一般,显现出勃然的生机,漫天幻出青色流彩。 司幽恨声道:“好!你终于找到了号称仙剑第一的圣剑天枝。比剑我是败了,可是你光明一脉的道法,却未必能胜过我呢!” 埋光剑倏地一收,司幽身形在黑云中一闪,已然消失不见,竟好象是逃遁走了。 犁天宝相庄严,单手扬起天枝,当空划过。一道霸道的青芒劈出,登时笼罩半天的黑云尽数扫开。司幽遁无可遁,从怀中掏出一物,迎风抖动,竟是一幅山岳图,笔锋遒劲有力,山岳之形清晰可辨,绘的竟是五岳形象。 犁天淡淡微笑道:“五岳真形图,鬼王难道已无别的花样了么?” 司幽所习的大黑暗鬼王镇狱录,并不比《犁天录》里头记载的道法差,只是他一招不不慎,满盘皆输,全没料到关键时刻,传说中的圣剑天枝居然横空出世,将司幽的所有布置尽皆打乱。不得已之下,只好用出法宝五岳真形图。 那图画迎风招展,不断变大,图画中的五岳气势逼人,各具气象,或巍峨,或莽苍,或雄险,或清灵,或壮丽,突然中散出一道奇异之光,罩向犁天。 这道奇光正是来自于五岳真形图的无上道力,一股巨大的吸引之力,瞬间将犁天裹在其中。这股吸引之力,约略等于五岳压身之势,端的非同小可。饶是犁天修为超强,也不敢怠慢,连忙呼啸而起,手中也多出一图,迎风抛出。 那图画也是迎风舒展,不断变化,却是一幅山河四项图,与五岳真形图并称补天阁两大奇宝。 山河四象图包罗万象,虽有山河之名,主要却是以四象为主。夫四象者,囊括太阳,太阴,少阳,少阴。此四象与二十八星宿遥相呼应,沟通天地,山河连理,功法却比五岳真形图还要复杂一些。 这山河四象图对应二十八星宿,每七宿联系起来,都极似一种凶猛兽灵,构成四种兽类,分属四方,包括东之苍龙,南之朱雀,西之白虎,北之玄武。 两幅上古奇图各逞其能,争奇斗艳。犁天与司幽各自将无上道力注入图画之中,以求击溃对手。适才的仙剑之争,却衍变成了两幅上古神图的比拼。 山河四象图周身的青光渐渐更甚,带着逼迫之势,不断迫近五岳真形图。司幽暗中惊诧不已,这才知道犁天之能,实已超过自己甚多,心中焦躁,见五岳真形图吃窘,知道五岳真形一旦散敛,山河四象的道力立刻会将自己吸附进去。 想到此处,去意已生,当下手中虚划几下,点出几张泛黄的道符,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图腾。黄符如同飞梭,一张张贴向犁天周身,泛着肃杀之气,登时将犁天周身的青光真气盖住不少。 犁天但见眼前黑光突然消逝,便已知道司幽力怯。果见五岳真形图突然收住,一真阴风急卷而过,眼前早已没了人影。当下天枝急出,如同蛟龙出海,顿时腾飞而去,跟着司幽所遁之路,寻迹跟去。山河四象图紧随其后,玄光照射之下,司幽无迹可遁。 一线天山崖峭壁之上,司幽正借着土遁而走。犁天心意已决,手诀掐动,山河四象图玄光再起,将司幽遁走之路全部照住,无上道力顿时将司幽困住,动弹不得。 犁天临空叫道:“鬼王先生,今日一战是你败了,恕我犁天得罪了。” 司幽被那玄光镇住,大声道:“犁天,你既赢了,何苦欺人太甚,赶尽杀绝?” 犁天道:“鬼王便请在西昆仑九殿十八域休息五百年,看我犁天干这件事。” 司幽恨恨道:“你好狠,竟要将我封印!” 犁天道:“当年我尊师戮官惜败令师风隐手里,却是被封印了千年。我今只封印你五百年。五百年后,你可自我寻访第三代传人。若是我犁天补天不成,自然也会访得传人,届时补天之志,就由他们来定夺了。” 司幽面如死灰,喃喃道:“犁天,是我低估了你!可是那三清五帝,你自信能敌的过么?我们何必墨守成规?不如抛弃旧习,联手合作,携手打上海外三十六天。掀他们这批老家伙下台。届时以补苍天,千古留名,万世传扬,岂不快哉?” 犁天微微动容,思忖一阵,终于摇了摇头,叹道:“司幽,你安心沉睡吧。等你醒来之时,也许天之裂缝已合,到时候,咱们以兄弟相称,煮酒言欢。但现在,只能按规矩行事,将你封印于九殿十八域最底层了。” 他一念已定,手诀掐出,顿时射出青光万道,瑞气千条,将司幽的元神收入山河四象图中。不再停留,飘然下了一线天。 九殿十八域前,犁天默然独立,向封印之处微微行了一礼,淡淡道:“司幽,你我虽然为宿命的敌对,但我却十分欣赏你。然则补天一事,并非儿戏。若非有全盘计划,实难凑效。我今已取得五色石,熬出续天膏,所差者是什么,你可知道?” 司幽元神已被禁锢,却还暂时保留了清醒,没有即刻沉睡过去,听他如此见问,忍不住道:“能得这两件东西,自然是可以补天了,难道还缺点什么?” 犁天缓缓摇头道:“当年女娲祖师补天,也具备这两物,却只补得千年缝隙,千年一过,又复裂开。我翻阅无数典籍,去天之裂缝观察过无数次,这才得到补天的永久之策。司幽,若是你神灵未泯,便请为我祈祷吧。你我两人间的争斗,成败不足为奇。若是我败给你,也定然会希望你补天成功。早日平息时间杀伐不断。” 他轻轻的说完这些,眼神带着无限的伤感,转过身去,留下司幽在封印之中,百思不得其解:“竟难道补天另有法门?难道犁天竟已想到了永久补天之道?” 眼看着自己宿命的对手身影渐行渐远,桀骜的司幽开始了他有生已来的第一次自省;第一次发现有个对手让他有了深不可测的感觉;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苦果并且心服口服。 犁天这个补天阁光明一脉第二代传人,他竟掌握了补天的完全之策了么?竟有信心扫除来自三十六天的一切阻碍了么?能让三清五帝俯首称臣甘心接受补天的现实么? 在三清五帝的权威尊严之前,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之举呵! 收藏**收藏***收藏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二章苍茫东海扶桑木 圣剑天枝射九阳 蔚蓝的天空之上,几朵懒散的白云轻飘飘的浮动,几只仙鹤舒展着羽翼,衔着白云,舒缓地翱翔着。这是靠西边的一个云头上,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正在御风而飞。突然只见一道奇光一闪,云头之人便已不见,如同仙踪冥冥,转眼消失在天地之间。 这云端飞行之人,已经按下云头,停在一座巍峨大山的脚下。但见他身穿青袍,腰间缠条环绦,作文士打扮,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飘逸,骨架清奇,相貌说不出的秀雅,颇有些仙风道骨,正是西昆仑掌教犁天。 他兴步在山脚下走了几步,脸带微笑,似乎兴致很高,环视四方,颇为流连,显然对山中景色很是垂爱。眼见周遭修篁乔松,奇花瑞草,一层薄雾蔼蔼,轻笼林间草地。隐隐见得远处千峰开戟,万仞开屏,晨光之中,显得清幽高绝。耳中鸟语间或,猿啼不住。如同真个步入仙境。 这山峰峦起伏,连绵千里,端的是个人间仙境。这山名叫东昆仑,与传说中的海外昆仑仙境,有着密切的关系。话说海外昆仑山,乃是天下修真圣地,三十六天之上,九幽之下,都奉为神圣之地,寻常等闲人物根本不可能涉足,更不消说妖魔精怪了。 而此处东昆仑山,便是海外三十六天昆仑仙境的入世传道修行之处。 山名东昆仑,是为了与西昆仑区别开来。在这个世界上,昆仑山本只有一处,乃是仙道发源之地。可是自五帝君与五佐神因天之裂痕一事闹翻,分道扬镳。五佐神一脉怒而西迁,自占一处仙山,与昆仑仙境分庭抗礼。而东昆仑正是五帝君深怕五佐神入世之后,为非作歹,因此也跟着入世,建立东昆仑。由于两处都是昆仑旧人,因此虽然分割两地之后,仍保留了昆仑名号。 东昆仑目下掌教道号永丰子,是黄帝轩辕之首代长门弟子,时至今日,已然成为仙家第一流的人物。他道法深厚,早已参破三清境,位列三清仙班。是五帝一脉修道界的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与终南,三清,点苍,峨嵋四派掌教交厚,常常相邀一处,共论天地事,同参长生诀。端的是个高人。而其他四派,也是五帝君的门下。与东昆仑花开五枝罢了。 话说西昆仑的掌教真人犁天,自打败宿命对手司幽之后,入主西昆仑。总领五佐神勾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这五大宗派,小的宗派更是多如牛毛,难以计算。手下将帅之才济济,雄兵十万,三教九流,莫不想投在他的门下。大有盖过东昆仑之势。更兼他本人道法无边,九天十地,海域幽冥,来去自如。加上他的雄才伟略,俨然盖过了永丰子的风头。 东西昆仑明争暗斗,几百年来,难分轩轾。 “什么人?胆敢擅闯我昆仑圣地?”一个声音打破了山道的沉寂。 两个年轻剑客倏地从天而降,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不怒自威,看着犁天。 “游方之士,偶过此地,两位仙童不要误会。” 两名少年对望一眼,上下打量着犁天,看他一脸慈眉善目,不像是什么坏人,语气稍微客气了一点:“天下间名山大川,你都去得。昆仑山却不是游玩的地方。先生还是下山去吧,不要擅自乱闯,免得闯出什么祸端来。” 犁天轻咳一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晃了两下,慢条斯理说道:“东昆仑永丰子真人,我是向来久仰的,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清健?” “大胆,竟敢直呼我掌教真人的尊号。”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斥道。 另一个少年不屑道:“祖师爷爷是得道仙尊,与天地同寿。哪有身子不好的道理。你这位先生是在说糊涂话呢。” 犁天哑然失笑,折扇在掌心一敲:“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这地方看来不是我这俗人能来得的,还是走吧!免得遭嫌。” 他似乎自言自语,未见他脚步移动,两少年只觉眼前一闪,犁天身形已经不见,就像是幽灵一般,无迹可寻。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是修道之人,本来就有高来高去的手段,只是似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他们也只是听说而已。 犁天离开东昆仑,继续向东而行,在茫茫的大海上空飞驰,空中雾气虽重,却挡不住他从空中鸟瞰的视线。飞到了一处,他身形化为一道玄光,从云头降下。在一个小岛上停下来。这小岛身在东海之中,名叫汤谷。谷中长有神木,名曰扶桑。 (注: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山海经?海外东经》) 扶桑神木长有数千丈,一千余围。是太阳起落的地方。这扶桑树,世间只有这么一株,树上只有十根树枝,树枝上长些形状如芥的小叶子。每只树枝上栖息着一只金乌鸟,这十只金乌轮流驮着太阳,循环往复,日复一日飞行。从最高枝起飞,经过一个叫咸池的地方,下去洗个澡,然后重新起飞,一天一个周期,从西方一个叫昧谷的地方降下去,回到扶桑树上。每只金乌轮流工作,绝无止歇的道理。 这一日正逢极昼,因此十只金乌齐出,扶桑树上,再无金乌留守。尽管这样,汤谷四周的海水仍是冒着气泡,翻翻滚滚,像奔腾的野马一样沸腾。 犁天却浑然不觉似的,负手站在汤谷的高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四下的海景。过了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向那棵参天大树,抬头看时,真是高耸云霄,直插天际。犁天仰头又观看了良久,似乎在做着什么困难的决定。 只见他袖袍一抖,身子已经凌空,手掌一挥,袖袍中一道异光闪过,“吭”的一声,斩在扶桑树的第七根树枝上。那树枝摇摇坠坠,竟然应声而断。犁天不等树枝落地,袖袍又是一甩,那树枝如同受了魔力一般,竟向袖中倒吸,偌大的枝干,居然轻轻松松装进了犁天的袖子当中去。 犁天见大功告成,翻身落在地上。突然脚下一松,刚刚坚硬的地面,竟然如同泥潭一般,将他两脚陷住,无数泥浆上浮,转眼间掩过他的膝盖。犁天不怒反笑,喝道:“哪路毛神,竟敢戏弄于我,给我滚出来!” 他目光向扶桑树下直射过去,那树底立时闪出一个矮矬身影出来,颤颤巍巍扶着一根拐杖,站在大树底下,口中喃喃道:“袖里乾坤,连扶桑木都装得,好本事啊。” 犁天傲然道:“天地我都装得,何况区区扶桑木?” 那矬子道:“天地你能装就装!不过我是这方土地,当然不能让你强抢这里的扶桑木。” 犁天冷笑道:“你这小小土地,能耐我何?”但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那土地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所布的泥潭陷阱,已被破开,转眼消失了,地面又回复坚硬。再看犁天,似乎全没将土地放在眼里,眼望西方,神情倒并非十分潇洒惬意。 土地见他有这举重若轻的手段,明知斗他不过,但扶桑木乃是金乌栖息之处,少了一枝,则有一只金乌就没了栖身之处,日月之行,势必紊乱。想到此处,牙齿一咬,手中拐杖一挥,几道黄色光芒,如同火舌,吞吐而出,击向犁天,顿时围成一个火圈,将他团团围住。 犁天手指轻点,浅浅画了个无形的圈子。那圈子如同一个守护环,立时将四周的火势挡在外头。土地见状,运拐如飞,频率渐急,加速向火圈中施压,试图破开犁天的保护圈。他每击出一拐,额头的汗就越增一分,看犁天,却神情自若,微笑着看土地施展道法。 显然,两下的功力差距悬殊,高下已判。 说时迟,那是快。那土地见攻对方不下,脸色大变,突然念头一转,舌齿间轻轻一擦,一道血箭自口中喷出,射向手中拐杖。那拐杖得了鲜血,果然威力大增,呼呼呼,连续射出几道强光,把那奄奄欲息的火圈烧的更加猛烈了。 犁天脸色微变,斥道:“不知死活,不要性命了吗?竟然使用血咒。旁人也就罢了,我还能怕你这雕虫小技?” 犁天显然不想与土地为敌,一直只守不攻,此时见土地不惜以血咒相搏,心中不免一惊。他原本只想取树,不愿伤人。此时见土地一幅搏命的架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血咒之法,乃是修真界的大忌,不到万不得已,绝没人会轻易施展。只因每使一次,血咒,真元势必大受损耗,乃是饮鸩止渴的搏斗方法。为一般人所不屑。若不是为了保命逃遁,决然没有人会出此下策。 这土地与犁天战不三合,竟然就不惜以真元对敌,可见这扶桑木在他心里,真的比性命还要紧要。片刻间,土地全身的衣服都高高鼓起,显然真元已经到达颠峰,如果再战不下对方,只好乖乖认输。 犁天佩服他的忠勇,有心让他一马,因此也不还手,只是挡住火圈烧进之势。否则以他的身手本事,轻描淡写几招过去,包管土地老命不保。 那火光凝在那处,再也不能烧出更强烈的气势,任土地一再催力,火光渐渐却毫不留情的暗淡下去。眼看是败局已定,土地惨然笑道:“你到底是谁?我的道法比起你来,相差太远。你好歹留个姓名,让我输的死心塌地。” 犁天眼中闪过一丝淡漠,似乎在轻轻扣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这心情一纵而过,他的神情又复冰冷,淡淡道:“你还不配问我姓名。” 这时候,空中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声,突然红芒大盛,转眼间整个天空都像被烧了起来。土地见状大喜:“金乌神鸟们回来了,你走不了啦。” 犁天两眼微微一翻:“哦?” 还没等土地回答,天空中已有无数红芒射下,纷纷击向犁天身上。这些红芒乃是金乌口中所吐,含有太阳精华,因此威力十分生猛,与土地那点道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犁天纵然了得,也丝毫不敢怠慢,大袖飘飘,上下翻滚,左挥右挡,把射来的红芒一一扫开。金乌们吞吐很快,但犁天的袖子更快,以一双袖子对十张鸟嘴,尚且游刃有余,丝毫不见力怯之处。 金乌们见红芒伤他不得,脚下爪子挥动,化为利刃,凌空劈来。每一爪都如同一排利刃同时攻击,而且各自抢到方位,四面八方,成合围之势。当真有千刀万剐的气势。 犁天大喝一声:“呔!”,身子急转,如同陀螺一般,渐渐幻成柱形,像一股龙卷风一样,不断上升,转眼到了空中,与金乌们战在一处。 只听他道:“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手段。” 金乌们口吐爪踢,仍然战他不下。反而激起他的怒气,转守为攻。只见他手指轻轻弹动,击出青光道道,金乌们爪下的攻势,遇到这种青光,立刻失效,半路夭折。那青光不退反进,反而袭向金乌们庞大的躯体。 金乌乃是灵兽,知道深浅,急躲不已。 这时,红光散去,青光渐盛。整个天空都被犁天的攻势压倒,天地为之变色。这是惊心动魄的战斗,关乎扶桑木去留的一战。别说下面观战的土地,便是天地,刹那间也失去了光泽,压抑了心跳,时空在那一刻似乎凝滞了。 犁天还是那么幽雅,他的招式虽然霸气十足,但他的神情和姿态,却绝对的幽雅,毫无慌乱,每出一指,都似乎留有余地,不愿赶尽杀绝。 金乌们这时已经溃不成军,羽翼纷纷脱落,飘在空中,像红色的雪花一样,飘舞着失败,飘舞着惊慌,飘舞着恐惧。这犁天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大的道法? 土地在地下大喊道:“快结‘九阳困仙大阵’啊!” 金乌们听到指点,顿时心有灵犀,呼啸同伴,声音凄厉,羽翼急振,从云端向东海遁去。 天空中只有风鼓动袖袍的声音,只有犁天的轻声叹息。 海水开始沸腾了,像是金乌们涕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海面突然出现一个大大的缺口,缺口之中,一个巨大的旋涡直冲向上,到了半空,分为九道,分以九宫之势,散在犁天周身。 九只金乌分散四周,背上都驮着一个火球,竟与太阳十分相似,只是大小不一罢了。那火球缓缓滚动,从背上上升到金乌们的头顶。但见九颗鸟头,不断摇动,这时,鸟头上的火球突然发出火光,这火光一经接触,四下皆起。顿时间红光又重新占据整个天空,重拾刚才失去的阵地。 但见红光满天,绚丽无比,九颗火球飞离金乌们的脑袋,不住飞速运转,一圈圈靠近犁天。九只金乌羽翼大振,似乎在煽风点火,助长威势。犁天叫声不妙,原来那火球所携的热气,远胜刚才,竟然如同接触真正的太阳表层。 犁天知道这就是“九阳困仙大阵”,不敢怠慢,连忙运功抵抗。身子不断向下,试图坠下地面,哪知道地下又有一只火球严阵以待,正是那第十只金乌压阵后军。 上九下一,一而九,九而一,正是阵法的绝妙所在。 红色又在欢呼,在沸腾。刚才的败局一扫而去。 眼看犁天就要束手就擒。这一刻,他心中想些什么?他害怕了么?他还能保持幽雅的风度么?还能处乱不惊么? 连地面上的土地也笑了,笑的跟太阳一样灿烂。但这样的笑容只过了三秒,他的脸部肌肉就凝滞在那里了,整个人僵住了。 云端之上,犁天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古剑,一把青色的古剑。除了地道的青色之外,完全没有别的色泽,哪怕是一道痕,一处篆刻。但那却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圣剑。 犁天右手手腕一带,剑身轻轻在一颗火球上一划,那火球如同被破开几瓣的红橙,四出散落,跌入海中,发出“嗤嗤”之声。 时空再一次凝固在当场。犁天矗立在云端,神情显得十分萧索,看着脚下目瞪口呆的十只鸟和一个土地,丝毫没有战胜者的快感。 他前后只是出了十剑而已,“九阳困仙大阵”,顿时功效全失。这时候,他仍然是空手,谁也不知道他那把绝世之剑藏在何处,也许,根本就没存在过? 天地间经过这场大战,也变得静悄悄毫无声息,原本咆哮的大海,也如一只睡觉的巨鲸,只有低低的鼾声。十只金乌绕着扶桑木凄凉地盘旋着,大有无枝可依的凄凉;那土地面无血色,口中喃喃不住,似乎在低声咒骂些什么。 如此静了很久,犁天的声音从渺渺云天之上传来道:“扶桑神木,天地生之长之,我以天枝取天枝,可也!” 那土地咀嚼着这句话:“我以天枝取天枝,可也……我以天枝取天枝,可也……”正念之间,心底猛然一震,脸色剧变,失声叫道:“天枝?圣剑天枝?竟难道会是他?” 犁天取得扶桑神木,再不停留,身形如电,转眼离开了汤谷。 东海多仙山岛屿,有很多好去处。但犁天似乎只是一心想去扶桑神木,此时得手,对东海烟涛微妙,美景秀色,丝毫不加眷顾,瞬间去的无影无踪。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三章北有高山削不成,取君一束不周风 北方,不周山,天柱之一。 自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触不周山后,又是千年。昔日的黑帝颛顼,如今又在何处? 四周除了相互敲击的冰块,一望无际的水域,就剩一面孤零零的山了,不周风仍在呼啸,似乎所有的历史,所有的神话,所有的战斗,都如同过眼云烟。它的任务只有一个,继续吹下去,吹这肃杀厉风。 三日前从汤谷取得扶桑神木的犁天,还是那么一身装束,孤身一人,竟然来到了不周山下,他立在一块巨冰之上,耳边是不周风的咆哮之声。 他神情肃穆,似乎在缅怀几前年前共工与颛顼的那一战。那一战,时至今日,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一战的情形呢?谁还记得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得洪水泛滥呢? 天色很暗,暗的几乎见不到一线光明。 传说中的不周山是没有生灵的,因此不需要光。他走下了巨冰,站在光秃秃的不周山面前。不周山处在极北,乃是至寒之地。与汤谷的至阳之地,有着天壤之别。 但无论至阳至寒,犁天似乎如履早春江南,毫不为意。 浪头又一个扑击过来,使得冰块间相互碰撞,冰棱四下飞溅,刮在犁天脸上身上,他也浑然不觉。汹涌的浪头,如同一个食人恶魔,凶狠而无情地咆哮。 这时候,风吹的更紧了。又一个浪头扑来。整个黑暗变得诡异起来,似乎有无限的杀机伴随这个浪头而来。犁天突然心生警觉,猛喝一声。身子已经凌空飞起,微微一侧,指间一道玄劲打向背后。他百忙之中,回头一瞥,见到一张血盆大口,正向自己吞来。这张巨嘴足足有一丈口径,巨嘴之后,是条庞然大物。 “玄冥巨蛇!”犁天突然想到不周山下,黑水之南,有玄蛇,通体玄黑,直立时头可触天,首尾相顾,可绕不周山一圈。 这怪物长年居于不周山下,虽然凶残,却没有多少生灵可供捕食。此时见到犁天这样活生生的人,不禁从沉睡之中惊醒,前来吞食于他。 犁天这随手一击,暗含道法玄劲,十分了得。即便玄冥巨蛇皮厚肉粗,也被打了一个窟窿,顿时鲜血四溢,染红了周身海水。 玄冥巨蛇性本凶残,平日不去撩拨别人,已是难得,这时被犁天打了个透明窟窿,不禁凶性爆发,脑袋怒昂,身子猛挺,搅动周身海域。但见原来的千年坚冰,顿时稀稀拉拉往下跌落。原来的海水更是浪花翻滚,溅得几十丈高。 那妖兽搅动一阵,突然人立,脖子一探,向犁天所在处卷来。犁天岂是易与之辈,早去遁去身形,绕至半空,随手又是一道玄劲打出,正中妖兽脖子。 妖兽吃痛,却临危不乱,尾巴一勾,相当灵动,又来敲打犁天。犁天划掌为刀,临空一刀下辟,斩在妖兽尾巴处,顿时一刀两截。那妖兽几曾吃过这样的大亏,更是老羞成怒,被切断的尾巴,往海水当中重重一击,顿时浪头排空,整个海域如同被劈开一道裂缝,深达十丈。海水带着妖兽之力,射向半空,妄图击打犁天。 犁天哈哈一笑道:“孽障,当真是不知死活,敢来惹我!” 那妖兽被他这一声巨喝震住,顿了一顿,两只眼睛大如小山包,楞楞地打量着半空中的对手。眼睛突然黑光一闪,血口再次张开,一阵黑雾如同浓烟,从它口腔中喷射而出,在不周风的吹动之下,顿时扩散。 那黑雾带着极其恶心的腥臭,扑鼻而来,犁天怒骂道:“畜生无礼!” 黑雾之中,一条黑色的大蛇信吞吐而来,拟定趁乱之中,把犁天吞入腹里。倘若是个普通凡人,早在它第一击下,已成为腹中之食了,即便是修真之士,在玄冥巨蛇这剧毒的黑雾之下,也已不敌。 好个犁天,但见他不避不闪,眼睛微微一闭,竟然顿在半空。他妖兽毕竟笨蠢,以为犁天在它的剧毒口臭中落败,舌头一卷,便来吞犁天。哪知还没等舌头吞满,便暴跳起来。 它舌头触到犁天身上,竟然如同触到烧红了的铁块,剧烫无比。舌头立时烫出几个大泡,钻心的痛。这妖兽久不吃人,今日难得遇到猎物,居然是这么烫手的一个对象。不禁又怒又怕,虎视眈眈瞪着犁天,不敢再行攻击。 犁天哂笑道:“便是当年不周山的颛顼大帝和玄冥佐神,我也不惧!你这小小怪物,道行浅薄,倒敢来撩拨我。” 那妖兽也有千年以上的道行,颇通灵性,听犁天这么一说,不禁呆住。口中喘着大气,呼哧哧的,很是狼狈。 犁天知道妖兽惧怕,也不愿再行伤害。喝道:“畜生,张开嘴来,我且给你治治。”那畜生听了这话,脸现喜色,连忙探出受伤的舌头,头颅一摆一摆,显出一副谄媚的样子。犁天手指轻弹,不知道布下什么丹药粉末,药力所到,竟然立时见效。 玄冥巨蛇乐不可支,不住点头,表达致谢心情。又甩了甩尾巴,动了动身子,示意先前所受的伤口,还在流血。 犁天见这妖兽乖巧,也甚投缘,又给施了药粉。那怪物知道遇到高人,敌意早去,尾巴治到之后,在犁天身上蹭了几下,以示亲热。犁天笑骂道:“这不周山荒芜人烟,也难为你在这里潜修这么多年了。” 话音未落,整座不周山突然震动起来,瞬间山摇地动,海水起伏,波涛汹涌。犁天皱眉道:“这不周山下,还有别的怪物?” 玄冥巨蛇头颅不住晃动,示意否认,但眼光中露出惧怕之色,如同见了冥界拘命的无常鬼一样。犁天奇道:“你怕什么?”暗中却凝神戒备,知道在这黑水之域,若连玄冥巨蛇都害怕的东西,不论仙魔鬼怪,还是别的什么怪物,都一定不好对付。 他暗谴法力,观察敌向,正凝神间,听到不周山四周回荡着一个声音,幽幽咽咽问道:“你是哪一路神圣?不怕颛顼和玄冥那两个混蛋东西?你过来,让老子瞧一瞧,瞧瞧你是不是在吹牛,不怕颛顼的人,跟老子很对胃口啊!” 犁天已听出那声音来自不周山,但对方这散音的工夫,使得声音如同四面八方袭来,倒是不小的神通。当下不退反进,向不周山急驰过去。 他身体凌空,顶着不周风,不断上升。每升一丈,就有一个声音叫声好。那声音高高在上,似乎从天上传来,已不在不周山了。 “果然有点本事,连颛顼的黑帝结界也拦不住你,好小子!”那声音带着三分懒洋洋,又带着七分真诚的赞扬,显然对犁天的道行很是赞许。 “不想年轻一辈还有你这样一号人物,老子几千年困在这里,当真快成为井底之蛙了。”那声音说到此处,竟有些懊恼。 犁天不知不觉中,已经腾至不周山颠,山颠处有块明显的裂痕,断开一节,依稀便是当年共工所撞。山顶里更是寒冷,四下阴风怒号,似乎从地狱刮来,弥漫了整个山顶。但见山顶,刻着一只大石龟,那声音居然是从石龟里发出来的。 犁天也不施礼,只是微微发笑,立于不周山顶,双手抱胸,非常闲适潇洒的样子,矗立在黑暗的山巅之上,向山下的汪洋望去。 “喂,小子,见了前辈也不打个招呼?老子不是见你收服玄冥巨蛇的本事还不错,才懒得搭理你。”他自称前辈,说话却很不客气。 犁天笑道:“这不周山本该无人才对,前辈是哪位高人?怎么跑到不周山顶,躲在一只石龟里头睡起大觉来着?”他心中实有答案,却偏偏不予揭破。 “臭小子,你以为我喜欢呆在里边。你有本事,倒放我出去试试。唉!就算五帝重生,只怕也无济于事。老子恐怕得世世代代,做这缩头乌龟喽!” 犁天微微颔首,沉吟道:“昔年共工与颛顼一战,那是何等惊天动地。不想前辈到了今日,豪气已万万不及当年了。” 原来这石龟当中所藏之人,竟是几千年前怒撞不周山的共工大神。当年败在颛顼手里,元神被逼入石龟,并被五帝大封印囚之,即便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逃脱不出。 共工完全想不到眼前这犁天,竟然能揭破自己身份,不禁更加好奇,连声说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小伙子很有意思!你胆敢孤身来这不周山,只怕还真有点真本事!” 犁天道:“在前辈面前,怎敢称能?我今次到不周山来,是为了借不周山的一束不周风,望前辈见赐。” 共工默然一阵,才缓缓问道:“你居然来采不周风?” 犁天道:“正是!若无不周风,我所行之事,定然功败垂成。” 共工冷笑不止,打量了犁天半晌,才道:“若不是我当年与戮官有段交情,又怎知道你所行何事?好小子,好小子。原来是补天阁的传人,难怪这么傲气!便是当年的戮官和风隐,也不敢像你这样明目张胆,你一定是他们的徒子徒孙吧,竟有这等野心?” 犁天谦道:“不敢,犁天正是戮官传人!有道是彼一时,此一时。当年两位师尊做不到之事,我未必便不能行。一切只是事在人为罢了,前辈以为如何?” “好一个事在人为!这不周山本不是我的,你爱取什么就取什么,岂是我能干预?再说我眼下封禁在里边,想阻也阻你不了。更何况,我对三清五帝都没什么好感,倒是与你那师尊戮官很对胃口,当年也攀过一点交情。可惜啊!我们这些离经叛道的家伙,都被三清和五帝一一收拾了。当年我们如果能团结一点……唉,不说当年事了……这几千年来,像你这样的狂人,老子才见到一个啊!我在这不周山顶,留着一双眼睛,看你行此事。若没成功,只怕连这不周山顶,也没你的立锥之处啊!不过大丈夫顶天立地,死则死耳,岂能失节辱志?” 共工好象很久没说话似的,一说就是一堆,罗罗嗦嗦,完全不像传说中那凶神恶煞的共工,倒像个爱嘀咕的老太婆,而且这老太婆寿命很长…… 犁天谢道:“多谢共工前辈成全。” 犁天袖中一抖,手中多了一个灰色袋子,也不知道是何物织成。那袋口一张,便将一股不周风装进袋中,随即合上。 “嘿嘿,玄冥佐神的风袋,怎么会落在你的手里?” “莫说区区一只风袋,普天之下的法器,除了一无所踪的巨灵混沌斧,我有何物不能取来?况且若没这只风袋,又怎么能装取不周风去?” “好小子,口气不小。除了巨灵混沌斧,何物不能取来?那么黄精轩辕绳呢?刑天断头矩呢?玄冥藏伏权呢?这些宝物你也能取?” “我若需要用时,自然会设法取之。宝物虽好,需贤能者居之。若是庸碌之人,得之反而自取其祸,何愚蠢也!” “话虽如此,但是我当年若有玄冥藏伏权在手,又怎么会败给颛顼那老小子?”共工声音平淡,似乎事过千年,这一切已像一个久远的梦一样,只可依稀追溯。 犁天似乎对共工的英雄情怀有所同感,沉默一阵,不再做小女儿状,扬声道:“前辈看我行事,若败时,来不周山与前辈做伴可也。事不宜迟,晚辈先行告辞。” 共工似乎已然睡去,不闻不问,思想仿佛伴随着记忆的复苏,飘回到几千年前与颛顼的那一场争斗中。这时候,又一股不周风吹过,刮在石龟旁边,又呼啸而去。 共工这个离经叛道的人,看着犁天远去的身影,依稀便有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心里不住叹息,甚至想:“补天阁一代强过一代,当年的戮官,又怎冲的开颛顼的结界?这犁天来取不周风,怕是要造那件东西了吧?嘿嘿,三清五帝,你们高高在上的日子不远啦!眼看犁天来取不周风,自然是要造戮官当年所未铸造的那件东西。要是那玩意铸造出来,补天阁的传人莫说是要补天,就算是要骑到你们头上拉屎喷尿,你们又怎敢反抗?” 想到此处,他不禁又了些惆怅。心想到了那时候,自己又如何自处呢?在杰出的后辈面前,他这先锋的反抗者,一时倒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当中。 不周山又熟睡了,玄冥巨蛇也乖乖地潜回海底,做它的再一次深眠。一切平静的像没发生过一样,只有不周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 收藏啊**收藏吧***收藏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四章嗔念本随流水去,化而为雨又复回 瓯江源头,龙泉旁边的秦溪山,清山绿水,古木参天。 百余年前,欧冶子曾在此处铸造三把传世宝剑,第一把叫做“龙渊”,第二把叫“泰阿”,第三把叫“工布”。 但他所铸的剑当中,而最厉害的一把,却是“湛泸”。 欧冶子在当时,乃是闽浙边境的一名铸剑宗师,越王勾践为报吴国之仇,卧薪尝胆。并下令风胡子寻找欧冶子,让他为越国造一批宝剑。越王为了让楚国出兵,答应送楚王一批宝剑。欧冶子身为铸剑大师,自然义不容辞。但欧冶子原居之地湛卢山的资源并不够用,再造不出上乘好剑,因此欧冶子相当烦恼。 某夜,他与妻子女儿在湛云峰饮酒,喝了几杯,加上心事所扰,竟不知不觉醉倒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中,看见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站在云间,高声叫道:“欧冶子,你铸剑报国,可到秦溪山麓去,那里有取之不尽的五金之英,用之不竭的寒冽龙水,还有亮石坑发光洞的磨剑宝石。” 欧冶子忙作揖曰:“请问仙翁?秦溪山麓在何处?” 白发老人手指一点,划出一道白光,那白光凝聚一处,慢慢散开,幻化为一羽白鹤。 老人道:“骑上白鹤去吧!”那白鹤驮着欧冶子翻山越岭,趟河过溪,来到一处人迹幽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欧冶子举目一望,四周古木参天,浓荫遮天蔽日;湖月清澈,泛起阵阵涟漪。环境相当清幽。欧冶子不觉大叫一声:“好!” 其妻朱氏闻声,忙把他推醒,欧冶子方知是一场梦,于是把梦境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妻子女儿。他的女儿也是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名叫莫邪。 第二天早晨,一家三口就挑着行李,按白发老人指点方向出发。他们日行夜宿,找到了秦溪山,这就是浙江最高峰风阳山贩山麓,青山绿水,苍松翠柏,附近并无鸡鸣犬吠,人烟不至。 在两棵千年树下面,却排列着七口古井,像天上北斗星座,泉水寒冽。于是欧冶子结庐砌灶,取英铸剑。 当第一把剑放在石墩锤打时,突然乌云四起,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七条金色蛟龙从井口钻出,冲上云霄,尔后齐向剑坯上喷了口水就腾云驾雾而去了。这时雨过天晴,只映得那把剑五彩缤纷。 欧冶子得梦中发老人指点的“亮石坑宝石可供你磨剑”,但不知亮石坑在何处?后来一位采药老翁告诉他:“离城四十里处,有个发光洞,存亮石数以万计,若能得石磨剑,磨出的宝剑必定光亮无比;只是洞边有巨鹰把守,无人敢取。” 欧冶子听后回家和妻商量,一家三口各执宝剑,奔赴发光洞,果然有巨鹰凶猛无比,平时抓虎吃豹,力大无比,一见生人来拍动翅膀凶猛扑来,一双利爪就拦腰反莫邪抓住,飞向天空。 欧冶子夫妇执湛泸剑杀来,搏斗几回合,这时莫邪虽被抓,但她一边挣扎一边持宝剑朝巨鹰的翅膀乱刺,结果鹰伤坠地,欧冶子上前补上一剑,结果了巨鹰的性命。三人齐进洞取回亮石,经过试用,宝剑果然锋利无比,斩铁如泥,就把这把宝剑取名为龙渊。 欧冶子铸了大批宝剑之后,又造了泰阿、工布两剑,连同龙渊由越王献给楚王,楚王大喜,答应帮助越国。 这三把著名的宝剑,最终被仙家所得。配在剑仙身侧,也算是得其所哉。 欧冶子铸剑之事,只过了百余年,此刻的龙泉,却是旧迹犹存,人事全非,当真是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就在这时候,昔日蛟龙升腾的七口古井旁边,站着一个人。瞧那模样,赫然就是日前取东海之扶桑木,借北方之不周风的那位犁天。 犁天在那北斗七星状的古井旁凝目观看了片刻,似乎识破了什么玄机。只见他脚下一动,身形闪到北斗四天权位上。伸出手掌,手背向上,手心向下,朝向井口处。但见一道玄光自他手中射出,激射至井水之中。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呈北斗七星状的七口井,竟然不住移动起来。竟跟活人似的,不断变化抢位。如同剑仙在布北斗七星阵一般。犁天只是微笑,手掌只轻轻移动,任井位如何变化,他只用手掌抢到天权位。 如此这般纠缠片刻,一阵白雾喷射出来,如同水气一般,慢慢扩散。白雾之中,竟平添出一扇大门出来。那大门只是一个形状,并无门板隔挡。犁天微笑更甚,踏步闪入那大门之中,瞬间消失在白雾之中。 等到白雾散尽,七口水井又回复古井不波的原状,半点动静也没留下。只有井边两棵大树上,两只巨鹰扑棱棱的惊走了。 犁天走进那扇无形之门,来到一个清幽之地。脚下青草松软,头顶浓荫蔽日,他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微笑说道:“昔日铸剑,今日散仙。奈何闲居此处,于世情不闻不问?” 他这句话似乎是自言自语,但又像是针对欧冶子所言。林间有修竹千余,竹林边有一面小湖,环境端的是幽静绝伦,确也有点仙居之所的样子。 过了片刻,并无人答应。犁天又道:“大师生前后世,我都相当尊敬。因此才不远万里前来拜访,以期得睹仙容,大师却要闭门不见。难道非要我作法相邀不可?” 他适才以法力破开欧冶子七星井阵,找到进山大门,显示出很高明的本事。欧冶子虽然成仙百年,道法毕竟尚浅,虽然敛去精气,藏住生机。但这等藏身之术并不高明,在犁天眼中不值一哂,又怎能瞒的过他? 犁天见欧冶子仍无现身的意思,轻声叹息道:“天下神器,所在多有。今之剑仙所配之剑,多为古之仙匠所铸,与先生何干?先生所铸湛泸,龙渊,泰阿诸剑,虽然高明,但天下神兵利器之中,排名未必靠前。先生现今即已修为散仙,有天地灵气相助,加之无双的铸剑手艺,奈何却又不懂自惜,要在此埋没自己?” 这几句话说的也是实情,却隐隐含着激将之意,的确是最好的说词。有道是请将不如激将,他料想欧冶子这等大宗师级的铸剑师,即便如今修炼成为散仙,怎能忍心放弃自己的大好手艺?欧冶子当年在尘世之中,虽然是个宗师,但毕竟还是个凡人。缺乏与天地自然沟通的能力,因此造出的宝剑,虽然不错,可终究只是凡品,虽然可与仙品争风,但与最高级别的仙器相比,毕竟差距不小。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欧冶子都听在耳里。欧冶子铸剑有功,又得仙人点化,得到修真要诀,修炼到今日这个地步,也只能算是一个散仙,级别甚低,但他无门无派,不受拘束,却也潇洒。但是心中毕竟有个痛处,自己在尘世所铸诸剑,确实难与真正的仙品一较长短,这时听来客说了出来,心头不禁一阵酸涩。 犁天道行极深,早已察觉欧冶子藏身之处,并进入天人感应之境,察觉到欧冶子心理产生微妙变化,已经微微被自己说动,当下进一步道:“今之修真界有好事者,修一部‘仙道帝览’。修真界评价很高,称之为修真大典,地位不下于《黄帝内经》,《伏羲八卦》,《神农百草经》这上古三坟。这部《仙道帝览》有个单篇,独论仙剑。将天下所有仙剑列入篇内,并有排名。先生之湛泸剑,七星龙渊,泰阿,分列九,十六,二十位;工布更不在天罡之数内,先生高明,安能不以此为耻焉?” 竹林中澜起一阵微风,带动竹叶沙沙作响。这时,林中的欧冶子忍不住叹息一声,声音甚是落寞,问道:“不知哪把仙剑名列第一呢?”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五章谁识英雄重英雄 君子一诺卒千年 犁天听他终于开口,心中窃笑,口中却正色道:“以剑而论,没有哪把剑可比圣剑天枝。天枝乃是天地自然生成,相传是昆仑山中以五色云气,五色流水哺育而生。天枝本是孪生连体,一枝为西王母取之为杖;另一枝餐风饮露,借日月之精气,渐渐化为剑身,便是天枝剑,却非任何巧匠所能铸造。” “天枝?这把剑我仅有耳闻,难道真有此剑传世?”欧冶子喃喃问道。 “先生若肯出山帮我,我必不相负。到我山门之后,定然出示天枝,任先生观摩。”圣剑天枝,正在他身上所藏,他当日破那九阳困仙大阵,用的正是这把传说中的天地生成的天枝。因此眉头不皱,满口应承下来。 “哦?你请我出山,难道也是要我帮你铸把仙剑?” 犁天正颜道:“大抵如此。” 欧冶子在林中两眼睁大,微露心动之意。但铸剑所需材料苛刻,倘若有一件跟不上档次,那么一把宝剑的质量势必大打折扣。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问道:“铸剑所需材料,你都备齐了么?” 犁天笑道:“我所备的材料,莫说是先生,便是古之仙匠宁封子。也肯定未曾见识过,先生若能铸成此剑,古今之仙器,无有能匹敌者。” 欧冶子自然知道宁封子的名头,那是黄帝时世代相袭掌制陶之事的官。他在烧陶之余,也爱铸剑,据说曾铸造过仙剑无数。欧冶子砰然心动,喃喃道:“宁封子,那是铸剑界的仙匠啊。” 犁天道:“正是,他所铸造的埋光剑,摇秋剑,挂日剑排名都在前十。其中埋光剑仅次于天枝位列第二,除了天地生成的天枝以外,埋光剑乃是铸造之剑中的第一。” 说到埋光剑,犁天微微有些黯然,不禁想到被自己封印的司幽,此时此刻,他是不是在西昆仑九殿十八域之下,关注着自己的补天之举呢? 欧冶子浑身一震:“埋光剑……宁封子?……你所备材料到底是什么?连他这样的仙匠也不识得?” 犁天手中的折扇在肩胛上轻敲了一下,悠悠道:“东方之扶桑木,西方之黄赤金,南方之重炎火,北方之不周风,中土之息壤,如此上好材料,难道不需要百世之宗师去相配么?” 欧冶子听的目瞪口呆,眼见来客侃侃而谈,什么东方之扶桑木,西方之黄赤金,南方之重炎火,北方之不周风,中土之息壤。这些都是传说中的神物,每件都只是传说存在,并未听说有谁真正见到,但这犁天竟然说备的齐了。难免让欧冶子目瞪口呆了。 犁天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骇人听闻,欧冶子虽然是百世之宗师,但在修真界上,还是默默无闻的散仙,因此不识仙家之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日前去汤谷去扶桑神木,去不周山取不周风,都是凶险万分的事情。若换作别的人物,只怕早在汤谷的高温之中化为灰烬,即便能耐高温,在九阳困仙大阵中,也必然性命不保。其后在不周山,遇到玄冥巨蛇,若无高深道行,怎能驯服那般怪兽?若无神通,又怎么能持有风袋,装来不周风? 欧冶子呆了半天,也难缓过神来。心中颇有些不信,怀疑这文质彬彬的犁天,有这等神通,备足那些传说中的神物。这犁天在进他山门时,破了他的七星阵,的确本领不弱,看来也是修道之人。想到这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犁天听他半晌不语,正要发话。眼前突然风云变色,原本清净的山林,突然风起云涌,变的昏昏沉沉,顿时间,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天上的乌云越压越低,当真是黑云压寨的气象。 原来欧冶子为了试探犁天到底有多大神通,暗中发出令符,请出井中七龙出来施法。这井中七龙得道很久,因此道法很高,但生来与欧冶子有缘,因此肯于听命,一直在井中镇守,抵御外敌。 犁天微笑仰头,看着空中七条金龙,吞云吐雾,盘旋在头顶,张牙舞爪,样状很是凶恶。这些龙虽然也是得道生灵,但是比之汤谷的金乌,只怕道行还相差很远。当日九阳困仙大阵都困他不得,被他轻易破去,更不消说这几条区区金龙。 这金龙在空中按北斗七星方位分布,每一条龙身下,都带着一大片乌云,笼罩在上空。与身上的金鳞所散发的光芒融合一处,显得十分诡异。 攻击开始了,其中一条金龙口吐霹雳,一道道向犁天当面袭来。这霹雳如同进攻的号角,一龙动,则七龙齐动。或吐真火,或带闪电,或吐龙涎,或以龙鳞为箭,先后向犁天击打过来。这些攻击五颜六色,异彩纷呈,把山林的上空染的甚是奇幻。 这七条龙的进攻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含北斗七星阵法的精要,每一拨攻击都配合的天衣无缝,让对手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犁天冷静对敌,丝毫不惧。稍一接触,便已知阵法要领。原来七龙的大多数进攻由北斗一天枢位开始,然后经天权位加强,到摇光位收尾。再由天枢再度组织进攻。天枢位的那条蛟龙,便是那口吐霹雳的畜生,那霹雳来势汹汹,可以开山裂石,威力很大,因此担任主攻。 犁天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因此当进攻还在北斗六开阳位时,他掌中已摘得三片竹叶,运起玄劲,飕飕击出,向天枢位的上中下三路打去。这玄劲很是了得,几乎快如闪电,手刚扬起,竹叶已如利仁一般刺到天枢位。 北斗七星阵的要领在于,每个位置不需要自己防守,而由旁边两个位置代为防御。此时天枢位受敌,自然有左边的北斗七摇光和右边的北斗二天璇出手防御。 七龙这番进攻才到北斗六开阳位,接下去自然是北斗七摇光位担任主攻。只是竹叶来势凶猛,直扑天枢位,北斗七摇光位有责任参与防御,自然就无暇进攻。一时间阵脚大乱,首尾难以相顾。 犁天得势不饶人,手中竹叶以漫天花雨之势,并辅之以玄门真气,在空中幻出千百道奇光,千变万幻,交织在半空,将七龙紧紧包围。那些竹叶受了犁天的道法,竟如仙剑一般,听任驾驭,从各个方位进袭七龙。 七龙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一时间哪还有工夫进攻,连忙施展最高级法力,努力抵御,只争取不要被这千百道奇芒扫中,否则势必挂彩。 犁天拍拍手掌,微笑着停在地面上,看着七龙狼狈地躲避着自己所布的竹叶雨箭,心中早明白这是欧冶子在试探自己的本事。他为人不爱显露,因此只是点到即止,并无伤害之意。否则他那破九阳困仙大阵的圣剑天枝一出,剑下哪还有活口能留下?他知道事情轻重,当下也不点破,只当不知这是欧冶子暗中所为。 那七条龙早已筋疲力尽,只想大叫投降。犁天审时度势,知道七龙抵抗不住,当下收住法力,那些竹叶雨箭没了道法支撑,立时没了功效,纷纷随风落下,仿佛真如同下着一场青色的雨一般。 犁天喝道:“我与欧冶子先生磋商正事,你们这几头畜生却捣乱。不看先生面上,定然兵解了你们,教你们千年道行,毁于一旦。还不快快各归原位,休得再来聒噪。” 他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呵斥七龙,倒不如说是向欧冶子示威。那七龙情知不敌,却不肯退去,生怕来客向欧冶子发难,因此低声呜咽着,盘旋在竹林旁边,满怀恐惧地看着犁天,不敢再度启衅。 欧冶子甚是羞惭,向七龙喝道:“你们先且退去,我跟这位道兄说点正事。”那七龙听到欧冶子授意,这才乖乖退去,却再也不敢多看犁天一眼。 犁天微微笑道:“汤谷那十只金乌,不周山下的玄冥神蛇,都是天下至凶的恶灵。见了我也缚手缚脚。这几只金龙,道行虽然不浅,但终究不比前二者凶残。实不足惧。我如果不手下留情,此时它们已经元神尽毁。” 欧冶子面如死灰,一时不敢接口。但一想此人前来,是有求于自己,稍微觉得宽慰。犁天若无其事,淡淡说道:“铸剑之事,还请先生斟酌自决。先生若是不弃,能助我炼此神兵,我必然不会亏待于你。而先生重操旧业,一来不负先生绝妙手艺,二来此剑若能铸成,先生大名,必然千古流传。这对先生有百利而无一害,望先生三思!三月之后,我再来拜会。届时万事具备,只需先生点头,便可筑炉铸剑。” 欧冶子实已心动,需知铸剑这门手艺,博大精深,他一生中铸剑无数,但真正懂剑的知音,却没几个。再者他生平所铸的剑,用的都是尘世的材料,铸出来的,自然也就难逃凡品之嫌。此时听来客有东方之扶桑木,西方之黄赤金,南方之重炎火,北方之不周风,中土之息壤。虽然还不知是真是假,但确实让他心痒难搔。 “道兄所言字字珠玑,于这么看重在下,我欧冶子很是感激。却不知道道兄不惜代价,炼这样一把神兵作何用处?” 犁天道:“神兵利器,若只用在争一日长短上,那岂不是暴殄天物?我要炼的这件神兵,绝非用于厮杀恶斗,先生可以放心。” 欧冶子见他气度不凡,半点不像是个信口开河的家伙,无形之中有着一股令人心折的气质,让人不容置疑,因此不知不觉中,多了些好感出来,又道:“铸剑时需有水淬火,先生以什么样的水,来相配你说的那些东方之扶桑木,西方之黄赤金,南方之重炎火,北方之不周风,中土之息壤?” 犁天哈哈一笑道:“我当为先生挽天河之水,如何?” 欧冶子一呆,看他脸有笑意,知道对方是在说笑。犁天又道:“先生放心,我山门之中,有世间绝妙泉水,与龙泉有天壤之别。” 欧冶子忍不住问道:“道兄在哪处仙山开宗立派?” 犁天微微一笑道:“半个月后,我来邀请先生同往鄙处,届时先生不问自知矣!” 欧冶子还未来的及出声,犁天已仙踪渺渺,不知何处也。只留着他一个人,站在竹林深处,怔怔发呆,想着自己的手艺,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心里不禁又一阵激动。 犁天的一番话,像一件物事横亘在心头。想到自己所铸诸剑,单以剑论,还不能进三甲之列,最高的湛泸剑也才列在第九位,七星龙渊,泰阿,更只列在十六和二十位,以自己在铸剑界的偌大名声,着实有点拿不出手。 天枝,埋光剑,摇秋剑,竹影剑这些名字,一个个在他眼前浮现。他在想那部《仙道帝览》,在想里边的仙剑篇。那里边收藏着他的骄傲,也收藏着他的痛苦。现在,更是收藏着他一个新生的理想。他要再次出山;在自己修炼成仙之后重操旧业;要铸造一把新的剑出来;要把仙剑篇的排名重新书写。 在那瞬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我总要铸出这么一把剑来。”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他的世界变的开阔起来,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用之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人;他发现自己英雄还有用武之地;他发现百年之后,还有人记住自己,那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不让这愉快再放大一些?为什么不让自己的才华得到发挥呢?为什么不让千年之后,甚至万年之后的人,因为自己所铸的剑,从而记住自己呢? 想到此处,一时间竟然痴了。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六章 少年磊落重横行 龙吟匣中摇秋剑 南疆哀牢山。哀牢山对于修真界来说,是出了名的凶山,这里是妖魔鬼怪最常出没的地方,相传是魔界之门。普通人欲修魔,必先上哀牢山血幻池浸泡一次,作为入魔印证。 西昆仑治下祝融宗的立派之地,正是这天下至凶的哀牢山。西昆仑之所以被五帝一脉称为邪魔外道,多半是因为祝融宗的恶名。祝融宗以火为图腾,最崇敬火神。今时的宗主巨阳,是出了名的修真魔头,道法高强,桀骜不逊,对五佐一脉并无什么认同感。表面虽自称五佐的血脉,实则对西昆仑这个五佐一脉的中枢阳奉阴违。 只是西昆仑掌教犁天是个杰出人物,修为比起巨阳,只高不低,因此在很多时候能够以威慑力震服巨阳,多少让巨阳不敢太过放肆。 只是以东昆仑为首的仙家,从来都把西昆仑一概而论,以邪魔外道视之。对此巨阳倒是甘之如饴,但犁天乃是有道之士,焉能甘心被指责为魔?这矛盾像一道裂开的缝隙一样,慢慢扩大,所有的争斗杀伐,时有发生。 此时的哀牢山愁云惨淡,似乎每一寸土地都带着恶魔的印记。犁天仍只孤身一人,在哀牢山附近的一个大镇上,徜徉而行。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以哀牢山的恶名而感到担心。 这个大镇名叫渡口镇,是当地有名的商品集散地。过往茶商,盐商络绎不绝,丝毫不因为妖魔出没而断绝人烟。镇上聚居人口也多,多数都在街上开有店铺,经营各种生意,招待来往客商,获利甚大。 犁天来到镇里时,天色已近黄昏。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商人,知道此地凶名,也不愿夜里赶路,都纷纷开始投宿客栈。这时候最热闹的,当然是各大酒楼饭铺。锅碗瓢盆碰撞,发出各种引诱人食欲的可恶声音。加之店伙的招呼声,掌柜的吆喝声,大厨的掌勺调,乱七八糟,夹杂在一起,即便肚子不饿,也忍不住要停下来看上一眼。 “客官,您看看这天色,进店里来歇一歇,喝上两杯水酒,解解乏。本店还有上好客房,包管您吃好睡香,来来来,里边请。”一家大酒楼的门口,一个店伙谄媚地招呼着正巧路过的犁天,他身后大门上面,横着一块大匾,偌大的四个金字招牌写着“悦宾酒楼”。 犁天见那店伙说的眉飞色舞,微笑道:“哦?” 那店伙见他出声回答,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店里。怎肯轻易放过,连忙过来拉扯,嘴里说道:“您老放心,尽管吃住在本店。要是能有什么不满意,您明早起来抽我嘴巴子。” 犁天听他夸下这样的海口,不禁莞尔,见店伙的手伸过来拉自己的袖子,折扇在店伙的手背轻轻一敲,不让对方沾身。 那店伙讪讪一笑,缩回了自己满是油腻的手。但见来客走进店里,虽然吃打,却殷勤不减,引着犁天来到一条桌前,拿着抹布,在一桌面上来回抹了七八遍,招呼犁天入座,不一会便端来酒壶,放了两只杯子在桌上,点头哈腰,好不殷勤。 犁天见他乖巧,随手赏了一贯钱,扔向店伙,那贯钱如同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落到店伙怀里。那店伙拿出来一看,闪闪舌头,心想这客官好阔气。口中连声道谢。 旁边另外一个正在端茶递酒的店伙见他得赏,大感眼红,忍不住出声骂道:“小张你他妈的一张嘴巴就是能说会道。” 先前那名叫小张的店伙也不生气,回敬道:“客人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自然要巴结的勤快一些。”随即又乐不可支地询问自己带进来的客人:“您老人家吃点什么?” 犁天正要开口,眼神突然往街心停下,只见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站在街心,似乎在考虑着些什么。那年轻人面如冠玉,十分俊雅,但顾盼之间,又有着一种豪气。身后背着一把剑,十分古朴,虽然不显眼,但年月久远,淡淡笼罩着一股仙气。 犁天见那年轻人飘逸俊秀,心生怜才之心。起身招呼道:“街上背剑的小哥,天色已晚,何不进店小酌两杯,以解旅途劳困呢?” 那年轻剑客本在踌躇之间,听店内有人出声招呼,回头看时,却是一个犁天,摇着折扇,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略微犹豫,便缓步走入店内。 这大镇经常有江湖人物来往,不论习武修真,身上背着兵刃,寻常不过。是以店内之人,见他进来,也丝毫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个寻常的江湖游侠。 犁天眼光却十分高明,一眼便瞧出这少年来历非凡,定是名家子弟无疑。只是见他孤身一人,背着一把仙剑在哀牢山附近出没,微微觉得有些奇怪,料想这少年道行不浅,否则绝无这等托大的可能。他见少年走进来,连忙起身,招呼少年入座。 那少年也不客气,拿起酒壶,倒了一杯,说一声:“叨扰了。”仰头倒入口中,一饮而尽。犁天看着这少年如此痛快,更加产生好感,亲自拿起酒壶,再斟一杯满的,又举起自己面的杯子,说道:“好小子,我敬你一杯。” 那少年道:“好说。”又仰头喝干。 犁天叫来店伙,吩咐道:“有好的下酒菜,随便来一些。” 店伙受了他的打赏,自然卖力,点头去了。 那少年盯着犁天上下看了几眼,只不作声。 犁天笑道:“小哥孤身一人来这地方,是有要紧事要办?” 那少年道:“特来斩妖除魔,试我肩头宝剑。” 犁天呵呵一笑,又拿起酒壶,给少年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说道:“敬你背上宝剑一杯,斩妖除魔,其功可表。” 那少年见这人文绉绉,喝酒倒是十分痛快,也有了三分好感。举杯饮尽,起身说道:“酒过三巡,告辞了。”一拱手,转身大踏步就往外走,丝毫不扭捏作态。 犁天也不阻拦,只淡淡说道:“妖魔未出,你背上这绝世仙剑尚自不急,小哥你却何必操之过急?难道少年人生性好勇斗狠,还是离山门之前,长辈叮嘱惯了,要除恶务尽?” 少年忍不住停了脚步,回头冷眼相顾,冷然道:“先生识得我背上宝剑?” 犁天笑道:“古剑摇秋,相传是古之铸剑仙宁封子所铸,不知我有没有看错?” 少年脸色微变,重又坐了下来,与犁天针锋相对看着,冷冷道:“先生好眼力。” 犁天笑而不答,反问道:“小哥是东昆仑哪位真人门下?” 少年心下着实狐疑,自己在街心站立,被他相邀进来,话也没说几句,底细来历居然被对方一一看破。不由得瞪着犁天,半晌才道:“昆仑只有一个,哪来有什么东西之分?你这位先生真是聪明人说糊涂话了。” 犁天也不生气,淡淡道:“东西昆仑乃是花开两朵,本是同根。你说昆仑只有一个,那也不错。小哥是昆仑那一位高人门下弟子?” 少年听他说的有理,而且口气中透着一股超凡脱尘的气质,只得如实说道:“在下昆仑山永丰子真人关门弟子,道号重羽。” “重羽?好名字,名字好,剑也好。”他口口声声夸重羽的名字好,剑好,却对永丰子真人关门弟子这一头衔置若罔闻。 重羽年轻,虽然感觉对方的话似乎有些不妥,但也并不在意。正要开头说话,突然见自己对面的犁天目光透过门外,看着上空,眉头微微一皱。重羽见他这么一幅神情,好奇心起,跟着回头一看,但见上空有一片愁云弥漫,黑雾漠漠,衔着一股不正的阴风,快速驰行。一看之下,便知空中有魔物经过。 重羽手臂后摆,去摸背上宝剑,旋即又垂下手来。 犁天淡淡说道:“这魔物御风行空,妖气不能掩盖,可见道行不深,由他去吧。” 重羽点了点头,看到犁天风度翩翩,丝毫不以魔物为意,定是高人无疑。而看对方的行为样貌,应该不是妖邪一类,对自己也无什么恶意,不禁好奇问道:“先生气度不凡,眼力极高,重羽还没请教先生尊号。” 犁天淡淡一笑,折扇轻摆两下:“江湖散人,喜欢猎奇考据,说到眼界见识,确实不敢妄自菲薄。” 重羽听他说话,谦虚中带这傲气,傲气中带着真材实学,确实有一股叫人心折的魄力。他有心试探对方,又问道:“先生这么一说,自然是博学多才无疑,敢问先生都知道些什么?” 犁天知道年轻人有意刁难,不慌不忙道:“可谓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三十三天之上,九幽之下,鲜有不知之事。” 重羽是个毛头小伙子,听他口气这么大,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几欲脱口而出揭穿对方是在胡吹大气,但他毕竟是有道之士,平日受永丰子教诲,谆谆告诫他要平和冲淡,因此话到嘴边,改口道:“既然先生善晓鬼神之情,却给我算算,我这次斩妖除魔,前景如何?” 犁天眼睛微合,装模作样,像是在推算一样,半晌说道:“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 重羽是修道之人,自然识得易理,知道对方说的是《易经》里边的坎卦。虽然说自己此去凶险重重,但“行有尚,往而有功也。”,却是一个好的口采,说明自己此去虽然危险,却能最终化险为夷,虽说还不怎么信这犁天,但内心深处,却深以为然。 重羽心里正想说句什么,犁天却站了起来,缓缓踱步走开,吩咐一旁的店伙道:“给开一间上好客房,酒钱明日一发结算。” 那店伙目瞪口呆,讷讷问道:“你老要的下酒菜,不是还没受用么?” 犁天道:“那位小哥是我的朋友,酒菜尽管招待,少不了店里半文钱。” 店伙连声称是,退了开去,又去向重羽大献殷勤。一口一个“公子”,叫的好不甜蜜。重羽是个修道之人,少在尘世走动,根本理会不到这等世俗之事,心中根本就没形成打赏这个观念,任那店伙殷勤,他也茫然不觉,只觉得这店中伙计勤快,态度良好,心中微有窘迫。只是久不进食,肚子也确实饿了。因此酒菜上来,着实吃了一顿。 即便是神仙,也是有一日三餐的。重羽不比他师父永丰子已断烟火之食,餐风饮露。他年富力壮,虽然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讲究,但五脏庙一旦唱起空城计,还是要打点一下的。 吃过酒菜,天色更暗,黄昏已过,夜幕降临,店中食客渐稀,街面上更是静悄悄的,来往的人少的可怜,即便稀拉有几个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显然是怕走夜路。 重羽也要了间客房,关上房门,打坐静修。 他这次离开昆仑山,事先并没有通过永丰子批准,属于擅自离山。原因是听说南疆哀牢山最近魔踪更甚往日,似乎将有大事要发生。据传,是魔门祝融宗宗主巨阳,将在近段时间秘密召开聚魔大会,聚魔大会的地点,就是哀牢山北峰的血幻池。 此事虽系祝融宗宗主所为,但祝融宗属于五佐一脉,受西昆仑犁天管辖。即便犁天不曾参与,也难逃御下不严的罪名。重羽身属正道第一的东昆仑,对魔门向来深恶痛绝。当时见永丰子对魔门聚会没更多表示,心下拿定主意,偷偷跑出昆仑山,拟定到哀牢山大闹一场。好歹也要会一会那号称魔门第二的祝融宗宗主巨阳。 夜已深,小窗外有半轮月亮,散发清幽之光。一切静的虚无缥缈,似乎不存在任何凶机和不安。这时,他背上的摇秋间猛地一颤,又恢复平静。 这柄摇秋剑,在《仙道帝览?仙剑篇》中,排名第四,在修真界享有鼎鼎大名。虽然为昆仑山所收藏,但近千年来,一直没有出山。直到永丰子收了重羽为徒,见他天资聪慧,与仙剑有缘,这才授予了他。 重羽得剑十年,胜过同辈五百年,早已练到人剑合一的地步。而东昆仑道门玄功,先天祖气道,他也参破了第六层,直奔第七层去,修为已差可与上八天的仙人争一日长短了。 所谓上八天,即是指大罗天以下,三清境,外加四梵天,总数为八,这上八天不属三界之内。三界之内还有二十八天,其三界内者,欲界、色界、无色界。从下六天为欲界,次十八天为色界,次四天为无色界,三界合二十八天。 譬如重羽的师父永丰子,道法深厚,早已参破三清境,位列三清仙班,端的十分了得。但重羽凡尘之劫尚未度过,因此仙阕之中未予收录,虽然修为达到很高境界,但却没有仙人的名分。需当在尘世历过天劫,才可位列仙班。 而圣门之修真人士,则最为可惜。由于出身圣门,在修真界被称为魔门,因此纵然修为高绝,仙班中也不会有他们的名字,因此高明如西昆仑掌教犁天,也不能列入仙人之列,否则以他的修为,莫说是三清境,即便是入主大罗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重羽是摇秋剑心有灵犀,那仙剑只微微一动,他心中立生感应。连忙拿剑在手。摇秋剑到了他手上,又重新抖动起来,向外生出一股力道,重羽手掌微松,那剑化为一道金光,飞出窗外,重羽与剑从不离身,也跟着飞了出去。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七章仙剑可斩百万魔 排云驭气奔如电 天色黑漆漆的,重羽追上摇秋剑,人剑合一,御剑而行。若非玄门道法,只怕连路也看不清楚。他越行越是觉得不对,只觉周身愁雾笼罩,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身影在自己身旁绕动。 四面鬼声啾啾,阴风低吼,如同有无数冤死鬼在哭诉低泣,充满的哀怨惆怅。正行之间,眼前突然红光一闪,凭空里冒出阵红雾,那雾色好不诡异,散发着阵阵冷气,雾中隐隐约约有身形扭动,细看之下,竟然越来越多。 几十个面相狰狞的鬼物跳了出来,手中持着白幡,发出各种声音的怪笑。那些鬼物青面獠牙,对着重羽雌牙裂嘴,露出森森獠牙,持幡的手瘦如柴棒,只见骨头,指甲却比手指还长,或闪舌头,或挤眼睛,丑态百出。 重羽知道鬼物性阴,于夜间之时出没,妖法最甚,口中骂道:“妖魔鬼怪,敢来戏弄我?”手掌连劈,阵阵玄门内劲,化为奇光,飙射出去,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几只鬼物打去。那些鬼物如同傀儡,竟不避不闪,中者倒下,红雾一闪,又有另外的鬼物替上阵来。 这时黑暗之中有个声音尖笑起来,那些鬼物听到这声笑,都举幡朝重羽攻来。这些白幡攻击范围不大,无奈势大,纷纷罩向重羽周身。只是重羽乃是九世金童转世,是天下至阳之人,玄功相当了得,根本不惧这些阴性之物。 果然,那些白幡尚未靠近,便纷纷软化。而那些鬼物靠近重羽之身,如遭电击,鬼哭狼嚎,纷纷退散,显然不敢靠近这至阳之人。重羽见鬼物退开,手中玄劲再发,又击倒几个。那些鬼物正退之间,头顶突然现出一面巨大的红幡,红幡上面画满乱七八糟的咒语。那些鬼物见了红幡,如同小鬼见了阎王,竟然不敢再退。 重羽见鬼物不退反进,知道是那红幡作祟,口中急呼:“出鞘。”一众鬼物只觉眼前一道寒芒激射,正是古剑摇秋从剑鞘中脱颖而出。那摇秋剑出鞘之后,呈金黄色。如同一条火龙一般,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往鬼物群中扑去。 那些鬼物被这剑一冲,立时被吞噬,化而无形。眼看摇秋剑出马,而头顶又有红幡笼罩,正是进退两难,坐以待毙了。摇秋剑久不出山,这时得到爆发的机会,真个如同生龙活虎,左冲右突,好不威风,恨不能杀尽天下魔物。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真正的屠杀,是地道的修罗场。那些鬼物虽然消了又长,但摇秋剑杀戮的速度太快,那红幡魔力虽大,但召集到的鬼物已经越来越少。摇秋剑突然弃下那些鬼物,直取那红幡而去。 刚才发笑的那声音又出现了:“好一把仙剑,小娃娃竟是东昆仑来的剑仙?” 重羽也不开口,只指挥摇秋剑斗那红幡。红幡也是有主之物,显然也受其主操纵,与摇秋剑斗在一处,一时难分胜负。重羽催动昆仑无极大转玄功,驾驭摇秋剑,狠命对敌。摇秋剑通体黄光,进攻范围不断扩大,剑芒渐盛。像无数流火飞萤,不住追袭那红幡。红幡所散出的光圈被摇秋剑逼住,越来越弱。 那红幡缠斗一番,知道不敌。竟化作一道妖异的光弧,退了几步。过不多时,红芒更甚,突然红芒之中,跳出一个凶神恶煞的恶鬼,手持这一串骷髅珠,来卷摇秋剑。那骷髅珠共有十八颗,每一颗当中都放出七道绿光,正是从七窍中射出,这些绿光从不同方位射出,但都凝聚在摇秋剑周身。 原来那红幡乃是炼鬼之物,当中收服了无数阴魂鬼物,受它驱使,只要红幡主人念动不同的拘拿之语,那些鬼物听命咒语,就会从幡中跳出。 先前那些持白幡的鬼物,本是哀牢山中被害的过往客人,由于横死,一时难以往生投胎,因此魂魄飘荡在哀牢山附近,被着红幡主人所拘,再难超生,只得永世为他所驱。只是摇秋剑剑,素来无情,因此那些无辜冤魂,竟是神形俱灭。 以幡驱鬼,是阴灵界常有之事,手段歹毒下作,因此魔门中人也很不屑去干。这红幡主人乃是冥界凶主,从黄泉之中冒出来,来到阳世害人。见了重羽一身道骨,十分眼馋,一心想采他元阳,吸食受用。像重羽这样的至阳之人,食到一个,功力增加的速度难以估量。因此红幡主人不惜驱动幡中一切恶灵,来对付摇秋剑。 那手持骷髅珠的恶鬼与摇秋剑斗不多时,也渐渐力怯,骷髅珠里放出的绿光也渐渐淡了下来,威势大不如前,那恶鬼吃力,突然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声音尖锐无比。这一声喊,像是什么咒语似的,瞬间扳回了一点劣势。红幡再次晃动,突然中又串出几十条长有羽翼的大蛇出来,那些蛇吞吐着信子,喷吐着绿色的汁液,十分可怖,想来是剧毒无比。 这些大蛇都是哀牢山的出名毒蛇,被红幡主人提炼成元,供他驱使。这时加入战团,局面顿时扳回。 重羽骂道:“好妖法。”手下丝毫不敢懈怠。昆仑无极大转玄功也越催越紧,摇秋剑与玄功结合,声势更猛,剑身四周笼着一层阳光似的色彩,并“嗡嗡”作响。正斗处,摇秋剑快如闪电,已经斩在那持骷髅的恶鬼肩头,那厉鬼惨呼一声,“丝丝”几声,化为一团红烟,渐渐消失,那串骷髅也随之炸裂,四处飞溅,落在那些带有羽翼的大蛇身上。 那些蛇躲避不暇,有几只被骷髅的毒性沾到,瘫软落地。摇秋剑已经战到酣处,奋力击杀,毒蛇没了恶鬼策应,再无凶狠之气,只勉力躲避招架。有些狡诈的毒蛇弃了摇秋剑,来攻击重羽,都被重羽以玄门真气打散。 眼见毒蛇即将斩尽,重羽默念几句,身形一闪,化为一道玄光,飞向摇秋剑。两道光线相互吸引,幻在一起,慢慢交织在一处,散发出绚丽的色彩。夜色在这道奇光的照射下,也尽数被驱散开了。 人与剑在这一刻,终于交合在一起。这是剑仙和仙剑之间的默契,是天地奥义的结合,是令对手心惊胆战的人剑合一。 那光倏地破开红幡,向暗处射去。光敛处,传来一声惨叫。 “臭小子,伤的我好。此仇不报,我摄魂老怪枉称阴灵界凶人,有种你跟我来。”那声音越去越远,极其惨烈,在夜色之中的密林环绕,惊起栖鸟无数。 重羽驾着飞剑随着那声音追去,口中冷笑道:“老怪物不惜以血遁逃走,我这一剑,只怕已要掉你半条老命。” 原来那指挥红幡的阴人,是冥界来的凶灵,是出了名的摄魂老怪。炼就一面“摄魂幡”,横行不法,在魔门和冥界,都有很大名气,平日里最喜欢食人元神来修炼妖法。这时被摇秋剑所伤,不但受了重创,还用了血遁大法逃走,元神必然大受损害。只怕短时间内,无法再行为恶。况且“摄魂幡”已毁,里边拘到的恶灵退散逃走,再拘则千难万难,更不用说炼这样一面极其耗时的妖幡了。 重羽此时一心只想诛戮摄魂老怪,哪还有半点穷寇莫追的想法。他御风而行,速度飞快,紧追那老怪。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高山,巍峨挺拔,莽莽苍苍,颇具气象。只是那山黑气冲天,魔气旺盛,一望便知。 重羽只思略片刻,便引剑穿入,进了那山脉而去。进了主脉,眼前山峰树林,都淹没在黑气之中,好在摇秋剑黄光不退,犹如一盏明灯,指引前行,而重羽修为很高,眼力能透黑夜,因此勉力可以前进。 那老怪进了主峰,便已失了踪迹,只是按着摇秋剑的追踪灵性,尚自不肯放弃。正行之间,摇秋剑突然凝滞在空,在重羽周身转圈,不再飞行。重羽知道剑意,明白前面必有凶险,比只摄魂老怪要强上好多,否则以摇秋剑之悍,绝对没有凝滞不前的道理。 重羽为人粗中有细,这时冷静下来,已经知道自己进入了大凶之境,只怕已经到了哀牢山的腹地之中了。当年收敛精气,将元身一起隐去,摇秋剑自然识趣,知道主人意愿,也聚敛杀气,与重羽合在一处。 重羽隐了身去,借着木遁,步步向前探去。如此小心翼翼再过半个时辰,只觉魔气越发盛了,他木遁之时,不暇观看地形,待认真看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密林尽头。耳中哗哗有声,越向前行,声音越大,不多时,已如同奔雷喧嚣。重羽隐约听出这是瀑布的声音,举目看去,只见一条飞瀑倒悬,那瀑布从天而降,气势恢弘。落在一口巨大的池面上,激起一个个大的旋涡,水花飞窜翻滚。 重羽本不在意,但隐隐之中觉得有点不太对头,黑暗中,潜伏着一股杀气,像无数个幽灵潜在暗处,狩猎自己一般。他直觉如此,一时不愿意贸然现身,又足足呆了半个时辰。耳中除了瀑布落池的声音,似乎在无其他,仿佛偌大林子,连只夜枭也不曾栖得。 这时出现的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我说摄魂老怪,你是不是装神弄鬼,瞎遍什么昆仑剑仙来吓唬咱们大家?我们圣门可不管你那臭事。” “薛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虽然不是你们圣门的人,但同样也是为巨阳宗主效命的人,你为什么老是挤兑我?难道我还故意毁掉自己的法器,故意打伤自己不成?”这声音颤巍巍的,上气不接下气,果然是适才与重羽交战的摄魂老怪。 重羽暗叫侥幸,原来这里果然是妖孽的大本营所在,自己好在没有贸然闯入,否则刚好掉入敌人布下的陷阱中去。 那叫薛泰的家伙冷冷笑了两下,不置可否,态度相当暧昧,显然是颇为质疑摄魂老怪。 又有一个声音咳嗽一声,来做和事佬:“我看摄魂道友的摄魂幡已失,借血遁回来报信,咱们倒不可不防一下,倘若真是昆仑来客,伤人倒是事小,破坏了宗主的大会,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摄魂老怪感激道:“还是青狼道友识得大体。我看那小子见到势头不好,掉转枪头,落荒而逃,也说不定,这个仇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替他解围的人名叫青狼,嘿嘿冷笑道:“昆仑山除了永丰子那老家伙,咱们宗主半个也没放在眼里。好了,闲话少说,这次聚魔大会,大家都为宗主准备了什么宝贝?” 此言一出,人人面面相觑,都支支吾吾,不愿意过早暴露自己宝贝物事。 青狼骂道:“你们这帮家伙都他妈的奸猾似鬼,难道老子会要你们的玩意?我的意思是大伙拿出来比上一比,看谁为宗主出的力气最大,对宗主最忠心。” 半晌过去,还是没有应答,场面十分尴尬。再过一阵,才有个声音讷讷道:“青狼前辈说的没错,可是我们本事低微,有心无力,拼了性命去找些宝贝,也比不上前辈您随便往兜里那么一掏啊。小子琢磨着,大家为宗主卖力,只有四个字,各尽其能罢了。” 这句话说完,顿时有几百个人呼应叫好。青狼听这小子说话体面,也十分高兴,刚要表扬几句,只听薛泰说道:“没有本事就不要来凑热闹,免得在外面丢了人,让宗主跟着丢人。摄魂道友,你说是不是?” 他冷嘲热讽,针对的是摄魂老怪无疑,有谁会听不出来,何况摄魂那等老奸巨滑的家伙。只是他思量自己眼下吃了大亏,没有法器自保,只好忍气吞声,淡淡说道:“今次聚魔大会是宗主授意,自然一切由他老人家做主,我摄魂哪敢多嘴。” 言下之意,你薛泰要多嘴多舌,那是自不量力。 突然有个声音激动叫道:“大家看,血幻池的瀑布倒流了!” 众人连忙回头,见到这等情形,脑子里马上闪过一个念头,一齐跪了下来,高呼道:“恭迎九天十地神通第一光明重炎祝融圣宗宗主法驾光临。” 重羽听到血幻池几个字,浑身一震,又听到后面一连串称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无意之中,已闯入祝融宗主聚魔大会的地方。心中念头一过,已经通盘明白,知道摄魂老怪引自己到此,是想借祝融宗主巨阳的手来为他自己报仇。 群魔早已将注意力集中到那血瀑布上,只见那瀑布通红如血,竟然不可思议地倒流而上。瀑布之中,慢慢突出一个旋涡,如同龙腾之势。那旋涡随着瀑布倒流之势,逐渐升起,旋涡之中裹着两道身影,快如电光火石,倏地降落在群魔面前。 群魔连忙上前唱喏:“拜见央光苍泽两位尊者。” 左边那面色如僵尸一般生硬的名叫央光,只听他冷冷说道:“宗主在血幻池中清修,你们却在外面跟野狗一般乱叫。时辰未到,你们就等不及了么?” 群魔听了这话,吓的不轻。刚才没搭腔发言的魔人心里都偷偷发乐,恨不得巨阳生气,施点惩罚什么的,杀个把人,也好看看热闹。 右边那个叫苍泽的尊者倒还和气,问道:“摄魂,你刚才说什么昆仑剑仙,可是真的?” 摄魂战战兢兢道:“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宗主他老人家呀。” 苍泽点了点头,眉头微皱。重羽暗中看到,苍泽那张脸竟是出奇的好看漂亮,粉雕玉琢似的。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发出淡淡幽光,很是凄美。在夜色中,似乎思索着什么。 央光问道:“老二,发现了什么?” 苍泽缓缓摇头道:“我在想摄魂遇到的人,到底是东昆仑还是西昆仑的人。” 央光冷冷道:“自然是东昆仑的人,西昆仑跟咱们宗主份属一家,还能下出狠手?” 苍泽手一摆,淡然说道:“一切等宗主出来做主。”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八章瀑布倒流殷如血 相看群魔纷骇然 血幻池边,连同浊阴苍泽在内,所有人都跪在当地。一个身穿红袍的背影朝向他们,红袍上面绣着火焰升腾之状,这身红袍并不华丽,但裹在那人身上,却十分配合,衬托出那身形的高大威武,一股王者霸气在红色的拥簇下,显得更加显眼。 这人背向群魔,正是不可一世的祝融宗主巨阳。此时他脸色阴沉,眉毛上分别向两边上挑,竟然呈火红之色。鹰钩鼻下的舌头轻捻嘴唇,露出一幅残忍阴狠的神色。 “属下从绿波山寻来的一只冰心翠梨,请宗主笑纳。” “属下有血戎火枣十颗,特来孝敬宗主。” “蓬莱山碧藕金丹两粒,是小人对宗主的一番心意。” “我前段时间在伏牛山附近诛灭了一个峨嵋剑仙,缴获仙剑一柄。” “……”,群魔纷纷献宝,讨好于他。 待到众人都将自己的宝贝呈上,央光一一收点,突然冷眼看了青狼一眼,问道:“青狼,刚才我听你在外边叫嚷的最凶,这次就没给宗主准备些什么?” 青狼一头冷汗直流下来,声音都打颤了:“属下绞尽脑汁,本来是想给宗主献一件大物事的。哪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知道,唉!我青狼本领低微,到了那地方,差点连性命都丢了,更不要说取什么宝贝了。望宗主饶恕。” 央光怀疑道:“哦?你青狼虽然自高自大,本事也不算小。怎么闹的这般灰头土脸?” 青狼耷拉着脑袋,一张脸死鱼一般白,不敢搭腔。 苍泽突然问道:“青狼道友本来打算给宗主他老人家取点什么?” 青狼知道苍泽更容易打商量,连忙答道:“属下今趟去的是东海汤谷,想去取那扶桑果给宗主练神功。大家都知道,汤谷那十只畜生,十分了得。我本想乘它们不在的时候,偷偷取个果子就走,绝不留下踪迹的,哪知……” “哪知怎样?” “哪知我刚靠近,就有一个土地来找我拼命,口口声声骂我强盗,砍走了他的扶桑木。我与他缠斗一阵,那些扁毛畜生就出现了。好在我逃的快,要不然一条老命就报废了。” 群魔听的恍然大悟,难怪这家伙要让大家给他看看宝贝,原来是自己不曾取得,想占旁人便宜。想到此处,都庆幸好在没给这凶人看到,否则被他抢了去,还不是哑巴吃黄连?众人想到他平时的作威作福,又不禁幸灾乐祸。 巨阳对手下群魔献宝一事,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候却突然发话了:“你是说扶桑木被砍?” “那矮子土地是这么说的。”青狼听到宗主发问,忙不迭解释说道。 巨阳面色忽变,整个身形顿在当场,陷入了沉思当中。群魔在他的威慑力之下,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喘气。 过了半天,苍泽才转移话题道:“刚才摄魂老怪说有昆仑剑仙与他为难,宗主您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只听巨阳冷冷说道:“昆仑山,昆仑山,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小伙子,现在转眼间千年过去了。这帮老不死的,终于要来向我为难了么?” 巨阳本是祝融宗前任宗主的小徒,幼时曾在昆仑山入道。后来五帝与五佐神分歧,五佐一脉迁离昆仑山,另立门户,于是有了西昆仑。斗转星移,宇宙变迁,五佐一脉各个宗主又自立门派,虽然还听西昆仑号令,但俱已是一方霸主了。 当年的巨阳,如今更是号称魔门第二,是紧次于犁天的圣门人物。 苍泽是他手下第一智囊,也是第一爱将,颇受宠爱。这时候听他接话,连忙跟着说:“追杀摄魂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说那把剑通体金黄,好生霸道。” 巨阳冷笑道:“通体金黄?昆仑山中,这样的仙剑少说也有几百把。可是能将摄魂老怪物杀的狼狈逃窜的,恐怕只有摇秋剑。嘿嘿,败在摇秋剑下,这也不是你的耻辱。如果是当年那人手里的摇秋剑,莫说是你摄魂老怪物,本事比你再大几倍的人,也别想逃得性命,所以说这小伙子道行还浅……” 他一个“浅”突然声音拉的老长,眉头一挑,红袍的长袖中伸出一只手来,倏地变长,向重羽藏身处抓来,毫无征兆,快如鬼魅。 巨阳不愧为魔门第二,早在血瀑布中就已察觉重羽的身影,一直隐忍不发,是想看这小伙子到底有何意图,哪知重羽潜伏良久,始终没有动静,巨阳素来心狠手辣,这时出手,拟定要把重羽捏的元神俱灭。 重羽眼看是毫无戒备,连摇秋剑的反应也难以逆料这意外一击,不说重羽,就是巨阳手下群魔,也已惊呆了,完全不料巨阳有这一手。 一切似乎在巨阳的掌握之内,这哀牢山,血幻池就是他巨阳的天下,在这群魔聚会的地方,还有谁能救重羽这一劫么?就是重羽自己,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也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巨阳的手掌慢慢收回来,僵在半空,脸色僵硬苍白。掌心朝天,缓缓摊开,他手里抓到的,竟然是一片叶子,山风一吹,叶子翩翩飞起,飘流而走。 群魔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还不明白这一抓到底包含什么玄机。 只有巨阳最为清楚,而他此刻心里实已恚怒到了极点。他压根没想过这一抓会失手,更没想到那昆仑山的小子能从哀牢山逃脱,最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敌人离走之时,还不忘戏弄一下自己,居然放一片叶子到自己手上来使个障眼法。 这绝对不是一个昆仑小辈能够办的事情,一定有外力帮忙,有另一个比昆仑小辈高出无数倍的高人在侧。这高人会是谁呢?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轻易救走人?竟然潜伏在此处,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巨阳知道,对手大不简单。 重羽在那一刻,脑子完全空白,他甚至认为,自己的天劫再一次到了,所以他想到了死,想到了昆仑,想到一切可能发生的,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能活着。 一青一黄两道光芒,突然惊现在渡口镇的夜空,倏地落下云端,光敛在暗处,缓步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身背摇秋剑的重羽,另一个自然就是邀请他喝酒的犁天。重羽此刻兀自停留在刚才那凶险的一抓上,一颗心还在快速突跳着。 犁天拍拍他肩头,笑道:“小哥胆识不小,竟然敢在巨阳面前施展隐身之法。那血幻池是聚魔的地方,天下凶魔十有八九都云集在那。别说是巨阳,他手下随便一个凶魔,如果发现你的踪迹,你也难以脱身啊。” 重羽到了这时候,已经知道是犁天救了自己,口中再怎么矜持,也不好意思不道谢:“原来先生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重羽走眼啦。刚才如果不是先生搭救,只怕我又得应劫重生了。” 犁天淡淡道:“不然,你如果落在巨阳手里,他图你九世童男的元身,必然会用吸真这样歹毒的炼妖之术来炼化你。要知道巨阳是南方祝融宗宗主,性属火,道法走阳刚一路,所以你的元身对他在适合不过。” 重羽听的直冒冷汗,这才知道自己落在巨阳手里有什么下场,别说应劫重生,连尸骨也留不下来,更不要说元神了。 修真界盛行五种炼元神之术,分别是兵解,炼神,封印,吸真,换元。 兵解不用解释,最为惨烈,被炼之人,自然神形俱灭。 炼神也是歹毒之法,一般用于群炼,魔界一般魔头,会擒拿诸多元神来,集中一处炼神,炼出的神丹,用在滋补自己的元神上。 封印算是最慈善的手段了,一般多为正道善人所用,被炼之妖只不过失去自由,神形并不受损。不愿意多造杀戮的修真之事,多采取这种手段炼妖。 吸真最为直接,道法高强的魔头,擒拿到元神,直接吸食对方元神和真力,以为己用。 换元最为少见,指的是一个元神替换另外一个元神,或者是元神托着凡人身体重生。有些修魔之人,或者是兽类修真,如果想走正道,一般会找正道修真之人,将之收服,达到换元目的,但道法并不受损。 犁天见重羽不声不响,淡淡劝道:“巨阳是千年以上的道法,跟尊师永丰子是一个级别的宗师,所以一时胜败,不要放在心上。以你的聪明才智,加上摇秋剑辅助,假以时日,必然能达到巨阳的境界。” 重羽点了点头,正色道:“邪魔外道,我必诛之。” 犁天呆了一呆,叹道:“天地生万物,本来一视同仁。何来正,何来邪?一切杀戮,皆因私心而起。正邪这当中的区别,只在人的一念之间。据我所知,这巨阳是五佐一脉的人物,与你们昆仑山,原来是同属一家。” 重羽所受的教育却非这样。而是五帝为正,五佐为邪。身为正道,唯一的重任就是斩妖除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从一己小我出发,自然是舍我以外,皆是旁门。若是以这样的私心推测,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而后千代万世,正邪之争,还是难以平息。” 重羽浑身一震,显然是被犁天这番话说动他长久以来心中那层未曾揭开的疑惑,像一直长睡未醒的梦,被一声当头棒喝唤醒过来。 “身正心邪,正亦是邪;身属邪门,心若向正,邪亦是正。” 重羽忍不住点了点头,这话他师尊永丰子拐弯抹角提到过,但在公共场合,从来没有这样清楚明白地直言过。而其他师叔辈的人物,基本上不存在这样的观念,即便是有,也只在心里一闪而过,否则就是包容邪魔,为外道开脱。 “永丰子真人是当今修真界的北斗,却不知他老人家以为如何?” 重羽赧颜道:“家师向来是叮嘱我持身要正,向道之心要坚。” 犁天点了点头,又问:“尊师可曾向你提过五帝君和五佐神当年的分歧?” 重羽道:“略微提到过,他老人家说等我历经尘世劫难之后,再向我细细分说。” “除了盘古大帝,女娲母神之外,上至三皇五帝,下到各门个派的掌教尊者,我并无佩服之人。尊师是我平生怀七分敬服的有道之士,他日若能与他一会,想必是件愉快的事情。”他说这话的口气十分奇特,似乎对盘古的佩服,也大有玩味之处。 重羽与他初识的时候,觉得这位先生信口开河,虽然眼力不错,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经历了刚才巨阳之事,他已经知道这犁天的修为绝高,加上刚才听他说话,意境高远,见识不凡,自有令人向往的气度,若换旁人,说要与永丰子一会,重羽势必认为那人失心疯了,而此时这话又这犁天说来,重羽听起来却完全信服。 当下认真答道:“重羽有眼不识真人,现在看来,先生必是高人无疑。先生这一番话,我一定带回昆仑,让恩师他老人家知道先生这番心意。” 犁天仰头哈哈一笑:“如此再好不过。”只见他袖子微晃,左手里已多了一片竹简,另一只手手指在上面勾画几笔,递给重羽,交代道:“哀牢山之事,小哥不要再插手。这便赶回昆仑,将这片竹简呈给令师,届时他自然就知道我的身份和考虑了。” 重羽接过竹简,扫了一眼,见竹简上只字未写,空无一物。正在纳闷间,听犁天笑着说道:“我这秘篆,需有相应道法的人才能看破,今之天下,即便是巨阳,也难以窥透这里边的内容,重羽可速回,届时令师肯对你说,你自然知道其中奥秘。” 重羽把竹简收入怀中,与犁天回到投宿的酒楼之中,各自回到的自己的房里。 他经历了刚才的凶险,脑子清净了不少。这时候坐在床铺上,思潮万千。心里的紧张之情早去,所剩下的是对犁天的无限好奇。 “身正心邪,正亦是邪;身属邪门,心若向正,邪亦是正。” “从一己小我出发,自然是舍我以外,皆是旁门。若是以这样的私心推测,自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以外,而后千万世后,正邪之争,还是难以平息。” 犁天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昆仑山的朝露一样清新,使人觉得耳目一新。这些话立论高远,在情在理,并无什么偏见私心在里边。争斗的目的是平息争斗,但是这千百年来正邪的争斗,又哪有半点止息争斗的兆头呢?无非是血流的越来越广,冤魂越积越多,仇恨越结越深罢了。 杀伐并非制止杀伐的最好途径,以暴抑暴长期以来被证明是荒谬而愚蠢的。无论正邪,沾了血腥,便难脱身,各自争斗,原就是为了生存下去罢了。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重羽将“道德经”从头到尾又诵了一遍,不觉天已大亮。他额头汗涔涔的,疑惑不但未解,反而加深了。 他是修道之人,一夜未睡,精神丝毫不见受到影响,走出房外,踱到厅堂之外。见到昨天那名店伙,那店伙很是热情,招呼道:“这位少爷,你那朋友早早离开了。他留了一句话托我带给少爷,让你早早回家,不要负了他的重托。” 重羽心中一阵怅然若失,他心中还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本想请教于他,不想对方早已离去,又问店伙道:“那位爷台说了去哪里么?” 店伙摇了摇头,说道:“他只说他要到什么地方去讨件东西,让少爷你速速回家。” 重羽知道店伙肯定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当下来到柜台结帐。 掌柜的倒也厚道,乐呵呵说:“好教少爷得知,昨天请你喝酒的那位爷台,已经替你结过帐,而且出手很是大方。小店做生意向来公道诚信,怎么敢收您双份店钱?” 重羽一挥手,也不答话,径直出了门去。怀着侥幸心理在渡口镇转悠了一圈,不见犁天的踪影,想到受了他的重托,纵然有胆子再上哀牢山一探,也不好执着。这样晃悠悠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怅怅北返,向东昆仑回去。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九章:祝融魔王名巨阳 天枝当前行路难 哀牢山,血幻池的瀑布轰隆隆震天。 一轮朝阳喷薄而出,撒在血幻池上,漾起红光道道。群魔三三五五,散坐在各地,全身道袍俱是一种颜色,一种属于火的颜色,一种如同鲜血的颜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耳朵都在为一个声音聆听。 说话的人是巨阳,号称魔门第二。所有的听众都是他的追随者,是仰他鼻息,依附于他的各路妖魔鬼怪。 “一日为魔,终身为魔。”巨阳的发言很有渲染力,嘴角微微上扬,“哀牢山传为魔界之门,我巨阳今次召集大家,受大家拥簇,自然要为大家着想。我本是昆仑之人,现在沦落到外乡做客,并不是因为我道法不够,不能入主昆仑,而是我不屑入主昆仑。他们为神,我偏要为魔。 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所谓正道,视我等如灾害,无非是损不足以奉有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神情严肃,冷冷向圈外扫视一番。群魔会意,连忙知趣地大声呼喊道:“请巨阳宗主为大家做主,大伙立宗主为魔门之尊,与昆仑分庭抗礼可也。” 巨阳哈哈一笑,神情甚是愉快,摆了摆手,群魔肃静,又听他道:“我这次召集魔门道友,正是出于大家的公议,我巨阳身为魔门元老,此时不站出来说话,就有点自私自利的嫌疑了。承蒙各位道友的抬爱,要奉我为魔门至尊。巨阳只怕能力低微,德行浅薄,不能胜任,所以还请诸位道友再行商议一番,另请一个高明出来,巨阳必将马首是瞻。” “宗主不坐这魔门至尊之位,谁又能坐得?” “就是,旁人坐了,我第一个不服气。只有宗主您老人家才是众望所归。” 今次聚魔大会,本就是巨阳召集大伙前来,颇有些效仿齐桓晋文的当年会盟诸侯的古风,群魔可比那些诸侯明智多了,谁也不敢稍有异词,否则的话,势必走不出这哀牢山。 苍泽是巨阳的心腹大将,揣摩巨阳心思,向来是八九不离十。这时见到这样的情形,知道是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了,单膝下跪,请道:“请宗主勿要推辞,不要冷了诸位道友的心。” 央光也趁势跪下:“请宗主为魔界之主。” 两位尊者一跪下,群魔纷纷理会,齐刷刷尽数跪倒,高呼:“魔尊万岁。” 巨阳阴冷的脸上,此刻也忍不住浮出一丝笑容,拱手说道:“列位道友请起,咱们同为魔门之人,以后不需行这样的大礼。” 群魔听他这一句话说出口,知道他已应承下来,都欢呼雀跃起来。有些是逢场作戏,有些是出自真心的欢喜。要知道修魔之人,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由于名声不好,孤魂野鬼,无门无派,少了依托,虽然仗着点修为可以横行不法,但遇到正道中人,往往受尽欺凌,这时候有托在魔尊麾下,有了大树庇荫,腰杆子自然粗了起来,以后行走江湖,声势也壮。 当然也有一些自视甚高的魔头,虽然道法不及巨阳,但也是一方霸主,受巨阳邀请,碍于他的威慑力,不敢不来。这一来,却成为他手下,当然在心里叫屈。怎奈魔功不及巨阳,只得忍气吞声,跟着出欢喜状。 哀牢山顿时成为红色的海洋,这股红焰直冲云霄,染红了半边天际,与朝霞映衬到了一起,很是壮观。附近包括山峰,森林,草地,都被这红色渲染了,失去了原来属于自己的色调,一切都凝固在红色的欢腾中,像疯狂的血液正在奔流。 这时候,哀劳山上空竟然出现了一声低低的箫声,那声音隐隐约约,但似乎一下撞进了群魔的心坎之上,穿透力极其强烈,丝毫不因为群魔的欢呼而被阻隔。 群魔心头都一阵紧,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肝。不约而同的,四周突然一下子静了下来,群魔骇然,相互顾盼,都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红色的天空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颜色的东西。群魔看到一片叶子,郁郁青青的一片巴掌大的叶子,缓缓飘荡在半空中,落向巨阳的头顶。 落叶的姿势,跟着箫声的节奏飘动,像一个翩翩起舞的仙女,吸引住所有眼睛。这颜色实在太过刺眼了,那叶子散发着奇异的青光,还带着几滴露水,欲滴未滴,娇嫩无比。这青色的一片叶子,与整个红色的情景十分冲突,似乎带着点桀骜不逊,又或是讥诮的态度,高高的飘在群魔头顶,飘在巨阳的头顶,不住盘旋,就是不肯落下。 巨阳大怒,伸手一探,那叶子已被他扯在手上。 叶子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是森林里寻常的一片罢了。但巨阳的脸色却忍不住剧变,即便是在他所有的部下面前,也忍不住的剧变。 叶子上面刻着一把青色的古剑,左右两边刻着两个象形字,赫然是“天枝”两字。天枝意味着什么? 天枝是一把剑,仙剑第一。 巨阳此刻的心里,再也没有半点成为魔尊的快感。似乎整片红色的天地,也比不上这巴掌大的一块青色树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毕竟是出山了,他出山了。” 突然心里一突,想到夜间那持摇秋剑的小子,想到自己那一抓之下多出来的一片叶子。他几乎要颤抖了,这一直横亘在他心里的疑团,突然解开:“是他,救走那昆仑小子的人就是他。除了他,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对我使这障眼之法?” “可是他为什么要救那小子呢?”巨阳并未因为疑团解开而觉得兴奋,相反却陷入新的迷惑之中,这些迷惑夹着某种不可猜测的东西,使他平添了一份恐惧之情。 红色的沸腾渐渐降至冰点,群魔察言观色,也知道这树叶来头不小。众人见巨阳脸上变色,简直像看到山崩地裂,如果连巨阳都为之变色的力量,那么所在诸魔,谁又具备抗拒之力呢?群魔安静下来了,有人甚至想,是不是昆仑山剑仙大军压境了;又有人想,是不是永丰子亲自驾临了。 剩下的只有惊恐,无声无息的惊恐。喧嚣的只剩那瀑布,还在轰轰作响。 这时候箫声悠悠扬扬,再次响起,再次揪住群魔拉紧了的神经。这声音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俄而化作千千万万,笼罩了整个哀牢山脉。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箫声如同鬼魅,或有或无,隐隐约约,来时动人心魄,无处了无痕迹。 箫声渐行渐远,半空中又传在一个声音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声音相当柔和清脆,念诵时抑扬顿挫,相当摄人心魄。摄魂老妖心惭自思:“这声音才算的上是消魂蚀骨,我跟他这一比,就他妈的差的远啦。” 那声音念诵完了,过了片刻,竟指名道姓教训巨阳:“巨阳你身为一宗之主,修为也过了千年了,如何不知天道?偏偏要反其道而行?神魔本无界限,你奈何强而分之,鼓吹对立?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你不法天地,不法自然,只法自己,实在是自取灭亡的征兆啊!十日之内,若不按天枝令前来复命,我必以天枝来取你项上人头,叫你千年道行,毁于一旦。” 群魔听了这话,心惊肉跳,见巨阳呆立当场,面如死灰,完全不敢出声还嘴。 这时有人突然讶声道:“你们看天上,那人在天上。” 群魔抬头看时,只见一片巨大的叶子漂浮在云端,叶子托着一个青袍犁天,正在好整以暇地弄着手中的洞箫,眼神望着天际,神态十分潇洒。 犁天有心显露神通,在云端之中穿行,时隐时现,给人一种飘渺不定之感。群魔呆看一阵,发出各种低低的赞叹声,知道对头已走,心中一块石头落下,赞叹之中不免带着一股欢愉之情。 “他妈的,这家伙神气活现的,有什么了不起?”有个善于拍马的小子突然想起自己眼下已经是魔门弟子,连忙说这话想讨好巨阳。 这话提醒了群魔,不免人人自责,觉得自己反应的慢。刚要出口附和,却听那拍马的小子惨呼一声,已经被巨阳捏在手上,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倏地一道蓝光射向地面,正是那人的元神,想借土遁逃命。巨阳发出一声残忍的冷笑,那蓝光已被火焰包围,左突右窜,逃脱不了。几声惨呼,转眼就被这祝融重炎火给烧的元神尽毁,尸骨无存了。 群魔面面相觑,谁还敢出一声大气? 巨阳冷冷道:“凭他朱三那点道行,也敢称那人为‘这家伙’?此乃他朱三自寻死路,大家不必心惊。” 苍泽问道:“请问魔尊,那人竟难道是天枝主人?” 巨阳脸上肌肉牵动一下,淡淡道:“不错,他便是我圣门第一,圣剑天枝的主人,掌管五佐一脉道统的西昆仑掌教犁天。他向我发号施令,乃是理所当然,大家不必惊疑。” 犁天竟是西昆仑掌教犁天?竟是天枝主人犁天? 群魔惊呆了,这个名字像神话一样,梗在了群魔的心头。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章不尊三清尊天地 昆仑枝横分两枝 西昆仑山脉,云遮雾绕,冰川雪地,地处西北极寒之地。几簇主峰高耸入云,飘渺在云端之中,隐隐绰绰。每一座主峰之间又是层峦叠嶂,白色的积雪将这些山峰系上一道白色的带子,使得整个西昆仑山系显得脉搏清晰。 西昆仑的主峰,名叫玉珠,是西昆仑掌教犁天的道场所在。在玉珠峰的山阳处,建着一座大殿,便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西昆仑道场圣地——听雪大殿,这大殿建筑奇特,犹如迷宫,蕴涵着掌教犁天的无数智慧和心血在里边,加上他以自己的道法布下的结界,寻常修真人士,根本难以靠近,即便靠近,也势必在诸多建筑和奇阵当中,迷失方向。 昆仑山,这是一个多么响亮的名字。无论是东昆仑,还是西昆仑,都代表着修真界的某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来自于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力量,也来自于东西昆仑本身的实力,更来自于两大掌教的广大神通和人格魅力。 听雪大殿与轩辕大殿,分别代表着修真界的无上地位。犁天和永丰子这两个名字,更是今时修真界难以跨越的两个名字。 此时的玉珠峰下,成群结对的修真界人物正往听雪大殿奔赴。 这些三教九流的修真人士,都是接到掌教犁天的天枝令,相约他们在六月十五这天,来听雪大殿参加五佐一脉的圣门大会。五佐一脉,以勾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这五宗为主要势力,其他似是而非的小门小派,打着西昆仑旗号的也在所不少。 这些修真人士当中,都有高来高去,御风而行的本领。但在听雪大殿前,他们却只敢以步代飞,慢慢向听雪大殿进发。这无疑是出于对圣地的尊重。 半山腰的草甸上,铺着一层深绿的草,草地上竟然开着各种奇异的小花。这夏季的昆仑山,竟也有这样的美妙景象。 听雪大殿的主厅里,一片空旷,里边不供三清四御,不供罗天诸神,却在当中正面的一道壁上,书“天地”二字,金雕玉刻,外以玉纱笼起,五彩装饰而成,壁前布着一面樟木雕刻的几案,几上摆着一个黄金香炉,想来是为了上香所用。 几前摆着一个青铜大鼎,三足而立,有齐胸高。 原来西昆仑掌教犁天执掌西昆仑门户之后,撤掉原来供奉着的三清,改而供奉天地。当时五佐一脉有很多人留恋海外三十六天的正统昆仑,对犁天的举动很是不满。他们认为大家是三清教下,虽然与五帝一脉分道扬镳,但不可忘本。 其中勾芒宗宗主昌合首先发难,问道:“尊主不供五佐神也就罢了,大家乃是三清弟子,却为什么不供三清呢?这等忘本之事,请尊主三思。” 犁天傲然反问道:“三清便又如何?不过是闻道有先后罢了。如今神州浩土,四分五裂,也不见三清有什么表示。这等无德之辈,供来作甚?” 蓐收宗主赤铜子反驳道:“昔年纣王无道,天亡殷商,不是玉清和上清两位真人设立封神榜,帮助武王伐纣,牧野一战,定下乾坤,从此天下归周么?” 犁天反问道:“那么如今周天子无道,七国割据,雄据一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怎么不见三清四御现身说法?” 众人哑口无言,过了半晌,玄冥宗主道玄讷讷问道:“那么尊主为何独厚天地呢?需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犁天笑道:“何谓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长生,而后生有万物。天地不供,反去供那木偶雕塑,实是本末倒置,我所不取。” 犁天这话说完,有人哈哈大笑。视之,乃是祝融宗宗主巨阳,只听他说:“尊主供奉天地,乃是理所当然,天道所在。诸位奈何冥顽不灵,只是不懂?” 众人羞惭,乃无异言。 这事过往已久,这时五佐诸位宗主再次云集在这听雪大殿主殿,当日之争不禁又在众人心头浮起,只是事过境迁,诸人在几前上香朝拜天地二字时,心中芥蒂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敬畏,以及对犁天的惧怕之心。 自蓐收宗主赤铜子,勾芒宗宗主昌合,玄冥宗主道玄,祝融宗宗主巨阳,后土宗宗主浊阴以下,五脉当中的翘楚人物,此时都云集在听雪大殿之中。众人拜过了天地二字,又向一名清袍文士施礼,那清袍文士道袍轻摆,羽衣飘飘,一根龙头结环绦束腰,脚下步履轻快,缠着蚕口丝绒,真是仙骨神风。正是闹汤谷,取不周风,请欧冶子,赴哀牢山,救东昆仑重羽,教训祝融宗宗主巨阳的天枝主人,西昆仑掌教犁天。 犁天受了众人礼拜,还施了一礼,举手投足之间,显示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 “诸位道友别来无恙!今次以天枝令召集诸位,非为别的,只看那尘世之中,周室气数将尽,数百年江山另有王者取而代之。今天下诸侯,最有实力的有齐,楚,燕,秦,赵,魏,韩。我西昆仑之巅,有观星台,我连夜观之,见我西北之地有星大如斗,气冲霄汉,此乃王者兴起之兆。以我观之,他日取周而代之者,非秦莫属。” 众人默然,尚不解他的言下之意,一时谁都不敢贸然答话。 犁天知道众人心意,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昔年玉虚宫道法元始天尊,扶周灭商,设立封神榜以应尘世之劫。我辈神仙中人,若非贪恋红尘,又怎会有那尘世之劫?可见元始老道,设立那封神榜乃是沽名钓誉,却让教下仙人,生生去受那凡尘劫难。” 众人听他口无忌惮,脸色都十分尴尬。惟独巨阳早先已被天枝令吓的半死,犁天刚才那一番骂元始天尊的话,更投他的胃口,因此连忙乘机讨好犁天,问道:“那么按尊主的圣意,秦代周室,我五佐一脉又当如何自处?” 犁天道:“现在的修真界,以东西昆仑为尊。如果两派能约束门下弟子,不去过问那凡尘之事,则是苍生的幸事。否则以修真界的道法仙器,必将多造杀孽,生灵涂炭。” 蓐收宗主赤铜子点头道:“尊主说的再对也没有了,我修真界如果洁身自爱,说不定事情反而更好办。我们修真之人,本为长生,何苦去受那杀戮之苦?” 巨阳听犁天说了那么多,以为犁天要效仿元始天尊,再设封神榜辅佐秦国,不想他说到最后,居然是抱着出世的态度,不禁微微感到有点失望。 犁天看了巨阳一眼,眼神很有些意味深长,随即又淡淡说道:“凡我教下弟子,如有擅自参与诸侯争斗之事,人人得以诛之。” 巨阳如何不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犁天没有点名批评,算是很给自己面子了。所以虽然心里愤怒,但也不好表示,只默默无言,呆在当场。 勾芒宗宗主昌合突然想到一事,问道:“如果东昆仑的人越俎代庖,私自派弟子下山辅佐,逆天而行,那咱们不是吃了大亏了么?” 犁天微微一笑:“我近年来,多有游历。知道东昆仑所看好的,乃是他们脚下的齐国。如果他们辅佐齐国,那是自取其辱。大家不必多虑。再者,近段时间,我将单独约见东昆仑掌教永丰子真人,若是能够立下出世的协议,那是最好。” 玄冥宗宗主道玄点了点头,叹道:“东昆仑只有永丰子真人算是大贤,余者碌碌。如果尊主能说服永丰子真人,那么天下大势定矣。” 犁天道:“如此说来,大家对我约见东昆仑掌教一事,并无异议了?” 后土宗宗主浊阴道:“这是造福苍生的好事,我等自然没有异议。” 犁天的目光扫过听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洞察着所有人的真实心理。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既然这样,列为宗主请约束好自己门下弟子,万勿犯吾西昆仑大禁,否则天枝剑下,绝无姑息的道理。” 众人一起恭身领命,齐声答应了。 听雪大殿西首的一个亭子边,蜿蜒着一条小道,曲曲折折通向远山虚无飘渺间。 犁天徜徉在小道上,后面不远处跟着两个青年弟子,一个英气勃勃,一个飘逸超然。 “鹰正,庄周,你们跟着为师也有将近二十年了吧。为师的心意,你们可曾懂得?” 那英气勃勃的少年名叫鹰正,听师父见问,不敢不答:“师尊之意,是要约束巨阳师叔,不让他放纵胡为,坏了我西昆仑声誉。” 犁天微笑不答,见庄周也是微笑不语,问道:“庄周,你认为你师哥说的怎样?” 庄周为人恬淡,向道之心甚坚,素来对争斗入世的事情不敢兴趣,但师尊再三垂问之下,才讷讷说道:“师尊的用意,大处我不清楚;师哥所说,应该只是说中了小处。” 犁天道:“哦?那么你的意下如何?但说无妨,说错了也不要紧。” 犁天虽然是西昆仑之尊,但对自己的两个爱徒,从来都不端任何架子,待之甚厚。 庄周顿了片刻,看了犁天一眼,生怕自己说错了,声音很低的道:“我的资质愚钝,并不明白师尊的用意。只是师尊赴东海汤谷取扶桑木,去不周山装那厉风,又让巨阳师叔带来南方重炎之火,赤铜子师叔带来西方黄赤金,又请了百世之铸剑大师欧冶子,应该是有什么重要举动,徒儿想来想去,也不明白。” 犁天负手在背后,抬头看着西昆仑的群山,竟然轻叹了一口气。 “庄周你心思细腻,一心向道,无奈资质所限,虽然可修得长生,但难传我无上道法。” 庄周微微一笑,神情并不沮丧,只道:“徒儿承蒙师尊收留,只盼时时在师尊面前,受您教诲,学到多少,弟子并不刻意追求。” 犁天点了点头,又看看鹰正,说道:“鹰正天资聪慧,是修真的绝好材料。只是争斗胜之心,又胜过了道心。要想传承我的衣钵,也是千难万难。” 鹰正听老师这样的点评,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爽,但犁天接下去的话,又让他大为欢喜。 “你面相奇特,带有富贵之相。虽然不是仙家之人,但尘缘颇深,或许能享人间无上富贵。你若能勤奋修习我教你的数卷异书,他日前程,难以限量。” 犁天的眼神还是那么深邃,深邃中带着点苍凉之色,叹道:“我西昆仑年轻的弟子当中,以你二人最为出色,也最受我的喜爱。只是将来传我天枝的人,却还不是你们。” 鹰正听了‘天枝’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难受;庄周倒是满不在乎,显然他的道心强过修真之心,对仙器法宝等修真宝物,并无多大兴趣。 这时候,小道的另一端,传来一声银铃般的笑声,一名白衣出尘的年轻少女,小跑而来,口中叫道:“爹爹,你又在教训两位师哥啦?” 那少女容色绝美,如同画中走来,一张秀脸如琢如砌,皓白如玉。 “师妹,你怎么到这里来啦?”鹰正好奇地问。 那少女是犁天收养的女儿,犁天给她取名为栖月。栖月入山比鹰正和庄周要晚,因此是师妹。 她听到鹰正相问,嘴巴一翘,嗔道:“还不是那欧冶子老先生,请他吃饭不吃;请他喝水不喝;我为他采了昆仑山的仙果,他瞧也不瞧。只说要回去,说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爹爹的要求。真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头儿。” 犁天微微一笑,斥道:“月儿怎么可以诋毁前辈?老先生现在不肯,是因为不明白爹爹的意思,等他明白了,我不让动手,他也要抢着动手。” 原来半月之期已到,犁天已经把欧冶子带到西昆仑。欧冶子好歹也是一个修真界的散仙,知道西昆仑的情形。他为人本就不通达,先入为主,脑子里早已认为西昆仑是旁门左道,妖邪一派,犁天要打造一把仙剑乃是居心不良,因此拒不肯合作。 犁天不也逼迫,只是顺着他。等他心情好时,淡淡说两句,心情不好时,便转身走开。如此只是不得罪他,迁就着他。 欧冶子只认为犁天居心叵测,无论是软是硬,他一概不予理睬。好在犁天早有号令,门下弟子,对这欧冶子先生都需尊重,无论他发多大火气,只能忍受,不能得罪。若非如此,以西昆仑能人之多,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这时栖月跑来报信,想来是欧冶子又在大发脾气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犁天问栖月道。 “清姨在一旁好言相劝,大家都遵照爹爹的意思,对他客客气气的。” 犁天点点头,说道:“都看看去。”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一章谁人试手补天裂 不为青史为苍生 众人还没到招待客人的‘仙居苑’,就听到欧冶子在里边咆哮。 犁天等人刚来到屋前,从里边走出一个女子,年纪看上去三十不到,脸上挂着一点无奈的苦笑,长相却非常秀美,虽然年纪已近三十,但仍然清丽可人,给人以芙蓉出水的感觉,端庄又复艳丽。 那女子正是栖月口中说的“清姨”,道号素清,也是昆仑山的一名修真之人。 她抬头看到犁天等人,心中一喜,手指树在嘴唇前,示意大家不要弄出动静。又指了指屋里,显然是在说欧冶子正在大发脾气,让大家不要去惹他。 犁天让大伙避开,在远处等候,他独自推门进屋。欧冶子正坐在一条凳子上,吹胡子瞪眼睛,气鼓鼓地看着犁天走进来。 犁天轻咳了一声,将门轻轻带上,看着火气正盛的欧冶子,歉然道:“西昆仑地处偏僻,水土不服,也难怪先生会虚火上升,大发雷霆。” 欧冶子瞪了他一眼,屁股一转,面朝墙壁,给犁天一个不理不睬。 犁天拿过一把扫帚,在地上轻轻扫了起来。打扫的正是欧冶子刚才打翻的饭菜,洒在了一地。欧冶子听到扫帚扫地的声音,忍不住一呆,回头偷觑了一眼,马上转头过去。 犁天只顾扫地,似乎没注意他一样,口里又说:“先生修真之前,是尘世中的大师,我便十分尊敬了。此时修成散仙,已是同道中人,我犁天焉有不敬重的道理?先生固守龙泉一隅,不知道外界情势,不肯与我合作,想必是听了传闻,说我西昆仑乃是魔门总地,而我犁天更是魔门第一恶人,是不是?” 欧冶子心思被他说中,也不好当面直承,只“哼”了一声,意思是你有自知之明那是最好,免得我多费口舌。 犁天微微一笑也不介意,续道:“那么东昆仑以下诸多正派,想必是先生心里最为神圣之地了?倘若是永丰子真人邀请先生铸一把仙器,先生定然是欣然答应了?” 欧冶子还是“哼”的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稍微轻了一些,但意思是相差无几的。 犁天还是报以微笑,手里不停地扫着脚下的污物,口里又说道:“先生想必是修仙时日久了,已经忘了尘世之苦。今之天下,与先生那时的情形,也是一样。诸侯争霸,征战不断,受那苦的,非是肉食者,而是黎民百姓。” 欧冶子忍不住道:“那又怎样?若非邪魔外道入世,又何来杀伐不断?” 犁天笑道:“那么当年‘清微天玉清境’元始天尊设立封神榜,令教下修真弟子入世应劫,也算是邪魔外道了?” 欧冶子哪辩的过犁天这等博学之士,刚一开口便被犁天问的哑口无言。 犁天又道:“我今次发出天枝令,召集我五佐一脉门下弟子,齐会西昆仑,为的正是这事。我已下令,凡我教下弟子,若有私自堕入尘世参与王图争霸者,我必以天枝诛之。” 欧冶子“哦”的一声,一时间不明白犁天说的是真是假。 犁天也不理会欧冶子的反应:“身正心邪,正亦是邪;身属邪门,心若向正,邪亦是正。我西昆仑身背邪魔外道之名,我犁天并不在意,我所行之事,天道也。若是一味沽名钓誉,不是不能,是不欲也。先生看我犁天,行事向来是俯仰无愧,若是先生执意不肯合作,我西昆仑山门敞开,先生来去自如,我犁天若有阻拦,天诛地灭。” 欧冶子见他说的大义凛然,试想犁天为人,确实无可挑剔。即便称不上君子,至少也是个磊落之人。再加上犁天的门下弟子,个个和颜悦色,对自己的脾气都默默忍受,从来没有翻脸或者得罪的。所谓物以类聚,犁天门下弟子修为这样高明,犁天本人又怎会是鼠辈中人? 想到此处,微有不忍,问道:“当日我问你铸剑为的是什么目的,你曾含糊其词,只说不为杀伐和一己争斗,我今日再问你,你肯如实相告么?” 犁天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的用意,即便是门下最为亲近的弟子,又或是小女,也不明白。当世之中,能了解我用意的,恐怕只有东昆仑掌教永丰子真人,以及我宿命中那个已被我封印的对手司幽了。我不日将与永丰子真人单独会面,如果此事得他相助,则是天下之幸。其中原由告诉先生,原是不妨,先生是个率性的君子,必能为我守这秘密!” 欧冶子凛然道:“但讲无妨,此事我若泄露给第三人知道,教我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犁天淡淡道:“先生何必发此毒誓,我且问先生一个问题。‘一切杀伐,缘于天裂’这八个字,先生可曾听过?” 欧冶子摇头,茫然不知。 犁天叹道:“这八个字,原本生僻难考。先生不知道,却也难怪。” 欧冶子道:“单单是这八个字,又有什么玄机在里边?” 犁天掌心一摊,手里已多了一册绢本古籍,封面写着《仙道帝览》四个字。只听他道:“这《仙道帝览》有内外篇凡十三卷,是修真界中好考据者所编。里边的总论篇中,提到了这八个字,想必这修书者,必定翻阅了昆仑的上古古籍。先生若有兴趣,可以一阅。其中仙剑篇,想来也是先生向往已久的。” 欧冶子那天在龙泉已经听他说到这本书,这时见他递过来,情不自禁就接在手上。 “但若要解释那八字真诀,非东西昆仑的两位掌教,旁人皆是不能。” 犁天说完这话,手里又多了一册绢本书籍,口中又道:“这本《犁天录》,是我穷数百年之功,考据无数上古古籍,勘察无数名山大川,走访无数隐逸散人合集而成。涉及我修真,丹法,养生,抱负等等诸多内容。另有外篇,录有自太古以来诸多修真名人,法器仙剑,灵兽异怪,奇丹异果,诸多门派的奇功绝艺,加之我个人评点。先生看了,犁天有什么用意图谋,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欧冶子奇道:“既然这秘录记载了你的修真道法,养生要诀,我如何方便翻阅?” 犁天哈哈大笑:“修真之法,本是来自天地自然奥义,可以说是渊源一家。后人一叶蔽目,故步自封,于是才有了今日的门派之见,你我之分。我西昆仑的道法,但凡是有缘之人,有道之士,皆可观之。绝无自惜吝啬之理,先生但看无妨。”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只是天地自然之道,奥秘无穷,修真之法,同样浩如烟海。先生虽是散仙之体,观我秘录时,但需牢记四个字,那便是量力而行。” 欧冶子道:“多谢提点。” 犁天摆摆手,淡淡道:“我这秘录,自书成之后,先生是第一个翻阅之人。便是我门下得意弟子,膝下爱女,也不曾看到片言只语。倒非我敝帚自珍,只是时机不到,不便传授。况且我所行之事,前无古人,若是失败,天地之大,必无我容身之处。因此不便牵连过多,先生若是明白事理,阅读之后,自然知晓。我不多言,先生自便。” 言罢,身形微晃,已到了门外,飘然而去。 门外早有素清率领几位小辈跟上来,却听犁天吩咐道:“鹰正,庄周带月儿下去,我跟你们清姨说几句。” 栖月做了个鬼脸,居然并不反对,左手拉鹰正,右手拉庄周,乐呵呵道:“师兄们,咱们别打扰了两位前辈谈话,走远一些。” 犁天微微摇头,看着这可爱的女儿,一股温暖的父女之情充塞于胸。 素清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眼神很有些凄迷,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几步。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了:“掌教真人,我有个问题,可以问问你么?” 犁天苦笑道:“素清,连你也这么称呼我么?” 素清秀眉微扬,反问道:“那么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你?” 犁天道:“你当年不是这么称呼我的。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素清缓缓摇头,眼圈里微微有些红,哀怨地瞟了犁天一眼:“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当年如果不是你从虎痴大王手里救了我,我现在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你无论怎么待我,我也不会生你的气,我只气我自己,气我自己命苦。” 犁天听到这话,纵然是千多年的修为,也忍不住心里一酸,柔声道:“以前你成天愁眉不展,那也不怪你;现在修炼得道,做了神仙,难道心里还不快活么?” 素清幽幽道:“你知道我心里是不能快活的,我只是要问你。巨阳那样放肆,今次在听雪大殿上,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犁天道:“巨阳狼子野心,我焉能不知?只是时机不到,我不愿出手清理门户罢了。” 素清冰冷冷道:“在你心中,归宗昆仑,只怕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吧?” 犁天微微色变,心里不禁一阵酸痛,叹了一口气,过了半天才道:“我向来把素清当作知己,不想你也如此误会于我。昆仑在我心中如草芥,归不归宗,实在不值一提。” 素清道:“那你何苦要吃力不讨好,去约见东昆仑掌教?我看你门下五宗的宗主,嘴里说的天花乱坠,心里指不定怎么揣测你,你要小心提防才是。” 犁天喜道:“素清毕竟是关心我的。这帮家伙,一向自高自大,散漫惯了。若非心里惧怕我的天枝,眼中哪还会有我?” 素清怨道:“你也知道他们眼里没有你啊?那你还这样姑息纵容,难道还等他们公然喊出‘造反’两个字,你才会出面教训?” 犁天道:“五帝君与五佐神,本来就不是与生俱来。合也好,散也好,我犁天丝毫不在意。要不然,我怎么会甘心背这么多年魔门尊主的名声,而丝毫不加平反洗脱?” 素清呆呆看着犁天,她心里也实在想不明白,当年那潇洒的犁天,那霸气十足的犁天,如今怎么会变的那么仁慈,那么优柔寡断。不但不约束自己的部下,还去约见东昆仑的死敌,实在有谄媚讨好敌人的嫌疑。 “素清,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我犁天的名字,不是为了刻在西昆仑的石壁上,更不是为了写在后世的史籍中。我所行的,乃是天道……” 他的这句话,才说到一半,口气中流露出无限萧瑟之意,只见他脸色沉重,慢慢走远,背影说不出的孤独落寞。似乎天下间,再也找不到一个知音,可以一诉他心中的志向,一诉他心中的愁苦。 素清心中百感交集,看着这个挺拔的背影,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背影,脑子里尽是他最后那一段话,那一段不无惆怅,颇有无奈的难言之隐。 素清的记忆,慢慢变的模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识的那一天,回到了犁天从虎痴大王手里救出她的情形。那时的犁天是多么有霸气,多么具有风度和魄力,不可一世的虎痴,在他眼里简直是只蝼蚁。 素清不能不为这样的男子动心,不能不为他倾倒。虽然,当时他已是仙,她还是凡人;虽然,他已有千年岁数,她正当妙龄;虽然,他是天地之间的一个霸主,一个混世魔王,而她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凡尘女子。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二章有客远自东方来 意气风发冰火争 听雪大殿靠东几里外,有一片森林,森林边流着一道山泉,名叫接天泉,乃是昆仑山巅雪化冰消流成。此泉据说与银河相接,故称为接天泉。 六月的西昆仑,虽说不上是树木茂盛,浓荫覆地,但青草铺地,沿着山路蔓延而上,却也有另一番景致。有些山路狭窄,两边都只是悬崖峭壁,凭空看下去,都是深不可测的幽谷,布满各种形状的怪石,看上去十分凶险。 一名浑身葱白绸衫的少女,带着银铃般的笑声,从那处密林闪了出来,背后跟着一只雪鹫,扑棱棱打着翅膀,跟随在后。 少女正是西昆仑掌教犁天所收的幼女栖月,十六年前,她还在襁褓之时,父母双亡,被犁天收留,认作义女。犁天见他骨质脆弱,天生不适合修道,因此并未传她修真之法,只教了她一些养生驻颜的方法,并以内丹辅助,使她在西昆仑苦寒之地,不至于抵受不住,并且还可延年益寿。 所以栖月虽然贵为犁天之女,与凡人并无多大区别,唯一不同就是她多食仙家丹药,阳寿之期不可以凡人之理计算。 这一日,天气大好,她独自一人带着名叫雪儿的秃鹫,到这东昆仑景色最幽美的接天泉游玩。经过林子之时,居然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浑身五颜六色,长着非常好看的斑纹,翩翩起舞,飞出林间。栖月从小不曾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因此一时忘我,跟着蝴蝶的舞姿,小跑着跟在后边。 那蝴蝶似乎是有心逗她,只是飞到半高处,并不飞远,这在她眼前绕动。栖月脚下虚浮,步履凝滞,一看就知道未得任何修真之法。 突然听到栖月背后的雪鹫尖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去。 栖月缓过神时,眼前已是一道万丈高的悬崖,她只觉眼前一花,心里一突,脚下一阵虚浮,身子已经失重,居然向万丈高涯急坠下去。 雪儿厉声尖啸,拍打着羽翼,身子俯冲下去,想在高涯半空,截住自己的主人。只是它栖月分量虽然不重,却超过了雪儿能够承受的力度。雪儿背扛着栖月,拼命振着羽翼,也只能稍缓下坠的趋势,但一人一鸟,还是失去重心,不断向谷底的怪石丛中跌落。 时间只在那短短的瞬间,但对栖月来说,已经是在生死之间,度过了一个轮回。她心里想到了犁天,想到了清姨,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她认为自己真的到了一个尽头了。 这时候,一道黄光破空,闪过天际,从云端激射而下。这速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是拯救之光,生命之光。光敛之处,却是一柄仙剑,托住了下坠中的一人一鸟。 那柄从天而降的仙剑,缓缓上升,将两颗陨落的生命,送回了生的岸边。栖月脚踏回山坡的瞬间,眼泪已忍不住掉落,抱着忠肝义胆的雪儿,不住低泣。显然刚才情急之下,连哭泣的本能都忘了,这时候死里逃生,才想到了哭泣。 雪儿不住地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姑娘受惊了吧?”一个质朴阳刚的声音不远处传过来。 栖月连忙擦拭眼眶,回头一看,见一个背剑少年从站在接天泉边。那少年剑眉入鬓,英气勃发,一身道骨,看上去像是外乡来客。 少年见栖月眼圈含泪,有如芙蓉出水,梨花带雨,心中竟不自觉地漾起一阵微波,像是英雄救美一般的情绪,清淡而悠远,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缓缓游动。 栖月知道是这少年的飞剑救了自己,连忙敛衽答谢:“多谢这位大哥搭救。” 少年脸色微红,倒是有了三分拘谨,恭身施礼道:“重羽拜见姑娘。敢问姑娘,我要去此间的听雪大殿,应该如何择路?” 栖月上下打量着这名少年,一时间早把刚才的惊险忘到一边,好奇地问:“你有飞剑行走的本事,如何会不识得路?” 重羽小心翼翼道:“家师在我出门是叮嘱过了,到了此间山门之后,不得御剑而行,要尊重这里的主人,需得徒步上山。” 栖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住雪儿在怀里,低低问道:“雪儿,这位大哥救了咱们的性命,你说应不应该报答他?” 雪儿像是听懂了一般,忙不迭点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呱呱的响声。 栖月不胜爱怜地摸摸雪儿白色的羽衣,呵呵笑了几声,叹了一口轻气,幽幽说道:“这位大哥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听雪大殿。” 这声音如幽泉,如莺啼,如同大雪山上一朵庄重的雪莲花。 重羽呆呆跟着前去,半晌才发现眼前这位清丽绝俗的姑娘,竟然赤着双脚在草地上行走,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像是玉石一般光华四射,美丽绝伦。 行不多时,来到了一条曲折的山道,绵延而上。重羽抬头看去,一座气势恢弘的大殿矗立在山坡之上,在阳光之下,显得庄重而气派,绝无半点妖气或者邪道。 栖月回眸一笑道:“这就到了,你是来找我爹爹的么?” 重羽奇道:“你爹爹是哪个?” 栖月一本正经道:“我爹爹就是我爹爹,我是爹爹的女儿,名叫栖月。刚才你说你叫重羽,那么请问,重羽大哥是哪里来的客人?” 重羽向来直爽,不善弄虚作假,更何况询问的是个端庄姑娘,当下说道:“我是昆仑山永丰子真人门下弟子,奉了师命,来拜谒犁天尊者。” 栖月咯咯一笑:“果然是来找我爹爹的,咱们走吧。爹爹这时候,应该是陪着欧冶子老先生,谈论铸剑的事情呢。” 重羽一呆,难以置信地问:“栖月姑娘的爹爹,竟是犁天尊者?” 栖月道:“我只知道他是爹爹,可不认为他是什么尊者。我告诉你,我爹爹这个人,从来不端什么架子,可是我听清姨说,有很多却害怕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重羽看他天真烂漫,完全不知世情的样子。心想犁天是魔门首脑,名气那么大,能有几个人不怕他?只是重羽怎么也没想到,犁天的女儿,竟然会跌落悬崖,而且半点道法根基也没有,怎么说也不像是一代宗师的女儿。 两人谈话间,已经到了山路左近,却见山门有一道身形一闪,走出一个人来,那人长相精悍,透着一股精明之气,正是犁天门下弟子鹰正。 “鹰师兄,看到我爹爹么?”栖月老远问道。 鹰正并不回答,却看着栖月身后的重羽,问道:“这人是谁?” 重羽在离开东昆仑前,早有永丰子的叮嘱,要他遇事三思而后行,不可卤莽,只能谦逊执礼。见拦路之人问话,虽然无礼,也不生气,上前稽首道:“小弟重羽,奉家师之命,来拜见犁天尊者。” 他虽然有着师命,但毕竟不愿意承认犁天为西昆仑掌教,因此措辞模棱两可,只说犁天尊者,只字不提西昆仑等字眼。 鹰正冷冷看了他两眼,问道:“尊师是何方神圣?” 重羽道:“此事我只向尊者本人陈述,家师不让小弟泄与旁人知晓。” 鹰正一挥手,冷冷道:“无名小卒,我西昆仑向来不见,阁下请下山去吧。” 栖月忍不住道:“师兄你恁地无礼,爹爹平时是这样教你的么?这位重羽大哥,刚刚在接天泉还救了我和雪儿一次,我正要让爹爹答谢人家呢。” 说完她又向雪儿问了一句:“雪儿你说是不是。” 雪儿自然跟着点头。 却不知这么一说,鹰正却更加恼怒。他一生中,除了师尊之外,最爱的便是这位师妹。隐隐约约,已经超过了那种兄长对妹妹的关切,向另一种难以言明的地步靠近,只是碍于情势,他自己也不敢多想罢了。 此时见栖月与陌生少年同时回来,有说有笑,心里不禁产生微妙的变化,这变化似妒非妒,像根针似的,扎在心口。 重羽也是个淳朴少年,哪知道鹰正的想法,只道是魔门中人,生性骄傲,因此也不以为意,但闻栖月护着自己,心里微有甜意。心想:“这位姑娘倒是识得大体。” 鹰正被栖月这么一说,蛮劲发作,袖子一晃,手里已多了一柄宝剑。只听他冷冷说道:“既然阁下不愿说出家门来历,那么就请亮点真工夫出来,过了我手里的冰魄剑,便可见到我家师尊。” 重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以他的个性,如果不是有师命在身,早就拔剑与鹰正火拼了。 鹰正察言观色,见对方虽然反退一步,但眼中却闪过跃跃欲试的神情。当下冷笑一声,“锵”的一声,冰魄剑已微微露出寒光,闪出一丝夺人心魄的杀气。 重羽眉头微皱,心想:“这厮咄咄逼人,好不煞气。” “师妹先且退开,我与这位朋友玩两招。再去见师尊不迟。”鹰正手腕一抖,冰魄剑发出一道寒光,如同白虹贯日,激射出一道玄劲,瞬间凝结成一条冰线,冻在重羽的脚下。 重羽微微一笑,知道这是鹰正的花招,当下脸色不变,玄功内运,将身上的至阳之气,借着玄功,向脚下散去。要知重羽乃是九世童男转生,身上阳气最盛,是以毫不费力,便将冰魄剑的凝结过来的冰柱融化,并且熏干,化作无形水气。 他为了显一显,故作轻松地再退一步,示意自己丝毫不被他的无形冰线所困。 鹰正见他无形之间,就破了自己的一招成名绝技,心下更是惊怒。暗中发力,冰魄剑腾空而起,在空中闪绕片刻,见寒芒大盛,如同六月飞雪,一时间寒气逼人。那剑有如蛟龙腾空,激出六道寒光,“突……”,六声清脆的声响,全都落在了重羽的脚下,呈雪花六出状。重羽的脚下地面立时多了六个窟窿。 窟窿中有寒气上升,像白色烟雾一般萦绕,不多时,已拢成一道道冰环,将重羽困在环内。重羽身在环内,如同被一根粗大的冰柱包裹在里边,一时间,看冰柱外边,都模糊不清。 鹰正面有得色,只道重羽为己所困。 重羽的摇秋剑,是剑中至阳。这时候被寒气侵入,早已生出感应,飞出剑鞘,通体金黄,发出至阳之光。重羽捏个剑诀,摇秋剑犹如火龙腾空,喷出无上阳气,散在冰柱之上,如此只环走一圈,那些冰柱纷纷脱落,毕毕剥剥往下跌落,有些来不及跌落的,已被摇秋剑的剑芒融成冰水,顺着山道流了下去。 一阴一阳,两柄仙剑,在西昆仑的山门之前,居然相遇了。冰与火,素来是不能相容之物,狭路相逢,勇者胜出。这是宿命的相逢,是天地自然相生相克的循环,是两个异路少年偶尔擦出的激情和活力。 摇秋剑像是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敌人一样,出了剑鞘之后,似乎再也不听主人的使唤,一心要跟冰魄剑拼个高下。那一条金黄色的光芒,在西昆仑的山门前,肆意飞舞着,大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一道红芒倏地指向鹰正,吐出红炎,如同愤怒的火龙,暴打而来。鹰正手里冰魄剑不甘示弱,带着寒光,迎了上去。在红炎吞吐的方位前,布下六道冰壁,横在半空。像一面透明的镜子,将红光折射出更为绚丽的色彩。 摇秋剑的进攻威力,在这冰壁之前,微微受阻。 重羽神情洒脱,并不在意,只微笑驻足,看着半空两剑交锋的情形。 唯一担心的倒是一旁的栖月,只是她半点不懂打斗之事,因此只能呆在原地干着急。好在两位年轻人只是传剑相斗,并未有更凶险的搏杀发生。 这时,空中的奇芒更甚,摇秋剑已经冲破了冰魄剑布下的第一道冰壁,威风凛凛地逼近第二道冰壁。剑身如同火龙的利爪和牙齿,贪婪地奔向下一个猎物。 鹰正的修为毕竟不及重羽,见冰壁被破一道,微有些惊慌。连忙捏个剑诀,驾御冰魄剑,绕过自己布下的冰壁,强攻摇秋剑。刹那间,一红一白,两道光芒,交织在一处,缠斗起来。 两柄剑犹如多年未曾出笼的恶兽,相互撕咬着,恨不得立时将对方吞没下去。只是两柄剑都是上古奇兵,本有宿缘,向来是难分高下,只看主人道法高低。 眼下重羽争斗之心并不强烈,因此并无咄咄逼人之意,否则以他高过鹰正的修为,要击败对方,并不困难。 鹰正却不知重羽有心相让,只道对方有意装的好整以暇,好让自己在师妹面前大失风度,想到此处,更加动气。因此牙关一咬,攻的更盛。十指连动,剑诀不断变化,寒光四起,一时间,倒将摇秋剑的气势压住。 重羽见鹰正这般死缠滥打,心中微怒,也捏个剑诀在手,指挥摇秋剑反击。摇秋剑一旦与主人心意相通,顿时精神大振,“当”的一声,将冰魄剑荡开。剑气化为一道通红的光芒,冲向那余下的五道冰壁。 重羽有心杀对方的锐气,摇秋剑的威力立时暴涨。那冰壁经它一撞,居然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力,纷纷脱落,冰棱四溅,大多数落在了鹰正自己的脚下,还有一些居然射向栖月身前,好在雪儿乖巧,扇动羽翼,纷纷扫开,才使得栖月不被击中。 重羽见栖月脸有不豫之色,又想到师尊的叮嘱,好胜之心顿时淡了。眼看摇秋剑已攻到最后一道冰壁前,他捏个剑诀,向后一带,传回宝剑,不再进击。 摇秋剑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在鞘中兀自发出嗡嗡之声,似龙吟,似虎啸。 鹰正知道自己已经落败,但不甘就此受辱,冰魄剑微一迟疑,又待发出进攻。突然空中一道异光闪过,空中的冰魄剑已不见踪影,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似的。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三章 问君何日复西游 从此远隔万重山 那道异光过处,化为人形,栖月眼尖,叫道:“爹爹,你老人家这才来啊。” 重羽眼前一花,只看到一个中年人冷峻地着站在栖月身旁,赫然是自己在哀牢山从巨阳手中救出自己的恩人。 此人竟是魔门第一,西昆仑掌教犁天?重羽脑筋僵滞,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原来永丰子派他前来,事先并没有告诉他秘篆里边的内容,生怕重羽知道真相之后,心情产生变化,只是说让他前去西昆仑谒见犁天,却不道破那救他之人正是犁天。 重羽一直都认为救他之人,是个不世出的高人,却万万没料到,最后的结果竟是这样。他脑子一片空白,居然难以说出话来。 犁天微笑招呼:“重羽别来无恙啊。” 重羽毕竟不是小孩子,呆了片刻,连忙回礼道:“重羽拜见尊者。” 犁天看他这神情,已经知道永丰子并没有向重羽道破自己的身份,说道:“你不远千里前来,是受了尊师所谴么?” 重羽讷讷道:“正是。只是重羽万万没想到,当日哀牢山救我性命的,居然会是尊者您老人家,当真是走眼的厉害了。” 犁天眼睛一斜,看了鹰正一眼,喝道:“鹰正过来。” 鹰正乖乖上前,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看犁天。 栖月知道父亲要惩罚于他,原本恼怒鹰正无礼,得罪远来的客人,这时见爹爹叫他,心里又不禁担起心来。生怕父亲出手太重。不由的道:“爹爹,这事师兄是卤莽了一些,但是……” 犁天虎目一瞪:“但是怎地?” 栖月心里一寒,不敢说下去。她比鹰正庄周小不了几岁,在这西昆仑里,算是最为投缘的两个人。而两人对她也很是眷顾,使得她向来把这两人当作兄长一样看待,比之其他同门,有着更深的感情。 重羽硬着头皮道:“前辈,此事并非鹰道友一人之过,晚辈也有过错,请前辈责罚。” 犁天嘿然,手一抬,一道寒光破空而去,向昆仑山巅飞去。众人正当不解时,犁天开口说道:“冰魄剑被我收到玉珠峰巅的万年冰壁里,鹰正去一线天面壁思过,不得我传令,从此不必下山来了。” 他这句话淡淡说出,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鹰正脸如死灰,竟不敢出声半句,抬头深深看了栖月一眼,一咬牙,转身向后山走去。 栖月似乎知他心思,忍不住求情道:“爹爹。” 犁天一摆手道:“栖月不必多说了。爹爹罚他去面壁,自有我的用意。倒不是因为他得罪了重羽,而是对他的道性不满,让他上山参悟,意在于此。” 栖月看了重羽一眼,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答话。 犁天带着重羽和栖月,向听雪殿侧门的一处空旷的广场走去。一路上栖月都在向犁天说着重羽搭救自己的事情。犁天居然并不怎么在意,只淡淡道:“此次多亏重羽,你这丫头下次可得自己当心,要出门游玩,也让你庄师兄陪伴着。” 栖月嘟囔着道:“庄师哥半天不说一句话,跟一段木头似的。要他陪我出去玩啊,我不闷死了,他也会闷死的。” 犁天微笑道:“那么就等鹰正下山之后,让他陪着你。” 栖月娇声道:“鹰师哥说是会说的,就是有点凶巴巴。老是喜欢摆出师哥的架子。我也不喜欢他陪着我。” 犁天道:“那么爹爹陪着你?” 栖月低声央求道:“爹爹你教我道术吧,我也想飞来飞去,那样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啦!” 犁天缓缓摇头,拒绝道:“你天生没有修道的资质,不可强求。修真一路,凶险重重,一般的道术,有不若无。你还是乖乖的吧。爹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栖月瞟了重羽一眼,知道爹爹很器重这个外来客人,只希望他给说句情。 重羽知道栖月的意思,但别人家门户之事,他怎好开口,更何况他现在一颗心也乱糟糟的,不知道如何定位眼前这位西昆仑掌教犁天。自己所看到的犁天,无非是个能言善道的犁天,一个道法高强,又见识不凡的高人,一个慈祥的父亲,一个严厉的师尊,至于魔门第一这些传言,则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栖月见重羽不出声,微有些恼,佯装生气,撇过脸去不看他。 犁天何等样人,怎么不知道栖月的一点小女儿心态,呵呵笑道:“栖月是想重羽给你说情?此事只是不准,谁说情也不济事。” 栖月道:“爹爹不疼我啦,我去找清姨去,让她教我。”说罢转身佯装离开。 犁天手指向前方一指,说道:“清姨此刻在铸剑庐,陪着欧冶子先生说话。” 重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高山之上,若有若无,有一处高耸入云的地方,飘渺在高山云雾间,若隐若现。 栖月呆呆问道:“欧冶子老先生答应给爹爹铸剑了么?” 犁天哈哈笑道:“他不是为我铸剑,他是为天下铸剑。王者之剑,要像盘古当年的巨灵混沌斧那样,用在开天辟地,用在开创世纪。” 重羽被他说的目瞪口呆,讷讷无言。一行三人径直上山,终于来到了一片石阶之前。这石阶似乎与天相接,绵延而上,不见彼端通达何处。 犁天像一个慈父一般,搀着栖月,拾阶而上。重羽只好硬着头皮跟随。这石阶甚是邪门,一级级向上攀升,坡度极陡,几与地面垂直,仰望俯视,上可见天,下可见地。如是凡人登临此处,行到一般,势必进退失据。 好在石阶终于有个尽头,犁天一声“到了”,使得重羽抬头看时,却见一处草庐建在高峰临涯边,离地不下万仞。犁天引着二人穿过草庐之门。印入重羽眼帘的却是极为开阔的一个去处,里边空空旷旷,只在垓心搭建了一个巨台墩子,四周又立有八面高大石碑。 除此之外,一名美貌女子正与一个铸剑师打扮的人在查看着些什么,听到脚步,都转过了身。美貌女子正是素清,铸剑师自然是欧冶子大师。 欧冶子毕竟见识不帆,终于从犁天给他书册里,领悟到了“一切杀伐,缘于天裂”这八个字,领悟到了“神仙不死,大难不止”这个惊人的秘密;也懂得了犁天取东方之扶桑木,西方之黄赤金,南方之重炎火,北方之不周风,中土之息壤,接引天河之水,铸造一件神兵所为何来。 一切的一切,只为两个字——补天! 补天的阻碍并非来自于天之裂缝,而是来自于海外昆仑,来自于三清的权威,来自于五帝的尊严,他们不会让犁天僭越行事,更不愿意天之裂缝永远合上。 难道这天之裂痕,竟也藏着无尽的秘密么?竟也与三清五帝的尊严密切相关么? 也只有造出那么一件神兵利器出来,才能扫清一切障碍,才能将三清教下一切法宝,包括上古五器尽数击溃,让三清五帝尽皆俯首称臣。 这就是犁天不惜以身犯险,游东海取扶桑木,登不周山得不周风,闯黄帝园盗息壤的原因;也正是他礼贤下士,请来欧冶子的真正用意。 欧冶子埋头苦干,挥汗如雨,心中对犁天敬若天人,更感动于犁天那博大的胸怀,那义无返顾的无私精神;那知难而上的自我牺牲。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平息杀伐,为了盘古大帝当年那意气之举,补天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犁天笑而问道:“这铸剑庐大师看的过去么?” 欧冶子道:“尽善尽美矣!只等模型铸齐,加之掌握各种属性,便可动工。” 犁天道:“先生高义,犁天佩服。此乃天下之幸,苍生之幸。” 转又向重羽道:“这位欧冶子大师,是铸剑奇人,重羽必定听说过他的大名。”又向欧冶子道:“重羽小哥,乃是东昆仑永丰子门下高足。” 被介绍的两人都微微颔首示意。 素清问道:“重羽道友是奉尊师之命,前来西昆仑的么?” 重羽道:“家师收到犁天尊者的秘篆,命晚辈前来复命。邀约犁天尊者于下月十五,会于崆峒山之巅,共研我昆仑古籍,上古道藏精要。” 犁天正色道:“永丰子果是高风亮节,我犁天没有错看了他。” 众人都看出他脸上的欣喜之色,却不明白这修真界的泰山北斗,何以对彼此有这么大的兴趣,竟会不顾彼此对立的立场,而邀约会面。重羽一向尊师重道,只认为师尊此举,该有莫大用意才是,而眼前的犁天,亦不象是传闻中那种大奸大恶之徒。 但他毕竟是正道出身,一向耳濡目染的氛围,以及所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使他不愿在西昆仑久呆,因此师命完成,便措词提及返回。犁天亦不强留,却别出心裁命女儿送客。 “重羽哥哥,我爹爹很喜欢你啊!你以后会常常来么?” “恩!”一心要走的重羽答道。 “那你说话要作数啊!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有多气闷,你能常常来陪我玩,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啊!” “不用谢的。” “当然要谢的,况且最危险的时候,爹爹不能来救我,是重羽哥哥及时救了我。” “举手之劳,公主不要放在心上。”重羽依旧口气平淡。 “嘻嘻,你将我师兄打败了,法力高的很呢!这会儿他在一线天,一定愁眉苦脸,嗔怪我爹爹偏心。这可不怨爹爹,是师兄他自己没有道理。你说是不是?” “唉!”重羽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答。 “重羽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说话?” “不…不是的…公主不要误会啊!”重羽有些惊慌失措了。 “我才不是什么公主呢,你叫我月儿好不好?” “这怎么行,太唐突公主了。” “怎么不行,你且叫一声来听听。” “……”重羽无言。 “唉!”栖月幽幽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清姨说的没错,外人终究是把我们当成妖魔鬼怪,看不起我们。重羽哥哥也是外人,一样看不起我们。” “不…不是的…公主不要误会啊!”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遍了,连断断续续的口气也同刚才没什么变化。 一男一女,默默无言,走出一段路。男孩脸色羞红,神情狼狈;女孩微咬嘴唇,眼圈泫然欲泪的样子。 “到啦!”栖月的声音有些颤抖,“爹爹让我送你到接天泉,这里是你救我的地方。” 重羽心头一痛,似是被莫名之刺刺了一下。 “下次你来,我还在接天泉等你。”这是重羽听到的最后一个期待。 “重羽哥哥,说过的话要作数啊。”这是重羽听到的最后一句叮嘱。 他的步伐在离开西昆仑的时候,显得有点散乱,有点沉重。这些诺言,这些叮嘱,他一一都记在心上,可是他自己也不停的追问自己,我会再来么?我能兑现这个诺言么? 栖月白衣胜雪的形态,娇憨可爱的谈吐,赤足行走的样子,以及那潸然欲泪的神情,无一不在重羽心中敲下烙印,这烙印比之任何一朵雪莲花还要明艳,还要圣洁。他从未想过,身为魔门公主,栖月竟然是半点道术未习,半点心机不存,对世间万事万物,居然抱着这么可爱和单纯的态度。 他在某一刻似乎也心中一动,似乎也漾起过淡淡轻波。这种感觉好象从来就有,此时突然苏醒过来,将来恐怕还得继续下去。他不敢多想,控制着自己,脚步又加快了一些。在西昆仑的夏风之中奔走着。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四章秘约仙山飘渺处 青冥万里战端生 就在欧冶子筹备铸剑的同时,西昆仑也在悄然发生一些变化。五佐神门下五大宗派仍不得离开西昆仑,在九殿十八域里住着,像是被软禁一般。犁天以“天枝”发令,谁若擅离,必以天枝诛之。此是无奈之举,只为禁锢巨阳,令他不可出外寻事生非,导致犁天与永丰子谈判产生波折。 山中的日子过的极快,重羽口中的“下个月十五”,在昼夜交替中,转眼就变成这个月的十五,转眼又变成明天,竟到了出发的时候了。 素清与犁天漫步在飘渺的西昆仑山脉中,从九殿十八域,走到剑庐,再从剑庐走到接天泉,又由接天泉徜徉至一线天。也便在这个时候,素清乘机给鹰正求情,犁天才予以赦免,但冰魄剑却仍封在万年冰壁中,暂时不取。 素清挽着这位千古奇人,号称修真第一的西昆仑掌教,既甜蜜,又酸涩,紧紧地拽着,生怕一松手,犁天便离她而去了。 犁天轻轻拍了一下素清的肩,将她拢在肩头上,低声道:“素清仍是在为我担心吗?” 素清叹道:“三清教下,向来视你为头号心腹大患。素清怎能不担心?” 犁天微笑道:“三清教下,多为冢中枯骨,又或尸居余气,不足为虑。只永丰子一人了得,但此人是诚实君子,必不害我。” 素清幽幽道:“若是他们讲究光明正大,即便是永丰子要害你,我也不怕。我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又是这般骄傲的人,不喜欢算计……” 犁天感动,知道这位被自己所救的女子,心中实已把自己视作唯一。他虽是修真奇人,偏偏也是个讲情讲意的人。对自己身边的女子,女儿,徒弟,乃至任何一名门人,都呵护备至。只听他轻轻的道:“我答应素清,明日会面之后,一定安然无恙回来看你。好不好?” 素清秀脸埋在他宽厚的怀里,再也不言语,良久,才幽幽而歌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萧萧,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歌声凄迷而又撩人心魄,哀怨却又不令人颓废。欢欣之中带点惆怅,惆怅之中带点满足,满足之中又不乏缺憾。将素清的心情,曲折萦回地唱了出来。一唱三叹,反复吟咏。端的令人揪心和怜惜。 犁天是个饱学之人,怎听不懂这番情意,饶是镇定如他,一时也听的痴痴呆呆,搂紧怀中素清,难以言语。 良久,歌声止歇,余韵渐散,犁天才柔声道:“等我补天成功,天地之间再无法勾通,长生根不能再续,你我皆成了凡人,那时长相厮守,终此一生。我必然一时半刻也不会离开素清的身边。” 素清听到这等柔情的承诺,心中喜悦无限,一时再难言语…… 犁天仍是文士打扮,出发在即,竟然连天枝也未随身携带。这不免引起素清的抗议。 “我此行要见的是永丰子真人,带上天枝的话,反显不出相互诚意。” 素清怎都说不过他,只得幽幽叹道:“你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那便好了。” 犁天微微一笑,飘然而去。 崆峒山离西昆仑并没有多远。此山早前相传是广成子在此山修炼得道,因取名道空空同同、清静自然之意。还有了黄帝问道处的遗迹在此为证。既有北国山势之雄。又有南方山色之秀,阳刚之中带着秀美。 然而时过境迁,到了这个时候,道家修真界人士却弃之如敝屣,竟没有人盘踞,开宗立派,却成一座“空山”,是以永丰子约以见面,实有很大用意,暗示此乃两人会晤,旁人不得参与。于空山见面,不需分主客之礼,谈判起来,也更容易上手。 崆峒山峰峦雄峙,危崖耸立,似鬼斧神工;林海浩瀚,烟笼雾锁,如缥缈仙境;高峡平湖,山水一色,有漓江神韵。既有北国山势之雄;又有南疆山色之秀,阳刚之中带着秀美。着实是一个好的去处。 犁天多游名山仙山,乍临此地,还是不免赞叹。到了山间,他徒步而行,在云雾当中穿梭行走,踏在青草碧树之间,心情十分舒适写意。 这时他来到一处碎石山路,仰望上山的路,石崖夹道,高入云天。在修真人士眼中,这些山脉的险峻,实不足以阻前路,他过走过窄窄的石道,不断向上,到了“黄帝问道处”,过天梯,再一路上去,又过朝天门,到了一处高涯之上。 高涯对面,就是他与永丰子约好的会面处——望驾山。 相传崆峒山北倚山关,南望太统,背负笄头,面临泾水。前后峡的水流,在望驾山东麓下汇流成一个状似船头的夹角地带,望驾山犹如站在船头的巨人,远望八百里秦川。传说望驾山,是因黄帝驾临崆峒而得名。 犁天巍然站在高涯上,伸手划出一道弧线,呈七彩之色,绵延到对面的望驾山上。在两处耸入云天的高峰之间,架起一座优美的彩桥。但见这桥临空而画,有若长虹,散发出各种璀璨的光辉,使得崆峒山立时被仙家之气浸染,一片祥瑞和气。 只是太过奇幻虚无,只怕不是仙家人物,谁也不敢大着胆子往上面踏上一步半步。 他在自己画出的桥上走着,远远看着一个身穿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修真,一幅道骨仙风的气派,立在望驾山的一块大岩石上,正凝目远眺,看着远处的八百里秦川,丝毫不沾染半点俗家之气,如同三清亲临一般,飘渺在云雾之间,似有似无。 东西昆仑的的两位掌教,当世修真界最强的两个人物,终于在这崆峒山会聚在一处了。 两人目光未接,犁天心念微微一动,似乎在这祥瑞平和之中,嗅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道是什么?”永丰子在犁天未到桥头时,突然发难。 “过桥。” “何以要过桥?”老头子追问道。 “自然。” 永丰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眼光还是飘渺的看着远方,似乎远方才是他的唯一兴趣所在。与犁天短短的对答期间,眼光也没有侧过一侧。 犁天飘然到了望驾山涯,也看着八百里秦川,悠然问道:“真人看些什么?” 永丰子淡淡道:“山峦起伏,秦川汹涌。” 犁天喟然道:“看山河便是山河,看鸟兽只有鸟兽,听虫吟但闻虫吟,此为自然道,为天道。芸芸众生,各复归其根;万物并作,各复归其命。” 言下之意是,你看山峦只见起伏,看秦川只知汹涌,那就偏离自然道了。 永丰子目光闪烁,竟隐隐闪出一线杀机,一闪而敛。但这无名妄火,一旦生出,哪怕细微到不可察觉,又怎躲的开犁天的超凡感觉? “真人想些什么?” 永丰子淡淡扫了犁天一眼,沉吟道:“思考尊者所谓的天道。” 犁天微微一笑,摇头叹道:“真人在说诳语。” 永丰子脸色一变,原本保持的冷静无为状态,瞬间惊疑不定,不知道犁天说这句话的意思,冷冷问道:“尊者来这崆峒山,为的就是说这么些闲话?” 犁天洒然道:“本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永丰子道:“现在呢?” 犁天缓缓摇头道:“现在不必问了。” 永丰子道:“为何不必再问了?” 犁天冷冷道:“只因道长不是解惑之人。” 永丰子突然哈哈一笑,声动山崖,四方皆悚,问道:“不是解惑,那我来做什么?” 犁天竟出奇不意的微笑起来,洒然道:“道长来杀我。” 永丰子点了点头,突然非常认真地端详起犁天来,好象从来都没有一个人令他这么好奇过,笑容中带着一点自以为是的嘲弄,随即又假惺惺叹了一口气,连连说道:“可惜啊!可惜。我知道尊者的疑惑是什么,不就是那八个字么?一切杀伐,缘于天裂。嘿嘿,让贫道来告诉你,这八个字已经没有人能解出来。解出来的人,就只有一个下场……” 犁天眼睛一亮,淡淡道:“三清教下,有谁如果敢解这八个字,原本是就等于是触犯天条,惟有死路可走。但是,三位老人家真的心安理得躲在这块遮羞布后面,永远迷惑世人么?真的能对过问此事的人赶尽杀绝么?你们害怕我补天阁之人补天,原是出于一片私心。这等欺世盗名之举,我没有传告于世,已算是十分尊敬了。当年盘古一气化三清,全靠天地间的那道缝隙,才得以沟通。若将天之裂缝补上,三清之气难继,天地之间不复沟通,长生根自然毁去。那么又有什么三清,又有什么五帝?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难逃生死一劫罢了。” 永丰子嘿嘿一笑:“不错,因此你名为补天,实为逆天。试问长生根摧毁之后,人人不能长生,你等又有什么乐趣可言了?嘿嘿,只不过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三位天尊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前有戮官风隐,后有犁天司幽,你们补天孪生,一代一代,真的是不会死心啊!” 犁天平静如水,肃然道:“苍天不补,杀伐不绝。神仙不死,大难不止。神仙的力量越大,破坏也便越大,杀伐也就越多。戮官与风隐,犁天与司幽都是秉承宿命而来,身系草根,心连苍生,只以补天为大业,若有阻拦者,即便是三清尊神当道,那也是一样的杀无赦!” 永丰子失笑道:“上一代的补天孪生之争,是风隐胜了戮官吧?那么你应是风隐的继承人。而你的老对手司幽昔年与三清祖师为敌,狼狈逃窜;想来他回去之后,与你争补天的资格,应该是输给你了,因此补天的梦想一下子又交到了你的手里。可你也不想想,戮官当年不敌黄帝老爷子,风隐被三清祖师降伏;而你的老对手司幽,也被三位祖师玩于股掌之间。补天两代四人当中,三个都已是我三清教下的败将,你还有什么脸面出来厮混?你能煽动五佐神手下那批喽罗,自封个西昆仑掌教,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仙界第一了么?” 犁天冷然看了老道一眼,缓缓道:“司幽乃是风隐的传人,他们的成败,与我犁天何干?戮官是我一代祖师,当年若非因为那段孽缘,又怎至于心灰意冷,先败给黄帝轩辕,后输给风隐,又怎至于不得不让出补天大业?” 永丰子哈哈大笑:“原来你是戮官的传人,那就更不要丢人现眼了……我永丰子好歹是黄帝祖师的嫡传首徒。你的师尊当年败在我师尊的手下,你今日也难逃宿命。” 犁天嘿然冷笑:“你真是永丰子道长么?素闻东昆仑永丰子道行深湛,通情达理,是个有道之士。但有个师弟,却是奸诈不堪,脾气暴躁,杀气腾腾,一点出家人的样子都没有。犁天想都不用想,那人一定是道长你了。” “嘿嘿,也不怕你逞口舌之利,老道正是广丰子。你想找俺师兄议和,那不是痴人说梦么?告诉你,补天阁出来的人,我三清教下一向杀无赦,没有人情好讲。” 犁天叹道:“看来永丰子道长也必是受你这小人排挤,陷于彀中了。” 他目光一瞪,射出深湛如电的光芒,喝道:“还有四个小人,都一快滚出来吧?让我犁天会一会你们五帝五宗的当家人,到底有多少本领。” 话音绵绵滚滚,如同奔雷,直冲云霄,把天地之间的气色也压的暗淡了些。 下一刻,整个天际产生异变…… 东方一片青色的云彩,缓缓飘来,如同携带着满天春色,有一名道者在一朵青云中立定,眉毛头发,都是青色,手中摇着一物,在空中不住画着圈圈,这画出来的圈儿,化为青色光晕,一环环往下扣,十分优美,又复青翠夺眼。 南方同样有一片云彩,却是通红一片,如同火烧云,又似如血夕阳染红的晚霞。一名长相奇特,脸型如龙似马的道者,须发皆红。手里也平拖一物,如同一个天平一般稳重,两头都不倾斜,一边是一个毛发皆张的龙头,一边是一个咬牙切齿的马面。两只兽灵的嘴巴都张开着,吞吐着红彤彤的火光,妖艳迷离。 西方的道者披坚执锐,一身白袍,踏的却是白云,还有仙鹤伴飞,麒麟跟随。在白云的衬托下,云天才显得是那么蔚蓝逼真。白袍道者手里拿着一物,却是一个无首铜人,铜人没有脑袋,却有一个方的巨矩,与东方道者一方一圆,相映成趣。 北方却是乌云密布,如同随时要下瓢泼大雨一样,墨云滚滚卷来,压迫在崆峒山的北空之上。仍是有一名道者坐镇北边,道者手仍有一物,似乎颇为沉重的样子,却是双手执定,这器物一似乎有司风司雨的功能。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个占据,广丰子站在中间,手里却是拿着一根黄光闪闪的绳子,飘然腾到半空,与那四名道者回合一处,将犁天包围在崆峒山望驾山顶,四周是绵延山脉,远方是八百里秦川。 若要一战,的确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战场的地方了。 此刻的天际,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朗朗乾坤,哪里是修罗鬼蜮。青,白,赤,黑,黄,五种颜色,占据了崆峒山整片天地,这本当是祥瑞的气色,此刻却点缀着这越来越盛的浓浓杀气,不住弥漫,弥漫着…… 夺目的光辉,竟然令所有山川草木,鸟鱼虫兽都战战兢兢,失去颜色,敛去生机,不敢与这渐渐弥漫的杀意与抗,纷纷退让。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五章规矩权衡司四时 黄精准绳居中间 犁天缓缓扫视四周,平静看着这个包围圈,将这些道貌岸然的道者一一数遍,冷然道:“三清宗玄宗道人,点苍派马龙道人,峨嵋派道行道人,终南派音寒道人,加上东昆仑的广丰子。嘿嘿,这是犁天的福气,还是犁天的孽债呢?” 南首的道人正是点苍派掌门马龙真人,对魔门最是深恶痛绝,此时却好整以暇的道:“曾听说西边有个什么西昆仑山,有个妄人叫作犁天,想必就是阁下了?你有什么大本事,口气恁地张狂,居然敢犁天犁地,不知这是死罪么?” 三清宗玄宗道人位于东方,手里的法器画出的光晕,有意无意的,笼罩在犁天周身,慨然道:“尊者仗着圣剑天枝,为非作歹,居然干起偷盗之事,盗伐汤谷扶桑神木,破坏金乌栖息之地,导致日月之行混乱,罪孽深重……” 轮到西首的峨嵋派道行道人檄讨了:“你僭越自封西昆仑掌教,分裂昆仑仙境。聚集邪魔外道,妄图与昆仑仙境三清教下为敌。却假仁假义说是为民请命,制止杀伐而去补天。岂不知——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更不知天衣无缝,杀伐是因为天下无道,咎由自取。尔等补天阁宵小,假公济私,其情当诛。” 终南山的音寒道人性子温和,也不得不附和道:“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尊者仗着仙剑天枝的威力,横行无忌;又纵容下属为恶,令人心寒。我五帝君门下五宗,不得已只好请出上古神器,伏魔卫道。” 广丰子得意洋洋,来做统帅者的总结和宣判:“你生于昆仑,不曾饮水思源,反而僭立西昆仑。翅膀硬了,自立门户,那也罢了,怎地不尊昆仑?不拜三清?现如今在我们上古五器之下伏诛,那也是你应有的劫数!” 犁天等这五个自以为是的人一一发言完毕,才悠然问道:“补天阁的传人,向来只拜天地,只拜祖师。我祖师戮官,与三清五帝同辈,奈何要尊昆仑,拜三清?向来只闻天地生万物,养万物。我补天阁只尊天地,不拜三清,有什么不妥么?” 原来犁天的上代祖师是戮官,与三清五帝等人是同一辈份的人物,乃是天地间,第一批得道之人,虽然年代有先后,但都列为同一辈。而犁天与司幽,同为补天阁第二代继承人,因此与三清门下,五帝君门下,却又是同一辈份的人。 补天阁内部向来有两个派系,两个派系秉承宿命而斗,胜出的一方,负责补天大业,输的一方就必须退隐。上一代的戮官和风隐就是争斗双方,而戮官因为情事,心情产生剧变,因此败给了黄帝轩辕,后在补天阁内部的争斗中,输给了风隐,黯然退隐。 犁天正是戮官的传人,却比祖师天赋更高,野心更大,而本事和智慧也更超绝,同时也更能控制作为修道者对于情爱的控制,果断决绝处,胜过乃师。 风隐赢了与戮官的补天阁内部之争,却终于输给了三清五帝,消失在天地之间。他的传人正是司幽。司幽秉承宿命,与三清较量过,虽然不敌,但也不至于殒命。但他在与犁天这个宿命对手争斗时,却输给了犁天,只得遵守诺言,黯然引退,接受被犁天封印的现实。 因此,补天大业就落到了犁天的肩头之上,成了他殚精竭虑为之努力的重担。 广丰子冷然道:“昔二仪未分,溟涬鸿濛,未有成形,天地日月未具,状如鸡子,混沌玄黄,已有盘古真人,天地之精,自号元始天王。彼元始天王便是天宝君玉清元始天尊也。也就是说,玉清天尊,便是当年的开天祖师盘古大神,天地是他老人家所开,如同先有母后有子。你尊其子而藐视其母,就是颠倒伦常,大逆不道。” 犁天摇头道:“元始天尊只不过是盘古大帝一气所化,才得一束灵根,怎敢说就是盘古大神?而后灵宝天尊,道德天尊,更是元始不断分元所致,虚无飘渺。怎敢说比天地还尊?如此骗骗小儿的把戏,只有三清教下的人才说的出口。” 广丰子脸色十分难看,已经不打算再辩论下去,手中的黄绳如同真龙之体,慢慢腾越,两头张扬,眼睛精光大盛,开口念道:“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 三清宗玄宗道人接口道:“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其器主春,性属于木,曰扶桑神木规。” 点苍派马龙道人续道:“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衡者,平也。其器主夏,性烈属火,曰重火天绝衡。” 峨嵋派道行道人随即道:“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矩者,方也。其器主秋,性属于金,曰刑天断头矩。” 终南山音寒道人跟着道:“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权者,重也。其器主冬,性寒属水,曰玄冥藏伏权。” 广丰子收尾道:“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绳者,准也。其器主上天下土,性中和属土,曰黄精轩辕绳。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故此一切,皆因顺故。我等今日除魔卫道,布此‘先天五帝五器大阵’,诛杀恶獠,祖师在上,必能保佑。” 犁天此刻也知道自己坠入敌人的诡计当中,这上古五器名声显赫,是五帝君的看家法宝,便是三清尊神,他们的法宝也要让这上古五器三分。因此是列在法器之王的行列,除了失传的巨灵混沌斧之外,便要算这上古五器了。 天枝或可与其中一器争一日长短,却绝对难以敌过五器联手。犁天一向只以为五器已随五帝君隐居三十六天之中,没想到居然还在凡尘入世,在五帝的门人弟子手中。需知这种上古神器,多沾染了尘世之气,威力势必大降,需得修养几千年才得复原。 这时五帝五宗的人,请出上古五器,那自然是得自五帝君的授予,有恃无恐,由此也可见三清五帝对于犁天这个人,给予了足够的重视,比之当年的戮官风隐,那是认真多了。同时也认为犁天不除,始终是个心腹大患,尤其他行动诡异,每一步动作,都不知道有什么意图,若让他慢慢坐大,颠覆天地现有秩序,不是没有可能。 犁天终于对敌人的决心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首次在对敌时,产生慎重之心。虽然他不喜欢杀戮,但面对阻挠,面对上古最厉害的法宝,他不杀戮,便是将自己陷入被杀戮的局面。两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中一种,没有别路可走。 在广丰子催动的大阵的片刻,犁天眼中异芒暴涨,长啸一声,声音动天,冲破眼前的云雾笼罩,一口真气喷向广丰子,同时手中攻势连连,袖中手掌翻腾,击出七记无形手印,直取正中的广丰子。 他这样的修真奇人,开天辟地以来,也是一只手五根手指之数就可数完。一眼便瞧出了对方凭借上古五器布下先天大阵,中枢之处,必定是中间执黄精轩辕绳的广丰子。而五个道人当中,修为最弱,心智最不健全的,也就是这位广丰子道人。 犁天这一手“大九印”功夫,属于自创,配合他的道行修为,向来是战无不胜。没有哪个修真人物,能够将他九个手印一一接完,并且全身而退的。 广丰子正指挥黄精轩辕绳,催动大阵中枢体系,对犁天的突然袭击,竟然反应不及,好在他修炼的是东昆仑第一仙术“先天祖息道”,对于危机,有一股先天的敏感性,但饶是如此,等他意识到不妙时,已经躲避不及。 生死就在片刻,即便是神仙得道之体,那也是必须面对这存亡的考验。是生存?是灭亡?一切瞬间已经摆在广丰子面前,他几乎绝望,甚至后悔,自己的主战之心那么坚决,却不想连犁天随便的一击,都不能接…… 黄精轩辕绳不愧为上古最强的五器之一,反应居然比目下操纵它的主人更灵敏,在手印缠上广丰子的瞬间,擦出一层黄芒闪闪的光网,,璀璨无比的光芒,挡在广丰子周身。 手印的无匹力道一冲一撞,在金黄的光网上散发出点点火星子,噌噌作响。这股劲力好不霸道,饶是有黄精轩辕绳作掩护,也将广丰子推出好几丈远,在云端上乱腾乱窜。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连忙调理真元。 犁天心神一震,暗叹道:“上古五器,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今日是不能力敌的了。当年恩师他老人家自承败给黄帝老儿,想来就是在这黄精轩辕绳上吃了大亏。只不过这样的法宝,落在广丰子这等匹夫手里,那也算是暴殄天物了。我必须在他们阵法未整齐前,发动攻击,一旦阵法大成,只怕脱身也难……” 他心中一念拿定,眼光环扫,看清四方的道者,都是神器在手,聚集能量,听候广丰子调度了。而扶桑神木规,重火天绝衡,刑天断头矩,玄冥藏伏权四器,更是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发出致命的攻击。 犁天自忖对付五器的单轮攻击,乃至联合攻击,都能应付,即便不能应付,脱身应该不成什么问题。但如果等五器布下“先天五帝五器大阵”,情况就不好说了。 他左手一个剑诀印,金光微漾,一股无形的铮铮之气,切天割地,如同无数利刃在空中交接飞舞;右手一个日魂印,携带着纯阳之劲,如同刚刚从金乌中取得的耀斑一样,滚滚而出,分击东方的玄宗道人和西首的道行真人。这两招大有用意,正合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以“剑诀印”取东方玄宗道人,是取“金克木”之意,以日魂印取道行真人,,那是取“火克金”之意,时机的把握和取敌的智慧,令人叹为观止,已经臻于化境。 这两招果然了得,东西两边的道人正招架间。犁天攻势迭起,又是两记手印,分别是“月魄印”,“山神印”,取南方马龙道人和北方音寒道人。自然是取“水克火”和“土克水”之意,依然是对症下药,生生相克的道理。 这四击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将四方道人尽数逼开,并使得四位道人不得不运用手中法宝隔挡,疲于应对。这轻描淡写的几下,充分展示出他作为修真第一的实力,以及举手投足间的睥睨群雄的霸气。 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犁天四击当住四方道人,不退反进,身子如同电光火石,倏地就闪到云端之上,不顾四方敌人随时可能从自己先前的攻势中脱身出来,而构成反击。 他绕在广丰子身旁,如同陀螺打转,宛如游龙戏凤,一道几乎看不清的青色影子,卷起一股旋风,将广丰子包围在内。手中大九印手势,如同兰花吐香,白莲绽放似的,不断挥舞出优美从容的进击,用意只有一个,就便是试图破开黄精轩辕绳的防御壁,将这法宝抢夺在手。一旦这个目标实现,那么余下四件法宝,没了搭档呼应,没有构成阵法的任何一件法器,单靠法力攻击,便不足为虑了。 而他如果得了黄精轩辕绳,等若也是如虎添翼,同时又破除了三清教下最厉害的法力和武器组合,那么有朝一日,对付起五帝三清时,就会负担大减。 犁天真是修真界不世出的人才,在上古五器的包围之下,居然能取得主动权,而且让手持黄精轩辕绳的人,吃着哑巴亏,缚手缚脚,施展不开。这样的临敌智计和气魄,便是三清五帝在场,只怕也要慨叹不及呢。他将可怜的广丰子道人包围在垓心,只是不让他将“黄精轩辕绳”的中枢功能催动,无法布成那夺天地造化,无限可怕的大阵。 手印如同花瓣飞舞,不住给广丰子施加压力。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这道人弃械投降。 九种手印,从无形而到光彩夺目,到瑞气千条,霞光万道,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后招。每一轮手印,都将那四方道人逼迫在外,而将中枢的广丰子围困在内。 太极印,八卦印,金刚印,天雷印,剑诀印,日魂印,月魄印,光明印,山神印这九大印,犁天自创立之后,从未使用的这么酣畅淋漓过,也从没有哪个对手,能捱到他将九个手印一一试遍。 手印虽然是九种,但实是包罗万象,将天地之间,任何物理都囊括在内,什么五行,什么八卦,什么阴阳,什么妙理,都不外乎这九印之内。而最完美的是,他偏偏将着手印的进攻姿势设计的如此优雅美观,或如行云,或如流水,或如花开,或如日出,美仑美奂。 单说这个太极印,可以追溯到易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天降阳,地出阴,阴阳合而生五行。天的四象是日月星辰,地的四像是水火土石,四像既分而水火木金土五行出,五行分则气候行,气候既行则阴阳风雨晦明六气通顺。 这道理实与五帝的上古五器”的运行道理有相通之处,因此犁天抓住了其中的机要,一时倒占据了上风,也算是用了巧智。 由此说来,太极印也可算的上是大九印的总纲,精华所在;而光明印,又是犁天的宿命属性,是继承戮官的遗志而来,纪念恩师所创。 上古五器终究是上古最厉害的神器,在犁天不纠缠中,虽然失去先机,但终于慢慢挺了过来,组织起一些有效的反击。但犁天的攻击目标并不是东南西北四方,而是正中的广丰子。因此四方道人的压力,自然会轻了许多,仗着法宝了得,气势汹汹来反扑。 扶桑神木规性属于木系神器,是木系法器之王,当然具备一切木系的道法攻击,伴随着青色光晕,一圈圈的青环不断漾出,来卷犁天,锁成一串青色光环,妄图禁锢犁天的手脚,用木系法力封印犁天。 犁天叹息天枝不在,否则倒可以好好与五器争个长短,当下以先天罡气散出,将自己另一门绝学“三才破”的功力布满周身五丈的圈内,将所有的攻势缓在外头,并不断发出破敌之招。 重火天绝衡性属于火,是火系法器之王,最是霸道蛮横,杀戮之气最浓,衡的两端,两只青面獠牙的兽头,一个毛发皆张的龙头,一边是一个咬牙切齿的马面。嘴巴都张开,不断喷吐着浓炎巨火,正是南方重炎之火,是火中的始祖,最厉害的火,比之三昧真火还霸道几分。 但这样的攻势,在没有任何有利的策应下,只能作为单方面的强势攻击,对于犁天这个号称“修真第一”的奇绝人物,也是难以凑效,只能逼迫犁天做出反应,被迫招架,而缓出攻击广丰子的双手。 刑天断头矩作为西方主秋的神器,自然是充满杀气,是金系法器之王。与扶桑神木规有点儿类似,却比之更为凶悍。相传是当年斩掉刑天之后,有了这件神器,有断头之能。也发出阵阵白色光晕,却是成矩形状,如同利刃,一片片削向犁天周身,试图割破犁天的防御壁。 玄冥藏伏权性属于水,是水系法器之王,同时有施风的功能。当年黑帝颛顼,就是凭借这件法器,压倒共工,成为名正言顺的黑帝,而北方佐神玄冥,也因为这件法器,与颛顼闹翻…… 这件法器主风主水主寒,每道攻击都暗含三种属性,犁天应对起来,也加倍的小心翼翼。在这上古名器的环攻之下,一不小心,只怕马上就会有落败的危险。 恶战如此,只怕就是当年的三清五帝,也未曾有此经历,也从未有过五器齐出,还不能占得上风的历史。犁天真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么?已经比戮官和风隐这上代祖师强出几倍几十倍了么? 一切恍如梦中,似乎在预示着一个旧的秩序在崩溃,一股新的力量,以不能抗拒的势力,冲上来,冲上来……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六章先天五器布绝阵 力尽关山未解围 亘古未有的噩梦不断在犁天的这些对手心中升起,不断蠕动。广丰子更是噩梦的最大受害者,大九印一波一波的吞噬之力,令他喘气的机会也找不到半分,只得滥用手中的神器,勉强抵御,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如此上古的神器,居然被他当作破铜烂铁一样使用,黄帝老爷子若是亲眼看到,只怕当场要气的吐血。遥想当年黄帝拥有“黄精轩辕绳”的时候,有着“战神”的美誉,使得黄帝在他们那一代诸神当中,取得了无上的声誉和地位。 也正是凭借这件法宝,在屡次的诸神战争中,奠定了他的无上地位。先有战胜炎帝的辉煌,后有打败蚩尤的战绩,随后又战胜了当时不可一世的补天孪生二子其中一个戮官。 便连三清这样的教门首脑,对黄帝也是赞口不绝,并将五帝推崇为与三清一样的高度,受诸神礼敬膜拜,地位无与伦比了。 而黄帝传下门人,就是现今东昆仑一脉。说起昆仑,本是一处海外仙山,是诸神居住的地方。因五帝君与五佐神闹翻,双双负气,入世争斗,才在神州大地上有了东西昆仑的这两大修真门派。 两大门派虽然打着昆仑之名,又都自认为是昆仑正宗,其实两者都是一家之言,各执一词,与真正的昆仑仙境,却是关系不大。 而三清对于五帝君和五佐神之间的纠纷,似乎更倾向于五帝君一方,因此东昆仑以下,即五帝五宗,难免以正道自居,看不起西昆仑,认为是邪魔外道,僭越自封的名号,向来是嗤之以鼻,又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 犁天本是五佐神以下五宗的一个小小弟子,却不知道怎地与补天阁的补天孪生之一的戮官搭上关系,继承了戮官宿命里的一切,并大大超出戮官的修为和成就。他不但在与风隐传人司幽的争斗中,取得胜利;而且还统一了五佐神门下五宗,将西昆仑的名声壮大,真正能与东昆仑分庭抗礼。 这已经不是五帝君和五佐神之间简单的争斗,而是涉及到三清教下与神秘的补天阁的争斗。似乎没有人知道,安排这宿命般的斗争的主使者是谁,也不知道补天阁何以要如此胆大妄为,向三清的权威发出挑战,更没有人知道,这番争斗要到何时才能休,到何种地步才能做最后的了断.但此刻,一切历史都显得不再重要,重要的仅仅是眼前的战局,谁胜谁败,成王败寇的道理,交战双方在心里都明白不过。 除了身处其中的广丰子自己,谁也无法体会到他此刻所受的痛苦与煎熬。 犁天的大九印,已经完全冲破了传说中的极限,似乎大九印的威力有着无穷的潜力,每攻击一轮回,功力又会增加一些,广丰子只感觉每接一轮手印,便要一一体会到大自然的各种最残酷的灾难一般。 原来犁天的大九印,已经将宇宙万物的属性,都一一融合在内,并在他自我的激发中,使得这些道法在他手里,挖掘出了最大极限的潜力,将大自然的造化之功,完全挖掘出来。 试想,每一个手印,都暗含自然之理,天雷印就是最强的天雷交击;剑诀印就是最强的金系道法攻击,如此强横的手印,可以说是将自然万物信手拈来,以小见大,在精妙的道术中,尽显自然万物的不可抗拒之力。 好在外围的四器,在不断与犁天的“三才破”道法对峙僵持中,不断取得主动权,而且四器在不断的激斗中,潜能也不断被激发出来,渐渐回到当年五帝时期的血战的记忆之中。 当上古五器的能量发挥到极限的时候,是没有任何人力可以抗拒和阻挡的,即便是三清,恐怕亦只有避其锋芒,想办法破除五器的联合,而不是与五器以硬碰硬。 这一战,是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非但空前,只怕也是绝后的。天地似乎就浓缩在这崆峒山脉数十里间,一切生和死,一切秩序和伦理,似乎都要在这一战后,重新有一个说法。 犁天的手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种攻击,简直已经化成希望和噩梦的交织,化成任何一种生机和死兆的融合,遁入到自然当中去,丝毫捕捉不到真正的危机来自何处。 这是真正的天地人,三才合一。人与自然,在那一刻,完全的结合到了一处。这就是天道,是自然道,是犁天修为当中的最深不可测的境界。 苍穹中,似乎只剩下五帝君五宗的首脑,拿着他们祖师留下的上古五器,在疲劳地奔命,在莫名其妙的抵抗和挣扎。 而他们的敌人,他们一心想除去的西昆仑掌教犁天,在不知道何时的那一刻,竟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似乎一下子遁入到天地之中,化为天地本身的原始状态,无迹可寻。正如一滴水掉入大海,一朵花落入花丛。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敌人更可怕,还有什么比无迹可寻更绝望?犁天居然能在这些修真界的泰斗面前,如同空气一样,不!是如同构成天地自然的任何一种形式一样,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此神秘高绝的修为境界,天地又怎能不为之动容? 五名修为高绝的道人,心中齐齐产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产生一种难以排遣的恐惧。手中的五器虽然几乎达到了最强的战斗状态,但敌人呢?竟如同不存在一样,平白无故的消失了,真正意义上的“遁入天地”呵! 上古五器遥相呼应,像多年不见的战友,即有亲密,又难免有生疏感,乃至生性的排斥不相容。这就是所谓的“属性不同,相生又相克”,亦可解释为“器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 岁星为规。荧惑为矩。镇星为绳。太白为衡。辰星为权。这五星五曜,本不能并存之器,在这一刻,终于会聚到了一起,缔造一段新的历史,了断一场宿命的恩怨…… 募地,刚刚回复平静的苍穹,募地闪过一道急速的光芒,宛如流星……不,比流行还迅速千倍万倍的速度,倏地在广丰子面前一闪,似乎来自未知莫名的一个空间,撕裂了广丰子残留的最后一点真元…… “轰!”,一声闷响,广丰子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道毫无征兆的光芒刺中,推出云端之外,急速飞行,身子在与空气的摩擦中,几乎要燃烧崩溃。 犁天他并没有走!他将自己的生机敛起,融合在天地之间,化为一体,便是以这些修真的泰斗,亦感觉不到犁天的任何生机存在。 日魂印好不霸道,广丰子身体飞出的同时,终于让出了黄精轩辕绳的掌握权。这状似普通的一根黄绳,飘荡在空中,原先如同黄龙一般的神威异状,此刻竟半分不存。 犁天的身子竟似从天外而来,巨掌迭起,当住其他四名道人的合力一击。 “轰!”,又是一声剧烈的响动,犁天再一次用假象应对,将“三才破”的最高境界击出,抵消来自玄宗,马龙,道行,音寒的四位一体的攻击。 真身已经盘旋到黄精轩辕绳旁边,伸手探去。这旷古只有一件,上古五器之一,当世最强的法宝,眼看就要落入他的手里,三尺的距离,眨眼的瞬间,一切就在此刻定住,定住了,见证这关乎成败的一抓,成为一个永恒。 犁天手掌触及前的一瞬间,突然心神一动,察觉到丝毫的出入。 这飘在空中,在他眼前晃动的黄精轩辕绳,竟如此毫无生气,又怎当的了上古五器的名誉? 他丝毫不作犹豫,手掌一张,手指一拂,将这眼前的黄精轩辕绳扫开。 便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阵眩目的黄光,占据了整片苍穹。便是犁天的强横,也似乎在这一刻,也为这突如其来的黄光感到震惊,为之心神撼动…… 当头一片黄芒,铺天盖地,竟是一张天罗地网,若隐若现,当头罩来。这天罗地网,漫无边际,似乎包罗了整个天地。 这才是真正的黄精轩辕绳!广丰子原来那根,原来只是个幌子…… 天罗地网之上,仍是飘飘渺渺的云天,云雾中若有若无隐着一名天尊,身后有珊瑚巨树,脚踏莲台,头顶有千朵莲花,千颗璎珞,护持着法身漂浮在云岚之中。 那天尊口中念念有辞道:“除恶务尽,尔等五帝门下,速速催动上古五器,配合黄精轩辕绳,组成‘先天五帝五器大阵’,将此补天阁余孽收伏……” 玄宗马龙,道行音寒齐齐称是,开口宣道:“领天尊法旨!”随即按事先掌握的意理,使动手中的神器,正式催动先天五帝五器大阵。 刹那间,五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分从不同方位,不断射出,光芒朝犁天所在方位,集结而去,分五路将犁天罩在光网之内。 这上古五器取的是五气朝元之意,将五种先天祖气集合一地,亦是纯然的天道,自然道。但这天道当中,蕴涵的杀伐之气,此刻也是甚嚣尘上,再无修道者半分仁慈宽厚之心,而是一意要铲除犁天这个修真界的异数,这个挑衅三清权威的孽障…… 东方木为苍色,万物发生,夷柔之色也。扶桑神木规青如翠羽,散发出无限青翠的光芒,将东方天地笼罩在内,吸取万物中夷柔之色的苍气,不断吸收到法器当中,并不断地补充到大阵之中,使得东方无懈可击。 南方火为赤色。以象盛阳炎焰之状也。重火天绝衡赤如鸡冠,同时滴水不漏地封锁在南方,将万物当中带着火性的赤气,一一吸纳到法器之中,以无上的重火之气,燃烧成气流,不断注入到阵法之中,使得犁天不能从南面突围。 中央土黄色。黄者,地之色也。故曰:天玄而地黄。此刻的“黄精轩辕绳,金光闪闪,天地之间,充斥着它的杀气和神威。在他构成的天罗地网之中,哪怕是一股气流,亦休想安然走脱,更不要说是活生生一个人了。而黄精轩辕绳更是大阵的中枢和主力,居中策应着其他四器,并担当中主攻任务。 西方金色白。秋为杀气,白露为霜。白者,丧之象也。刑天断头矩杀气腾腾,白如豕膏,白光照耀之处,都属于西首的控制范围,将天地万物带着金性的白气,也尽数收集到法宝当中,凝聚成肃杀的气流,填入大阵,照顾着西方毫无破绽。 北方水色黑,远望黯然,阴暗之象也。溟海淼邈,玄暗无穷。水为太阴之物,故阴暗也。玄冥藏伏权黑如乌羽,也不甘落后,将宝物的最大潜能激发,喷薄而出。 战局刹那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战局明朗的场面,再度风起云涌……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七章参商相见阴阳抱八百秦川绕青山 来者赫然就是“禹余天上清境”的天尊——灵宝天尊。 原来广丰子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幌子,但这幌子所作的牺牲,在战局的变化下,倒显得十分必要和崇高,在灵宝天尊的居中策应下,大阵的威力渐渐显山露水。 所谓的‘先天五帝五器大阵’,其精髓妙理之处,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二十字的精妙所在:木之精青,火之精赤,土之精黄,金之精白,水之精黑。 这区区二十个字,将五器的至高至纯的威力,尽数囊括在内,但其中的变化,又何止千千万万? 关于这五器的传说,可以追溯到上古诸神争斗,相传:东夷之气生莱柞,色苍,搔撽布散,如林木;南夷之气生交趾,色赤,聚隅,如旛旗鸟类;西夷之气生沙丘,色白,锋积,如刀刃之浮;北狄之气生幽都,色黑,如群畜穷闾;中央土会色黄,如城郭之形,黃气四塞,土精舒。 五帝正是凭借这些先天之气,才将上古五器锻炼到法器之王的境界。在古往今来的修真界当中,一直都享有无限声誉和地位,当的上法器之王的称号。 据说太古时代有个传言,天地间最厉害的法宝是巨灵混沌斧,但这件法宝也只是传说而已,无人见得。又有人谣传,这上古五器”正是巨灵混沌斧衍变而来,因此尽得先天威力,霸道无比。 因此在修真人士心中,上古五器就等若是法宝之至尊,是“巨灵混沌斧的现世化身,象征无上的力量和权威,是法器中的无冕之王。 五器在不断的催动中,渐渐把大阵的威力融合到了一起,将犁天困在当中,犁天只得采取防御,逐渐丧失了主动权。但犁天确非易与之辈,一心接战,将五器的大部分攻势化解。 此刻他交战的不但是五帝门人,而且还包括道貌岸然的三清尊神之一,便是他假借广丰子作为幌子,诱敌深入,使得犁天入他们事先设计好的彀中。 广丰子作为牺牲品,此时被犁天打成重伤,早已失去战斗力,远远躲到别处去疗伤。而真正的中枢之位,已交到了灵宝天尊手里。 三清天尊出马,果然非同小可,况且配合他的四名道人,也是道法直追五帝的五帝最强门人,也就是现在五帝五宗的最杰出代表。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用的是法宝之王——上古五器,组成围殴之势,以先天大阵的优势,才将犁天困在其中。 如此即便取胜,也显得胜之不武。但舍去胜败,短暂的声名和面子,又算得什么呢? 可想而知,若讲单打独斗,就算是灵宝天尊,恐怕也不敢直撄犁天的锋芒。 上古五器在能量不断的积累和释放中,逐渐发生明显的变化…… 原本是青如翠羽,黑如乌羽,赤如鸡冠,黃如蟹腹,白如豕膏,此乃五色为生气见。若是生气,还得有一丝慈悲之心,在灭亡的颓势中,多少有点转圜的余地。 而此刻,却是青如草滋,黑如水苔,黃如枳实,赤如胚血,白如枯骨,这就是所谓的五色为死气见。正是上古五器发出最强威力,发出灭天毁地之力的征兆。 当世之中,真的有人能从最强的上古五器,发出最强之力的阵法中逃脱么? 犁天,这位可敬又复可叹的修真奇人,带着宿命和崇高理想的英雄,是冲破桎梏,还是就此殒命?是创造奇迹,还是陷入灭亡的灾难? 天地闭上了眼睛,万物屏住了呼吸。似乎没有谁愿意看到这卑鄙的惨烈的厮杀,也没有谁愿意看到,神仙妄动无名业火的丑态…… 赢的会是谁?是卑鄙者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去,还是挑战者冲破致命的围困,反败为胜? 青气初来,如麦生;盛王之时,如树叶青;欲去之时,如水上苔。赤气初来,如赭柱;盛王之时,如朱丹;欲去之时,如乾血。黃气初来,如蚕吐丝线;盛王之时,如博基;欲去之时,如枯叶。白气初来之时,如玺璧;盛王之時,如粉上光;欲去之时,如鲜钱。黑气初来之时,如死马肝;盛王之时,如漆光;欲去之时,如苔垢。 此刻的五器,已经到达了“盛王之时”,不论气色和威力,均已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并非使用者的道行使然,而是对手的无上道力,使得五器遇强亦强,使得这充满天地灵气的五器,不断挖掘自身潜藏的力量,与犁天进行着控制和反控制。 战斗已经到了分出胜败的那一刻,一切将在呼吸的瞬间揭晓…… 上古五器到达“盛王之气”时,不能收拾犁天,那么势必盛极而衰,走入“欲去之时”,那么就将被犁天腾出余地来,反扑一击,化守为攻,将他们一一收拾。 而犁天若不能抵抗住这最强的攻击,也势必就此服输,将性命交由对方手里,可以想象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完全不用怀疑,对方也绝不会给他投降认输的机会,哪怕是再说一句话的机会,也绝对不会施舍。 谁也不知道犁天到底能撑到几时,只有他自己清楚明白,此刻的他,在与五器的对峙中,不断消耗的先天真元,已经到达灯枯油竭的地步,已再无能力冲破天罗地网,度过这道难关。 补天孪生的宿命,只有接受灭亡的命运,而从没有认输的命运…… 犁天的心情有如古井,出奇的镇定。他坦然面对失败,甚至是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一样。但他心中难免一痛,因此那一刻,他想到了素清,想到了栖月,想到了西昆仑众多门人弟子,想到了自己宿命的一切和宿命外的一切、、、、、、灵宝天尊法眼广大神通,已经看出犁天力衰:“此獠已经灯枯油竭,然而善恶自有天定,尔等勿得心慈手软,天生者,天亡之。我教下替天行道,义不容辞!!” 四道人齐声领旨,集身上残余的道力,催动手中法宝,领着灵宝天尊心照不宣的法旨,打算将犁天兵解在当场。让犁天的元身和肉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上古五器”如果能兵解犁天这样的修真奇人,借他的真元和道力,势必威力更增。 犁天惨然一笑,将浑身残留的力量,集中在一起,打算在对方实施兵解之前,自我毁灭,以求不让对方借助自己的真元和身体,加强法器的威力…… 在聚集全身道力之时,但闻他缓缓而歌起来:“道本无所道,玄非众妙门……纵得不死体,焉得长生根……一劫千万世,杀伐在微尘……神仙若不死,大难势不止……” 犁天两眼精光大盛,凄凉而歌,断断续续,不知所云,只听他仰天长啸,声动九天之上。这啸声蕴涵他最后的一股进攻之气,喷向莲台上的灵宝天尊,差点将老人家掀翻下来。 犁天左手捏起太极印,右手捏起光明印,将自己最后的法相端庄雍容地现于天地之间,正要闭目运气,自我毁灭…… 便在这时,天空竟在刹那间发生谁也预料不到的变化。 整个天穹,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黑幕遮盖,竟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坠入无限的黑暗和绝望当中,似乎世界的毁灭,就要爆发在下一刻当中。 犁天心中一动,已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的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的老对手司幽,居然会在西昆仑的九殿十八域底的封印之中,发出一道最强默契的鬼王大黑暗咒,策应自己逃遁。而当年封印司幽在九殿十八域底的人,又正是犁天…… 这对宿命的死敌,这对孪生的补天传人,居然在生死争斗之后,破天荒的达成默契,达成合作。即便是当年的戮官和风隐,也从未有过这样默契的合作…… 犁天连忙念动大光明咒,遥相呼应司幽残存力量发出的鬼王大黑暗咒。他知道,司幽处在封印之中,道力禁锢封锁,所发出的大黑暗咒,假象居多,真正的威力并不大,因此他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借机逃遁。 灵宝天尊有着三清之尊的地位和能力,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何况是玄宗马龙,道行音寒诸位道人。 整个战局,在这黑暗的笼罩下,顿时停滞,一切又回到虚无飘渺之中,回到了不可捕捉的玄虚之中。他们必胜的信念,顿时被挫败,被击毁,被这黑暗撕碎。 黑暗控制下的苍穹,只维持了那么短短数息之间…… 但这已经足够了,当晴天重现之后,包括灵宝天尊在内的所有人,手里持着无上法宝,却是呆若木鸡。大阵当中,哪还有犁天的影子,哪还有那个即将灭亡的孽障? 马龙真人怒气勃发,吼叫道:“被这厮跑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玄宗道人见天尊在侧,示意马龙不要放肆,听任天尊做主。 灵宝天尊从云端降落,内心虽然震撼,但神情宛如无事,淡淡道:“那孽障已经山穷水尽,即便他逃回西昆仑,那也是自投罗网。咱们这便赶去西昆仑,与道德天尊会合一处。” 马龙真人恍然大悟,喜道:“原来‘大赤天太清境’的道德天尊也出马了,那么犁天这厮是死定了。咱们这就赶去,与道德天尊他老人家会师。将西昆仑一股脑儿端了,让这批宵小从此不能为非作歹……” 灵宝天尊法相颇有些不豫之色。显然是因为这马龙真人未免太过直爽,将他们心照不宣的心意,都说了出来,光天化日之下,令这老天尊也难免感到脸红。 这毕竟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呵!! 音寒道人却虚心问道:“犁天那家伙明明奄奄一息,马上就死的样子。怎地那阵黑暗一过,他就遁的踪影全无呢?天尊法眼无边,还请解开晚辈等人的茅塞。” 灵宝天尊沉吟道:“这恐怕就是神秘的补天阁最令人费解的地方。他们补天孪生,代代都有两个人。上一代是戮官和风隐,这一代是犁天和司幽。按理他们应该只能存在一个,然后为宿命而战。但刚才……” 音寒失声道:“刚才怎地?” 灵宝天尊叹道:“司幽虽然败给犁天,遵守诺言退隐。但居然出手帮住犁天,刚才那道黑暗之气,就是司幽所为。这家伙以前到三清圣境捣乱过,正是黑暗属性的至高无上法力。他刚才的鬼王暗黑咒,与犁天的大光明咒,传说中可以交融。这就是他们最厉害的本事,叫作‘阴阳抱’,我只道是传说而已,却不想竟真有这门本事……可赞…可恶!”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八章上善若水本无争三清恼然动天颜 犁天跌跌撞撞,带着最后残存的力量,终于回到了西昆仑。虽然他知道西昆仑的境况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败局即成,有道是狐死首丘,他作为活生生人的,作为拒绝成仙的有感情的人,怎能不眷恋自己的家园? 西昆仑的山头上空,布满三清五帝的部下,密密麻麻,有如蝗虫泛滥。 一个天大的火炉,悬挂当空,里边红光乱绽,火蛇吞吐。正向西昆仑九殿十八域倾倒天火,打算以火克水,将西昆仑的坚冰巨壁烧开。 这是道德天尊的著名法宝——八卦混元炉。此刻盘踞苍穹,不断燃烧着三清境高层领导对西昆仑的不满,倾泄着他们对西昆仑的熊熊怒火。 两名道童,拿着太乙清风扇,不断的鼓吹着巽风,咬牙切齿,似乎小小道童,与西昆仑也有杀父之仇一样。 道德天尊周身都是门人弟子,看着下面的门人与西昆仑犁天门人短兵相接,脸上微微露出些得意志满的微笑。 忽然之间,听雪大殿蓦地异芒大盛,一道破天之气,从底下腾空而起,倏地划出一道惊天剑气,斩向道德天尊,是犁天,是“圣剑天枝”,是盛怒之下的西昆仑掌教的拼死一击。 道德天尊脸色剧变,身形急敛,化为长虹恶奔猛遁,十分狼狈。身旁的门人弟子却没有这么快的反应,被削去一大片,血肉横飞,一个个元神顿时熄灭。 犁天此刻携着仇恨,不再是那么宽厚仁慈的犁天,而是一个嗜杀的魔王,一个被唤起仇恨的魔王。他每一剑挥出,都给三清教下和五帝门人以无限的致命的打击。 又一剑,如惊虹,如闪电,劈向了那个巨大的八卦混元炉,两件最强的法宝一撞,那器物因没有主人操纵,即刻翻滚,被犁天一剑劈到九天之外去。 两名执扇的道童,被剑气带动,被裹入八卦混元炉中,顿时烧的鬼哭狼嚎,转眼成为灰烬。这就是掘墓者自葬之,玩火者自焚之。 道德天尊失了体统,丢了脸面,正犹豫是否要整装再战,却见遥远的天际,有祥光传来,知道是灵宝天尊和上古五器到了,心中一阵塌实,暗自舒了一口气,但想自己刚才狼狈逃窜,不顾门下的行为,又有些惭愧。 犁天几剑挥出,见到灵宝天尊携带五器前来,知道大势已去,不可能再来死战,当下降下云端,退入听雪大殿。 西昆仑弟子,此刻死伤大半,余者都退入听雪大殿当中。当前领军的人物,赫然是素清和庄周,栖月抱着他的爱鸟雪儿,平静地站在一边,眼睛却是充满了泪水…… 素清见犁天浴血而归,急忙迎上。 “你走了之后,巨阳马上变脸,自己走了,还煽动其他四宗的人,大伙一哄而散,都离开了西昆仑。他们走后不久,那携带八卦炉的老儿就率众来闹事。大伙死命保护听雪大殿,不让敌人闯进来……伤亡无数……” 素清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鹰正他……他也力战身亡。” 犁天惨然,喟然叹道:“好个三清,好个五帝,原来就是这样暗中偷袭……我犁天没看错永丰子,却万没想到三清老儿竟是这么卑鄙无耻……素清,这是我的错,我对不起门下弟子……” “爹爹!”栖月扑了上来,“那帮恶人杀了好多师兄……鹰师兄他死的好惨……” 犁天抚摩在着爱女的秀额,微笑问道:“月儿,你害怕么?” 栖月摇头道:“有爹爹在,月儿不怕。” 犁天喃喃道:“有爹爹在,月儿不怕……月儿不怕。你本非我修真之人,理应享受人间天伦之乐的,却为何要受这命运折磨之苦?” 随即又宽慰她道:“你鹰师兄是命中注定要有这一劫。他来世转生,就是人间帝王,人间七国之乱,就要在他手里终结。” 所有西昆仑的弟子,肃然望着他们的掌教真人,似乎他们生存的希望和意义,他们的寄托和理想,此刻全部悬于犁天手里。 犁天一眼扫过,见这大殿内仅存的十几个门人,也都一个个重伤在身。莫说对敌,就算逃命的力气,只怕也欠缺。当下也不禁眉头紧皱,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素清惨然道:“你还在犹豫吗?‘八十一道困仙大阵’催动,他们这些人本事再大,那也是走不脱了。再犹豫片刻,只怕就来不及啦!” 犁天缓缓摇头,叹道:“素清,我败了……如果催动这些大阵,困死这帮杂毛,的确不难办到。可是这困兽之斗,于事无补。‘清微天玉清境’元始天尊老儿没有来,五帝那五个老家伙没有来。就算诛灭了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诛灭了五帝门下那帮道人,咱们也是一败涂地,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素清凄然道:“那你就让他们将这‘九殿十八域’毁成废墟么?” 犁天摇头道:“我困仙大阵没有催动,任他外力多么强大,也不能毁坏九殿十八域的根基,最多将建筑毁去,伤不了根本。再说巨阳这家伙,将来始终是个大患,留着五帝的门下,到时还可以牵制他们。只要势力的均衡没被完全打破,补天阁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素清,你知道我的心思了吗?” 素清看了门下弟子伤重的可怜样子,不忍道:“那么这些门人弟子呢?月儿呢?庄周呢?难道就眼睁睁让三清教下,五帝门人杀戮不成?” 犁天正要说话,心神一动,惨然道:“他们到了山门之前了。” 他身子急趋,来到大殿门口,天枝在手,横挡在听雪大殿之前。 道德天尊带来的战力,与西昆仑接战一场,再被犁天那么几剑一挥,基本上失去战斗力量。只有道德天尊还算完整。而真正的主力,却是拥有上古五器的灵宝天尊那批来客,广丰子赫然跟随在侧,对犁天咬牙切齿,恨不能扑上来狂咬一阵。 “圣剑天枝?”灵宝天尊好奇问道。 犁天冷然道:“三清教下,五帝门人,只会以多取胜,暗中偷袭。谁敢单独挡我三剑,我犁天立刻自刎当场,不劳你们大动干戈。” 诸位得道之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腔。那平日高高在上的三清天尊,竟也如同缩头乌龟似的,不得言语。 还是马龙真人反应快,斥骂道:“你眼下只有死路一条,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手中重火天绝衡急抖,便要连捡这现成的便宜,以捞取诛杀犁天的声誉。犁天正要他作如此想,看都不看他,“天枝”一划,一道奇光以不可匹敌之气,撞向马龙真人。 “嗤”的一声,马龙的手臂脱裂,被这几十丈外的剑气撕裂,血如泉涌。 重火天绝衡顿时失衡,从天跌落。 好在道德天尊反应奇快,不去救人,反先救器,手中招出一道光芒,将重火天绝衡揽到手中,平托在手上。 两名天尊对望一眼,立刻达成亲自动手,联合进击的默契。 便在这时,听雪大殿门口两根大柱上,冒起一黑一白两道奇光。奇光浓缩成人型,却又没有人的五官和相貌,居然一左一右,向两名天尊扑去。 这奇光出现的如此突然,如此诡异,事先竟毫无半点征兆和反应。 谁也不想,这擎天大柱之中,居然会藏得两个灵物,只有犁天立刻辨认出他们的来历。 这两道奇光,赫然就是戮官和风隐的座下护法,样子和道法分别模仿各自的尊者。而犁天和司幽也有这样的一个护法,只不过现在另有他途,不在现场罢了。 当年戮官和风隐,虽然没有完成补天的宿命,含恨而终,但他们的护法,却分别附在听雪大殿的门口柱头上。保护山门。 这时西昆仑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他们以宿命的方式,出现在最应该出现的战场上。 这护法本领高强,几得戮官和风隐的真传,一上来就缠住了两名天尊,令对方难以施展手脚。 变故来的如此突然,令对方阵脚大乱。 犁天看出便宜,天枝一横,直取那些手里尚拿着五器的五帝门下。此刻五器已有两件到了天尊手里,剩下三件在玄宗,道行,音寒手中。 犁天一心要逼他们弃下法器,施展出全身本事,手印加圣剑,以一斗三,居然还占着上风。 战斗总是突然出现转机,又突然陷入绝望。 就在犁天逮到取胜之机时,天空中传来一阵龙吟凤喈,仙乐阵阵。一名宝相尊严的天尊从天降来,手里执着一面镜子,当空罩向犁天。 “太乙阴阳镜”,灵宝和道德二天尊喜上眉梢:“教主大驾光临!” 来者正是三清教主,‘清微天玉清境’元始天尊,也就是大罗天之圣者。 犁天圣剑一挡,敌住元始天尊偷袭来的阴阳镜。无奈之下,只好舍弃玄宗等人,来斗元始天尊。这修真奇人,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竟与三清教主交上了手,这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交战,也是亘古未有的神话、、、、、这一战,注定要分出生死么?注定要永载史册么? 这一刻,战斗进入到立判生死的境界,然而,变故却在下一刻产生…… “爹爹,爹爹。”栖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随即素清等人也跟了出来。 尾随在后的是西昆仑残余的重伤弟子,一个个眼睛通红,都纷纷怒喝,再也不顾对手是谁,纷纷掣出法器,冲杀上前。 庄周性子木讷,提剑在手,正要去帮助犁天,却被素清制止住了。 “庄周,保护月儿。”她命令木讷的庄周道。 但她刚要出手相助犁天,却被玄宗道人截住…… 道行真人长啸一声,来取庄周;音寒见栖月一介弱质女子,不屑取之,却与道行双战庄周。试想两名如此修为的道人围攻,怎不将庄周顿时逼的手忙脚乱? 广丰子已经彻底疯狂,丧失理智。狞笑一声,掣出自己的仙剑,狰狞向下急降,按下云头,哪顾什么身份,当空就是一剑,朝栖月当头劈落。 栖月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意识到这远远而来的一剑,是要来取自己性命。眼看香消玉殒,就在片刻眨眼之间。 “当”的一声,一柄不知从哪来的重剑,挡在了广丰子剑上。 这柄剑好强的火气,好强的杀气。广丰子定睛一看,居然是本门的摇秋剑。 剑的主人御空而来,持剑在手,叫道:“师叔手下留情。” 广丰子不看也知是谁,怒道:“重羽你这畜生,你拿的是什么剑挡我?” 这老儿威信虽重,却重羽冷冷道:“师叔,栖月没有一点道行,你也忍心加害?” “重羽哥哥!”栖月认出了他,幽幽泣道,“你也来跟我们为难吗?” 重羽面色惨然,无言以对,他本是被本门禁锢在东昆仑,得闻蛛丝马迹,知道师尊永丰子也被禁锢,而且下手的正是另外四宗和自己师叔所为。 找到师尊永丰子之后,师尊慨然无语,只是摇头,神色凄然。 重羽怒气勃发,拿起摇秋剑就要找广丰子算帐,但永丰子却不让他造次。只让他到西昆仑来,见机行事,看看事情有无转圜的余地。 正巧赶来之时,却救了栖月一命。 师叔师侄,竟然当空对战起来。广丰子受伤在前,加之仙剑又不及摇秋剑厉害,一时竟然敌不住重羽,不禁破口大骂:“畜生,你在三清教主面前也敢撒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袒护魔门,罪该万死。” 重羽道:“你以下犯上,囚禁掌门,怎地就不说了?” 广丰子大惭,嘴硬道:“那是三清教主的旨意。你师尊老糊涂,居然不听教主的劝告,那是他咎由自取。” 重羽平素最敬师尊,在他心中,师尊总是第一位的,哪管你教主不教主。听到师尊被侮辱,更是咬牙切齿,怒气勃发,挥剑狠拼广丰子。 犁天挥出一剑,迫开大元始天尊的攻势,大声喝道:“且住!” 第一卷上古遗事 第十九章来生姻缘恐错过愿将此身化磐石 这声巨喝声势极大,立时震住当场所有交战的人。 犁天降下云头,落在大殿门口,神情黯然,缓缓道:“我犁天便自绝在你们面前,解脱这段杀孽罢!”随即厉声问道:“元始教主,你怎么说?” 元始天尊淡淡道:“,一错焉能再错?你自己种下的孽缘,焉能有什么善果?你安然去吧!” 犁天道:“我门下弟子却是必须要走……” 广丰子怒道:“一样的杀无赦!” 元始天尊不语,但神态之间,显然是默认广丰子之言。 犁天冷笑不止,连叫几声好,圣剑一抛,立即遁为无形。手中多出一物,口中急念口诀,突然光明大现,如同白雾,将众人视线顿时遮挡,饶是天眼如三清尊神,也难免被这无限的光明迷惑。犁天将手中法宝往在庄周等人身上罩去,喝道:“去吧!” 三道明光,三道暗光,倏地分别从法宝的各个不同角落散出。将庄周,栖月,素清等人尽数裹在其中,借着六道奇光遁去。 元始天尊动容道:“三死三生印,可遁过去三世,未来三世。一遁万破,无影无踪。” 犁天冷笑道:“不错!便是你元始教主,也休想找的到他们!” 众人动容,万没料到犁天会有这一手,却更不明白犁天为什么不跟着遁走。 就在犁天决意之刻,他眼前一道身影一闪,一个人复又出现,却是素清。她神情哀怨,盯看着犁天,幽幽道:“你竟忍心弃我们而去么?” 犁天动容道:“素清,你好糊涂!” 素清淡淡道:“月儿和庄周都走了,我却是知道你心思的,更不会离开你。生也好,死也好,我都要永远陪在你身边,不再分开了。” 重羽听着犁天和素清的对话,心中大痛,对犁天和素清的关系,竟产生前所未有的立即,也突然完全明白了栖月当日送自己时那些言语,那种心情。 爱情、、、、、、谁说修道之人就不能有爱情,不能有七情六欲? 犁天看着呆呆的重羽,向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重羽情不自禁走上前一步,犁天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话:“告诉令师,我犁天终究没有看错他……山有一人,有一事,还请他老人家照拂……” 重羽讷讷点头,竟鬼使神差应承下来…… 素清知道,他说的那个人自然是欧冶子;说的那件事,自然是那件尚未铸造出来的绝世神兵。那个人,那个地方,还保存着犁天的理想,补天的志向,以及犁天不死不灭的未来。即便是宿命,也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刻!即便是失败,也当怀着继续战斗之心抗争下去…… 然而,眼前,他必须接受的,就是来自三清,来自所谓的道义,来自最高权威的审判。 死,对他来说,算的什么呢?他战斗的灵魂,从戮官和风隐那一辈开始,就意味着不屈,意味着永生。 广丰子恨恨道:“无耻妖孽,闲话也说完了,这就上前领死吧?” 犁天冷眼扫过,眼光比天枝的锋芒还要锐利,包括三清尊神在内,所有人都不免震颤。 又是一片奇异的光明闪过,如同纯粹的绝望的黑暗一样令人窒息! 一颗青幽的光团,似乎便是犁天的元神,倏地窜出,凝缩为一团夺目的光华。 众道的眼神都被这青幽光团吸引,却不见光明闪过那一瞬间,一道更为隐秘的幽光,以谁也看不到的速度,向‘九殿十八域’更深处遁去,旋即敛没…… “一切杀伐,缘于天裂……光明意念,试补苍天……将我元神,护我圣殿……” “不好!”元始天尊失声叫道。 那颗青幽幽的元神之光,渐渐远离开犁天的法身,袅袅在听雪大殿上盘旋流连,似乎要对这偌大基业做最后的告别。 从此之后,便是永别么? 元始天尊刚要下令祭出五器,兵解犁天,但刹那间的迟疑,已让这一切为时过晚…… 犁天的元神突然迅速散裂,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粒,如同漫天雨滴下落,散落在九殿十八域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的刹那光华,仿佛是犁天生命对尘世的最后一瞥。 这一瞥,如同是对过去一切辉煌作出的诠释,瞬间印证了永恒。 广丰子长吁一口气,喜道:“这厮终于是死去了!” 元始天尊叹道:“他最后这大光明咒,将自己的最后的意念散布到每个角落。如果有谁动摇到他的意念,很有可能就会催动这九殿十八域的所有机关阵法。他这样的举动,也不是什么坏心肠,也只是想保住西昆仑这点根基。” 广丰子乍闻此言,心中一阵失望,他本待是想除魔之后,再来一场摧毁九殿十八域的盛举,不想犁天最后竟然留了这一手,使得他的摧毁大计不能实现,心中的怒火多少有点发泄的不够圆满。凶悍的眼光扫向素清。 其余诸道心中唏嘘,暗自摇头不已。 “我虽有法宝三死三生印,可算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命运。只是我虽然能算到自己的命运,却仍冲不开这命运……素清,你明白我的心思么?” 素清回味着犁天临终前的最后一句叮呤,最后一句低声耳语,心里百感交集,绝望之余,忍不住喃喃道:“我明白的,一切都明白的……你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是想打破宿命的束缚;是想让神仙也平等的接受生死大数的审判;让苍生的命运都由自己做主……” 但她心中实在还有一个念头,可是事到如今,却又向谁去诉说?她想问的是:“那么我的心思,你真的全都明白了吗?” 素清轻轻抚摩犁天含着微笑的脸,却见犁天早已闭目而逝,尸身已经僵硬冰冷。 她缓缓而起,脸色平静,抱着犁天的尸身,缓缓走进听雪大殿。众人连忙跟随…… 她回头看着五帝五宗的五大首领,看着他们手里的上古五器。露出无比嫌恶的神情。转身拿起一柄寻常的铁剑,架在美丽的脖子前,凄凄然唱道:“彼君子兮,青衫磊磊。然诺相许,轻描蛾眉。共君此生,断不翻悔。多情似我,还有阿谁……” 歌声水随着昆仑山的山风飘荡,一行清涩的泪水,从她脸颊上轻轻滑下,只听她断断续续接着唱道:“……头白鸳鸯,苦无伴飞。愿将此身,生死相随。后世因缘,或恐难追。身化磐石,从此不归。免得来生,为相思累……” 这歌声凄绝哀伤,如泣如诉,十分令人揪心,便是天尊,也不由的抓心挠肺。 元始天尊慨然摇头,叹道:“这女子痴心,可敬可叹!她念动这‘化石永生咒’,那是铁了心要与犁天厮守。两人世代轮回,即便是隔着千山万水,都要产生感应从而相爱。然而这一世,他们却要化为石头,以示海枯石烂也不分离。但愿他们下一世里能做个平凡的人……” 他这话非常的言不由衷,明知犁天自毁元神,不可能再投入轮回,也就不可能再有往生的机会,又谈何下一世,谈何做个平凡的人? 但那群人还是附和道:“教主慈悲……” 似乎谁也没有在意这话的矛盾所在!又似乎矛盾不矛盾已无关紧要! 惟独那个迷惘的少年,那个手拿摇秋剑的重羽,亲眼目睹着这场杀戮,这场惨案,整个灵魂完全被掏空。原本辛苦建立的坚定信念,建立起来的正邪观念,在栖月消失的时候,在犁天和素清双双殒命的那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少年跌跌撞撞,向西昆仑外失魂落魄跑去,然而他又能逃避到哪里去呢?到哪里才能忘记这段卑鄙而惨绝的杀戮呢?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癫狂的少年,他们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清理着战场,搜索着西昆仑的每一个角落,想挖掘出西昆仑藏着的仙器宝贝。 但终于还是空手而归,那圣剑天枝,竟也似乎在犁天自绝之前,消失在天地之间。 素清的歌声渐渐低回,回音不绝。世界上最美丽的脖子上,渐渐溢出丝丝血迹,染透了大地,染透了这西昆仑的皑皑白雪…… 这鲜血染在两人的尸体上,竟然渐渐凝固,散出淡淡光晕。 鲜红之色慢慢敛去,两具尸体竟真的成为石像。 大殿中突然出现一条裂缝,使得两具石像慢慢往下陷落,陷落,终于静悄悄的,再没有半点痕迹,没有半点声息…… ‘彼君子兮,青衫磊磊。然诺相许,轻描蛾眉。共君此生,断不翻悔。多情似我,还有阿谁?头白鸳鸯,苦无伴飞。愿将此身,生死相随。后世因缘,或恐难追。身化磐石,从此不归。免得来生,为相思累……’厮杀已经平静下来,该来的,不该来的,这一刻全都走了。惟独这痴情的‘化石永生咒’还久久盘旋,回荡在听雪大殿之内,回荡在西昆仑的绵延山脉中……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一章有虎出没(上) “铛铛铛铛铛…”,五声大钟响过,终于到了辰时,随着城门的打开,丹阳城新一天市集开放了。商旅、百姓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涌进城里,一时间车马喧腾,人声鼎沸,一派繁华的景象。 夹杂在人潮中进城的有一个精壮少年,他穿着一身官家服饰,胸口一个大大的“狱”字,腰间跨着一把钢刀,应当是一个狱卒,但左耳却又古怪地坠着一只大银环,不伦不类,加上一脸的惫懒,看上去颇为滑稽。 守城的城卫显然与这少年相熟,就地招呼了一声:“小卫风,今天怎么这么早,是牢子里来了让你们发财的新朋友吗?” 少年名叫卫风,听到城卫招呼,笑着答道:“倒不是因为牢里来了新客人,而是昨晚梦见了李大哥你,说今午要请小弟喝酒呢。” 城卫李大哥眉头紧皱,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道:“卫兄弟要喝大哥一碗酒,那是应该的。只是昨晚去了趟『百花楼』,花得一清二白。不如改天……” 卫风连忙截住那李大哥的空头允诺,哈哈笑道:“难怪李大哥眼圈乌黑,两腿都站不稳当了。原来又是操劳过度,超量消耗了。我看这顿酒饭还是回头由做兄弟的来请吧,给老哥补回来,到时候再叫上张大哥,一同去福来馆灌他娘的几杯如何?” 这位李大哥嫖尽赌光,基本上已处于两袖清风的窘境,听卫风这么一允诺,顿时眉花眼笑,连连点头应承。心中窃喜中午饭有了着落。 卫风晃晃悠悠地踱进丹阳城。这时候商肆店铺早已开张营业,小贩、伙计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这样的景象日复一日,卫风当差三年,早就习惯了,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朝牢营走去。 穿过进城的大街,到了牌楼,快到牢营的卫风忽然听到有人唉声叹气,口气十分暧昧。这倒勾起了他的一点兴趣,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群无聊的闲人正挤在牌前的公告栏前看刚刚贴出来的告示。刚才的叹气声,就是这帮忙看了告示的闲人发出来的。 卫风随手拉住一名刚挤出来的汉子问道:“贴的什么告示?” 那汉子白眼一翻,没好气道:“自己不会瞧么?”说罢扬长而去。卫风不以为忤,笑眯眯地跟着人群往里头挤,口里还不住叫喊:“借光借光。”加上腰间的钢刀左拨右推,动口动手以后终于杀出一道缝隙,努力挤了进去。 卫风虽然只读过几年书,但告示上写的倒还难不倒他的:“句曲山有猛虎伤人,数捕不获。若有壮士为民除害,搏杀此害者,赏钱一万。”署的是郡里的花押,显然不是闲汉半夜贴出来的玩笑。 卫风看完后没通过脑子就说出一句:“区区一头老虎,还贴什么告示。完全笑咱丹阳人没种嘛。”他只是凑热闹,顺口那么一说。根本没注意告示旁还站着两个差役,这两位本来是在府里当差的,被派守在这告示下,等着有人揭榜,已经有些时候了,早就很不耐烦,听卫风口中不清不楚,大有冷嘲热讽之嫌,忍不住反唇相讥道:“这位牢营的兄弟,大伙同是为官家当差。看你一表人才,口气又着实不小,想来也不将大虫放在眼里,何不揭了榜文,由我们两兄弟接你去郡衙交差,大伙儿皆大欢喜。” 另一名差役也连声附和:“那是,看看这位兄弟的骨相,啧啧、、、完全是传说中的虎背熊腰嘛、、、不要说句曲山只有一只大虫,就算再多三五只也难近身啊。不如就轻取了这功劳,领上那一万钱,喝花酒,逛窑子,爱怎么花怎么花,那可真是逍遥快活啊。” 当场的看客也觉得卫风的话太不中听,大声喧哗起来,跟着起哄。卫风知道自己这不小心就犯了众怒,但还是满不在乎地想道:老虎嘛……总没有三头八爪,咱可是练过的,怕它个鸟?老子也不贪那一万钱,就当做点善事,积点阴功。如果真能打死那老虎,得了虎皮,倒可以给老娘缝件大袄,为湾湾妹子制副手套,当然喽,一万钱也是蛮多的哈,要不要揭了榜文呢…… 卫风正在YY之间,旁人又开始风言风语,什么光说不练,什么大言不惭等等,顿时嘘声抑扬顿挫,此起彼伏。 卫风最吃不得这一套,听了这些“混帐话”脑子不由一热,骂了声娘,右手就是一抬,钢刀如疾风过境,随手一卷,那告示榜文应声而落,到了卫风手里,做的倒也算是潇洒,没有丝毫吃力勉强,这样的表现也的确如他所想:练过的。 人群见他露这么漂亮的一手,为之哗然,纷纷叫起好来。 两名差役见状自然是大为欢喜,交流了一个“收工”的眼神,喜滋滋地左右挽住卫风的手臂,道:“既然壮士有大侠手段,咱们这就随咱哥俩去见过郡守大人,画了押,签过生死状,这便去句曲山,早日为民除掉这大祸害,也好造福黎民百姓。” 卫风哪里会听不出两人口气的嘲讽之意,不由恶心这两人一副吃定自己的奸相,手臂一振,将两人弹开几步,双手一摊道:“两位前面领路。” 两名差役只要他回去复命,这点小事,自然不会和他计较,当下冷笑着领卫风去了。没多久,三人就到了郡守衙门前。 此时是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自司马睿南渡,偏安一隅,已过了六十多载岁月了。如今这郡守一职,虽然兼了军职,但只属于所在州的属将,不够置府的资格,是以军政只有一套组织,但这并不影响治所的豪华奢侈,高阁大殿,气派森严。 卫风虽然当差有些时日了,但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军政重地,难免怯场,缩手缩脚。经过层层通报,好不容易等到了接见。入内拜见的时候,包括郡守以下,丞官,主簿,中正,功曹等要员等都已经大模大样地坐好了,以郡守王德祖王老爷的目标最为明显,肥肥胖胖,一幅养尊处优的样子,令人怀疑这堂堂州中属将,到底能不能爬上马背,舞得动刀枪。 王老爷两眼好象终年睁不开的样子,如同庙里笑眯了眼的弥勒和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撑开一道细缝,瞄了卫风一眼,旋即合上,生怕多看了卫风一眼,令卫风变的漂亮起来,就十分的划不来。只听那王老爷问道:“壮士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慢慢悠悠,一颗肥大的脑袋向天,似乎是对空气发问。但卫风狱吏出身,对上官有天然的敬畏,心里虽然对自己没得到重视有些恼怒,但也只能如实回答,而且索性按牢里的规矩,将自己的姓名,贯籍,出身一一报上,以免王老爷再次发问此类缺乏营养的问题。 “壮士跟谁学的武功,总共学了几年?” “小人并未递贴投师,就是自小喜欢舞枪弄棒,不算练武的,不过几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王老爷脸上肥肉一抖,喝道:“大胆!未得习武,怎敢胡乱揭了公家榜文?分明是藐视上官。人来,乱棒打出。” “且慢……大人请容小子一言。小人十四岁那年,与两只牯牛角力,也能胜出。区区一只大虫,应该没有问题。” 卫风当然不愿意平白被打,连忙搬出了自己辉煌历史。当然,是夸大的,当时与他角力的只是两只发情的公羊而已,不过卫风的理论是:十四岁咱已经能斗两只山羊了,过了那么多年,两头牛自然是没问题,似乎不属于撒谎的。 王老爷本来就是个没主张的人,闻言呆了一呆,似乎在心里比较了一下两只牯牛与一只老虎的战斗力,终于摆摆手,问道:“如此,敢签生死状么?” 卫风也不答话,上前从主簿王佐手中接过生死状,看也不看,蘸上朱砂,画了个圈,这动作他在牢里见多了,也代那被打的半死的犯人画过几次,因此倒是轻车熟路,画得很圆很圆。不过在上面这些官老爷看来,这人似乎是有点壮士轻生死的豪迈,但更仿佛是个没脑子的棒槌。 那个瘦不啦叽的王主簿奸笑道:“有志不在年高,英雄多出少年。却不知壮士何时能够动身?” 卫风索性爽快到底:“回家交代一下,就可以动身了。” 众官见他答得这么爽快,怀疑值顿时提高了几倍,几乎以为此人头脑坏死,又或是完全就是失心疯。但如果说他有上官家来打抽丰的胆量,众官还是不相信的,既然没这个可能,就是失心疯没什么关系,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去打老虎的人,免得被人说官府不作为而已,至于打虎的人傻不傻是一点都不重要的。因此,王老爷最后拍板:“先赏酒一坛,钱一千。除了大虫,余下赏钱,回头一发支取。” 卫风刚考虑似乎需要言个谢字,王老爷就已经挥手,示意差役将卫风送出。 衙门正对的大街上早有一批闲汉风闻“打虎英雄”应运而生的消息,纷纷围在门口,等候看看真颜。想知道这个牛人是否长有三头六臂,强壮如熊,敢揭下这么一个猛榜,此时见三个公人走出来,纷纷挤上前问道:“打虎的人在哪里?”“他什么模样?”“他是不是很厉害啊?”“他练的什么功夫啊?”一时间场面混乱。 卫风胸膛不由自主挺了一挺,想道:“难道大伙竟看不出打虎的人就是我?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勇武吗?真是岂有此理……”转而又安慰自己:“是了,大伙肯定是见我穿这身公服,想不到我就是揭榜之人。嘿嘿……”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大步走了去。 而那两个差役素来傲气,听到这些一般群众追问根本就懒的搭理,只是死盯着着卫风,跟着向街尾走去。从此刻开始,他们的任务就是看紧卫风,同吃同睡,哪怕去茅厕也要同蹲,绝不能让他畏惧潜逃,骗了官家的赏钱。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一章有虎出没(下) 卫风好歹也是吃公粮的人,官家人知官家事,丝毫不奇怪两条尾巴的诞生,反而笑道:“两位大哥要是肯陪我到牢营告个假再好不过了。否则老大怪罪下来,免不了打屁股。” 两名差役就算有千万个不肯,也说不出嘴,只好搬出上官压他:“有郡守大人的文书,牢头怎敢多事?”另一名跟屁虫亦道:“给他石头作胆,也不敢刁难你的。” 卫风故意脸色一沉:“文书是文书,规矩是规矩。我去牢营告假,那是给老大的面子,那也是尊敬长官,有何不可?两位要是是怕走路细了脚,请便就是。” 差役生怕此时惹了这个扫把星,连声道:“依你依你。现在你可是咱们哥俩的祖宗。你便是说要去挖别人祖坟,那也不能说不挖。”心中却骂遍卫风十八代祖宗。只希望句曲山的大虫能把这混蛋部分身体吃掉,让他领了赏钱看一辈先生,做一辈子太监。 到了牢营,牢头张化已知道了卫风捣乱之事,虽然知道官府对小人物从来没有戏言,但当面还是冲着两名差役的面,吹鼻子瞪眼训斥:“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才吃了几年饭,就学人家冒充好汉。大虫吃了你不打紧,你家中老母谁养着?到时候只怕一副薄皮棺材,都要我们哥几个给你凑钱。” 卫风与张化情同手足,自然知道张化骂的起劲,实是关心自己,心中不由一阵感动,但转念一想,妈妈的,咱这好汉那是货真价实,哪里还要冒充、、、心中不满,嘴上却说:“张大哥小瞧我啦。倘若小弟当真命薄,被大虫吃了一半,大哥给我张破席,卷一卷,埋在句曲山乱石岗上就行。薄皮棺材的钱也省下了。只家中老娘,需兄弟们照看一下。” 张化其实也清楚自己这群伙计中,卫风的本领最高,拷打犯人两个时辰都不用换人。眼下他在官家公文上画过押,已不便多说不吉利的话,一个好口彩对于他们这行还是很重要的。 接下来,卫风与一众兄弟一一作别,将郡守所赐的一坛美酒,就地分喝,两名差役也分得一些。 酒尽人散,在两名差役如影随形的陪同下。卫风又朝北门回去。经过城门,向那城卫李大哥苦笑一下:“本是要请李大哥喝酒的,也只好等下一回了。” 卫风揭榜的事,早就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李大哥因为职业原因,早就听了上百次,虽然传闻各有不同,但卫风这个名字,已被认识的人揭破,所以人人都知道“打虎英雄”的尊姓大名,家世都已经被虚构了若干版本,在面貌描述方面,更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了。 李大哥知情识趣,赔笑道:“这酒回头喝不迟。” 出了城去,一口气回到城北五里铺家中。顾名思义,五里铺即出城五里之处,多了步算多,少一步算少。一点出入也无,都是劳动人民用生活经验积累得来。 卫风自幼丧父,家道衰败,日子过的非常清苦。只在一条小溪旁,依水搭建了几间茅屋草舍,并在两旁垄了一圈旱地,挖了几排菜畦,四季方便种些菜,现在入冬已久,也还有几排萝卜,几排青菜。 茅舍前面,还有四株桃树,十余株李树,树叶都也凋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靠右的地方挖了一口浅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正在井边涮洗衣裳。 卫风远远叫声娘亲,那老妇人头发斑白,穿着粗布麻衣,正是卫风的母亲。见卫风这时候回家,问道:“你不在营里当差,这时候跑回家做什么?” 见卫风身后站着两名神色不善的差役,老妇不免担心,以为卫风旧病复发,又闯了什么祸事。卫风一时间支吾难答,一名差役见状,本着揭发坏事的心态,索性代劳,将事情和盘托出。本以为卫母会大哭大闹,好看一场老妇鞭打不孝子的好戏。 哪知卫母听罢,继续搓洗手里的衣裳,只轻轻叹了口气,道:“风儿招呼两位差大哥进屋里坐。” 卫风知道母亲慈祥通情,心中越发愧疚难当。见母亲不责,讷讷难言。 两名差役没看成戏,不免有些失望,但心头事总算落下,哪有兴趣到这破草舍内坐一坐,连忙告辞道:“事情便这么交代了,我们兄弟两人这便回去复命,不再叨扰了。” 卫风根本没有邀请这两个“烂尾巴”入屋的意思,看到他们要走,自然是巴不得。也连忙客气:“那就有劳二位了。”卫母道:“两位差大哥吃了饭再走罢。” 这两位先生一路跟随卫风,只是怕他逃了,这时连卫风家住在哪里都打听好了,自然是从这破庙看出穷和尚跑不了,不再迟疑。表面上的客气工夫也不做了,摆了摆手,回头猛走。 走了几步,一名差役又来了个半回头,道:“郡守大人有命,你出发前,到衙门里一趟,领一匹快马。骑马前去,要快一些,但照料牲口的事,也落在你头上,要是有什么闪失,由你承担。” 卫风只想这两个讨厌鬼尽速离去,他们说什么都一概答应了。 等两个差役走远,卫母面无表情道:“风儿随为娘进屋来。”卫风知道母亲必有后文,甚至可能是暴风雨,但也只好乖乖随行,十足一个孝子状。 卫母径直领了他步入后堂,竟在他死了十几年的父亲灵前停了下来,并令卫风跪下,卫母烧了三株香,拜了几拜。卫风也不含糊,跟着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卫母叹气,缓缓道:“风儿从小问你爹爹,问他是怎么过世的。这事啊,娘憋在心里,足足十六年,今天是时候说给你听了。” 卫风惶恐道:“娘!”卫母打开话匣,仿佛岁月一下子回到了过去,老眼之中,多了几分怅惘之色,只听她道:“我和你爹爹,年轻时相处的很好,一直就是没有一个孩子,日子虽然过的快活,但心里就是觉得缺少些什么东西。直到为娘到了四十三岁那年,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有个神仙送子来了,过了半个月,为娘果然就怀上了你。” 卫母干涩的眼睛也微微红了,说到往事,现出不胜追忆的神情,顿了半晌,又道:“你爹爹年轻时,那也是一条好汉,曾在北府军里当过差。四十五岁那年有了你这孩子,他心中高兴,认为这是神仙赐福…” 说到此处,卫母声音哽咽,卫风惶然。 “你卫家三代单传,到了你爹爹这里,近五十岁得子,自然高兴疼爱。他感激神仙赐子,迷上了求仙炼丹的方术。此后日渐沉迷,天天出入于各处道观,只爱与道人来往。道人也时常卖些丹药给他,说是延年益寿,又说是长生不死的药。你爹爹欢天喜地,不光自己服用,也让我服用。你出身才几个月大,他也要你服用。那丹石好难下咽,你小小孩子怎么受的了?我硬是不让。你爹爹骂我,说长生药难求,等闲得不到,一定要你服用,我就偷偷扔了…” 卫风知道当世之人,服散成风,指望成仙成佛,十分荒诞,卫风对此颇为轻蔑,此刻听母亲说来,自己父亲生前,竟也是“仙迷”,大是觉得奇怪。 卫母又道:“你爹爹这一服食,竟然上了瘾,一心一意只想着成仙。到了最后,不管是道观求得,还是街口买得,不论贵贱,只要是丹药,他便一律买回来服用。” 卫风皱眉道:“如果长生药市井之中也能买到,那有点人样的不都可成仙了?” 卫母叹道:“你爹爹要是能这么想,最后怎会因服用过度,石发而亡?” 卫风连说几句“岂有此理”。想到自己的父亲竟是服散之风的牺牲品,心中黯然。 卫母叹道:“各人有各人的宿命。你爹爹年轻时杀人放火。血气太浓,阳寿不长,那也怨不得天老爷绝情,想来是他命里修来的一切。” 卫风想到母亲十几年来,含辛茹苦,将自己拉扯长大,以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而言,更是加倍的不容易,因此孺慕之心,油然而生。 卫母口气一转,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为娘对你的期望是什么?” 卫风道:“母亲希望我好好做人,安分守己,不要招摇轻浮,不能好勇斗狠。” 卫母点了点头,厉声道:“那你听了为娘的话么?” 卫风连连磕头道:“孩儿不孝,孩儿不孝。我这就去辞了差事,郡守老爷杀我的头,我也不去了。” 卫母叹道:“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你真是不孝,而不是说说而已。你既已答应,又去反悔,为娘平时是这样教你做人的吗?” 卫风道:“娘教孩儿要善始善终,做事不能中途而废,更不能不守信用。” 卫母瞟了他一眼,气苦道:“你不能修身养性,娘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为娘只盼你与湾湾两人平平安安。咱们虽是两家,但这丫头自小没了爹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我寻思着过上三两年,两家并成一家,做主让你们两个苦命孩子过在一起,也算是对的住你死去的爹爹和她早死的双亲。你现在这副样子,又怎担的起看顾湾湾的责任?” 卫风心中一酸,讷讷难言,想到湾湾,一阵甜蜜,又一阵汗颜。 卫母叹了口气,道:“如今榜文在手,由不得你任性了。为娘纵使责怪你,也于事无补。你去隔壁唤湾湾过来一道吃中午饭,给你送行。” 卫风点了点头,又向母亲磕头,这才恭敬去了。转过右边茅舍,来到另几间草屋旁,唤道:“湾湾,你在家么?”他叫了几声,见屋内一无动静。忽闻右边空地上穿来湾湾的声音,清甜娇脆,正在“呱呱呱”地嘀咕着,像是在给幼鸡喂食,顿了顿才道:“卫大哥怎地在家?” 卫风闻声大喜,走了过去。见一群幼鸡围在湾湾周身。湾湾一只素手微扬,撒着饭粒,小心翼翼喂着,神情专注,一双大眼睛如同清泉流淌,清澈又复灵动,水汪汪的似乎能说话一般可爱动人。 卫风与湾湾自小为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互之间十分熟稔,全无生分拘谨。卫风轻轻走过去,从湾湾的瓷碗内,掏了一把米粒,也学着湾湾一般拿腔捏调,但总是不得其要,群鸡对他的殷勤仍是熟视无睹,一齐去争抢湾湾的,没有一只过来理他,卫风心里愤怒了一番,但转念一想,谁让咱家湾湾可爱呢、、、YY了一番,开口说道:“我娘说今日你不用做饭,让你过去坐一桌。” 湾湾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卫风挠了挠头,很不意思地看了湾湾一眼,十分狼狈。但见湾湾一袭青衫,布料虽是一般,但十分衬身,穿在她身上,相当合体。头上梳个涵烟髻,打横插一根铜钗,一张完美无瑕的俊脸,丝毫脂粉未沾,却不出水芙蓉一般自然亲切,端庄动人。手腕轻抖,臂钏上的小铃铛抖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湾湾出身在此地,双亲前两年都过世了,说是卫母看大,也不算假。是以两家人颇为亲近,便如有家一般。湾湾已到了二八妙龄,长的是落落大方,清丽脱俗。真是天生丽质一朵花。(卫风语)。 卫风见湾湾那似乎会说话的眼神瞧过来,这才想到自己太过不雅,连忙道:“不是什么日子,你去了便知道。”他料想揭榜一事惹得母亲动怒,应该是件很严重坏事,也就不敢轻易开口了。 午饭未到,湾湾已在卫家帮忙张罗,也从卫母嘴里知道了真相。她心中虽然乐意,但年纪小于卫风,总不能责怪他,因此只是微笑,心中却暗自为他担心,总有些怨怼。 午饭颇为丰盛,卫母还特意备了一壶酒,一桌三人,因为有事在心,吃的沉闷尴尬。都有食难下咽的感觉,好不容易歇下饭碗,卫风半天才讷讷开口道:“我快去快回,你们别担心。” (一开始搞错了章节名,又错发了未校正的,索性重发,不是骗点,谢罪、、、、)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二章打虎上山(上) 告别了家里人,咱们这卫壮士在风萧萧兮江水寒的下午,领取了马匹,直接奔赴句曲山前线。 句曲山在丹阳城西南百里余地外,卫风难得骑一回马,倒也畅快,一时间将出门时的郁气释放得干干净净。冬天里官道上少有行人,正适合一路超速奔驰,傍晚时,卫风就赶到了句曲山脚下的一个驿站。驿官见了公文,自然公事公办招待,招待他入住。卫风进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立了块牌子:注意!有虎出没。 由于山里有老虎,所以天色虽然不是很晚,过往商旅行人已经挤满了驿站的房间。卫风好在有公文在手,驿官特意匀出一间房来,供以卫风歇脚。 客商行人听说有打虎义士来到句曲山,都大感好奇,想一睹风采。看到卫风相貌端正,大模大样,除了那个耳环有些便扭以外,倒还真有几分打虎的样子。于是这些普通的善良百姓不由在心里念叨:“但愿这位壮士能打死大虫,最少同归于尽,好让咱们日后过往平安……” 卫风自然是不晓得这些想法的,他刚进房间,驿官就吩咐驿卒送了热腾腾的酒菜,并在房内烤了一把火,末了还打来滚水,给他烫洗手脚,以便夜间安寝,服侍得从小苦命的卫风舒舒服服,都想多打两次老虎了。 卫风忽然想起正事,很主人翁地叫住那送水的驿卒,问道:“这老虎害死几个人了?” 那驿卒道:“十三个。不过只是说来奇怪,尸体倒有,却没有一个人来认领,似乎全是远方的外乡人一样。”卫风点了点头,一脸同情地叹道:“客死他乡,他们的妻儿老小说不定还等他们回家团圆过年,却不想葬身虎吻,要是知道了,一定必然伤心欲绝的。” 那随从唯唯诺诺,不愿多呆,显然是觉得侍奉一个和自己档次相同的狱卒掉了身价,很不乐意。随口说了些大虫出没之事,交代了几句“马到成功,凯旋归来”的屁话后,转身走人。 卫风想了半会老虎的事,旅途的乏困就滚滚袭来,昏昏睡去。 翌日清晨,卫风被外面商旅的喧闹声吵醒,想了想,与驿官商量了一下,由他领着这批商旅过山,送往南下的大道。然后他留在山里,等着老虎出现,成就大事。 那驿官怎么会管卫风死活,卫风说什么,他都点头支持。见卫风托大,也不阻拦,只叫准备了干粮,就欢送卫风去了,脸上却硬挤出点不舍的样子,嘴上也说的十分漂亮:“那我就在此地等候卫壮士的佳音,准备丰盛酒菜,等壮士回头接风庆功。” 卫风听厌这类套话,半句没放在心上,领着一大群人大摇大摆地去了。 句曲山是道家有名的仙山,相传是神仙居住的洞天福地,位列十大洞天之一,又称金坛华阳洞天。东汉的三茅真君便是在此修道成仙,得道飞升的,因此句曲山又叫茅山。方圆几百里都把这山视为仙山福地,顶礼膜拜,并供奉了三茅真君,使三茅真君香火很盛。但自从有老虎出没之后,这样的盛况立时改变。 卫风安然送走商旅,长舒得一口气,又有点失望,主要是担心没人看到自己的打虎壮举,就这样患得患失地又回到山里,看看周围晨雾弥漫,林木簌簌作响,还夹杂着鸟兽的啼吼声,让他不由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掣出钢刀在手,斩了一根粗枝,在丛林中打来敲去,安慰自己。 就这样一直走了两个时辰,山雾才完全退去,四周莽莽苍苍,又被浓绿遮盖。卫风细细查看周边情势,哑然失笑,想道:“就是有老虎也不会在着山脚下的道路上出没。咱何必在这里白然费力气……应该找到进山的路口才对。” 正想着,在密密的树丛中,隐约传来人声,这声音渐渐提高,最后成了高音演唱:“道本无所道,玄非众妙门。虚无飘渺者,一气化三清。纵得不死体,焉得长生根?都羡神仙好,不知长生恨。一劫千万世,杀伐在微尘。神仙若不死,难为世间人。” 这唱词通俗易懂,卫风却听的云里雾里。他向来只听过赞美歌颂神仙,向往长生的歌谣道情,却从听过这样离经叛道的唱腔,对神仙长生似乎不屑一顾,隐隐又有嘲讽之意,竟好象恨不得神仙早日全部死绝一样。 卫风正在回味这么一段似偈非偈的东西,感慨这人牛气,忽然眼前人影一晃而动。一个衣裳褴褛,非俗非道的汉子已立在他不远处,头发随便挽了髻,脸色虽然干净,看上去眉清目秀,但形容憔悴,兼之打扮极度不堪,让卫风马上下了定义:这一定是个落魄的道士,修道不成,药石符录卖得不好,所以才唱那样愤愤不平的歌,发发牢骚。 那汉子瞟了卫风一眼,冷冷问道:“你这小后生是谁?好不晓事,在这里敲来敲去,扰人清梦,是何道理?” 卫风心想原来这人竟在这草丛中睡觉,穷成这样了自己还吵闹人家,确实不对,连忙致歉道:“小子卫风,受了丹阳郡守之命,前来收拾此间吃人的大虫。实在不知道你老哥在这里睡觉,多有打扰,千万见谅。” 那汉子冷哼道:“你有什么本事,敢来这撩事生非?这大虫不比一般的野兽,管保让你有来无回。” 卫风笑道:“有这样凶猛的大虫,先生怎么在这里睡得自在呢?” 那汉子眼中异芒闪过,旋即消没,悠悠道:“大虫何足惧?就算是神仙妖怪,天王老子,见了我也要退让三分,转弯走路。” 卫风心中大笑,心道:修道害死人啊,好好的一个人给修疯了。嘴上也苦笑道:“先生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可否能赐示大虫所在呢?” 那汉子摆出一副很有深意的样子道:“那只大虫是句曲山栖云观钻出来的,你要找它,不如到茅山派的山门直接去吆喝,这一招叫作送货上门……” 卫风奇道:“这附近只有一条山路横贯,哪里有什么上山的通途啊?” 那汉子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指,悠然道:“那不是上山的路么?” 卫风闻声瞧去,果然见大树丛之只能感,隐约现出一条曲折小路出来,他心中惊讶,张大嘴巴,一时不能相信。此间他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实实不见有什么路。这汉子只不过是随手这么一指,就有一条道路出现,仿佛真是遇到神仙变化出来的一样。 他一心只想着打虎,好回去复命,领了钱后一家团圆,改善生活。想也不想这事的奇怪之处,就要从小路走进去。 “且慢!”那汉子左掏右摸,竟从怀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展开之后,却是一张符,上面弯弯曲曲,歪歪斜斜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图画。 那汉子道:“这张是有名的『入山辟虎狼符』,你肯出一千钱,我就买给你,担保你进出无事,怎么样?” 卫风笑道:“你鬼画符咱小时候就会,有什么用,要一千钱?你当我好宰啊?” 那汉子道:“有了这张符,你入山之后,什么凶猛野兽都要靠边站,不敢近你的身,你说这样的东西,值不值得一千钱?” 卫风笑道:“要是真是这样的宝贝,当然值一千钱。只是我入山为的就是打虎,如果虎狼什么的都避开了我,不是要空手而回,回到郡里,少说也要打二百板子。你说我要这鬼画符什么有用?” 那汉子呆了一呆,忽又问道:“那你有没有一千钱呢?” 卫风如实道:“怀里只有二百。”他说的是实话,钱袋是不属于怀里的。 那汉子手一摊道:“拿来。”卫风还没反应过来,听他又道:“我给你指明了上山的道路,你以二百钱答谢我,难道不应该?不过我倒是有句话劝你,最毒的可不是什么老虎大虫,而是人的这颗心呐!” 卫风一呆,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有什么意思,心想人家指点了路,给他钱也是情理之中,虽然贵了点,但他不愿再和这疯道士纠缠不清,从怀中取出二百钱,都放在地上,道:“都给了先生吧,我去了。” 那汉子见卫风扬长而去,双目又露出异彩,随即又变成思考之色,缓缓摇头。过了半晌,口中吹出一股奇怪的白气,将手中那道符,轻飘飘地送了出去,不知不觉中钻到卫风衣领下去,但卫风只顾赶路,根本是茫然不觉。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二章打虎上山(下) 其实这条小路是上句曲山的一条秘径。因为世人喜好求仙,成日往山上跑,使得句曲山俗气过重,影响了茅山上栖云观中道士的修行。因此观中修行人故布迷阵,让一般百姓找不到入山的道路。 卫风一个小狱卒,那里晓得什么天高地厚,大咧咧的闯了进去,只觉这路是越走越是深幽,就是碰落一根枯枝,也能清晰听到。蓦地一只老鸦从草丛中振翅而起,箭一般飞远,尖叫几声,十分凄厉,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卫风心虚之余,心中抱怨:“相传句曲山有天乐异香,奇云瑞气,是神仙住的地方。怎么这般阴森恐怖,邪门透顶。看来传闻都是糊弄那些笨蛋仙迷的。” 虽然心里给自己打气,但他还是战战兢兢,不敢再粗手大脚了。捱了好一段路,看到一株大树居然在隆冬还是遮天蔽日,树底有一块大大的青石板,只走了三两里地的他当即坐了下去,哆嗦着拿出干粮塞将起来,努力放松心情。正咀嚼间,依稀听到几下低骂,从转角的山口传来:“他奶奶的茅山道士,装神弄鬼,惹恼了老子,一把鸟火烧了他们的道观。” 卫风根据职业经验,立即判断出来人不是好东西,灵机一动,三两下爬到树上,借了大树的浓荫,“木遁”起来。好在这大树四季不凋,他倒也躲了个严严实实。 过不多时,四名一身红衣的汉子,手中操些奇形怪状的兵刃,骂骂咧咧从山道上转过来。其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老七不要生气,师尊是让咱们来监视茅山道士的动静,犯不着跟他们动刀动枪,咱们是奇兵制胜。” “咦!好大一棵樟树!咱们歇一歇再走。” 一个声音提议道。 四人口中不清不楚,乱骂一气,在树下坐定。树上的卫风心中叫苦,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帮派仇杀,居然被自己撞上,自己如果暴露,一条小命都可能搭进去。想到这里,他更加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可这四人偏偏懒洋洋的,或坐或躺,看形势,一时三刻也没有动身的意思。卫风心里大骂:“道上混的居然还这么懒散,老子要是你大哥,一定喀擦了你们这群混帐!”不过他似乎是忘了,自己也是懒散的人。 正想着,先前扬言要放火的那个老七道:“大师哥飞剑传书,说鬼符宗和万兽门的人也都来赶这趟浑水,要咱们小心应对,难道这事真有这么重要?” 那阴恻恻的声音冷笑道:“这事谣传了几百年的了,说什么魔灵转生,合该在近年来出现,连江北小孩都会唱什么‘日东升,月西落。道将消,魔将长。魔隐八百年,重生到丹阳。肆虐遍三界,神仙心惶惶。’地点都说出来了,可谁他娘知道是真是假?即便是真,那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卫风听了在树上想道:“转生?今年谁家添了小孩呢?不会是王大嫂家的那个吧?魔灵?唔、、、不对啊,那孩子傻兮兮的,带个魔字的不至于那么蠢吧?” 另一人道:“魔灵转生,是咱们魔门的事,他茅山派热心什么?” 那阴恻恻的人又道:“魔灵带着上古传承的魔力转生,谁制服他,并且能唤醒他心中的魔灵,注入遵从主人的意念,便可驾驭他,拥有无上力量。你道茅山道士是善男信女么?现今这世道,谁的实力强些,谁他娘的说话就算数。” 四人当中,有一个少年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冷冷发笑。 那老七奇道:“刘元,你笑什么?” 刘元是那少年的名字,他一张冷峻的脸上,泛出阴狠残忍之色,冷冷道:“咱们九幽洞,在魔门并不算最强的门派。若想染指魔灵,只可智取,不能力敌。陆师哥,你说是不是?” 那阴恻恻的汉子名叫陆平,听刘元这么问,也觉有理,叹道:“单是鬼符宗和万兽门,便难对付。何况玄媚派的天癸娘娘尚未有什么动静,驱灵宗钟离老鬼也是大奸大邪,一个个都是喜欢玩阴的人,只怕也在暗中窥视,等收渔翁之利。” 刘元还是摇头,不屑道:“天癸娘娘虽然厉害,钟离老鬼也算奸猾,但都尚未够资格染指。大伙莫忘了咱们魔门‘南五宗北四洞’,四分五裂,谁也看不起谁,但大伙内心都有一个惧怕的人物……那真正的魔尊……” 老七浑身一抖,颤声道:“你说他……他老人家……”他心中害怕,老人家是谁,老人家干什么,都不敢说出来,可见这“老人家”魔尊的威慑力有多么大。 陆平唾了一口,灰心道:“咱们尽尽人事而已,把师尊他老人家的吩咐做好了,也便是了。咱们本领低微,排队来轮,也轮不到咱们享用魔灵的好处。” 另一个道:“我只求平平安安的,保住一条小命。好好修炼,真能修得长生根,算是万幸,即便不能,延年益寿,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陆平骂道:“凭你这点道行根基,还指望长生?咱们四人当中,只有刘元有这个机会修到那一步。咱们三人只怕不等三灾九难来临,就一命呜呼了。” 刘元之外的两人眼中立刻喷出妒火,心中很是不服气,又不乏嫉妒。气氛一时陷入尴尬境地。过了良久,连树上的卫某人也感觉到压抑,再次急盼这四个邪神赶快上路。 好不容易才听刘元道:“咱们别总呆在这里,四处再探探,看看茅山派到底弄什么玄虚。好及时回禀师尊,请他老人家定夺。” 老七没好气问:“若是鬼符宗或是万兽门都来捣乱,该怎么应付?” 刘元一扬手,冷静的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是,看谁的本事大,计谋毒。” 树上的卫风终于目送走了九幽洞四人,紧绷了许久的身心顿时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斜倚在树枝上,忖道:“九幽洞是什么鬼名堂,单听这个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况且他们以魔门自居,想来一定比牢里关的彪哥还恶不少,而那鬼符宗和万兽门,似乎都是一类货色。老子可得小心了,可别撞到了。” 别看平时卫风懒懒散散,但却一个守信重诺的人,因此虽然惊惧,也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上山。只希望早点碰上那老虎,格杀之后,赶紧回城里交差。 又转了半天,卫风终于忍不住了,正要开口骂娘,却猛地见到一阵清烟从林中冒起,旋即“呼”的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卫风知道虎行生风的道理,严肃地判断出这股不善之风应该是老虎出现了,连忙掣刀在手,退开几步,站在略为空旷的地方,果然看到一头巨兽从林中跃出,一声低吼,山林震动,令人毛发悚然。额头一个“王”字清晰可见,张口舔舌,显然对猎物垂涎三尺了。 卫风边吞口水边骂:“畜生,两头牛都会被你吞下去。幸好爷爷比两头牛还牛。操你后娘的……” 那老虎对明晃晃的兵刃还是有足够重视的,它一双前爪搭在地上,后退撑着,作出随时扑跃的样子,却迟迟不肯近逼。 卫风僵了半晌,终于坚持不住,大吼一声,刀口一卷,漫出几道白色光芒,劈出气势汹汹的一刀,的确声势很大,令人不敢轻视。但老虎明显不是吃素长大,见刀光闪耀,扭身急摆,堪堪躲开一刀,钢鞭似的的尾巴顺势横扫,来撩卫风手腕。 卫风在刀法上确有几下子硬功夫,手腕轻抖,没等刀势变老,钢刀已横向带回,“哧”的一声,将虎尾斩下一截下来。 俗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卫风不但大摸而特摸,还把人家泡妞用的尾巴截了一段。畜生吃痛,凶性大发。狂吼一声,朝卫风扑来,两只爪子有如利刃,只要稍微带到皮肉,势必被扯成烂泥。 卫风声音颤抖地大喝一声:“操你后娘的!”,腰板一弯,后仰下坠,来个“铁板桥”,扎稳下盘,钢刀直摆,狠狠向大虫脖子搠去,刀头应声插入。卫风一咬牙,横着一带,连刀齐柄没入虎腹。他借着刀势,就地一滚,闪在一旁,连钢刀也没取出,任它留在大虫身上。 虽然卫风躲避迅速,但还是溅到不少臊血。再看那畜生,已经瘫软在地,出气多,进气少了。卫风生怕大虫不死,远远站定,等了一阵,又扔了两块石头试了试,见老虎再无动静,才知确信自己大功告成,奸笑着上前将钢刀取出,来草丛中擦拭几下,放回肩头,边喘气边开始考虑如何处置死虎。 抬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又暗淡了下来,几片残云在西边的天际处漂浮。似乎除此之外,天地间再无其它,只有自己和眼前这这死虎。卫风心中突然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再也没有立功时的洋洋得意。 想了想,卫风决定割下虎皮马上回去交差,平常听说虎鞭值钱,自然也是要取下来的,他刚一见老虎可就观察过了。正要动手,却斜眼瞥见密林中又是几道轻烟冒起,和刚才这只大虫出现时一样的景像。随即林中兽声大作,好象有几十头老虎蠢蠢欲动,卫风倒吸一口冷气,此时他脚酸手软,一头疯牛都对付不了,想到平时自己又不念佛,怎能不吓的魂飞魄散?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三章成仙问题(上) 正在卫风惶恐绝望的时候,忽听林中有人喝骂道:“哪来的狂徒,胆敢杀我守山太岁?” 卫风听到人声心跳终于平稳了些, “守山太岁”的字眼让他大概明白了一点,似乎自己刚才搏杀的老虎,竟是山中人家养地,妈的,这还得了,纵虎伤人,无法无天了还。他心中找想好话语答辩,所以反倒不慌不忙了。 晋人好清谈,什么事都可以放开来辩。只要你生活小康,体力好,会咬人,你的道理端不端正并不重要。要不怎么有那么一大帮人,成日吃饱饭,啥也不干,就是互相耍嘴皮子,以至于耍到吐血数升而死? 这时轻烟已经散尽,几名玄服背剑青年从林中走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根大缆,缆绳彼端拴在一些巨兽脖子上,一只只向卫某人雌牙咧嘴,或是老虎,或是豺狼,或是山熊,更有些叫不上名,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的异兽。`这些巨兽都对卫风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情绪,一目了然。 卫风心中叫苦,但还是坦然说出自己打了几遍腹稿的开场白:“原来这大虫是你的家养之物,几个月来坏了十几条人命,我是奉了上官差遣,有公文在手,特地来为民除害的,如果有什么争议,可以到郡里分辨。” 他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因此搬出官府出来压人,心想:到时候等到了牢里老子再慢慢伺候你个后娘养的、、、、 当前一个相貌堂堂的汉子上下打量卫风,仿佛在看一个异类,耐着性子等卫风说完,才冷冷道:“你这走狗,是哪只眼睛看到俺家太岁伤了十几条人命?” 卫风心中叫苦,心想原来这是无赖人家,纵容家畜伤人不说,还摆出这种嘴脸,强词夺理,是泼皮一类人物。使他本来准备好的一堆说辞顿时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咱们卫哥毕竟是市井出身,又在牢里当差,说到泼皮无赖的本领,自小耳濡目染,应对这样的场面,还是绰绰有余。他呆了一呆之后,就镇定下来:“你们矢口否认也没有用,半个多月前,家兄就是被这畜生吃进了肚子里了。我在兄长灵前发誓,要亲手宰掉这头畜生,今日终于让我得偿所愿,也好让兄长在九泉之下安寝。” 说罢,朝东拜了几拜,脸上挤出悲愤之状,算是遥祭自己那信心口诌来的“兄长”。 几名背剑的汉子面面相觑,满脸狐疑之色。似乎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一般。只是见卫风满脸悲戚,不似作伪的神态,一时轮到他们六神无主。 卫风心中窃笑不止,嘴里不依不饶道:“这大虫既是你们家里养的,定要到官府评评理,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这几名玄服剑士正是茅山派的弟子,为首那人名叫萧臻,虽是修道之人,少问世事,但毕竟不是傻子,端详了卫风一阵,终于察觉卫风眼神中的狡狯之色,冷哼一声,一挥手道:“既是如此,你就跟你兄长到黄泉路上相会吧!” 手势一打,几名同门齐齐松开手中缆绳,七八头凶猛野兽团团围住。 卫风脸色大变,哪想这帮人翻脸如此之快,由泼皮无赖一下子成了杀人大盗,看到那帮人朝林中走去,连忙大喊大叫道:“喂!,你们不是开玩笑的吧,一家两兄弟的性命,都要坏在你们手里,这种绝户计要遭报应的!” 他叫骂间,已掣出钢刀在手,但见群兽环绕,头皮阵阵发麻,脑后亦感凉飕飕的,十分的不妙,一下子跌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当中。 本着“多活一会是一会的”的防守策略,卫风勉强摆出架势与群兽对峙。心中却早已把肠子悔青,深怨自己不该拒绝那张“入山辟虎狼符”。这时回想,那疯子一定是化装的仙人来点化指引自己的,而自己偏偏冥顽不灵,还对他撒谎,没把钱全拿出来,得罪了神仙,这下报应来到,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蓦地想起家中老娘和湾湾,心中凄凉阵阵,更加难过懊悔。 这个男人心里发生剧烈变化的过程中,这些野兽居然任他保持对峙状态,而不予以主动攻击。卫风转过千百个念头之后,将心一横,钢刀斜着卷起,朝右首的一只恶狼劈去。那畜生见来势汹汹,连忙躲避,竟不敢还击,四只爪子瑟瑟发抖,口中低吼,竟好象怕了卫风一样。 再看其它野兽,也好不到哪儿去。见卫风主动出击,都纷纷避让。卫风一个跨步,刀落处,已将那头恶狼搠翻,伤口处却不见有血溢出,却见一股烟雾冒起,那狼尸早已消失不见。只见两截符箓,坠在草丛之中。 卫风见到这等怪事,心中大骇。以为自己冲撞了山神太岁。环视四周,原先的几头恶畜,也不见了踪影。 卫风捡起地上的纸符,上下左右翻看一阵,不明所以。顺手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想不到那东西经了人手,落地而燃,顿时化为灰烬。 这时,林中脚步声再起,萧臻等人二次出现,却换了一幅嘴脸,堆满笑意,客气地道:“这位小兄弟好强的本事,我家师尊有请。” 卫风见这人前倨后恭,人品令人不敢恭维,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听他说什么家师有请,还只道是那些九幽洞,万兽门的恶人,连声道:“不见不见,你们与我有杀兄大仇,有什么好见的,可不是设法害我吧?” 萧臻怎不知道“家兄遇害”一事系子虚乌有,慌忙答道:“绝对不是,师尊实是爱惜小兄弟这身本事,心存爱才之心。” 他说的越是殷勤,卫风越是惊疑。直至萧臻揭穿“家兄”之事乃卫风的把戏,使得卫某人一张嫩脸有些挂不住,又听萧臻发誓道:“皇天在上,如果我萧某人有相害小兄弟的意思,教我不得好死,五雷轰顶。” 卫风心中冷笑,忖道:“天上打雷倒是常见,却少见劈死过人。这誓等于没有,不可相信,老子才不上他的恶当呢,可是这些道士会邪法,又一个个属狗脸,万一翻脸的话……” 萧臻是头老狐狸,察言观色,知道卫风心意开始动摇,连忙作出十分亲昵状:“好教小兄弟知道,我师尊是句曲山里的神仙,栖云观的当家掌门施虎子真人。” 卫风奇道:“你们是茅山派的道士?”脑子里顿时想起大树上听来的奇闻怪谈。 萧臻喜道:“原来小兄弟知道俺们茅山派的名声。”这几句颇为自得,一幅洋洋得意的样子。 卫风当即又想到入山前那名怪客所唱的歌:“神仙若不死,大难势不止。”他想,如果真是山中神仙,倒应该见见,看看神仙是不是当真长生不死,还是鬼话连篇。倘若真有长生药,或是强身健体的灵药,为母亲她老人家求来一点,也算是做儿子的一份孝心。 想到母亲,又联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冲着一张老虎皮而来,其中一个目的是给母亲做一件皮袄,不由的往地上的死虎瞄了一眼。 萧臻奇道:“怎地?” 卫风嘿嘿憨笑,将自己谋虎皮的那点心思和盘托出。 萧臻哈哈一笑,拍了拍卫风的肩头,十分亲昵的道:“原来小兄弟还是个大孝子,这点心意,愚兄一定全全代劳,包你满意就是。” 卫风听他一口应承,也就半推半就,鬼迷心窍似的,跟着萧臻等人去了。 出了这片密林,卫风还有些忐忑,加之天色黯淡下来,仿佛给前途蒙上了一层难以揣测的阴影。放眼处稍稍空旷了一些,走过一段,听到哗哗流水之声,以一种自高而下的迅泻态势,时高时低的跌落,发出一种奇怪的旋律,就是山泉自高而下,落成的瀑布。只是在这个时节,显得比较单薄,有气无力落在一个大水潭里。 一行数人沿着水潭,过了一座颤巍巍的木桥,听着水潭汩汩水声,卫风心中略定,又掐了一下胳臂,确定了自己尚在人间。过了木桥,到了一处窄道,两旁都是高高的山壁,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石阶通达而上,石阶这端与木桥承前后嫁接之势。 拾级而上,约莫都了千个台阶,终于见到了几处建筑,建在云深之处,山峰之巅。虽只露出一角,但超然幽静的道家气息,已约略可辨。看着虽是很近,但路在脚下,始知尚远,夜色之中,几个人又在山道上起起落落,最后从一条栈道通向山门。 山门草草,简陋之极,但另具一种气象。从山门进去,一条光滑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整齐延伸至道观正门,左右都是一片密林围簇,前排四株参天大树,遮天盖地,更增清幽。 萧臻介绍道:“这是敝派栖云观了。家师在大殿等候多时矣!” 卫风这时才相信萧臻,消除对他身份的疑虑。走进观内,卫风闻道一种奇异的香气,根据卫风的贫苦大众的生活经验,自然不晓得是什么香料,但这香沁人心脾,使他不由沉醉于这有意无意营造的意境中。 阵阵吟唱之声从广场彼端传来。一座构造颇具匠心的大殿出现在卫风眼前,这声音正是殿内道士唱道情,祥和超脱的内蕴,整齐又动人心扉,丝毫不沾染尘世之气,将卫风这市井之人,渐渐从尘世抽离一般。 卫风一路所见所闻,都觉得这茅山派的作派,虽不是很讲排场,但事事透着一点奇异,随和中有些做派,无为中有些作为。与相传不问世情的神仙,毕竟有所差异。他却不知这是茅山派的晚课必修,诵的是有名的“三茅真君宝诰”。 正当他灵魂为之收紧,脚步为之放慢时,殿内的声音骤歇。几十名玄服青裙的道人,鱼贯而出,神情严肃,像是练兵的方阵突然解散,虽然紧迫,但仍显得有秩序。 萧臻领他进去,垂首向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道士行礼。那道人顶着玄冠,黄裙绛褐,肩头披着绛帔二十四条,华丽庄严。长相俊雅,双目透着慈和,两条眉毛规模不小,向下搭垂,使得两眼在张合之间,显出一丝慵懒的神色,说不出的抒情闲适。高高瘦瘦的身躯,挺拔如山,有飘飘欲仙之态。 这身装饰,卫风是看不明白的,只是隐约觉得这人是道士们的头头。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三章成仙问题(下) “师尊,您老人家要见的人,弟子已经带来了。” 卫风已隐约猜到了这中年道士的身份,听萧臻如此说,更知道这道人就是他口中说的什么施虎子仙长了。 施虎子一摆手,萧臻等立即知情知趣地退了下去,一时间,只留了卫风和这施虎子在场。他深知道人定有下文,便摆出了不怕开水烫的造型,等待道人发难。 施虎子果然没令他久等,马上就开口了:“贫道施虎子,忝为茅山一派掌门。请问小哥高姓大名?”道人的声音柔柔细细,相当的斯文。 卫风不得已,只得客气相对:“有劳仙长垂询,叫我卫风便成。” 施虎子微笑道:“那贫道就倚老卖老了,卫公子可知道我请你上山所为何事么?” “你怪我杀了你那畜生呗!”他心里这么想,口中却要装胡涂:“实是不知。” 施虎子道:“卫公子不妨一猜。” 卫风心道:老天真,毛病!脸上却是沮丧之色:“仙长似乎对我上山之事,早已料到,否则你如怎么会交代令徒要我上山?难道仙长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施虎子道:“未卜先知不难。来是不来,见是不见,一切自在缘法中有个定数。贫道依天行事,因势而定,是以卫公子不必吃惊。” 卫风生平最头痛的就是这些似是而非,绕之又绕的所谓玄机妙理,直奔主题问道:“原来一切是天数之定,那么贵派纵虎伤人,想来也是天数所定了。”这几句话针锋相对,颇为尖刻,大有一言击倒施虎子的架势。 施虎子表情自然,丝毫不因卫风突然发难而略显手忙脚乱,反问道:“猛虎可曾伤得卫公子分毫么?” 理直气壮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原来剑拔弩张的气势登时受挫,老实防守道:“是不曾伤我,那是因为我的本事,但以往十几条人命,总不是谣传吧。” 施虎子断然道:“确是谣传无疑。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原本是愚夫笨妇的长项。我们修道之人,向来不予辩解。” 卫风心中冷笑不止,心说你哪里是不辩解?而是大辩而特辩,十足的巧舌如簧!当下只是嘿嘿笑了几下,对施虎子推的一乾二净的作为,十分的气恼。 施虎子道:“卫公子一定以为贫道是设法开脱,我带你去看一件事。” 卫风奇道:“什么?”施虎子笑而不答,径直外走,出了大殿,穿过广场。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男人只好乖乖跟随,不知道施虎子在这关头,却带自己看什么东西去。不过大概也是不会杀人灭口的,毕竟刚才人多他都没有让他的那些狗腿子动手,活命应该是没问题了。 道观之侧那片密林居然另有去处,望左拐了一个弯,绕过了一片在竹林,来到了一个亭子旁。这亭子与峭壁相接,凌空而建,下面仅仅由几十根粗细相差不大的竹枝支撑,使亭子不至于坠入山崖深处去。只是这几十根竹枝十分巧妙,一层层打横支着,临在半空,如同山壁中伸出了一只只大手,将亭子托在空中,虽然有摇曳的感觉,但人走在上面,却还很安稳,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心理作用。 施虎子的大袖在峭壁间轻轻一拂,暮色中的山雾,竟从两边悬崖间散去,露出一道大大的裂口,施虎子道:“卫公子请看。” 卫风朝他所指之处瞧去,见几十米之下,对面的山坡上,一只猛虎张着血盘大口,正朝一个樵夫扑去。那樵夫明明是在行路,却没有丝毫反应,一下子就被扑倒在地,已落在虎吻之中,转眼喉管就被咬断,一头一脸被啃的面目全非。 卫风“哎呀”一声,骂道:“妖道!果然不是好人。”手中钢刀在手,直往施虎子身上捅去。只听“扑哧”一声,钢刀贯胸而入,透背而出,竟将施虎子刺了个对穿,在他身上开了个天窗。施虎子大叫一声,后仰躺下。 卫风顿时傻了眼,怎都没想到施虎子居然没有抵抗这一刀之力。不论施虎子以什么高上的法力反击或者闪避,哪怕是将自己打入悬崖峭壁,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令他觉得错愕。他一点都没想到,这道人不闪不避,竟然这么就让自己一刀摆平了。他这一刀虽充满愤怒,却也没想到要取施虎子性命,一时间倒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只是脑子一片空白:“我把他杀了……这厮却到底是好人还是妖邪?如果是妖邪,怎么会让我这个普通好汉一刀就结果了,难道是我卤莽,误会了他?” 他转了千百个念头,仍不能安慰自己。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大笑,声音好不熟悉。连忙转身,施虎子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还故作亲密拍了拍卫风肩头,似乎浑然不记得适才发生的事一般,而胸前也完好无损,连身上道袍也没有半个破洞,更不要说一刀穿胸了。 卫风本来是个胆大的人,但此时也被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施虎子回魂报复来了,连退好几步,勉力提刀,悚然问道:“你是人是鬼?” 施虎子正色道:“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乃是修炼得道的神仙,卫公子信不信?” 卫风想说不信,但却情不自禁点头:“若不是神仙,怎有这手段?”随即厉声道:“便是神仙,也不能这样伤天害理,纵虎伤人,不是妖孽是什么?我跟你拼了。” 施虎子连连摆手,温和的道:“卫公子瞧清楚了再下手杀我。” 卫风忍不住朝山下再张一眼,却见那只大老虎,正抱着一个大木桩,在那啃个不停,哪还是适才的樵夫,地上的血迹也荡然无存。 卫风半信半疑道:“你使得什么障眼法,迷惑我凡胎肉眼么?” 施虎子不以为忤,嘴唇微动,示意卫风再看下去,但见白烟一闪,那猛虎早已变成一道黄符,施虎子手一招,那道黄符腾空飞来,落到施虎子的手掌上。 卫风眼睛都快掉出来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施虎子笑道:“此乃道法仙术,上古传来,变化多端,妙用无穷。” 卫风对茅山派这手纸符变猛虎的把戏早有认识,还是认定这是术士的障眼法。 施虎子见卫风不以为然,又语重心长的道:“本门的道法,以画符见长。有正一盟威箓直至上清法箓凡九部,若能通晓,即为大洞法师,非但飞升有望,得享仙禄也不在话下。” 施虎子身为茅山派掌门,说这话的用意已经十分明了,显然是有招揽卫风入山门修炼,修习继承茅山派九部符箓的意思。否则以他一派之尊,怎有这闲心与卫风在此扯淡,将本门的机密坦然相告。 卫风似懂非懂,浑不在意,而且对这茅山派也没什么好印象,否则如果换成普通人,有机会得到仙人指点,怎能不欣喜若狂,当场跪拜,求为收录,成为门下走卒? 眼看那施虎子满怀笑意,显然也是在等候这种效果。 哪知他左等右等,卫风只是毫无反应。斜眼一瞥,卫风居然好整以暇,看起了四周的风景,对眼下的大好机会,熟视无睹。施道人的媚眼可算是做给了瞎子看了。 施虎子自怨自艾,以为自己的说词不够生动,又清清嗓子,续道:“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外者。因此老而不死即谓之仙。仙,迁也,迁入山也。凡我三清教下弟子。上至三清圣境,下达洞天福地,三岛十洲,得长生者,所在多矣。而我茅山派有幸,历代都有出色弟子修炼得道,位列仙班。” 卫风虽然严重反感这种斯文腔,但也担心这道士翻脸,因此也不能太不给人家面子,“哦”的一声,算是置答。这一声“哦”,又给施道人无限的动力,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尝闻《仙经》有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似贫道修行三百年,历经魔难,已证得长生之身。虽忝为地仙,若想举形升虚,成为天仙,尚需努力。” 他完全不顾卫风的感受,大谈特谈神仙经,头头是道,颇为自得。却使一旁聆听的男人苦不堪言,卫风市井出身,家境贫寒,没钱跟上时下服散之风,加上最近晓得父亲死于石发,因此对成仙之说,更是嗤之以鼻。这时见施虎子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其用意若隐若现,但尚未完全浮出水面,只得耐着性子听他唠叨下去。 施虎子果然具备十分良好的传道授业的职业耐心,不厌其烦道:“我三清教下以元始天尊为首,而玉帝则为万法之宗。有道是『九九道成成至真,三清四御朝天节』。三清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四御则统率天地万神,四御又以玉皇大帝为尊,他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的一切阴阳祸福。凡我地仙欲升天仙,皆要玉皇大帝赐紫袍,符节,玉膏,金丹白玉等物,等级高的,还可加九锡之命。然后到东海中心方丈岛,受太上玄生录……” 卫风见他没完没了,终于忍耐不住,问道:“道长说了这么一堆成仙成道的事情,小子也听不太明白。只想请问,不知做神仙到底有什么好?” 施虎子一楞,自思从小修行,只以成仙为目的,却不曾想这个目的有什么好。神仙乐趣何在,也只好支吾道:“神仙者,与天地同寿…” 卫风接口道:“与日月齐光嘛!长生不死,自由自在,这我也听的滚瓜烂熟,除此之外呢?” 施虎子奇道:“这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得一件足矣!” 卫风大摇其头道:“人总是要死的,要是人人长生不死,那不是祸害吗?子孙想继承点遗产都不行,还得供养这些老东西,夫子都说老而不死就是贼呢;而况且人生在世,要是心里头不快活,长生不是更苦?心里有挂念,又哪里有什么自由自在?就算真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这样的长生,还不如行尸走肉,又有什么趣味呢?还不如死了投胎做猪。此乃小子愚见,道长不喜勿听。” 他说是小子愚见,实际上是剽窃了山下那怪客的大部分思路,加上自己的胡言乱语,加上在私塾读过几年书学来的一点之乎者也拼凑而成,倒将从没听过这种放肆言论的施虎子道人驳的一愣一愣。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四章魔门来袭(上) 施道人道行虽高,但似乎没有尖牙利齿,面对卫风这等顽石,一点咬开的办法也没有,只得连声叹气。他的占卜之术颇为了得,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赐示,竟算出了丹阳郡内有圣灵转生的恐怖结果,因此故意用仙家之术,借此感应圣灵转生之人,山里老虎吃人,他布的局,而人们所传的猛虎伤人,其实是施虎子使出的障眼法,据他认为,凡人是绝对分辨不出来的,而圣灵转生之人对仙家之术,冥冥中应该自有感应。因此施虎子眉头不皱就坚决认定小牢子就是圣灵转生之胎。这和卫风所想的什么王大嫂家的孩子实在是相差甚远,如果他知道施虎子想法的话恐怕都会干呕半天。 这圣灵转生之说在修真界传了几百年。魔门之人称为魔灵,与正道口中的圣灵,实际上是一码子事。两头都试图控制这转生之体,以光大本门。因此施虎子先生是对圣灵之事是很关心的,一心想让这圣灵加盟茅山派,自己也算是为本门立下奇功一件。 哪知交谈之下,施虎子大失所望。眼前这市井之徒除了好小人之辩,半点灵根也瞧不出来。而且冥顽不灵,对修道成仙的说法,贬的一文不值,态度极端恶劣。 施虎子只得反复安慰自己:“此子虽好小人之辩,然则不贪图长生,深谙无为之道,至情至性。说不定无为之处,反大有可为的地方。他不想修长生根,于道术一面,或有潜质,若能修我派九部符箓,得成正果,成为大洞法师…” 想到此处,精神又来:“卫公子不贪图长生,可见与寻常凡夫俗子大不一样,此是天赋其材,不可埋没。若得贫道点化,修我门中道法,他日成为大洞法师,行善为乐,度化众生,岂不也是一件美事?” 卫风心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看来做人太出众也是不好,弄得这道士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要收我做茅山派弟子,真是烦躁……” 他心里虽然胡思乱想,口中却并不含糊:“小子家中尚有老娘,怎忍心丢弃不管,自己修道?这种不孝的事,卫风是不敢做的,都说是『百善孝为先』,即便修成了仙人,行善为乐,那也比不过榻前尽孝这第一大善事啊。” 施虎子再次被驳倒,总不能唆使他抛弃老母,这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事,非他正道之人说的出口,只得叹道:“卫公子真是善辩之人啊。” 卫风居然也跟着他的语气吟哦起来:“吾岂好辩哉?不得已为之耳!” 施虎子哑然,今天的辩论只好暂停。他让萧臻领卫风去吃饭休息,并私下叮嘱道:“此子不是池中之物,你要小心看待。不可得罪,也不能让他私自下山。倘若落入魔门之手,你我的罪过就大了。” 萧臻是施虎子的心腹,领着师命去了。当晚对卫风大献殷勤,主动攀谈,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他们句曲山的奇闻逸事,以及历代祖师斩妖除魔的丰功伟绩。什么死人医活,什么驱除瘟疫,什么斩妖蛇,诛恶魔啦,林林总总,似乎这方圆千里的百姓几乎就是靠茅山才繁衍至今的,按那架势,三天三夜只怕还讲不完,。 卫风起初还听了一些,到了三茅真君的茅盈领受符节和黄金刻字的白玉册,加九锡之命,成了什么太元真人东岳上清司命真君,这一连串的名号终于让卫风哈欠连连,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萧臻忠于师命,寸步不离卫风身旁。卫风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一事,问道:“萧大哥,你说贵派有一副膏药名叫什么四三三,能返老还童,是真是假?” 萧臻大汗,明明是四扇散,竟被这小子糟蹋成四三三,而且还敢置疑本门仙药,真是该揍一顿了,但他总算还记得师父的嘱咐,于是假作耐心地答道:“自然是真的,否则我门派中人,大多未修得长生,怎能延年益寿?” 卫风低声应了一下,又不清不楚问道:“可否送我斤把?” 斤把??萧臻差点晕过去,拼命克制自己,说道:“要服用这仙药,需得开坛祭拜祖师,得到祖师首肯,才能使用。卫公子既然得到师尊垂青,想来是有缘之人,当可服用。” 卫风道:“我年轻力壮,吃了恐怕会流鼻血的,咱是想为娘亲求一些真货。” 萧臻是彻底服了,心想,外人如何能轻易服得?小心吃死你老娘。口中含糊道:“这个…恐怕要大费周折。”说完怕卫风再追问不止,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的口水已经流了老长,不由叹了口气,却又有了种莫名的轻松。 翌日起身,萧臻又领卫风前后逛了一圈。句曲山不愧为道家十大洞天之一。站在高处,云翳屏天,如同云袖霓裳披在群山之上,使得群峰的轮廓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群山虽不以巍峨著称,但壮丽之色,丝毫不逊于五岳诸峰,奇峭的峰峦,形态各异,或如大钟矗立,或如老者佝偻,或如海龟出山,或如仙女飞腾,造化神秀,几已臻于极境。 观内的钟鼓之声,偶尔可闻,与这大山深幽之景相为衬托,使得游人更增幻想。随着山中不断变化的气象,云朵的形状亦不断变化,卓约如天宫仙子的舞状。 两人走了一段,又经过一个大洞,洞口有几个篆刻大字,隐约是“上清洞”,萧臻虔诚的道:“此来本派禁地,有祖师禁界在洞动布结。只有将九部符箓习全,成为大洞法师,才能进洞自如。洞内藏得都是我派修真奇经,道藏经典。诸般义理道术,都有备录。相传还有仙剑一柄,威力无穷,此等传言,我也不知道真假。” 卫风朝洞口一张,只瞧着黑洞洞的一片,并无什么奇怪光景,细看之下,果有一圈劝几不可辨的光环,若隐若现,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不解的道:“这洞口如此重要,为什么没人把守呢?万一外魔入侵,洞中要物不是要被盗抢一空了吗?咱在牢里当差,知道得不少,如今的世风啊,可是坏透了……” 萧臻连忙打断他的生活经验介绍,肃容道:“洞口那一圈圈光环,你见了没有?此乃祖师禁界,蕴涵历代祖师的广大道法,又有祖师守护意念,即便是我派中人,也绝无可能破禁而入。师尊想要进洞,也需祈告祖师,求以解禁之咒,才能安然进入。外魔入侵,必然要困于禁界中,进退不得,困顿而亡。除非有道法能胜过我历代祖师之人到来,才可强闯。” 卫风点头道:“若是道法高于你历代祖师,就是有人在这守护,也是徒增伤亡,给人洞前祭旗。反之,若真是本领高过历代祖师,又怎会贪图贵派之物?” 萧臻从没听过这么直言无忌的言语,偏偏他说的又在情在理。当真令人哭笑不得。跟他翻脸固然不能,笑脸相迎,或者出口应和,那更是大大不敬于本派威名。 只得手指右方一间草庐,顾左右而言他:“那是敝派试琴庐,历代祖师,都在这草庐中弹琴,意指与天地互通生气,与自然合而为一,捕捉遁而未遁的玄妙之道。” 卫风到了此时,早已了然。施虎子着了萧臻陪伴自己,乃是出于监视软禁,不让他下山。他心中一时动气,但见萧臻一脸笑相,于自己的冷嘲热讽,也不置气,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卫风再怎么无赖,也不好再继续尖酸刻薄。 正郁闷时,却见两名茅山派的弟子脚不沾地,飞驰而来。在卫风看来,这两人的脸色如刚从百花楼出来的城卫李大哥一样,不同的是他们面带凝重,如临大敌一般。 萧臻自家人知自家事,眼见同门这种神态,心中已猜了个十有八九。果然,两名同门还没走近,就气急败坏道:“萧师兄,你倒安闲,本门出大事啦!” 萧臻道:“怎地?” “九幽洞,万兽门,鬼符宗三家连手,门下几百号弟子围在山下碧瑶潭,硬指我派掳走他们的门下弟子,口口声声要师尊交出人来,否则……” “否则又怎地?”卫风显得比萧臻更沉不住气,其实是幸灾乐祸的那种兴趣盎然。 一名高瘦弟子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卫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跟这些个魔门妖孽有什么关系?” 卫风一脑子雾水,想起昨日“树上奇闻”,心想这事出有因,是你们茅山派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却来怪我,苦笑道:“我说毫无关系,你们信么?” 这话本是自嘲之语,听在那两人耳中,却分外刺耳。便如同卫风自己承认是魔门妖孽一样,情形立时剑拔弩张,紧张起来。萧臻忙道:“卫公子是师尊请来的客人,与魔门一点干系都没有,这一点我萧臻是信的过的,两位师弟勿要莽撞。” 那高瘦弟子“呛啷”一声,将拔出一半的剑又抖进鞘内。接着道:“九幽洞的妖孽向来横行霸道,口口声声说要放火烧山。他们九幽阴火虽然歹毒,但要在句曲山闹事,只怕尚未够的上资格。” 这句话有示威的嫌疑,他瞟卫风的一眼可以作为证据。卫风哼哼两声,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好威风,好煞气!”也不知道是说九幽洞,还是说眼前这位仁兄。 另一名塌鼻子的门人道:“师尊他老人家说了,他们要人是假,闹事是真。让萧师兄陪同卫公子到大殿议事,以便应敌。” 萧臻道:“十万火急之事,咱们快去。” 塌鼻弟子道:“萧师兄宽心,本门施鹿子师叔,已命施鹿子长老和众弟子在碧瑶潭口守护,正与魔门对峙在水潭两头,情势暂无危机。” 萧臻点头道:“碧瑶潭虽算不是龙潭虎穴,等闲之人却也难以闯入,咱们先见师尊,听他的计较。”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四章魔门来袭(下) 卫风看到施虎子的时候,后者正浑若无事,站在大殿三茅真君雕塑之前,神情泰然,身子板依然挺拔如山,另有几名派中元老坐在两旁,交头接耳,做些小动作,小报告。见到卫风这个人走进殿来,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施虎子道:“卫公子请坐。” 卫风此时稍微有点歉意,他虽然讨厌茅山的矫情,但凭直觉,应是没什么特别的恶意。而此时魔门围山,看这情形,似乎竟与自己大有关系,从众人不善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得出来。而施虎子派人到山下拒敌,那是显然要包庇自己了。 卫风刚坐定,就听施虎子道:“昨日卫公子上山,可曾与陌生人等朝过面?” 卫风自然知道“陌生人等”所指为何。当下也不隐瞒,将昨日见闻一一陈上。而且滴水不漏,和盘托出,便连那几个人的口气,也模仿的惟妙惟肖。 他正说之间,众人脸色已然大变,施虎子沉吟片刻,叹道:“魔门狡猾。倘若我所料不差,卫公子中了他们的计了。” 卫风惊道:“怎讲?” 施虎子沉吟道:“贫道可以断定,那四个黑衣人,虽自称是九幽洞门人,但实情绝非如此。他们说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你听,好让你有机会一字不漏传到茅山派的耳朵内。这批人是谁呢?只是他们千算万算,也不料……嘿嘿!” 他的言下之意,自然魔门人用尽心思,也算不到树上偷听之人就是卫风,而卫风大有可能就是魔门中人要找的圣灵转生。想来是这四人道行低微,无法辨认之故。后来通报到本门元老耳中,可能才约略猜到,想到他们后悔莫及的样子,施虎子也不禁微笑起来。 卫风怎知道这其中有这么多猫腻,再说他根本就没心思想这些与己无干的闲事。什么魔灵转生,乱七八糟的,他从未花半点脑筋去琢磨片刻。这时听施虎子这番论道,才有恍然大悟的感觉,问道:“难道那四个家伙早就发现我的踪迹,故意说些鬼话给我听?” 施虎子道:“正是这样,修真之人,感觉敏锐。你身为凡俗之胎,自然躲不过他们的感应。他们若要作戏给你看,也理所当然。” 卫风心中为木遁失败被耍恼火,有充满疑惑,问道:“那么这魔门三派气势汹汹,前来启衅,是来寻贵派晦气,还是要找我这无名小卒出气?” 他绕来绕去,只想证明一点——此事与我无关。 施虎子怎好言明,魔门三派之人上门闹事,为了正是你这小子。当下只好跟他打马虎眼道:“此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魔门声东击西的伎俩,不可上当。” 卫风心道:“又是一句废话,到底冲谁而来,这道人为什么不肯明讲呢?对了,他审时度势,关键时候肯定就拿我去当替罪羊,把罪过往我身上一推!乖乖,这道人果然不是善男信女,等到情况危急时拿我作牺牲品,换取茅山派与魔门的和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我这『沛公』,到了最后只怕还是当定了。唔,不晓得这些会法术的人到底是为搞什么搞,看来比牢里还复杂……” 他心中狂转念头,但仍想不到好的主意改变自己“刀头肉”的处境。 甚至想到硬拼硬闯,逃之夭夭,但自己又马上予以否决。明摆着的,茅山派随便派一个出来,都可轻易收拾自己,更莫说山下还有一帮更凶悍的恶人,公开承认自己是魔门的家伙。自己看来即使长了翅膀,能上天遁地,只怕也逃不出魔爪了。 但他马上就动员到最大的想象力来安慰自己:“我只是丹阳郡内的小小一名狱吏,虽然牛气一点,但跟这门派中人是一点干系也没有的啊。他们要找的沛公肯定是施虎子这有欠厚道的家伙,说不定就是贪图他们上清洞的宝贝。是了,定是这样,老子难道能比的上洞中宝贝重要?” 一念至此,登时轻松起来,又在心里骂起施虎子来:“这道人对我循循善诱,好让事情看上去与我有关,关键时刻,就便于拿我去当替罪羊,诬陷我是什么圣灵。纵然魔门的人不与我计较,他也必以我的庇佑伞自居,到时,他要提什么要求,就不容我去拒绝了。嘿嘿,这等奸计,也只有老子能识破。咱就看他行事好了,乐得装可怜虫,关键时候,将他的意图抖出来,辩的他无还嘴之词,让他直找地缝去钻。老子就可大摇大摆下山去了。嘿嘿。” 施虎子哪料到卫风的如意算盘,淡然道:“卫公子有胆跟贫道下山趁趁热闹,会一会那些魔门的妖孽么?” 卫风心中主意既定,当然作出义不容辞状:“这个自然,事情若是因我这外人而起,我自该出头。”他将“外人”二字打上着重号,像是在提示些什么,可这时的茅山众道,个个满怀心事,根本没人在意他说些什么。 卫风见自己的小计策失效,大感无趣,强作精神,跟随施虎子之后。心中又定了一条妙计:“我就跟在施虎子道人的身后,等施虎子与魔门人交涉的时候,我往出来一站,看看魔门人的脸色。若他们脸色不变,瞧也不瞧,那就是说这个『沛公』不是我卫某人,届时我大摇大摆下山,谁人会拦?他们门派间的冲突,我可管不着,也无本事去管。” 他只考虑到魔门人“脸色不变,瞧也不瞧”的一种情况,却没考虑到魔门人脸色大变的情况,可见到底只是个狱吏,没有大局观,想事不周。 碧瑶潭就是卫风昨日经过的那个水潭,与那千层石阶相连的一座木桥是过碧瑶潭的唯一通道。茅山道人都站在桥的这端,对峙在彼岸的自然是魔门的凶人。 一条道路让出来,施虎子走在前端,准备发言。卫风则紧随其后,作殷勤状,抬头向碧瑶潭对面扫来扫去,但见远远近近,围着一群群奇装怪服的人,或三五成群,或两两而立,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有的起哄,有的尖叫,有的发出嘘声,有的报以冷笑,欢迎施大掌门真人莅临现场,以各种委琐不堪的动作言语,向茅山派挑衅。 茅山诸道个个却似乎真是有德之人一般,雕塑木刻似的,既不看,也不还嘴。按卫风的说法是:没尿性,要是他们敢骂咱,咱早就冲过一去给他们一砖了。当然,这是他事后的说法而已。 现在的卫风正在看对面那为首的三个人,是个个倨傲,负手站在前排,并不参与骂仗这种下等体力活。见到施虎子排众而出,也只冷冷的多看了几眼。中间的一人头发披散,如同火焰一般通红。连身上的道袍,也是血红血红的,上面绣着六只白色骷髅头,分三层排列,最上面一个略大一些,显得狰狞恐怖。卫风的评价是,操。 另外一人神情冷峻,全身华服,配以各种五花八门的佩带,并在华服上缝满了一条条美观的布条。一张脸又极为丑陋,加之如同僵尸一般面无表情,使他的奇装异服看上去不伦不类,令人充满滑稽可笑之感。只是此人目光如电,身上散发着一股夺人心魄的杀气,仿佛全身上下每个角落都蕴涵杀机,使人面对他的滑稽可笑而不敢发笑。卫风对于此人倒没什么看法,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环。 最后一人身材魁梧,如同猛兽,给人凶猛之感。腰间围着一条豹皮裙,上身紧,下身宽大。令人吃惊的是,此君长相凶悍,五大三粗的同时,竟是十分爱美,头上挽个美人髻,脸上明显有傅粉十斤的痕迹,尤为令人产生呕吐之感。卫风的评价:略。 卫风心中骂了十几句“变态”之后,又开始搜索,发现这三人之后,还有十几个有点身份的人,但显然都以这三人为尊。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五章碧瑶之战(上) 施虎子似乎是为了追求同等,也将三人视如无物,望着天空淡淡道:“三位道友不远千里,驾临敝派,未知有何见教?” 那浑身通红的人喝道:“施虎子你也是修道之人,我不跟你啰嗦。快将我魔门弟子放了,咱们拍拍屁股走人,否则休怪我等不讲教门情面。” 一直与他们对峙的施鹿子早就一肚子怨气了,破口骂道:“火道人你这妖孽。你们魔门妖人,跟我三清教下之人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情面好讲?” 这人浑身通红,是九幽洞主申屠狐的首徒,道法强横,恶名颇著,有件法器叫做骷髅杖,听说威力极大。听到施鹿子的话脸色一变,眼看就要发言辱骂。 施虎子却不理他,转向那华服人道:“贵方应以铁菩提铁道友身份最尊,不知铁道友有何话要说?” 这一句平平无奇的恭维话,大有挑拨离间,分裂敌方阵营的嫌疑。 铁菩提毕竟是魔门老奸了,并不吃这一套,不慌不忙道:“此次我三派连袂而来,互通声气,共进共退,我铁菩提只代表鬼符宗,至于九幽洞自有火贤侄做主,万兽门由豹尊者拿主意。” 施虎子一招不成,又生一招,仰天打个哈哈,出奇不意问道:“那么贵方口口声声说我句曲山扣留魔门弟子,请问这魔门弟子属于贵方哪一派?” 施虎子早知这三派的心思,乃是为圣灵转生而来,所谓“扣留弟子事件”,只是一个拙劣不过的借口。即便真将卫风交对方,对方也必会因分赃问题不合,产生火并。因此这一句话说来,无形中将魔门三宗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指出来给大家看。 卫风此时大为佩服施虎子的奸诈辩才,心中赞道:“原来这道士口尖舌利,是个雄辩滔滔之辈。我一向与他论辩,自以为辩倒了他,想来是他有意让一手。” 哪知铁菩提哈哈大笑:“这名弟子不属于我三派之人,而是魔门总坛的弟子。我们魔门素来相亲相爱,同气连枝。这种事情碰上了,自然要一管到底。” 施虎子明知对方信口开河,但也为之一惊。若事情真涉及到魔门总坛,那么不是他区区茅山派可以担当的了。当下冷冷道:“既是总坛之人,怎不见魔尊麾下的人前来,可见铁道友乃是狐假虎威,乱打魔门总坛之牌,混淆视听。” 双方领头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但最忙的却是夹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一双眼睛来回不停,只是乱扫。一心想找到昨日那四个人,以证明施虎子关于那四个人来历的推论是错误的,哪知找来找去,果然是不见踪影。心中懊恼:“那几个混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去方便……” 施虎子身边的萧臻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找到了么?” 卫风身躯一震,失声道:“找到什么?” 萧臻道:“昨日你见过的那四个人啊。” 卫风知道自己的老底被人看穿,老脸通红,颇有赤条条之感。思绪混乱中,突然在心里转嫁危机:“施虎子这个混蛋,果然是骗我。敌人若是为我来,早就该盯上我了,怎到此刻也没人来瞧我一眼?想来这道人真的扣留了人家魔门的弟子,或许还真的是藏了转世的那个小婴儿,却在这里装神弄鬼,不过,咱卫大爷年已十九,差距也太大了,这道士是不是糊涂了?” 正在男人充分展开想象力的时候,那脸上被疑傅了十斤粉的豹尊者沉不住气了:“哪有这么啰嗦的道士。交不交人,你一句话。若是不给,咱们这种斯文人也只好用粗蛮手段了。”他手一张,万兽门的弟子纷纷聚拢,作强攻状。 卫风本以为时间到了,正哀叹自己命苦,施虎子就要交出自己了,哪知施虎子道袍一甩,面色一沉,喝道:“魔门妖孽,口出狂言,那就让我茅山派领教一下魔门的粗蛮手段。” 此言犹如重磅炸弹投下,风云立时突变,整个碧瑶潭顿时静了下来。 现场正道最大的头子说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一场战斗已不可挽救。天空中的几只麻雀也惊叫几声,战兢兢飞远,似乎也看出下面这些人要进行暴力群殴了,必须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肃杀之气顿时大涨,双方的情绪因一言不合而急速变化,一场大战已在爆发的边缘,一触即发。就在魔门摩拳擦掌,准备动手的时候,我们的施虎子却转身拂袖而退,干脆得很,当真是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高人。 魔门之人生性多疑,面面相觑,不知施虎子放弃这天险不守是打的什么主意。碧瑶潭平静的水面,似乎瞬间蒙上一层水晕。蓦地,对面以施鹿子为首,茅山派七名长老一齐回首,道袍的大袖一振,右手各多了一把木剑,左手执符,口中念念有辞,喝道:“疾!”那些道符化作七道黄芒,以北斗七星之状,陷入湖中。平静的湖面渐渐浮出了水泡,起初只是依稀可辨,随后是逐渐升腾,水泡之中竟冒起了七根巨大石柱,都从道符的落水处,依了方位呈现出来。这七根柱子露水约有丈许,便不在长,柱尖张牙舞爪,竟是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异兽七只,各具姿态,都凶悍无比。 施虎子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能过了这『七星招灵摄魔箓』,贫道再到山门处守侯大驾,届时再续话不迟,请了。”。 卫风无奈,暗骂施虎子犯贱。他虽然好奇,但也实在是没有勇气留下看魔门的人如何破阵。百般不情愿之下,也只得灰溜溜跟随着去了,每上一个台阶,都在心里大骂自己窝囊,又忍不住回后看上几眼。 万兽门的豹尊者一向凶悍,此时也向铁菩提征询意见:“怎么办?” 铁菩提冷笑道:“适才在施虎子旁边鬼鬼祟祟的那个小子,也许就是要找之人。我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想看看想吃这块肥肉的人,到底还有哪些。现在施虎子既然要动粗,咱们怎能不遂了他的心愿?” 转向火真人道:“火贤侄以为如何?” 火真人在辈分上虽然矮铁菩提一辈,但阴险狡猾处,丝毫不让于前辈。闻弦歌而知雅意,清楚铁菩提是怂恿豹尊者领着万兽门去打头阵,当下自然乐得配合,卖个顺水人情给铁菩提,跟着道:“这七根柱子甚是邪门,上面是野兽的头型,定然是道士用法术拘来的恶灵。对付这等恶灵,豹师叔总比咱们有心得。” 铁菩提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与火真人相视奸笑,交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豹尊者虽然知道这两个家伙不是善男信女,但这等当仁不让的差使,他也乐得显摆一下万兽门的手段威风,好让对方不再敢轻侮自己,手一挥,道:“万兽门的弟子随我来立这首功。” 顾名思义,万兽门在驯兽专业上是极有心得的,不论是驯服活兽,还是炮制兽灵,在修真界中,都享有盛名,掌门人烛龙子更是道法强横,精通各种兽性和兽语,几乎所有修真界的异灵怪兽,见了他都得服服帖帖的。自上古以来,那些洪荒时代的异兽纷纷隐匿或消失,烛龙子为求良材游历九州岛大地,收服了灵兽无数,而这些灵兽之中,又以一只“吞天喙”最为凶悍,是万兽门的镇门之灵。 豹尊者是烛龙子的得力助臂,以其残忍好杀出名,而本身道行确也很高,对灵兽一类的怪物,极有经验,是以自信的很。只见他手中招展着一面五彩斑斓的令旗,七名个子很高手段也不低的弟子立即出列,站在前排,各自手中牵着一卷卷非丝非线的细物,口中念念有辞,正是万兽门出名的“伏灵百言咒”。咒语念定,七人背后飞出七道异光,七把不同颜色的飞剑直取七根柱子,往柱头的灵兽头形斩去。 茅山派这“七星招灵摄魔箓”,是一道上符,攻击力虽不算霸道,但极利于防守。乃是历代祖师降伏的古代恶灵异兽的真元提炼而成,收于道符之中,经历代修炼,几成不死之身。加之附在这七根柱子上的七种灵物,属性各不相同,又继承历代祖师的意念在内,因此以阵法之势布下,七根柱子有如天关,竖在当场,结成气界,恰恰将进山的唯一道路封阻。 七剑斩来,灵物自然生出反应,身形立时从石柱遁出,腾在上空,飞剑斩在石柱上,火光四溅,响声不绝。 豹尊者正是要收到逼这些恶灵出来的效果,连忙叫声动手,七名弟子手中的“天蚕索”抖动,立刻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这丝网若有若无,却结实无比,仙剑也断它不了。正是万兽门用以擒拿灵兽的宝贝玩意。 丝网越结越多,越结越厚,最后成蚕茧之状,如同巨大的鹅蛋悬在半空,七名弟子手中的丝索缠在这头,遥遥控制,如同放风筝一般,极是壮观。 豹尊者哈哈一笑,说了句斯文话:“施虎子这老小子也就这么点道行,何足道哉?” 铁菩提与火真人再度交换了一个眼色,惊疑不定,也不知道豹尊者是否真的已降伏了七头灵物,但见那七颗大蚕茧像模象样,似乎真是搞定了的样子。 这时,被飞剑斩过的石柱,也开始摇晃。原来这石柱深埋水中,连着碧瑶潭周围的地脉。一旦石柱摇晃,周围的地形也将跟着摇晃,渐渐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产生剧震之状。这正是“七星招灵摄魔箓”与地形完美结合,成就防守极品的体现。 魔门众人只觉得脚下不稳,地动山摇,随时便可将人颠倒。众人正凝神戒备,突然水中奇光一闪,又是七团怪状光团,以飞速旋转,凝结成兽身一样的形状,遁出水面,腾入空中,如同云气结成的海市蜃楼的景象一般绚丽,若隐若现,又似透明晶莹,既不是实体,也不是幻象,充满诡异之气。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五章碧瑶之战(下) 豹尊者叫声“不好”,那七只异灵突然发难,或吐飞剑,或喷天火,或放毒液,或砸巨石,夹杂着雷电交织的声音,密密麻麻,没有半点缝隙似的,铺天盖地而下,向魔门人群中攻击过去。这七只灵物,原是茅山派历代祖师精心挑选,按金,木,水,火,土,雷以及光明这七种属性分配组合,并辅之以相应属性的道法,可攻可守,十分了得。 魔门的人猝不及防之下,自然被攻的手忙脚乱,鬼哭狼嚎,哭天抢地声四起。 灵物一通道法攻击之后,又依位排列,俯冲而下,落在人群中,开始以利爪钢嘴攻击,张嘴伸爪之间,全无一合之将,现场充满血腥和杀戮之气。魔门的头领当机立断,掣出法器仙剑,打算以道力,将七只灵物斩成肉泥。 谁知魔门刚组织好象样一点的攻势,七头灵物早在那只土性灵物的带领下,借土遁溜走,大展游击战术,令魔门损失惨重,阵脚大乱。 为首三名首脑纷纷喝令,好不容易将局势控制下来,点将点兵时,已经损失了几十名三派弟子,或因道法攻击而亡,或因被咬断脖子,或被利爪开膛破肚,死状无一不是惨烈无比,比之他们魔门杀人手段,还要惨绝难看几分。 火真人部下的弟子死的最多,在牺牲的人数当中,几占了一半名额。他心中自然不快,冷冷道:“这一阵折的莫名其妙,不知豹师叔有何话说?”他明知是茅山派的符阵结合的道法厉害,却仍想将责任推给打头阵的万兽门,好挽回一点颜面。 豹尊者本就十分恼怒,听火真人的口气还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大声道:“哪有只输不赢的。自己学艺不精,死于非命,怪谁去?死了倒清净自在,不死还要丢人现眼。” 火真人一口怒气从胸口喷发出来,再也没有上下辈的体统了,喝道:“你没有这本事,就不要抢着打头阵。如果不是你料敌失误,怎至于被这几只畜生攻个冷不丁的?” 这话极是不厚道,他自己与铁菩提两人算计人家,怂恿万兽门去打那头阵,在场智商正常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现在他来反咬一口,只是气势上毕竟站不住脚。 铁菩提手下死的最少,等他们俩争了个够,才一脸奸相的出来打圆场,阴笑道:“这一仗谁也怪不了,是咱们自己轻敌的原因,加上茅山派狡猾,令咱们失了先机。大伙儿从长计议,我看那几只畜生虽然凶悍,道法本事却是一般。施虎子妄图用这雕虫小技困住咱们,那是妄想。只是他茅山派向来以画符出名,这符与地势结合,成为一个阵法,因此产生这许多变化。嘿嘿,莫忘了我鬼符宗,那也是擅长鬼画符的门派。” 火真人道:“正是,以符克符,可以制胜,我九幽洞给铁师叔押阵。”心里却说:“娘的,早不上,这时候来摆谱、、、” 铁菩提号称鬼符宗的二当家,自然画得一手好符。刚才那一阵,他也多少以了解到“七星招灵摄魔箓”的威力和要旨所在,但具体能不能破,他却没什么把握。让他现在退开,也是大大的不甘心,权衡再三,终于决定全力一搏,当然,前提仍是不要作过多牺牲。他暗中祷告起来:“铁菩提以通灵之术上告历代祖师,以沸腾的心血求告神灵与我心灵相接,求取通灵神力的赐予、、、、、、” 祷告完毕,他手中多了七张鬼符,掣出仙剑“鬼铁”在手,口型不断变化,催动符咒,以催发鬼符的灵力,数道灵符倏地飞出,分附在七根柱子之上,贴在上面。发出诡异而又狰狞的幽光,铁菩提仍是不断求助祖师神力,将鬼符的灵力不住催生。 这时,奇异的景象出现了。众人眼中突然一花,现出无限光明。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如同死灵渊一样的碧瑶潭之水,渐渐干涸,七根石柱慢慢塌陷,横倒在潭水之中。潭面上突然现出十余根大树干,横在碧瑶潭两头,如同事先搭好的木桥一般,这是水落石出,显露在众人面前,横跨两头,直达对岸的山壁石阶。 群魔欢呼雀跃,为铁菩提的道法叫好。有些急性的弟子,早已舞刀弄枪,抢着往那大树干上渡过去。 铁菩提额头汗涔涔的,脸色颇为茫然,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几道灵符,在这个时候居然这么给面子,竟能一举破掉茅山派的符阵。正在心中狂呼“祖师庇佑”,忽然灵台一动,觉得此事不太对劲,连忙收住自己要过潭的脚步,大喝道:“且慢!” 火真人与豹尊者齐向他瞧来,问道:“怎地?” 还没等铁菩提予以回答,原来出现的那片奇特诡异的光明突灭,回复到天朗气清,寒风呼呼的冬日中来。那些抢渡的弟子哇哇大叫,没有一个到达对岸,纷纷跌入水中,旋涡一卷,便即连头发根也不见了。连哭爹喊娘的机会也来不及留下。 他们脚下原先的那些大树干,却原来是水面上漂浮的几根细细的枯枝罢了。 铁菩提面如死灰,原来自己又中了敌人的计策。自己的鬼符非但没能凑效,反被敌人所利用,藉以迷惑己方渡河,以至又折一阵。 原来那几只灵物借土遁回到潭水,等铁菩提的鬼符发出,由那光明属性的灵物发出光明道法,制造光明和希望的假像,迷惑对方。而那只木属性的灵物,则以几根枯枝大做文章,幻成大树干横在碧瑶潭两岸,惑人耳目,让铁菩提自以为真是鬼符发生效应,麻痹大意时,再一举歼灭.若非铁菩提有些道力,及时悔悟,只怕真要闹的全军覆灭的地步。 此一战,已非简单的斗勇斗狠,而且还是智慧与计谋的拼杀。魔门中人不知深浅,对地形估摸不足,连吃两次大亏。 这回轮上铁菩提脸面无光了,好在他为人光滑,威信素著,火真人和豹尊者都不敢当面风言风语,但两人心中的不屑已经表现在脸上,一目了然。 魔门带来的主力弟子,已经损失三分之一,却没能前进一步。三派之中只有九幽洞不曾冲锋陷阵,当铁菩提和豹尊者两人眉目不善地瞧着火真人,已令这凶人大感不妥,知道两派要九幽洞去打第三阵了。火真人再怎么骁勇,也知道这是徒然送死的举动,当下装作没看见另两人的眼神。 他手下一名自作聪明的属下战战兢兢出来献策:“为何大家不直接御空飞渡过去?” 火真人心头正恼火,反手一个大嘴巴抽过去,喝骂道:“渡你奶奶的头,这种蠢办法,只有猪脑袋才想的出来,那不等于送死么?” 他一句话刚说完没多久,突然发现所有人都齐刷刷瞪着自己,眼神说不出的暧昧。 他一时心慌意乱,只道自己脸上突然长出了什么好看的花儿一般,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又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一脸茫然和无辜。 这眼神离的好远,竟在好几丈之外。火真人一看,老脸顿时更加红了。原来这双无辜的眼神不属于别人,正是发自刚才被自己一巴掌抽远的下属。他此刻安然站在对岸,口角还沁着血迹,正大惑不解地看着火真人。 火真人大叫邪门,暗忖自己的手劲何来这么大,准心这么好?一巴掌能将人扇到五丈外的对岸去。眼见大伙眼光充满嘲讽和鄙夷,瞧着自己,上上下下的打量,显然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表现。而对岸那活生生的家伙,就是对自己这句话的最大嘲讽。 但相比之下,更令他难受的还是众人的眼神,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受人瞩目过,口中却强项道:“那是敌人的诱敌之计,谁认为我的话错了,自己试试看。” 豹尊者与他嫌隙颇深,有心削他面子,嘿嘿笑道:“老子就试他一试。”说罢,身子一扭,化为异光,遁向对岸,万兽门多数弟子还没达到这炼神化虚之境,都纷纷御空而行,渡到对岸,豹尊者站来对岸,得理不饶人,皮笑肉不笑的道:“大伙瞧清楚了没有,什么诱敌之计,那是疑神疑鬼,自作聪明。有些人的脑袋,只怕连猪都不如。” 铁菩提哭笑不得,万没想到己方拼死拼活破不了的阵,居然腾空就可过去。摊了摊手,作无奈之状,问火真人道:“贤侄过不过去?” 火真人闷哼不语,铁菩提也不多言,率众过去,与万兽门的人会合一处。豹尊者兀自不饶人:“火贤侄若被吓破了胆,不敢过来,就留在那里,替我们押阵好了。” 火真人一跺脚,猛咬钢牙,也渡了过去。脸上大感无光,带领九幽洞门下,抢先向茅山派的山门方向冲去。 铁菩提笑道:“火贤侄此去携愤怒之势,以哀兵姿态打先锋头阵,必然凑功,咱们快快赶上去接应,免得又发生什么不测。” 豹尊者一脸的不以为然,有心风言风语几句,无奈火真人已率众离去,缺少聆听的耳朵。自己纵使说干的嘴巴,他也听不到。想着自己瞧不到火真人吃窘的狼狈神态,豹尊者说闲话的兴致登时大减,觉得索然无味,讪讪随了铁菩提而去。 这批侥幸过关的闯将兼亡命之徒,杀气腾腾冲向茅山派的山门。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六章螳螂捕蝉 魔门三宗刚刚离开,碧瑶潭边便倏地出现十余个不速之客。这些来客一个身材纤细,步态轻柔,显然都是女子。为首一名盛装蒙纱女子,仪态万千,媚态十足。站在碧瑶潭边瞧着水面,凝视良久。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名绝色美少女,身穿葱白绸衫,体态玲珑,亭亭玉立,全身的曲线分明。而绸衫外露出的少许肌肤,竟似雪花般晶莹剔透。最难得的是这绝妙的身材和肌肤竟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加之以一张清丽脱俗的秀脸匹配,予人完美无瑕的感觉。 如此绝美的少女,只怕尘世仙界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若非要在这少女身上挑出一点美中不足,或可说这位美女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或说是庄严,有一股不怒自威,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杏眉之下,一双古井不波的眸子,虽然玲珑透亮,却似乎隐隐蒙着一丝烟尘,是惆怅?又或是别的什么心事? 那绰约如仙子的美女离她们的首领最近,也跟着瞧着碧瑶潭面,心里却似乎在想着与此不相干的另外一回事,似乎眼前就不存在什么令她动心的东西。 为首的蒙纱女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这肯定是茅山派诱敌深入的计策,故意放这批蠢货进山,好将他们一网打尽。九幽洞的申屠狐虽然不会教徒弟,但火真人这小子说这是诱敌之计,确是不假。” 转头问那个美少女道:“雪儿,你怎么看?” 那名叫雪儿的美少女答道:“火真人随口那么一说,乃是挽回面子的场面话。即便他真知道是诱敌计策,也只道是潭里的灵物的诱敌计策,而非前面的龙潭虎穴。若弟子所料不差的话,前面应该还有更惨烈的恶战。” 蒙纱女点了点头,嘉许道:“你分析的有道理,只可惜这三派中高手不少,真正有脑子的不多,只会自己人窝里反,相互算计来算计去。但愿他们能挺住,与茅山派斗个两败俱伤,咱们收起渔利的时候,也方便一些。若是战局只是一边倒,于咱们反而更加不利。” 她回头又向几名黑衣男子道:“你们昨天的戏做的很好,本尊回山后自有犒赏。” 四名黑衣人赫然就是卫风大树上所见之人,此时已将红衣改换回本来服色。原来却是这批人的手下,故意扮作九幽洞的口气,借卫风这昏人之口传讯茅山派,又故意留点蛛丝马迹给九幽洞等三派,好让他们知道茅山派的动静。如此上下其手,让茅山派和九幽洞等不疑有他,以便从中作梗,捞取便利。 所谓最毒妇人心,施这一条毒计的不是别人,正是魔门另一大宗玄媚派,又称天癸宗的宗主。 这一派人以女子为主力,凡女子欲投门下,又必须是处女之身,才可能被接纳。但若有资质上佳的男子,天癸宗当然也是照单全收的,那四名黑衣人,正是男弟子中的翘楚。 蒙纱女不是别人,就是天癸宗主天癸娘娘,本身道法高强,还擅长媚术和使毒,端的十分了得。而那名美女,也是她最得意的幼徒,名叫步雪。自襁褓起,即由天癸娘娘收养长大,天赋高绝,于天癸宗的道法,一学即会,已颇得真传。 天癸娘娘此刻其实心头十分火起,全因自己那几个男弟子将卫风错过,反去绕大弯子做什么戏给人家看,实是舍近求远,若是直接掳走,还不是最省事?但这是事后诸葛的想法,是以她想怪也无从怪起。只得好言安抚,为了是他们继续出力时不会产生心理波动。 但眼前促成两方火并的奸计,却是已经得逞。可也不敢麻痹大意,吩咐四名男弟子道:“你们四人分别隐匿,从山脚开始,每隔一段,设一处暗哨,若有风吹草动,立时设法同传,咱们不容再有人闯入。” 四人领命去了。 天癸娘娘此次行动,率众不多,单是手下几名出色弟子,以及派中几名元老参与,因此一个个身手了得,是一支尖兵团。等那四人去了之后,留下诸人也随时待命。 天癸娘娘道:“咱们这就进山,需谨记本门的藏身之法,万不可泄露行踪。谁有疏忽,定不轻饶,门规伺候。”余下虽都是女弟子,但也知道宗主言出如山,都谨慎答应了。 天癸娘娘引了群雌,也一样画葫芦,朝山上遁去,各自收敛元神,使自己进入虚无状态,将外形隐去。这就是天癸宗有名的“青树失魂隐”了。 刚刚恢复平静的山道石阶上,突然又传来一声太息,山壁中一道红光闪过,一名衣衫褴褛的怪客,满脸倦怠凄凉,目光悠远又复苍凉,带着一股不知如何凝聚而成的沧桑之感,既真实,又厚重,向山巅遥遥望去。 这怪客虽然长相不俗,一张脸相当英俊,但是额头间那几道皱纹,实在是太深了,有如沟壑一般,而面相中又一味的凄苦无奈,使得看上去有与他这坚挺的身板不和谐的沧桑感,再加上披头散发,衣衫破旧,看上去十分的穷困潦倒,凄清孤苦。 此人的目光出神,望着石阶上的句曲山脉,眼神萧瑟,口中喃喃道:“有道是前人田地后人耕,左右都是与他人做嫁衣裳。奈何一个个却都如此奋不顾身,好似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呢?正所谓神仙不死,大难不止。年轻的时候,怎都不相信这么一句话,如今想来,真正愚昧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啊。” 原来这怪客这两日一直逡巡在这句曲山左近,对茅山派与九幽洞等门派之间的事,都一一瞧在眼里,而天癸宗自以为得计的计谋,在他眼中则显得一样可笑。若不是他另有用意,暗中帮助九幽洞等三派,将那“七星招灵摄魔箓”的威力暗中禁锢,九幽洞,万兽门和鬼符宗又怎能安然飞渡过去? 天癸娘娘又以为这是茅山派的诱敌之计,却不想这一切都是出于这怪客随意的几下施为。若要说这场算计中非要评出个胜者,那倒是这非俗非道的怪客。他以一人之力,就操纵了魔门四派,令他们晕头转向,判断失真,以至行动缺乏前景可言。 由此可看出这怪客的智慧和道法,实已臻于化境,到达惊世骇俗的地步。然则他偏偏对这算计来算计去的把戏并不热衷,只在一旁自怨自艾,长吁短叹,说些一味凄凉,自伤自怜的话语,好象真是疯癫失常了。 但世事难料,宇宙之大,变化之广,非是任何人力所能逆料,谁知道这场赌局似的斗争,背后又没有更厉害的人物呢?没有更深沉的阴谋和杀机藏在里头呢? 谁会是最后的胜者? 怪客再不迟疑,身化红光,遁形而去,消失在山道之中。这穿山走石的道法,在修真界并不希奇,奇就奇在这人空有一身道法,对这争夺之事偏偏毫无兴趣,竟难道他又是另有打算,又或是胸有成竹? 天癸宗的人,悄无声息来到茅山派门前,因为有前三派冲锋陷阵,一路上不必担心茅山派有什么禁界或是机关什么的。天癸娘娘亲自点将点兵,吩咐手下弟子,等到两方斗到酣畅之处,天癸宗弟子以生力军的面目出现,而她老人家则负责出手擒拿卫风。 此刻在天癸娘娘眼中,也认定卫风是魔灵转生这个香饽饽,可恨自己门下弟子有眼无珠,予以错过,实是造化弄人。 此时各方面已经目标明确,斗争从此上纲上线,摊开牌面来争斗。唯一的迷惘就是那个来自丹阳市井的男主人公,他完全不明白,或说是不相信这场斗争,竟是由自己领衔。 到了此时,他尚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纷争所为何事,但他很不情愿地发现,施虎子所说纠纷与他有关这个论点,似乎慢慢将成为不争的事实。 他以一个智者的直觉,现场几名身份高的敌方首领,如火真人,铁菩提等人瞧着自己的眼神,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图谋,此时只算剩下一个疑惑在他心里——到底老子这个破落好汉有什么价值,弄得跟块肥鸭似的,人人争抢。魔门的人寻找魔灵转生,自然跟老子无关;施虎子竭力保护自己,也不似想求自己当他茅山派的继承人那么简单。这天下之大,想学鬼画符的人所在皆是,自己天分虽高但也不是天下唯一啊。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突然心生奇念:“难道老子会是那魔灵转生?不对,如果是这样,施虎子道人早将我一剑斩了。斩妖除魔是他们的责任。是了,这定然是一个误会,双方误以为我知道魔灵转生的端倪,都想拉拢我呢。” 这个无聊的男人,一个劲地自圆其说,终于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他并没有因此轻松起来。因为真相若是如此的话,则代表更大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魔灵转生,他非但没有听说过,便连茅山派,九幽洞,万兽门这些修真门派,他也是闻所未闻,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新名词。 随着场中的激斗正酣,他的念头也转的越快,心中也乱的越厉害。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七章栖云观前 这时的魔门三宗,经过几场苦战,已经追到了栖云观内,在那个空旷的广场上,短兵相接,战况又进入相持阶段,要是被杀进真君大殿的话,茅山派可算是颜面扫地,将历代祖师的脸面都丢尽了。 施虎子到现在也不能相信,本门的“七星招灵摄魔箓”竟然阻拦不了这批魔人,况且魔门这三宗的最高首脑并未到场。对方究竟有何能,居然能一举攻破那蕴涵历代祖师心血和意念的符阵。这集符箓,地形以及阵法于一身,完美结合的大阵,其实是茅山派山门的一道险关,是一道镇身守观的无形屏障,一旦被破,对门人心理的创伤是不可估量的。 但魔门三派也好不到哪里去,经过碧瑶潭鏖战,本已消耗不少,加上适才在山门外的攻坚战,又是一批消耗,若论实力,实已消耗了过半。但茅山派的主力,此时尚未出来接战,只在山门设些厉害的剑阵,打打退退。茅山派这种战略,为的就是避免消耗战,造成无谓的战斗减员。况且这广场是茅山派又一处屏障,虽是寸草不生,片木不长,但每一块青石铺成的地面,都藏有无限机窍,凶险处并不下于碧瑶潭,尤其那个巨大的太极印里阴的一面那张牙舞爪的怪兽图案,给魔门人带去的心理震慑是相当大的。 茅山派自碧瑶潭开始,共设了四处禁界,其中第二道正是这个广场;其后第三道是广场这端的真君大殿;以及山后的上清洞。倘若这四处禁界一举被破,则等于宣告茅山派土崩瓦解,从修真界除名。 因此施虎子不与纠缠,随便接战几下,就直接纳敌于第二道禁界——太极广场。准拟一举歼灭魔门主力于此,在祖师大殿前伏魔护法。 施虎子身先士卒,手执法师剑,率众立于大殿走廊前,与太极场中的魔门针锋相对,丝毫不肯在气势上输上半筹。辈分低微的两方弟子,有些已经在兵刃交接,缠斗一处,而双方的首领却都没有参与肉搏。 铁菩提此时心痒难搔,魔性大发,见到一旁的卫风,恨不能带着他立时逃遁。眼见茅山派让出一大块腹地,任凭魔门冲锋,反令他觉得其中有诈。因此,空有进取之心,却无破敌之策。他心中盘算,知道茅山派以符箓出名,其余道术,不足为奇。以他鬼符宗二当家的身份而言,自然知道符箓一途,变化莫测,妙用无穷,他也不能不给予重视。 当此之际,唯一的克敌之计,就是先发制人,不让茅山派有启动符箓的时间,给予致命一击。他正筹措万无一失的计策之时,火真人凑上前来,问道:“铁师叔何以令大伙驻足不前,咱们只差寸功,就可攻进真君大殿,烧了他们的道观。”这厮动不动就是放火烧道观,可见是个纵火狂。 他这几句话只是试探,其实心里“不攻”的主意比谁拿的都坚定。只因碧瑶潭一战,主攻的悲惨遭遇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铁菩提瞅了他一眼,似在分辨火真人这几句话的用意。这几句话若是由豹尊者这莽夫说来,倒还有几分可信。从这其奸似鬼的火真人口里说出,他连半分信任也欠奉。 火真人目光迎着铁菩提,透着一脸请教之意,并不因铁菩提有可能识穿他“扮猪吃老虎”的用心,而感到有任何不适之感。相反,眼中的诚挚之色丝毫不减。 铁菩提恨不能对这张奸脸饱以老拳,但心知眼前的大敌是茅山派的道士,先攘外,再安内,这个策略不容更改。当下淡淡道:“这空旷的大广场,火贤侄认为会是毫无玄机,是这帮道士好心让出腹地来,让咱们去冲锋?” 火真人道:“也许他们唱的是空城计,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铁菩提嘿嘿冷笑,瞧了瞧气象森严的真君大殿立在后面,哪有半点空城计的迹象? 火真人却一味装傻,叹道:“那便怎么是好,到手的鸭子看他飞了?” 豹尊者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莽汉,还未等铁菩提和火真人商定,他已发出强攻的号令。只见他令旗一招,万兽门的弟子立时开始施法,只见人人手里都多了把花旗,上面绣着各种凶猛野兽。口中念动他们的“驱灵十八真言”,这又是万兽门的另一项拿手绝活,驱动自己炮制的兽灵。 豹尊者大喊一声,几十面花旗迎风脱手,腾空而去。旗上绣着的兽灵,纷纷从旗中窜出来,成为活灵,向广场腹地发起最猛烈的冲击。 施虎子大叫一声“来得好!”,视眼前的这些猛虎恶狼,狻猊犴狗,蟒蛇毒虫,如同无物一般。但见施虎子手中法师剑异芒大起,一道灵符自剑柄窜至剑尖,被施虎子的真气点燃,转眼成灰。施虎子双眼微闪,口中喃喃念道:“离己日光,坎戊月精,三黄四神,先天祖息。以我五气,能招五雷,随意交感,合而为一。” 施虎子将这三十二字真言,翻来覆去念诵,越念越急,最后只见舌绽莲花,不闻其声。 铁菩提早听得真切,暗叫不好,喊道“豹兄快退,迟恐不及。此乃『无极童子招雷箓』,内含五雷阵法!” 豹尊者知道铁菩提奸猾,但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当不会说假,况且此刻三派怎说月是同呼吸共命运,他无理由坑害自己,连忙约束手下。 人们常常在发誓中提到“五雷轰顶”之说,但真正五雷其发,当头轰来的盛况,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还是当作一句笑话一样看待。所谓五雷,即指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之数;也有另一种算法,分为天雷,水雷,地雷,神雷以及妖雷。 此前将“五雷轰顶”当作笑话的人,施虎子道人此时提供了免费观摩的机会,使他们终于开阔了眼界。场内所有人,一时只觉天地之间突然暗淡下来,周遭被无数黑云笼罩包围,再无一线生机活理。在铺天盖地的黑云之中,突然劈来一道闪电,闪电携着天雷之势,当头炸在广场正中,金石为之崩裂,山峦为之动摇,众人虽是脚踩石板,却突然如同踩在了棉花堆里,转眼又如同身处汪洋,被万倾波浪卷住,抛个不停。五脏六腑翻腾不已。 原来这“无极童子招雷箓”暗含“五雷天心阵法”,五雷一动,即便不在进攻范围内的看客,也难免心摇神弛,受到波及,心里产生异的幻觉,此正是“天心”的无穷功要。 开阔眼界的效果终于收到,但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 豹尊者幸好是魔门有数的高手,退闪的快,才堪堪躲过这场五雷轰顶的灾难。但花旗之中,辛辛苦苦炼来的兽灵,却在五雷狂轰的局面下,被撕裂,被咬碎。血肉纷飞,支离破碎,即便是铁石心肠如火真人铁菩提等人,也觉得这“无极童子招雷箓”太过霸道,杀气太重,自己倘若贸然陷入阵中,只怕也是脱身不易。即使能借遁法逃走,真元也可能受到损害,几百年的道行,大有可能毁于一旦。 这道符箓一经发出,不见血光,绝难收场。陷入场中的生灵,生机早绝,元身尽毁。五雷兀自耀武扬威,各种奇光纷呈,响声压在头顶,轰隆不绝。可见是雷神作祟,故意示威。 铁菩提心中冷哼,心想这道符虽然霸道,但无非还是借助地利之势,若在平原之处,焉能如此强横霸道?当下不等雷声止歇,冷声道:“施虎子果然好本事。传闻贵派有四大镇门道符,想来『七星招灵摄魔箓』和『无极童子招雷箓』都在其中了?却不知还有另两道是什么名堂,道长有以教我。” 施虎子道:“铁道友不见黄河心不死么?贫道便是直言相告,你也是破解不得。好!我便如你所愿,茅山四大符箓,另两道威力更著,乃上清真人传下,名为『太上正一赤官斩邪箓』和『太上正一三将军箓』,以铁道友在符箓上的那点造诣,最好莫来自寻死路。” 铁菩提不阴不阳道:“多谢施道友关爱,贵派的宝箓,在下已大开眼界。便请道长接我一道『赤发鬼诛仙箓』,此符由『大黑暗鬼王镇狱录』中衍变过来。道长可要留神,莫要老眼昏花,应付不及,又怪我暗中下偷袭之手。” 这最后一句话十分刻薄阴损,显然是讥刺施虎子不够光明正大,暗中偷袭,攻万兽门一个不备。此话虽然尖酸,但也非全然的强词夺理。 施虎子也是用符专家,“赤发鬼诛仙箓”倒还罢了,“大黑暗鬼王镇狱录”的邪名,他是如雷贯耳,早有所闻的。此录相传是当年与三清为敌的大黑暗鬼王司幽所留下的恶咒,集结成录,变化无穷,含万千要义。代表着黑暗势力的无上力量,足以让任何仙界的人物闻风丧胆,除非是盘古再生,三清出世,否则一切免谈。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八章卫某被劫 相传大黑暗鬼王与三清的争斗中,虽然落入下风,但三清也伤他不得。最后反是与他自己宿命的对手,亦即是修真奇人犁天争斗,被犁天所败,最后不知所踪。也有传言说他被犁天封印,困在西昆仑九殿十八域中,随着三清和五帝五宗偷袭犁天,摧毁九殿十八域,大黑暗鬼王亦莫名其妙做了牺牲品。 又有传言说西昆仑奇人犁天,自己掌握了“大黑暗鬼王镇狱录”,而大黑暗鬼王只不过是他的另一个化身。然而犁天早在八百年之前,被五帝五宗以上古最强五器,组成的五方五器先天大阵,偷袭成功,最后伤重而亡。在那次斗争的过程中,也并未使用此类符咒,可见传言未必可信。 总之这司幽大人到底存在于何地,修真界向来没有一个定论。 施虎子虽然将信将疑,但亦不敢轻撄其锋,试探道:“铁道友只怕是在胡吹大气,你们魔门前一代祖师犁天,当年号称修真第一,有匹敌三清祖师之能,也不见得会施此咒;你小小鬼符宗,有什么能耐用这大黑暗符?” 铁菩提恨恨道:“犁天是我魔门的叛徒,何来祖师之说?说到底还得感谢你们这些正道。为我魔门剪除了这心腹大患。若他不死,焉能有我们魔门的出头之日?” 他此言充满怨毒,显然对犁天此人恨之入骨,因此在犁天死后的八百年,还这般幸灾乐祸,为犁天的死拍手称快。 施虎子黯然无语,他也只听前辈中人说起过这名奇人异士。只是口传时代向来是别风淮雨,更没有什么公正客观。因此修真界对犁天的死,有不下百种传言。正道中的舆论,对犁天之死,早四百年是一致说好;后四百年,口气又有所松动。有些高明之士,看到魔门嚣张的现状,不由怀念起当年的犁天,私下认为犁天也未必是非死不可,正道杀他,也不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起码从现状来看,犁天的死,导致魔门的公然出世,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而犁天当年虽然是西昆仑的首脑,但向来是约束门下,从不准门下在外闹事,因此魔门一说,在当时根本就不怎么盛行。 随着犁天的死,正道中最强的五宗,因为对付犁天,本身也付出巨大代价。上古最强的五器元气大伤,几百年来,一直等若废物,无力征伐;那些参与大战的前辈,也都半死不活。因此对魔门厉害的头子,根本无能为力。 惟独魔门,对犁天的死是一致叫好。只因犁天一死,无人再有权威约束他们。原来西昆仑麾下心术不正之徒,自然乘机兴风作浪。五佐一脉,除了祝融宗公然自称魔门之外,其他四宗却不满巨阳见死不救的行为,不与合作,纷纷归隐。 施虎子闲来无事,也会自我分析一番。自犁天死后,东西昆仑对峙的形势冰消瓦解。正道虽然大受冲击,实力消减。各派又不断内讧分裂,因此茅山派才有机会,在强手如林的修真界打出招牌,抢到一席之地。 正因正道的这许多变化,才徒然使魔门不断坐大,而无力管辖,责任可谓不容推卸。 施虎子呆了片刻,立知此时不是翻旧帐的时候,再说铁菩提说犁天死的好,自己总不能予以辩驳,为那魔界祖师打抱不平。 施鹿子此时又出头了,冷然道:“你们魔门一向数典忘祖,各怀鬼胎。只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能成什么大气候?犁天在的话,或还好一些;犁天不在,你们的气数难有久长之日。今日就看我茅山派覆灭你们魔门三宗。” 施虎子对师弟这几句话十分满意,嘉许地看了一眼。 铁菩提冷冷道:“好,施鹿子道友快言快语,我若光说不练,岂不是被大伙扯笑,且也辜负了你们一心求战的热情。火贤侄和豹尊者替我押阵。” 两人应声而出,护在左右两翼。以免茅山派突然发难,冲他两肋。 但见铁菩提袖袍一晃,手里多了一把阴森森的仙剑,正是他的得意兵器“鬼铁”,隐隐泛着磷光绿气。铁菩提手中无符,却念念有辞。即便是站在他身旁的火真人,已不明白他念叨些什么东西。只听到“祖师”,“暗血”和“鬼符”之类比较易与辨认的字眼。 豹尊者亦听的一头雾水,不知铁菩提嘀咕些什么东西。但各家道法不同,隔行如隔山,豹尊者与火真人亦不以为奇。铁菩提丑陋的脸上,竟然散发出奇异的光彩,那是与光明绝对对立的,象征黑暗的异彩。但这黑暗并非传统意义的“黑的看不见”,而是看的见,就是能为人所感觉到的“大黑暗”。 铁菩提全身被异彩包围,散发出一道道黑暗光壁,不断扩散,即使他身旁的两名护法,也难免受到波及,心神产生激荡,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噬灭感。 铁菩提无颜六色的华服上,飞出一片布条,窜至那柄绿光泛泛的剑尖上,铁菩提梳理的整齐的毛发,亦一根根耸起。突然口中一张,喷出一道血剑,直射到那道布条上。布条此时已有图案,立时泛着隐隐血光,开始燃烧,窜起奇怪的火焰。 火焰不断升腾,越扩越散,竟渐渐散成一个高达一丈的巨人形状。挥舞着狼牙大棒,全身通红,倒像是个大号火真人。这巨人十分凶悍,直扑大殿而去。 施虎子终究是用符的高手,知道这种血符的厉害,大喝道:“大家退入真君殿。”众人闻言色变,纷纷退却。 铁菩提狞笑道:“一个都不能放过,统统成为赤发鬼的美餐吧。”原来这红色火焰所化的人性,就是传说中的赤发鬼。但见赤发鬼冲入茅山派人群之中,狼牙棒挥扫处,几名茅山弟子登时成为肉泥。施鹿子以剑招架了几合,也被大棒棒风扫开。 赤发鬼在人群中,如同虎入羊群,不分是谁,挥棒即扫。触者立亡,歹毒无比。几名原先与茅山派交战的三派弟子,来不急退开,也被打死当场。 卫风见这鬼物这等凶悍,杀人如麻,骂道:“好家伙!”虽然惊奇,但亦怕成为赤发鬼的棒下冤魂。但见赤发鬼杀戮成性,激发正义之心,一时不去掂量自己的分量如何,掣钢刀在手,喊道:“老子来斗你一斗。” 他以为赤发鬼只是蛮力十足,因此自信有与之斗一斗的本钱。哪知钢刀还没架上赤发鬼的大棒,就被棒口的火焰高温熔化,软成烂泥似的。卫风“哎呀”一声,使出独门连滚,居然躲开了赤发鬼当头一棒。战斗至此,卫风倒是唯一一个一合之下,未曾丧命的人。 火真人等至此已明白铁菩提浑身那一片片叫花布条原来是用于炼符之用,一时对铁菩提都生出了佩服之心。火真人更不是滋味,见那赤发鬼杀气腾腾,模样倒与自己这个火真人有五六分相似,当真哭笑不得,不知道铁菩提是不是故意为之,向自己示威或者是作弄。 赤发鬼一招不能收拾卫风,更是穷追猛打,一时倒缓解了茅山派别个弟子的压力。卫风叫苦不迭,只恨爹娘没生四只脚,逃跑起来不够利索。 火真人一扯铁菩提的袖子,问道:“喂!铁师叔。你那赤发鬼怎么乱打一气,可别把魔灵转生的元身给打散了,大家白忙活一场。” 铁菩提苦笑道:“此事我亦无可奈何。这赤发鬼相传是大黑暗鬼王座下,只听鬼王的上古遗咒。我唤他来,只是一个中介,催咒引他前来,却不能驾驭他。不过那小子若真是魔灵转生,赤发鬼应该伤他不了。” 话是这样说,情况到底如何,他自己半点也吃不准,心里比谁还担心。 火真人怒道:“既然这样,咱们还不冲杀过去,将那小子擒了过来,大家好下山去。长久在这纠缠,总不是办法。万一正道有人来援,咱们可再无鏖战之力。” 此时的赤发鬼已被施虎子亲自架住,施鹿子则指挥门人撤退。萧臻护着卫风,催他进殿。卫风却不依不饶,要萧臻给他一柄好剑,还想跟赤发鬼斗斗力气。 萧臻怎有空跟他解释,他一介凡胎,跟这凶鬼斗,只有死路一条。 铁菩提大声喝令,魔门中人如同潮水溃堤,涌进广场,抢到殿前,与茅山派尚未退进殿的弟子短兵相接。卫风乘萧臻不防的时候,将他一推,顺手抢过他手的剑,大喝一声,竟然杀向魔门阵中。 萧臻由于观察师尊与赤发鬼的打斗,不想被卫风暗算成功。 卫风怒火中烧,一柄长剑当刀使,左挥右砍,章法颇具,气象森严。只是他终是凡身肉体,若是远攻时,势必一回即败,但这么短兵相接,倒很有可乘之机,。如此生龙活虎,倒被他带伤了好几名魔门弟子。 而魔门弟子有活捉此人的将令在先,谁也不敢对他猛下杀手,是以战局一时给卫风提供了发挥空间,他万没想到魔门的人也会跟他讲客气,刀剑递到一半总要偏斜一下。 万兽门的人此时突然行动特别,两名弟子手中拿起一捆“天蚕索”,从左至右一围,将卫风来回之路都封堵死了。丝索脱手,自动捆缚。不一时已将卫风捆成一团蚕茧。 两名万兽门弟子叫声“得手。”将手中丝索一抖,将卫风扯在近前。外围又有四名万兽门弟子,手中“天蚕索”在握,护在前两人周身。 豹尊者一个翻身,跳出战局之外,朝广场外飞去。两名擒拿卫风的弟子手中的“蚕茧”一抛,转眼到了豹尊者手里。豹尊者双手有如利爪,大喝一声“走!”,身子疾射,已朝山门之外奔出。 万兽门的弟子似乎心有灵犀,事先已全都后撤,站成一排,手中或抖“天蚕索”,或释放兽灵,凌空结起一道“天蚕丝壁”,如同天罗地网横在当空。而释放出来的兽灵亦虎视眈眈,守在“天蚕丝壁”之下,掩护万兽门的人突围。 这几下配合真是兔起鹘落,快如闪电。根本没有一个人瞧的清楚。连当事人,此时被捆成粽子一样的丹阳郡卫某人,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只隐约知道大事不妙。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九章怪客再现 鬼符宗,九幽洞乃至茅山派,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当下纷纷罢斗,对豹尊者破口大骂,气急败坏。 火真人见眼前“天蚕丝壁”横亘,瞧也不瞧,手中骷髅杖一挥,几道不阴不阳的幽芒射出,片刻将那天罗地网点燃。铁菩提也念动咒语,收回赤发鬼,见火真人已将“天蚕丝壁”烧出一个缺口,立时率众追去。 万兽门留下的一些兽灵,本来已经成为茅山派的打扫对象。但施虎子根本顾不上这些,也携众朝山下追去,只望在句曲山境内,能够追回卫风。 铁菩提与火真人被“天蚕丝壁”和兽灵纠缠几下,已失了追豹尊者的先机。心里只盼望着豹尊者携带个人,走之不远才好,否则等他遁回万兽门,再想抢夺,就千难万难了。 茅山派诸士紧随其后,片刻与九幽洞和鬼符宗追齐。刚刚还杀的不可开交的双方,此时居然相安无事,都心照不宣地暂结盟友,共同猎取万兽门。 众人此时再也不敢小视貌似憨厚的豹尊者了。更懊悔自己麻痹大意,对这大奸若忠的豹尊者失了正确的估量,少了提防之心,哪知此人的奸猾丝毫不在众人之下。适才万兽门的举动,显然是事先操练过几百几千遍的,否则不可能那么娴熟,分工那么明确,退路留的这么彻底,一点破绽也不留下。 尤以铁菩提和火真人最为悔恨,大肠青紫。心叹魔门之中,没有好相与的人。若总认为自己智计胜过旁人,则势必吃现在这样的哑巴亏。 而豹尊者这大智若愚的奸人,正使出全身解数逃跑,转眼遁到碧瑶潭左近。正要过潭,眼前突然几道身形一闪,拦在当地。他看也不看是谁,大喝声:“滚开”,言语威吓自然不够,手上还加上十成功力的一击。 对方于此处最狭窄的地方堵截他,自然是有其用意。怎会吃害怕他这强硬一击?眼前只觉有十几个人同时出手,与豹尊者硬拼一记,将豹尊者迫退几步。豹尊者虽然骁勇,也抵不过这许多人的合力一击,连退好几步,将手中的卫风往身后几名护法身上一掷,叫道:“接好了。”,架势一摆,准备强攻过去。 身手腰间一探,摸出成名法器“恶龙锯”,这是魔门出了名的凶器,与豹尊者这凶人相为配合,相得益彰。 他那么一抛,算准了力道,满以为身后几名能力高超的护法能够接住卫风。 不想这精打细算,终于还是出现了以外。奇怪的事情,就在他这一抛,和后面赶到的护法身手一接这段时间之中发生了,一道白绫从天而降,有如匹练,又似白龙,直取卫风,抢在毫厘之间,将卫风生生卷走。 几名护法大喝一声,正要伸手抢夺,眼前却一花。但见天空中白色奇物如同雪花,铺天盖地而降,寒风带动,还飘着阵阵异香,使战局突然增添了无限的诡异之色。几名护法大骇,觉得这香气和雪花大是暧昧,不寻常到了极点,连忙退开,显然知道这奇香无比的白花是什么来历。 施这一手的,自然就是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天癸娘娘,她先抢人,再以剧毒无比的“青树羽白花”退敌,一气呵成,时机拿捏的十分准确精细。 而在前面被阻截的豹尊者,亦被步雪为首的天癸门人敌住。这些女子见宗主得手,也无心恋栈,手中奇花异卉纷纷射出,将豹尊者迫退开了好几步,随随宗主而去。 豹尊者承受大批量的“青树羽白花”,一阵眩晕,知道花毒入侵,连忙打个手势,令手下人屏住呼吸,调理真元,在漫天花雪中,失去追敌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被人家轻易带走,心中既怒且痛。 到了此时,他已知道自己一败涂地,已无力挽回。倘若那人真是魔灵转生,被天癸宗带走,那么只有不惜一切代价,会同魔门所有派众,启去围剿天癸宗,否则若让天癸宗驾驭了魔灵,即便是魔尊出面,也未必稳操胜券。 万兽门走又走不得,留又留的尴尬。权衡之下,却也只能原地等候九幽洞和鬼符宗的追兵。否则一来万兽门已独木难支,二来万兽门若一走,九幽洞等势必还以为魔灵在他们手上,那万兽门倾尽四海之水,也洗不清了。 天癸娘娘筹划多时的伎俩,终于在这关头,成功得手。心中得意和兴奋实在无法形容。但他终究是一代宗主,很快就冷静下来,分析时局。冷静处,大显一派宗主之风。调配手下掩护突围,章法仍是丝毫不乱,张弛有度。 便在她分配完毕之后,一阵来历不明的风,突然奇异的刮过。整片山林如同绿色波浪一样翻滚,发出阵真惊悚的信号,给前程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天癸娘娘情知道有异,恐怕是另有敌人环视。立时凝神戒备,但任她用尽全身精元去感觉敌人所在,仍是一无所察,使她自己亦不免产生疑惑:“竟难道是我疑神疑鬼?自己去算计了别人,又认为又别人来暗算我?” 她为人精细,小心谨慎。故技重施,在左近布满“青树羽白花”,身子斜窜,却往右边道路遁去。一路上布下许多真真假假的疑阵,令敌人无法辨别真假,好失去追踪的方向。 饶是她对自己故意布下的疑阵十分自信,但内心那点恐惧,随着那真不明之风的刮起,总是消除不了。这种感觉有如恶灵附身,除之不去。 她数度以魔功试探引诱,只是不见任何动静。心中的不安随着路途的不断增远,而不断地增长。对这如蛆附骨的敌人,似是而非的跟踪者,首度生出了绝望般的惧怕。原来她这些魔功,即便是道法比他高强的人,也会被逼迫现出身来,若敌人始终能对自己的魔功不闻不问,足以证明敌人的道法不知比自己强过多少倍。如此高深莫测的人物,附在左近,就如同卧榻之侧,伏着一头猛虎无异。 若说这敌人要出手攻击自己,那简直是易如反掌。而对方却偏偏不动手,如同猫戏耗子一般,想来是更歹毒的阴谋和诡计。她好几次忍不住想招呼手下人汇集一处,合力对付这个莫须有的敌人。只是觉得敌不动,我先动,对军心的影响难以估量。 就在天癸娘娘惊疑交加时,一个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声音,突然发出一声太息。这太息上天入地,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使得天癸娘娘根本无法分辨方位。 终于确定,果真是有敌人在跟随,而且敌人是故意制造一点端倪,让自己知道他的存在,好折磨自己的内心,被恐惧感压迫。这等用心和智计,虽然只这么小小的一招,已显得天癸娘娘比起人家来,有着天壤之别。 天癸娘娘怒道:“阁下跟踪我这几百里,藏头藏尾,到底有什么居心?” 那声音良久不响,令天癸娘娘毛发悚然。突然又叹了口气,淡淡道:“天癸女,你到了这刻,还执迷不悟,紧拿着手里一个小厮不放,可笑啊可笑。” 天癸娘娘冷哼不答,却忍不住瞧了手里的卫风一眼。 那声音叹道:“大难临头,反以为是天降福气。魔灵转生,何等惊天动地之事,怎会是如此儿戏?即便是真实情况,你扪心自问,以天癸宗的本事,排队挨个去轮,也轮不上你们天癸宗来染指,你这是自取其祸而不自知。” 天癸娘娘是魔门有名的魔头,生性多疑。怎肯因这么两句话就放弃争夺。反冷笑问道:“阁下却是何方神圣,口气不小。即便轮不上我,却难道会轮上你?少逞口舌之利,现身出来动手便是,手底下谁硬,谁就将人带走。” 那声音道:“何需我来动手,九幽洞等追兵转眼就来,你自信能以一敌三,再找我动手不迟。” 天癸娘娘心头一震,她自信已经甩开追兵。但听对方这么一说,又不禁半信半疑起来。便在这时,远处传来尖啸,正是本门弟子出声示警。一道葱白色身影窜至,正是爱徒步雪。这美女表情严肃,低声禀告道:“那帮家伙当中,有追踪高手,竟阴魂不散,尾追而来了。” 天癸娘娘冷哼一声,知道并非九幽洞等门派有什么追踪高手,而是眼前这个大敌,故意留下线索,好让九幽洞等门派能随后追来。 想到这处,才明白敌人的真正可怕,绝非她天癸宗能够抵御。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许多门派弄的团团打转,自己不用出手,就掌握了主动权,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连个面也不露,已令她天癸娘娘缚手缚脚,如同困兽。 她心中权衡利弊,知道若任由此人带走“魔灵转生”,天癸宗将会有自己赠送给万兽门之痛,非但一败涂地,而且要背负“带走魔灵”的罪名,日后势必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天下之大,只怕再也没有天癸宗的立足之地。 想到此处,将心一横,吩咐步雪道:“将所有门人召集此地,我有话说。” 步雪道:“是!”也不问师尊为何放弃逃遁,也不问召集同门何事,只知执行师命。 那声音冷冷发笑,显然是看穿她的用意,冷哼道:“你若以为将人将给他们,胜过交给我。那就是大错特错。我非是没有从你手中强抢之力,而是不屑让你天癸宗顶缸。我便让你魔门四宗会合,再下手抢夺,好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从此休得有非分之想。” 原来天癸娘娘见前有阻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知道势难带走卫风,是以临时改变策略,打算与同是魔门的追兵连手,共同抵御眼前这邪人。 他们魔门的规矩,一向都只为私利,因此她绝对有信心让其余三宗尽释前嫌,与之合作。也只有这一途,才有机会打退眼前这个大敌,制造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这计划经那声音一说,显得极其幼稚不堪。令天癸娘娘心下惴惴,不免揣测对方身份,若对方果然能以一人之力,对付魔门四宗的本事,那这等本领,只怕只有魔尊才有。 眼见对方这么有恃无恐,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更觉得自己的揣测有理。若非如此,这人原可立时动手,抢走了人,还可嫁祸于天癸宗,让天癸宗去顶缸。可人家却说的明明白白,不是不能,而是不屑那样做。 步雪与一众同门前脚赶到,追兵后脚已跟至。 铁菩提,火真人以及豹尊者三人有说有笑,有如亲兄弟一样。前番的龃龉似乎丝毫不影响他们再次连手的诚意。豹尊者的不讲义气,在他本人此刻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抒写,反而大显得意,看着天癸娘娘铁青着脸的样子,十分的开心。一副“怎么不逃了?”的嘲讽摆在脸上,幸灾乐祸到极点。 铁菩提阴恻恻道:“豹兄果然说的没错,天癸大姐随便动根手指头,就让我们叔侄几个,几乎跑断了双腿。”这奸人说几句话,不阴不阳,也不知是夸人还是损人。 火真人也来凑兴道:“家师说到天癸师姑,那真是赞口不绝,自承不及。我平素还只道他老人家自谦,不想师姑您老人家不声不响,就让我们三派连栽跟斗。侄儿除了佩服,无话可说。咦?这位师妹长的如花似玉,有倾国倾城之貌,想必就是师姑的爱徒雪公主了。” 步雪面如冰霜,对火真人委琐挑逗形同未见,而豹尊者也已念动咒语,将卫风身上的“天蚕索”解去。卫风跌落在地,叫一声哎呀,神智才恢复清醒,刚睁眼开眼,看到情势之变,想开口说话,早被天癸娘娘临空一指,封了穴道,说不出话来。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章强者为谁 天癸娘娘冷冷站在当场,耐心听着对方人人发言,冷嘲热讽过一顿后,这才开口道:“诸位若是口舌之利逞完了,奴家就要来说两句了。你们可知我为什么在有利的情况下,却突然弃路不走,反在这等候大驾?” 其余三派听她说话,立时戒备。人人都在心中思索此事,其中定有奸谋,如今听她自己说出来,更加惊疑不定。豹尊者冷冷道:“想来是倚仗贵派的『青树羽白花』了?” 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忍不住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不满。 天癸娘娘娇笑道:“豹兄还在生奴家的气哩!”豹尊者冷哼不答。 火真人却道:“师姑是不是突然想到自己的胃口还仍不足吞下这庞然大物,所以想到俺们这些粗人,大伙儿人多好办事,合计合计,总会吞的下去。” 天癸娘娘白了他一眼,笑容不减,媚声道:“火贤侄就是喜欢油腔滑调。” 她越笑的开心,笑的妩媚,大伙对她的提防就越深。只因这女人是有名的笑里藏刀,往往在笑的最开心的时候,动手杀人。所有的人都紧盯着她,用目光将她锁在当场,等候她的下文,过不多时,果然又听她叹了口气,道:“奴家可不是不想逃,而是遇到了强人,逃不了啦!我想大家都是魔门一脉,关键时候还是要相互照应。因此奴家只好眼巴巴捱到诸位来救援了。咦?茅山派那帮牛鼻子杂毛呢?” 火真人道:“你道他们有那么好心,自动退回去?这批道士只好做做家门狗,出了句曲山,哪到他们说话的份?我们三宗的人,合计了一下,将他们赶回茅山了。” 天癸娘娘幽幽叹了口气,扬声道:“刚才那位朋友啊,奴家的帮手来了哩!有胆出来见一见么?” 铁菩提与豹尊者与她同辈,知道这女人的诡计多端,听她没有边际乱喊,都不尽信她的话,只是凝神戒备,生怕妄动之时,吃了这女人的大亏。 突然间,笑声大作,众人只觉耳鼓生风,十分尖锐,刺得耳鼓生疼。 一道红光闪过,光敛处已站立着一个人,红袍加身,身形魁梧,气势中蕴涵一股夺人的魅力,如同渊停岳峙,立在当场。右首道袍缓缓从眼前移开,露出一张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虽然眉目间很是端正,但仍给人畏惧之感。 卫风躺在这个方位,虽然看不到身后的天癸娘娘,但正好对着这红袍人,看清他的面容,心中狂震,只恨口中叫不出来,只能猛眨双眼。原来这红袍家伙,不是别人,就是昨日要了自己五百钱的怪客,当时相见,他可不是这身打扮,但面相却肯定不会认错。 那人对地上卫风的求救信号看也不看,声音缓缓道:“魔门规矩,强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座的规矩要加上一条,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他这几话话如同坚冰上溅出来的冰屑,一点感情都没有,像是对几只蝼蚁讲话。 包括天癸娘娘在内的魔门四宗所有的人,心神皆为之收紧。几名领袖心中同时想到一个名字,脸上露的不安和恐惧,在彼此交流的眼神中,一览无余。但魔门凶性,毕竟不会因为某个人说几句话,就乖乖屈从,任之宰割。 火真人勉力一笑道:“恕我眼拙,不知道到阁下尊姓大名。但强者为王这几个字,我火真人是十分欣赏的。希望阁下莫令在场的朋友们失望才是。”他连想铁菩提,豹尊者等人施以眼色,显然已定下了连手一击的龌龊想法。 天癸娘娘有心合作,去了众人疑虑她的心思。也已靠拢在旁,在百丈之内,布下了“青树羽白花阵”,好令此人无法轻易突围。 红袍人眼中杀机闪过,喝道:“火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做不识得本座?是想在事后推卸责任,以为凭『不知者不罪』这个说法可获赦免呢?” 火真人是有名的凶人,心知此事总不能善罢甘休,将心一横道:“强者为王,还有什么好说的,让某家会你一会。” 骷髅杖在地上一撑,身子急急临空,手中魔杖挥舞,杖影重重,喷出七道“九幽阴火”,暗合他九幽洞的修真炼气心法“九幽阴火诀”,看似红中泛绿,实则巨热无比,总是大罗真仙,若被灼烧,只怕亦要吃上大亏。 那人闷哼一声,冷然道:“在我本尊面前玩火,当真是班门弄斧,不知死活。”红袍大袖一引,七道幽光已被大袖笼住,卷在袖中,变成七粒幽幽如同萤火的小光团,跌落在地,红袍人踏前一步,脚往上面一踩,已将火真人引以为傲的攻击踏在脚下。 他举手投足之间,无比潇洒,只那么轻描淡写几下,但每一步都十分准确无误,显得说不出的轻松写意。明眼人一看便知,在玩火方面,火真人与他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红袍人哈哈笑道:“若能火力,天下焉有什么火能胜过我祝融宗重炎之火?即便是上古火神,九天上的火部正神,也要在我面前俯首称臣,何况你这毛头小伙子?” 众人心头一震,虽然隐约猜到这人的来历,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非同小可。果然就是五佐一脉祝融宗主巨阳,亦即是今之魔门传的沸沸扬扬的魔尊。据说魔门内部的消息,自犁天死后,五佐一脉很多高人引退,其中内幕,鲜有人知。只知因犁天一事,造成五佐一脉意见不合,分道扬镳。 据说这个原因,就是巨阳困住五佐同道,不让他们去援救犁天。五佐一脉的高人,对犁天仍是视为精神领袖,虽对只敬天地,不拜三清的举动有所不满,但说到底,心中只服犁天一个。巨阳虽然事后乘机成为五佐一脉最强的人,但仍不足以号令五佐五宗。 因此巨阳才甘心做个魔门尊者,以满足自己称王称霸的野心。而五佐其他一些高人,虽然一直都自认为是三清教下的门徒,但因巨阳这么一闹,更是洗之不清,早以被东昆仑为首的正道,列为魔门行列,不再承认他们三清教下的身份。 事实上,犁天在时,根本就不敬三清。这令东西昆仑所有人都感到不快。也是东西昆仑分道扬镳的最根本原因。五帝一脉中人认为犁天想自立门户,与三清对立,是数典忘祖的行为;而犁天的部下则十分怀旧,对昆仑旧事仍是依恋,从来都不肯放弃三清教下的名号。但因犁天个人魅力的原因,也只好将这念头放在心里去想。 眼下红袍人,言下之意,居然就是当年的魔门第二,如今的魔门第一,祝融宗主巨阳,怎不令在场所有人大惊失色。当然,有一个懵懵懂懂,指望巨阳出手搭救的可怜男人除外。 若这红袍人真是魔门巨阳,那这些魔门后起的门派中人,实无力与抗。唯一的选择就是认输投降,否则以巨阳的残忍,自然是杀之无赦。 火真人最强功力的一击,居然被人家踏在的脚下,心中早已将巨阳身份信了一大半,本来拟好的第二招,也硬生生收回。但魔门中人,向来自私自利,仍不肯死心。还指望铁菩提等人出手再试探一番。 若真是巨阳出山,再谋投降不迟。 红袍人睥睨群魔,不可一世,喝道:“还有哪个要动手?本座担保先让一招,不下杀手。一招过后,就不予以任何承诺了。各位要战要降,一言可决。” 天癸娘娘与他嫌隙最深,听他有让招的承诺,怎肯错失这样的良机,娇声道:“既然是魔尊出面,奴家自然要珍惜眼前机会,向你老人家请教一招,请魔尊手下容情。” 她口蜜腹剑,魔门中没有不晓的人。只见她身子急转,无数白绫如同缠在身上的白蛇,不断飞出,卷出一道道花环,都是由“青树羽白花”组合而成,一圈圈向红袍人罩去。套向巨阳的周身死穴。为防备巨阳凌空躲闪,手中白绫又如织布的梭子,迅疾来回,当空缭绕,左舞右摆,串起一道白色网状的壁垒。 这壁垒白光阵阵,显然也是含有剧毒,杀机无限,是天癸宗的拿手好戏。天癸娘娘的“青树灭情道”虽然没练到最高的九层,但也突破了第七层关要,直奔第八层境界去。因此全力出手,杀伤力是任何修真人士都不敢轻侮的。 铁菩提等人都面面相觑,想着自己若是巨阳的处境,都不堪想象怎么去迎接这几下杀机。因此莫名地对天癸娘娘产生了一点取胜的幻想。 巨阳倒是言出必践,果然不予反击。右手的袖袍疾卷,在周身画了一道红色光圈,凝成一个圆形,足以护住全身的光壁。这光壁似有还无,一闪一没,护在当前。天癸娘娘的花环一到光晕处,触之即落,落地成灰,显然是被高温熔成灰烬。 原来,这一层光壁竟是先天罡气,以纯阳真气画出,不但坚不可催,而且摧毁力极大,一般之物,触之即焦。而“青树羽白花”更是木属性之物,遇火自然焚烧成灰烬。 铁菩提似乎瞧出点便宜,大叫道:“铁某人来领教一招。” 每个人出手,都要着重强调一下“一招”这两个字,生怕这巨阳不知道这是一招。实在是因为巨阳事先的威胁犹在耳边萦绕,一招过后,就不再相让,有谁确定自己有把握能挡住巨阳不相让的进攻?是以这声强调,是必然不可少掉的。 铁菩提如法炮制,引出“赤发鬼诛仙箓”,攻势向巨阳带去。赤发鬼是个莽撞的鬼灵,平生只受这道符的拘束,这道符一出,他就是厮杀一途。因此不计后果,不问敌人是谁,喊打喊杀,就冲过去。 巨阳不慌不忙,嘿笑道:“鬼符宗三脚猫的画符工夫,也来丢人现眼。我便用符来降服你,好让你输的没话可说。” 身在光圈之内的他,丝毫没有施虎子和铁菩提那些催符前奏,罗里罗嗦,伸手入怀,招之即来,手中一道红符在手,口中微动,手一扬,红光射出。只听他好整以暇道:“此乃真正从『大黑暗鬼王镇狱录』演变而来,有个名堂叫『小鬼王咒』,铁菩提要睁大眼睛瞧清楚了。” 谁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众人但见他的红符烟雾升腾,凝成一个人形,与赤发鬼诛仙录也没有区别。最为可笑的是,那烟雾凝聚成的人形,手里又执一张道符,装模作样,却无攻击的兆头,果然还遵守着一招的承诺。 铁菩提见敌符化人,却不攻击,仍守一招之诺,心中大定。催动赤发鬼上前强攻。但此时的赤发鬼却如同小鬼见了阎王或是判官,战战兢兢,浑身如同筛糠一样颤抖不停。倒真是一物降一物的样子。 那烟雾所化的人形,手中那张道符一抖,赤发鬼火焰所化的形状立时扁平,被收到那张道符之中,瞬间没了踪影,好象被水浇灭,又是人间蒸发,又或是被那张道符吞没。 巨阳也不说话,冷冷发笑,看着铁菩提有如死灰的一张脸。 “怎样?你那用符最多叫作催鬼,似我这才能称为驭鬼。才是真正的鬼符精要。你师兄铁蒺藜也许能懂,似你目下的修为,还得多下苦功。” 铁菩提被人教训,却也得服服帖帖,投降认输道:“魔尊道行,深不可测。我等萤火之光,不敢与之争辉。铁某人有眼无珠,立时回去隐姓埋名,从此不在尊主面前出现。” 天癸娘娘蚍蜉撼大树的进攻,也早已无奈告终。她自己眼看“青树羽白花”不断浪费,却连给人瘙痒的效果都没达到,就算不要面子,也疼惜这毒花栽培不易,因此只得恨恨收场,眼睛张大,骨碌碌看着巨阳,表情十分的复杂。 这些首脑,眼下只剩豹尊者不曾出手,当巨阳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他忍不住打个颤,低声下气道:“这许多道友本领比我高,都不敌魔尊,晚辈不敢献丑啦。” 众人也不敢提什么“魔灵转生归魔尊你了”之类的话,只说些认输言语,只因说到魔灵,兴许就犯了魔尊的大忌,有讽刺他强取豪夺的嫌疑。 巨阳哈哈大笑,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令在场所有人尽皆失色。但听他道:“我将这人带走,诸位是一点意见也没有了?”这句场面话,魔门之人听在耳朵里,份外感到难受。但谁都知道魔门的规矩,提意见要靠武力去提,没有本事最好做做瞎子聋子哑巴。 众人眼前一花,地上的卫风已被巨阳卷走,随着一道红光一闪,借着遁法远走。竟半点蛛丝马迹也不留下,当真比之鬼魅还要恐怖三分。 众人脸如死鱼白,良久,天癸娘娘才娇笑起来,媚声媚气的道:“都垂头丧气干什么?依奴家看,被他带走的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魔灵转生,大家是白忙活一场哩。” 大伙此时都巴不得结果是这样,好求得心理平衡,只是情急之下,谁也不及细想罢了。这时冷静下来回想,确实觉得事情有些跷蹊。想那人若是魔灵转生,长成这么大了,怎至于一点道法都没学到,而且手底下没有半分真本领,长相也无怎么出众的地方。 铁菩提却缓缓道:“魔灵转生是真是假,铁某人并不确定。只是此人绝不是魔门尊主,这一点,我敢以人头做担保。” 火真人浑身一震,叫道:“怎么可能,那样厉害的魔功,我做梦也不曾梦到过。” 铁菩提知道火真人又在耍老把戏,装腔作势,也不揭穿,只道:“魔门尊主,相传是个疑心病极大的人,他今日不伤我等,也不令我等立魔门重誓,臣服于他。可见与传说中的魔尊性行相差极远。一个人的性格,或可能做到收控自如,也会因事而变,但利益当前,却绝不会有这样天差地别的变化。” 豹尊者又回到老实巴交的愚笨样子:“若不是他,对火贤侄的九幽阴火,以及防御天癸大姐的花环,火性的道法怎这么霸道强横?” 天癸娘娘幽幽道:“不是魔尊,就不能是祝融宗主么?魔尊的身份向来隐秘,有谁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众人均觉得此言有理,但天癸娘娘随即却推翻自己的观点:“若说传闻中的巨阳,也是个出名的凶神,怎至于放咱们一马。我看这人虽然强横,但行事有些婆婆妈妈。还讲点破规矩什么的,与传说中的巨阳也不太像啊。” “可不是么?巨阳又怎懂得『大黑暗鬼王镇狱录』的变化呢?况且这人的路数感觉也不似魔门的气质,具体是什么,实在说不清楚。”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一章海外仙境 且不说四宗的人事后诸葛,在那猜来猜去,疑神疑鬼。却说卫风被红袍人带走,神智却很清楚,只道自己真的被魔门的大首脑拿了,心中直喊苦,真正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抗议道:“喂!我知道你是谁的。你白拿了我二百钱,现在救我一命。说来说去,我也没吃亏。看在大家相识一场,有话好好说,你放我下来……哎哟!” 这声“哎哟”倒不是红袍人放下了他,而是暗运了阴力惩罚了一下他,示意他不要多嘴。这样的状态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红袍人突然道:“睁眼!” 卫风依言睁开眼睛,眼前波澜壮阔,竟是在一处高涯之上,下面是汹涌奔腾的波浪。高涯上还有一道巨瀑飞流,迅泻而下,轰隆隆之声不绝,气势恢弘。 卫风倒吸一口冷气,看到自己被人临空提着。那人手臂向前朝下,悬空如同抓个小鸡一样。只要一松手,自己就跌下这万丈深渊,那时候想活命,真的只有靠神仙来搭救了。 望着白花花的浪尖,如同恶狼一样向自己吐着舌头一样。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腔,连忙道:“喂!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快别这么开玩笑了,我可没得罪你啊!” 红袍人突然道:“我要向下一跳,了结尘缘。你是要我放开你,还是提着你?” 这要求太也过分了,放下卫风,势必掉下深渊;提着他跳下去,收到效果也是掉下深渊。左右都是一个结果。 卫风仍以为这个人是在开玩笑,但见对方神情要多凝重就有多凝重,半点玩笑的样子也没有,连声劝道:“你什么事想不开,却要来跳涯寻短见?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说不定就解开了。用不着……” 他突然住嘴了,因为红袍人的脸色突然一变。但自己的身子毕竟还没立刻往下栽,卫风只道自己已将对方说动,又转了一种哀求的口气:“我跟你固然是无怨无仇,就算陪你死也不打紧。只是这地方生僻,我死了不要紧,家中老娘却不知我死的消息,必然日日挂心,于心难安呐!” 红袍人对他罗嗦的一大堆话,也没听几句。低声喝道:“闭上眼了。” 卫风刚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耳边已经是风声鼓鼓,瀑布声震耳欲聋。此外的感觉就是一颗心脏几乎掉到了嗓子眼上。偷偷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果然是在飞速下降,魂飞魄散,正要喊叫,嘴里已多了一口水,身子原来已平稳坠入水中。 红袍人捏着避水诀,往碧波深处游去,东拐西绕,方向极其复杂。好不容易靠近一处石壁,光华的壁面上长满苔生植物。红袍人驾轻就熟,在一处微凹的地方,伸手一扣,居然就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刚好容身两人进去。 这一条湖底隧道一样的东西,路程好远,卫风只觉得两眼黑乎乎的再无止境。只是说来奇怪,他明知自己是在水中,居然没有气竭之状。但一想到这两日的奇怪遭遇,他也就泰然处之,在内心深处认识到:所谓的神仙方士,果然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谢天谢地,终于到了隧道尽头。卫风大有拨云雾见青天,再世为人的感觉。眼前为之一亮。一大片草地绵延不绝,不知边际在何处。远处只隐约有万仞高山,峰影绰绰,看到的只是轮廓。 青天在此地此刻显得格外动人,几朵懒散的白云下,有几只叫不上名的小动物,在草地上尽情奔跑追逐,丝毫不因外人的涉足而产生不安或拘束。 没见过世面的男人啧啧称奇,对这世外之景,十分的好奇推许。草地两旁也植些奇树,没有一株是卫风叫的上名字的。却偏偏长的骨骼清奇,枝繁叶茂,在这严冬的季节,也不凋谢。树间还栖着一群群飞鸟,颜色样貌也说不出的奇特。走出几里外,又有一面大湖,碧水微漾,竟有几只水鸟在上面嬉戏浮萍。湖水清可见底。游鱼亦悠哉游哉,十分闲适。这一切都令男人应接不暇。 卫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红袍人微笑道:“这是海外仙境,天下虽大,知道这地方的可没几个人。” 卫风才不管天下有多少人知道这地方,心想自己若能和母亲以及湾湾在这地方搭几间草房,耕作打猎,确实是件美不可言的事情。想到此处,瞥了红袍人一眼,忖道:“这家伙面无表情,拿了我五百钱,倒似我还欠他钱一样板着脸孔。这地方多半是他的领地,他怎有这么好心肯让我定居这里,趁早别作妄想。” 见红袍人盯着自己看,忍不住道:“到底哪个你才是真实的你啊?” 红袍人淡淡道:“哪个都不是我。” 卫风只当这是句废话,哪知红袍人冷冷道:“真正的我早已死去。” 卫风下意识道:“那你是鬼!”他惊恐地看着红袍人,又讷讷道:“他们都说你是魔尊。一个个又那么怕你,想来你的来头很大。我就是不明白,你们这些大本事的鬼,却对我这凡夫俗子感什么兴趣?” 红袍人却淡淡说道:“我是骗他们的。” 卫风叹了口气,心中根本不信红袍人的话,怯生生反问道:“你不会也把我当作魔灵转生吧?真的是好没来由,我只不过是奉了上官差遣,到句曲山伏虎。一不小心惹出这样的大祸。施虎子道人是混人,魔门那些一个个也是混蛋加三级。我如果是魔灵,怎会这么不中用?” 他越说越苦恼,深感此事太过棘手,非自己一言半语能够解释。况且自己对魔灵转生半点认识也没有,找不到反面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红袍人突然道:“他们确是妄人,只是他们受了别人的愚弄,成为寻找魔灵的马前卒。至于你是不是魔灵转生,目前谁也断定不了。以魔门的习性,那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你不必解释,也无道理可讲。不是也得承认自己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更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才有足够的决心反抗。” 卫风跳了起来,激动的道:“凭什么?我凭什么不是也要承认自己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们杀了我好了,总之我说我不是,就他娘的不是。老子好汉也不做了,老老实实当小狱卒还他娘的不行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自感世事不公,自己确无能力反抗,叹了口气,颓然坐倒,瘫软在草地上,恨恨地重拳捶击着地面,抓狂不已。 红袍人冷冷道:“现在明白强者为王的道理了吧?不管你是不是魔灵转生。想活命就在这避避风头,不想活命的话,我这就送你回丹阳。” 卫风茫然道:“我给你二百钱,你就这样报答我?” 红袍人道:“非也!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魔灵转生,只是至今没有千真万确的线索。而我总算与你有点缘,不想你因此事遭遇无妄之灾。” 卫风没好气道:“你倒是好心。你找魔灵有什么意图,也是想利用他为非作歹么?” 红袍人断然道:“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许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知道的越少,灾难就越少;知道的越多,灾难就会不断增多。” 卫风对大道理向来没有兴趣,仰天打个哈哈,佯装睡了过去。不一时鼾声大作。 红袍人丝毫不理他,远远站在一边,两眼出神地望着天际,望着渐渐暗去的天色。直到月之东升,他的姿势也没有变上一分,如同雕刻一般伫立在当场。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 月华如水,凄凉而寂寞地落在了红袍人的肩头上,他的眼神更复凄清迷惘,思绪似乎不可控制,不可捕捉,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怅惘里。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转眼八百年已过……今月不同古时之月。但今月曾经照过故人,而故人却再也看不到今时之月。想到此处,他的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有些不由自主的酸涩。干涸多年的眼眶中,竟透着晶莹之光,这珠光结成泪水,从眼角滑落。 这一行泪,是那么真切,那么分明,却是为谁而流,因何事而流呢?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二章仙野一日 夜深了,月又西落。草地回复了寂静。卫风轻微的呼吸声绵长有平和,似乎完全融化在这海外的仙境中。红袍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挪动身子,向前漫无目的的走出几步…… 卫风心潮澎湃,偷偷睁开眼睛。看着这孤独遁去的背影。心中好没来由的一阵同情,却不明白这么骄傲,本事这么大的人,在这夜半之时,竟何以会悄然落泪。他越想越痴,首次因这人的流泪情形,而对他产生一点好感。 脑中不自然地浮泛起与他相识的情景。当时此人一身寒士打扮,极为落魄。口中唱的歌,卫风还记得几句:“都羡神仙好,不知长生恨。一劫千万世,杀伐在微尘。”唱腔充满惆怅,似乎对生命有着深刻的无奈,一味的凄苦自伤。现今结合情景,料想事出有因。 心中更想:“他这么骄傲的人,自然不会是惺惺作态给我看的。他自称是神仙,又诅咒神仙为什么老而不死,对长生的好处很是无奈。难道神仙真的也不快活?也有他们难解的烦恼和心事?” 他一时情难自已,想的出神,忍不住翻了一个身。红袍人立时生出感应,回头看时,卫风连忙闭上眼睛,装作这次转身只是偶然事件。 红袍人经他这么一动,也从心事中走了出来,缓缓走回,在卫风身旁坐下,淡淡道:“日间我心情不好,言语过分,小兄弟不要怨恨才好。” 卫风本想继续装睡,但心知对方已看出自己是醒着的。自己再伪装下去,只怕要弄巧成拙,当下装作刚睁开惺忪睡眼,赧颜道:“我也不是很客气,大家扯平了吧。” 红袍人仍是那副没表情的表情,顾而言他问道:“你奉命上山伏虎,到底图个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官家那点赏钱,以你的个性,需不像是受了差遣的走狗鹰犬。” 卫风对这红袍人的敌意,早已消解,想来是刚才红袍人“深情流露”感动了他,因此一点心事也不隐瞒,答道:“本来是冲动了,但后来想想,接下去的日子天寒地冻,我想要是除了老虎,得了虎皮,可以给母亲缝一件虎皮袄,给妹子缝一双手套。赏钱倒在其次。” 红袍人点了点头,似乎首肯卫风的孝悌之举。又道:“只是不想茅山派的人自作聪明,以为这种以符驱虎的浅薄道术,能使魔灵转生之人产生感应。此乃无知之见,不足以信。施虎子与他祖师三茅真君相比,差那么老大一截。” 卫风奇道:“你认识施虎子道人的祖师爷么?” 红袍人淡淡道:“三茅真君么?那是我的晚辈。别看他们现在受人供奉,在修真界,他们确实是小辈字号。” 卫风再度吃惊,问道:“那你果然是神仙了?” 红袍人摇头道:“可算是,也可算不是。神仙是个虚名,在我眼中如同草芥。长生亦是虚幻如梦,与长眠无异。并没有吸引我的地方。我知道你要问我来历姓名,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叫我车鸿便可。” 卫风念道:“车鸿车鸿,这名字不错啊。那么你真的不是那个魔尊么?” 车鸿道:“不是。那个魔尊名叫巨阳,是个几千年的老妖魔了。天下能制他的人,只怕没有几个了。道消魔长,那也是正道中人自作自受,怨不得谁。” 卫风好奇问道:“你能制他么?” 车鸿淡淡道:“只怕尚不及他的魔功深厚。” 卫风听他也自认不及,不好意思再问。他对这些事情本来就缺少热情,因此听到此处,也便知足。突然想到家中的母亲和湾湾,心中一阵惆怅,脱口而出道:“天明后我就回去,要与母亲和湾湾在一起。” 红袍人脸色凝重,似乎没听他这句话一样。对卫风的思乡情绪,竟然不予回答。 过了好一阵,募然又问卫风道:“是不是想家了?” 卫风点了点头,红袍人淡淡道:“你这人很奇怪。现今的世人,都好长生,服散成风。你却贪恋家世,情系红尘,与世风大不一样。” 卫风洒然道:“当日你不也唱么,都羡神仙好,不知长生恨。我想长生本来就虚无飘渺的很,非是强求可得。还不如珍惜眼前,谈笑红尘,快意一生。你看多少皇帝老子,欲求长生都不得,何况我这市井小民。况且长生之人,父母逝去,妻儿无存,一个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活在世上,那种滋味我虽没体会过,但恐怕也不好受的很。我想这神仙嘛!还是让那些喜欢的人去做好了。” 红袍人瞪大眼睛看着卫风,内心震动剧烈,全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这么一大堆道理讲出来,虽然浅显,但说的再明白不过。半晌才黯然道:“你说的很好,比我年轻时候强多了。我当年如果有你这样的觉悟,什么长生也不要的了。” 他这几句话真情流露,脱口而出,丝毫不因为是面对一个小辈而显得拘谨。 卫风心知这人有伤心往事,但对方不提,自己还是少问为妙。只好陪着干笑一下,又转移话题道:“日间那一批批人,将我倒来倒去。总共都有好几帮。我记得有一群女子,最是狡猾,暗中偷袭,将我掳走,那是怎么一回事?” 红袍人道:“那是魔门近几百年新起的门派天癸宗,为首的女人自称天癸娘娘。本事一般,爱使些毒花毒草。不过这个门派都是女子居多,擅长媚术。据说还有一项秘功,辅之以本门的一个宝贝,十分霸道,就不知道是真是假。” 卫风哪有闲心听这些帮派经,问起这个,完全是为了转移话题。免得勾起对方内心深处的伤心事,倒也算知情知趣。听了几句,趁势打几个哈欠,伸伸懒腰,作自然状道:“好困!” 红袍人淡淡道:“困了便睡!休要胡思乱想。天塌下来,也自有旁人去费心。” 卫风道:“你不睡么?”红袍人道:“我不睡!”只这么简单一句,旋即走开。 终日劳困,睡意来的也快,眼睛一闭,不一时竟果然睡着了。 模糊之间,却见湾湾从草丛一端奔跑过来,欢声叫道:“卫大哥,卫大哥……” 卫风一阵欣喜,起身迎了上去,奇道:“湾湾,你怎地来到这里了?你他带你来的么?” 湾湾奇道:“他是谁啊?我是自己寻到这里来的,这地方真漂亮啊!”她手掌一摊,上面竟停来一只青色小鸟,小脑袋不住晃动,在湾湾手臂上的镯子轻轻啄着,又调皮地跳来跳去,似乎与湾湾十分熟悉一般。 卫风爱屋及乌,喜道:“让我看看。” 湾湾伸手过来,岂知那鸟儿只服湾湾一个人,对卫风却满怀敌意,羽毛一抖,竖了起来,伸出尖尖的鸟喙,朝准卫风的鼻子狠啄一记。 卫风哎哟一声,跳了起来,睁眼看时,果然有一只鸟儿在身边跳来跳去,好奇地打量着卫风这个不速之客,却一点生分都没有。 此时天色已微微发亮,新的一日,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降临在这个安详的地方。 卫风忍不住四下东张西望,轻轻念道:“湾湾,湾湾……”四下一片悄静,只一缕晨光在朝霞的映衬下,散发着红色光芒,撒在草地之上。一轮喷薄的红日,已在遥远的东方微微探出了半个脑袋。 梦醒的男人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心中一阵怅然若失。虽知是南柯一梦,但仍是不住回想。一会儿痴呆,一会儿抱怨,一会儿回味无穷。旁边那只小鸟却好奇地跟着他,叽叽喳喳啼叫。 卫风失笑道:“你倒是热情,进门便是客么?这般殷勤,是要请我去吃早饭么?”他虽是对鸟儿说话,却有些自言自语的味道。 哪知那鸟儿振翅而飞,在他眼前盘旋三圈,又慢慢起飞,显然是示意卫风随它前去。卫风终是少年心性,心中的好奇取代了淡淡怅惘,跟着那鸟儿引导的地方小跑而去。 眼前一片树林,在这个季节里,竟结满红色小果。似桃非桃,似李非李,是卫风从未见过没见过的果品,卫风伸手摘了三枚,心道:“车鸿先生说这是外海仙境,该不会长些有毒的果子吧!”转念又想:“既然是仙境,可不是长生果吧。”他胡思乱想之际,肚子中饥火上升,将果子在衣服上擦了几下,连吞两枚,将剩下一枚摊在掌心,口中对那鸟儿不清不楚道:“别光是客人吃,主人也吃一枚。“ 那鸟儿很是识趣,伶俐小嘴一张,就将红果啄去。 卫风连吃了十余枚,才吃饱了,心中突然想起红袍人,奇道:“车鸿先生一大早哪儿去了?“此处地形平坦,四处可以望去很远,显然没有人影,除非车鸿是躲在密林之中,卫风喊了几句,只闻回声阵阵,不见人答。 那鸟儿扑棱棱拍打羽翼,似要说些什么,无奈终不能开口说话。 卫风心中计算自己出门的时日,前后虽才只三日,但适才那一个梦,勾起了他的思乡情绪。他兴步逛了一阵,空旷的谷地似无尽头,卫风四处乱走,也难走到另一端尽头。直到脚乏身疲,才停下了脚步,瞬时往草地上躺了下来。 心中拿好了主意,等车鸿先生一出现,就让让他将自己带出这地方,大大方方回家去。绝不因为什么避难就抛开母亲和湾湾不管。那几帮魔门的人再凶悍,也不能在闹市中公然启衅吧?难道真个目无王法? 哪知他打定这个主意后,车鸿似乎也打定了主意不在出现,竟似乎如同从这地方消失了似的。卫风从上午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夕阳落山,又从夕阳落山等到月之东升,车鸿仍是鸿飞冥冥,不知所踪,丝毫没有再出现的征兆。 卫风对这当空皓月发起呆来,想到车鸿昨夜在月下的时常举动,心中不免产生一点触动,竟渐渐觉得此情此景,触景生情而至于伤心落泪,并不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事了。 也不知等了有多久,迷糊之间,又昏昏沉沉睡去。好在这地方奇怪,虽在冬季,倒似乎四季不冷似的,卫风倒无被冻醒之虞。 到了第二天中午,正当卫风感到有一点生气,有一点绝望的时候。那个消失一天一夜的车鸿先生竟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三章惊闻噩耗 对于卫风的不住追问,车鸿半句不答,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卫风看。 最后,缺乏耐心的卫某人怒了,只冷冷道:“我要回家!” 车鸿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桩事:“茅山派因为你这件事,已经闹的鸡犬不宁,很多不明身份的修真人士,每天不停到句曲山骚扰闹事。魔门四踪销声匿迹,极有可能回到老巢关门闭祸了。” 卫风道:“这是他们自作自受。咦!你这么奇怪看着我做什么……” 车鸿脸上肌肉竟也微微跳了一下,以一种说不出多么暧昧的口气道:“你现在是丹阳郡的出名人物了。打虎不成,杀了驿官,畏罪潜逃,欺骗上官等等,罪名不下十项。” 卫风哎呀一声,脸色惨白,讷讷道:“车先生不是跟说我笑话吧?” 车鸿淡淡道:“只希望这是王郡守王老爷跟你开玩笑。” 卫风听这口气,知道事情不假,惨声道:“这……这是哪个陷害我?” 他脑子还不算糊涂到家,还知道有人陷害,但观其额门脑后,已是汗涔涔的如同雨下。 车鸿似乎话还未说完,但见卫风的脸色,于是将接下去的话暂时缓了一缓。 几乎发狂的男人怒道:“这又是他妈的魔灵转生,这魔灵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随即叫声不好,颤声道:“不好,那我家中老母,和邻里乡亲,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车鸿此前要说的正是这个,答道:“五里铺附近几十户人家,前两夜遭了一把大火,生机全部断绝。尸首也被焚在屋内。这个罪名,恐怕也要你来承担。” 卫风如遭电击,心中一片空白,简直不能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一时间呆若木鸡,惨然坐倒在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车鸿道:“此事针对你无疑的,然则你老母亲因你之事,起火前已被官府收押。有你牢营的兄弟看待着,暂时还没什么大碍。” 卫风吃了一惊,终于听到了诸多不幸中一条勉强正常的消息,颤声道:“当真?” 车鸿道:“至于你邻家妹子湾湾,郡里的人亦没收殓到她的尸首,料想也没遭到毒手。由此可见这并非意外,而是确然无疑针对你的行动。其余四百五十一口尸首都已对上号。” 卫风脑中浮泛起众乡亲平日里的音容笑貌,已经大伙相处的种种乐趣,点点滴滴的香火之情,桑梓之义,一时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车鸿任他啼哭一阵,不再多讲,过了良久才分析道:“那把火烧得极为奇特,既不殃及别处,也无任何征兆,几十户人家一起着火,令人无法救援,而且火势极猛,令屋内的人都无法逃脱出来,绝对是擅长用火,用心歹毒的门派所为。” 卫风突然想到放火狂人火真人,恨恨道:“一定是九幽洞那帮奸贼,他们最擅长用火,而且动不动就要烧茅山派的道观,一定是他们干的恶事……” 车鸿却不以为然道:“若是九幽洞要行凶,只怕会另外选途径。定不会蠢到用自己的招牌本事,大张旗鼓,做下这等惨无人道的事情。即使是好杀如九幽洞,也不至于硬将罪名往自己身上派。” 卫风六神无主,忍不住道:“那还会有谁?” 车鸿缓缓摇头,沉吟道:“眼下只有一条线索可寻。既然不见湾湾,那么定是敌人擒走了她。而这擒走她的人,十有八九是放火的人,拿走湾湾,好要挟你。若能找到湾湾的下落,则纵火凶人,亦将水落石出。” 可惜天下之大,要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是何等渺茫的事。何况以卫风的低微本事,即便被他查出个蛛丝马迹,找到了湾湾,跟人破脸拼命,那也只有徒然赔上一条小命,于事无补。况且当务之急,寻求真凶还不是最重要的,母亲身陷囹圄,遭受牢狱之灾,那才是身为人子最为要紧的事。 事情忽然跌到这个地步,一向惫懒卫风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开始痛恨自己不该逞那血气之勇,去揭了榜文,巴巴赶到句曲山惹上大祸上身,猛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车鸿洞若观火,知道此人已经到了六神无主,没有半点主张的关头。当下问道:“事情已如此,你待怎地?” 卫风茫然,涩声反问道:“我还能怎地?” 车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卫风似在自言自语道:“我要去看看母亲,赎她老人家出来。祸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应该去承担。” 车鸿冷冷道:“你这一去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大仇不用报了,妹子也不用找了,也休想赎出你母亲来。不错,祸已闯下,一死谢罪,那是懦夫的德行,牙齿一咬,人人都可做到。若是你不为那些惨死的冤魂,不为你母亲,不为你妹子想想,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卫风颓然道:“他们神通广大,我一介凡夫,谈何报仇?”突然想到眼前这车鸿先生本领超强,陡然生出一线希望,问道:“你肯帮我?” 车鸿断然道:“我不帮你。” 一点希望的火花,立时被冰冷冷的四个字浇灭。绝望的男人仰天大吼,大声驳问道:“老天爷,你到底长了眼睛没有,看清楚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 车鸿还是无动于衷,神情依旧淡定。 卫风从未见过这等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知道心中一口怨气、一腔悲愤向谁倾泄。一赌气,发疯似的转身狂跑出去,越跑越急,越急越跑,像是要在这奔跑中疯狂下去,在这奔跑中结束这命运带给自己的一切…… 没人知道他到底跑了多远,也没人知道他跑了有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中只有一个“恨”字,这个字成为他的一切,成为他所有噩梦和转机的开始。 终于,他脚下已经重的如灌铅,一个踉跄,仆倒在地。由于停顿,种种噩耗又如惊雷一般卷来,乡亲们在火中被烧烤的样子,如同真实一般冲进脑子里。他悲从中来,再一次趴倒在地,终于放声大哭。 夜了。头顶上,前两日还圆盘似的明月,已有了缺痕,如同一件完美的物事,被敲去了一角,出现了难以弥补的缺憾和创伤。又一如草地上僵伏的男人,命运由原来的和谐平安喜乐,突然出现一个偌大缺口,充满阴霾和不测,被伤害和不幸取代。 只是月有阴晴圆缺,尚有轮回可待;人之悲欢离合,却又怎得周全? 车鸿亦如一只孤单的夜枭,停在空旷的夜色之中。苍茫的草地和远山依稀的轮廓,使这凄清的夜色更增几分迷离之色,使人的视觉和心灵上平白蒙上一曾薄雾灰尘,变得更加不明朗起来。 心事有谁知?英雄的不幸,平民的不幸,在这不可理喻的世道,显得是多么的相近! 此时,连那只好客的青鸟,亦似懂得了一点什么。悲戚戚地低鸣着,落在枝头上。两只充满灵性的眼睛,生出无限悲怜之意,望着僵卧在地的伤心人,似乎对眼前的不幸感同身受。 万物如同仍在混沌的,潮湿的,无可预知但又悲伤绝望的沉睡中。一切都被一种看不清的形状,类似于不可扭转的命运的东西所羁绊。 这羁绊阻塞着人的五官,气孔,乃至灵魂。人力在此刻显得多么卑微渺小,无法审视自己的处境,更无法把握任何主动权。惟其本身拥有强大的力量,去挑战,去宣战,去征服这一切强加在身的羁绊!! 然而即使是神,即便有通天的力量,面对天地造化,命运之艰,谁又真正能完全将这无边的黑暗踏破,能将自己的命运,明明确确掌握在自己手中? 终于,东方又出现了一道金光闪闪的晨曦,燃烧在一片翻滚的云霞下面。新的一天,终于不可抗拒地再次降临,并不因命运对哪个人的不公,而迟缓片刻脚步。 在黑暗和光明的交替中,除了抗争和逃避,难道尚有其他选择? 车鸿还是冰冷冷的表情,尽管僵卧的男人已经错过了两次黎明的呼唤。 这时他站在男人僵卧的地方,冷冷道:“你多装死一天,你年迈的母亲就在里边多受一点苦。身为人子,如果不思为母亲的处境设想,那真不如立刻死了算了。” 这一句话,将地上死了大半的男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四章重回丹阳 丹阳郡的大牢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经过车先生打过包票的易容化装之后,卫风怀着忐忑不安的焦虑心情,溜进了“前工作岗位”。这原本熟悉不过的每一寸地,此刻都充满了不可捕捉的杀机,每进一步,都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卫风做好各种心理准备,惟独没设想过眼前这种怪状。偌大的大牢,空空荡荡,里里外外,竟然没有一个把守的人。两人走了进来,如同走在空旷的大街上一样。 车鸿浑不在意,似乎一切都不在他的关心之内。龙潭虎穴,布满埋伏也好;空无一人,任由出入也好,对他古井不波的表情,似乎产生不了半点实质性影响。 他早感觉出这大牢真正不存在任何危机,只在西首的似乎有人气存在。 他故意将卫风引向彼处,果然转了几个弯,就看到了一处地下牢房,从上走下,有一个狱吏服色的男人,神色极其奇怪,唉声叹气,在喝着闷酒,喝一口,叹一声气,始终愁眉不展。而他身后的牢房空空如也,铁门敞开,居然并没有一个囚犯在拘。 卫风身为本地工作人员之一,对自己的同事自然认识。此人名叫赵六,也是个酒鬼。与自己交情泛泛,不过他大难之后,首次见到熟人,虽知现在已大有可能成为敌我两方,但仍情不自禁,产生一点亲切之感。差点忘了自己是重金悬赏捉拿的对象。 男人在下一刻想到母亲,终于失控,现出身来,颤声叫道:“六子!” 赵六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吓的魂飞魄散。一副“人吓人吓死人”的惊恐表情,投出一撇,见到迎面两条人影,当中一个无比熟悉,竟是当今丹阳红人,自己的前同事卫风。 “卫兄弟?”赵六跳了起来,疑道:“你……你怎地?” 卫风惨然道:“六子,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来看我的母亲,她……她老人家还在么?” 赵六惊恐道:“你还记得你母亲,你……你杀了那么多人,心肠好毒……” 卫风道:“闲话不说,你知道我母亲是代我受罪的,我不能看她受苦。” 赵六睁大眼睛,上下打量这面相不对劲的卫风,疑惑道:“你真是卫风么?” 卫风道:“我变了装束,确然是我,你听不出声音吗?我问你我母亲她老人家呢?” 赵六点头道:“我自然听出声音,可是……可是你的母亲不是早被你救走了么?” 卫风乍闻此言,如同一盆冰水浇头,从头凉到心里,喃喃道:“我什么时候来救过人啊?” 赵六不快的道:“你还抵赖。张牢头和他们几兄弟,因这件事,已经丢了差使。若不然,怎地大牢会这样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囚犯在押,全都转移走了啦!” 卫风心中只是叫苦,哪有心再听赵六说些什么。卫风将信将疑,总想着这牢营应该布满埋伏,等着捉拿自己才对,怎可能这么冷冷清清,让自己轻松走进?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卫风忍不住朝地牢多看两眼,问道:“我母亲没受什么苦吧?” 赵六道:“有张大哥他们照顾,并没吃什么苦头,唉!你造孽不浅啊!” 卫风知道无从解释,茫然看着这四周熟悉的一切,心中被无比荒诞的感觉充塞满了。 赵六急了,催促道:“你还是走吧?被人瞧见了,你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丹阳城了。还需连累了我!我且问你,五里铺的乡亲跟你有什么大仇,你下得这样的毒手?” 卫风凄然道:“我一个人也没杀,都是别人陷害我。” 车鸿这时开口道:“走吧,可连累了这位赵兄弟。” 卫风这才收摄心神,向赵六道:“我走了,我会回丹阳证明自己清白的。” 两人出了大牢,摸到一条小巷,又从大街转出,在街上施施然行走。卫风经车鸿化装,形象十分委琐,与车鸿的落魄形象倒成一时瑜亮,如同两个流民似的,并无特别关注,甚至多瞟一眼的眼神也欠奉。 街头绘有半像不似得卫风头像的告示,每条街莫不如此。上面的赏钱的打虎价又上浮了五倍,竟达五万之多,只看得卫风哭笑不得。 车鸿道:“你的身价可不老虎值钱多了,这叫恶人猛于虎也。现下你即便明目张胆走出来,别人也只敢斜着眼偷看你,惧你怕你。” 卫风听到这颇带戏谑之语,心里却一点也乐不起来。眼前所见都是平日在熟悉不过的景象,熟悉不过的面孔,自己却已似成为陌路之客,当真是旧物犹存,人事全非。 两人走到闹市之中,卫风看到膳食档的美食热气腾腾,熟悉的香味钻鼻而来,已经因为担心而饿了一天的肚子忍不住唱起了空城大计。 车鸿突然问道:“丹阳郡最好的食楼是哪一间?” 卫风道:“我哪去的起最好的食楼,平日只去『福来馆』喝点家醪。若说丹阳城里最好,却要数『聚仙楼』,那都是王公贵胄,士族豪门子弟去的地方。等闲富人,也不敢轻涉楼梯半步,因为身份不够。” 车鸿哂道:“这叫作门阀森严,狗屁规矩!咱们就上聚仙楼走走。掌柜若收钱,咱们付钱给他,若不收钱,就用拳头说话吧。” 卫风心中积了一肚子鸟气,苦于没有发泄对象。这时经车鸿煽动,蛮劲发作,加之平时对士族豪门的痛恨,当下说道:“好,就去聚仙楼!不光是喝酒吃饭,还要留几行字,让他妈的昏庸的王郡守知道,老子不但不怕他,还要在他的地头上喝酒。” 车鸿大拇指一挺,赞道:“这才是好汉子!虽千万人,吾往矣!” 两人大踏步向聚仙楼走去,到了楼下,早有一名伙计三步并作两步抢在门口拦住他们前进的步伐,嚷道:“瞧清楚上面的牌匾没有?这是聚仙楼,不是聚狗楼。你们两个乞儿,趁早给老子滚的远远的吧!” 车鸿被人做了便宜老子,也不生气,手中一扬,托着一锭丹阳史上单位重量最大的的黄金出来,轻蔑道:“认识这玩意么?可知道爷是谁?有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叫他聚狗楼,也不为过。给大爷记住这顿打,回头让王德祖一并前来磕头认罪。” 卫风虽然是为虎作伥者,但听了这话也不禁吓了一跳,夫王德祖者,不是别个,正是俺们丹阳郡父母管王郡守王老爷。 那活计虽被黄金震了一震,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跑堂狗,兀自色厉内荏道:“我们这聚仙楼可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方!” 车鸿怎有兴趣跟个跑堂人多说废话,斥道:“哪来这么罗嗦的杀才,看爷这身打扮,瞧不起了是不是?这丹阳的民风果然如传说中民风败坏,纲纪全无,实在可恨。” 他一边骂,一边往里闯。掌柜的刚要上来罗嗦。车鸿将手里的金锭子在柜台上一拍,陷了下去,上了一个大印。吓的掌柜面无血色,到嘴边的罗嗦话早已改口:“两位大爷楼上请,楼上请。” 车鸿悠悠道:“快将最好的酒菜送上来,若是懈怠,小心爷拆了你这鸟楼,拿你全家投入大狱,男丁充军,女子买到窑子去,绝无戏言。” 卫风见车鸿大发雄威,想是兴致高涨的缘故,心中一想:“这这是为我助兴,让我出气,以他的性格,怎会如此去瞎闹?”不由暗暗感激,当下也道:“还呆着做什么,这位大爷是京城有名的达官贵人,谢石,谢玄两位大人,都要跟俺们家爷台称兄道弟。” 掌柜将信将疑,簌簌的吩咐伙计招呼,赶制酒菜。私下却另谴下人,前去报官。如此阳奉阴违,大施缓兵之计,招呼两人进了包厢雅座。 一桌丰盛的酒席,流水价一般端了上来,卫风看的瞠目结舌,没有一道菜能叫的上名字。单看色泽,只闻香味,便已让饥饿的男人食指大动。 车鸿却是食欲不旺,随口喝了几杯酒水,每道菜粗略说了几句,介绍了全国各地的酒楼食肆同类菜肴的情况,显得行家里手的样子。像是美食家出身似的。 他对饮食已无甚感觉,以他的修行,早过了持戒节饮的阶段,只是得道之人,胃口早消,对于美食,可有可无,他随意用了几箸,喝了两杯佳酿,便停箸不食,看着卫风狼吞虎咽。 卫风一来肚子空虚,吃了两天素果,肚子早已饥火上升,而眼前的山珍海味,美食佳肴也确实令他胃口放宽了十倍。 吃了一阵,车鸿淡淡问道:“快到了,你吃的怎样?” 卫风奇道:“什么快到了?” 车鸿道:“王德祖的虾兵蟹将呗!你道这掌柜是好相与的人么?他早派人通报官府。咱们冒充京城贵人,王德祖定会派人前来核对真假。若是真的,他为保头上乌纱,自然要着意巴结;若是假,少不得要给咱们苦头吃。” 卫风此时已经横下一条心,口中兀自嚼个不停,居然含糊不清说了一句相当有种的话:“管他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正好跟他们说个清楚明白……” 车鸿道:“你若抱着说清楚的心思,趁早不要浪费口舌。一来他们决计不会听你多说废话,知道你的身份,肯定立即动手拿你;二来他们即使知道你不是真凶,亦会把你当作凶手,只因他们根本没闲心和勇气去捉拿真凶。低消耗,高办事效率,正是升迁的要诀。” 卫风听车鸿分析的一针见血,与自己在牢营所见的冤案毫无出入,不由的对车鸿更加佩服,问道:“那怎么办才好?” 车鸿道:“要王德祖王老爷真正接受你不是凶手的办法,就是以凶手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用压力破他接受你不是凶手的说法。” 卫风道:“那不是坐实了自己的罪名么?” 车鸿摇头叹道:“这种富贵之人,最爱惜的是自己的性命。保管他事后只字不提,重审此案,另给说法。” 这时门外有人说话:“丹阳郡主簿王佐,求见两位爷!” 车鸿一笑,淡淡道:“进来!”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五章青楼办公 门被推开,一名官员与两名随从毕恭毕敬走进,向两人行礼。一副先做猪后做老虎的样子。 车鸿淡淡道:“王主簿请坐,未知王太守因何不曾前来?” 王佐道:“王太守因公务缠身,为郡下一件惨案费心费神,未得空闲。因此命下官前来请教听命,未知两位大人上下如何称呼?” 车鸿嘿嘿一笑,冷不防道:“此事确是闻所未闻,素来只知官府大员在衙门治所断案理事,却不想王郡守别开生面,将衙门迁到百花楼。此等开创先河之举,或可创一时之风,本官定要上报朝廷,务将此举发扬光大,令我大晋官员为圣上办事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王佐乍闻此言,毛骨悚然,脸上全无血色,扑通跪倒在地。两名随从见上官下跪,亦慌不迭跪下,磕头如捣蒜。 卫风在一旁看到平日骄纵的主簿大人,居然在自己面前丑态百出,加之前面车鸿幽默的台词,心中有一股报复的快感。 车鸿故示亲密,走上前一步,在王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将一样东西在王佐面前晃了一晃,又回到座位上,问道:“王主簿?” 王佐忙答:“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车鸿道:“既然明白,楼下的大批弓弩手却是作何道理?是派来对付本官的么?” 王佐早想好了对策,道:“下官不敢!那是郡内『五里铺血案』的专案收捕队。下官正率众巡逻,碰巧受到王郡守的命令,因此顺便带兵前来,免得一来二去,浪费时间。” 车鸿淡淡道:“主簿将兵,此又是一桩新鲜事。看来丹阳的文武之道,实堪为大晋的典范,该当引为楷模,号召举国学习。” 王主簿明知上官明察秋毫,怎敢再辩,连声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车鸿道:“你且带兵巡逻去,既然王太守公务缠身,本官只好亲自去百花楼拜见,顺便请教一番王郡守青楼视事的心得。” 王佐本想回去通报,但听此言,又知此举不能,当下只好暗祝王太守吉人天相,休怪下官不讲上下情谊,宗族之义了。 在车鸿的厉喝怒斥下,王佐抱头鼠窜,狼狈去了。车鸿叹道:“吏治如此松弛,官员这般昏庸,连分辨真伪的胆识也没有,被我一块假令牌吓的屁滚尿流。如此也只能偏安一隅,休说挥师北上,统一大江南北,便是能守住这一角落,得以苟延残喘,已算不易了。” 卫风本也算吃官家饭的人,身为狱吏,他对吏治多少有点认识,但从未将吏治与朝廷大计联系在一块考虑,此时听车鸿这么一说,颇觉新鲜,又十分有道理。 车鸿也只随便那么一说,轻描淡写几句,也就再无兴趣多谈,转而言道:“咱们走罢?”卫风道:“哪里去?” “百花楼!”,见卫风一脸迷惑,车鸿反问道:“不去见咱们的王郡守王老爷,你的那档子事儿,怎么能让他给你翻案?” 卫风开始还只道他跟忘佐胡说八道,不想车鸿言出必行,当下大感迟疑。 车鸿瞥了他一眼,悠悠道:“适才你信誓旦旦要给他留言示威,这会儿毕竟是怕了他官老爷的威风么?莫要忘了,你的罪名,他也有断案不明的罪过。” 卫风听到这件事,心中血气翻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声道:“好,我就随你去见那狗官。” 两人走出门外,刚到楼口,聚仙楼全体员工,包括掌柜,大勺,伙计,伙夫杂役等等,齐刷刷跪倒一大片,大叫该死。显然是从王主簿出门时的异样表现,使他们听到了风声水响,联想起两人上楼前说的话,脑瓜后面凉飕飕大感危险。 “男丁充军,女子为妓”的威胁,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要成为既定现实。 造成现在这前倨后恭局面的真凶,自然是王主簿狼狈逃窜的神情,以及那放过血一样的脸色。以掌柜的精明,怎能猜不出楼上客人身份的特殊? 车鸿哪有闲心跟这些杀才计较,只挥挥手道:“若要求饶,须按这位小爷的话,将这地方改名为聚狗楼,连挂三天。” 那位多嘴不积口德的伙计已吓的矢溺齐流,叩头不止,只叫饶命。掌柜但求活命,只不住地点头答应,心中暗中操遍那多嘴的伙计十八代祖宗。转念又想到这混帐伙计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亲侄子。若操及他十八代祖宗,则至少殃及自己十七代祖宗,实是乱伦之至,比之畜生尚有不如。如此一阵荒诞的心理交战过去,车鸿与卫风早已去远。 百花楼老鸨好在只认得钱作亲戚,正当其以貌取人之时,车鸿一锭不知从何处来的黄金,立时换来了另一副春风满面的笑容,使其面部表情发生沧海桑田般的巨变,左一声大爷,右一声大爷,叫的比亲爹还要贴心几分。 卫风则心中暗笑,为这老鸨叫庆幸,若她如聚仙楼的掌柜一般,只怕百花楼的招牌,亦要有改旗易帜的危险。 百花楼的气派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若论烟花场所,风月之地,实是稳坐丹阳郡的第一把交椅。单论建筑,以南方明快轻盈的风格为主,一座三层的楼阁,大有翩然起舞之状。兼阁的材料用的都是上等木材,屋檐以琉璃瓦装饰,给人眩目迷离的感觉,又与风月场所的特貌紧凑相连。 走进楼内,布置却一改外观的淡雅,却以明艳为主色调,砖墙上挂着各种花饰灯彩,并附庸风雅挂着一些文人骚客的字墨。主厅有一个大大的花圃,植满了牡丹,旁边有栽些陪衬的小花,在这季节里,尤其显得不易。 两旁过道,乃至上楼楼梯,亦植满各种珍贵花种,五颜六色,极显气派,虽有庸俗之嫌,却实在是大手笔的投入,以百花命名,实不为过。当然,夫百花者,更多的还是指楼里的姑娘,一个个花枝招展,有百花之誉。 卫风从未光临过这等风月场所,亦未培养起这项爱好。因此明知自己化过装,易过容,旁人绝无可能看到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但内心毕竟还只惴惴不安,有种犯罪感压迫在身,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走到哪跟到哪似的。 老鸨自称“岳干娘”,因见车鸿大方,只道是只肥羊,因此招呼的加倍殷勤客气,奉以贵宾间,并让堂内知名花娘都来亮相,任由挑选,一边又吩咐制作酒席。 车鸿一挥手,喝退所有严阵以待的花娘,又道:“酒刚喝过,干娘不必费神,大爷今日非是为了哪家姑娘而来,那点小钱,算是给各家姑娘的赔礼份金,买些胭脂花粉。” 说完又向卫风道:“卫总管,你跟干娘说说咱们的来意。” 卫风瞧了一眼满脸惶惑的岳干娘,肃容道:“我们车大人是京城来的上官,乔装私访丹阳,为的是视察这地方的吏治民风。哪知到了郡里一打听,却听说王德祖王郡守移驾百花楼视事。我家大人心想这视事手法和场所大为新鲜,因此特来一观。干娘请带路,我等并不打扰王大人视事,只窗外驻足一观便成。” 岳干娘也不知道两人说的是真是假,心中暗叫不好,被车鸿锐利的两眼盯的发毛,连转念撒谎的本事也丧失,要说通风报信,那更是半点机会也没有。 她哪能不知道王郡守视事是假,办堂里当红姑娘翠翠是真。如此箭在弦上,刀光剑影的时候,若被人败坏兴致,王郡守一怒之下,十家百花楼也经不起他拆。 车鸿知道针对哪样人说哪样话,对付这岳干娘,便不能单出示令牌那么简单,当下也不恐吓,随意身手,拿起桌上一个铜制灯盏,放在手上,轻轻搓玩,那灯盏如同泥捏,几下被车鸿捏成一团。 岳干娘几曾见过这等邪门的事,一声尖叫,就要撒腿逃遁。车鸿身子一晃,已挡在门口。岳干娘差点撞了上去,回头一看,车鸿却好好好坐在桌前,微笑不语,再看门时,还是见到那该死的微笑。 岳干娘,瘫软在地,大声哭道:“这位大爷,到底要奴家干什么啊?” 车鸿彬彬有礼道:“干娘请带路。”岳干娘知道硬的斗他不过,只好装疯卖傻,耍起泼来,乱扯衣襟,哭天抢地开来。 车鸿淡淡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岳干娘立刻爬了起来,乖乖地走出门去带路。 他说:“干娘再延误片刻,我立时下去拆楼,卫总管可做见证。” 卫风至此已心悦诚服,心叹折磨恶人,车先生果然有他的一套,对方要圆即圆,要扁就扁。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说白了,车鸿身体力行,向卫风演示了“强者为王”这条颠不破的道理。 第二卷魔灵转生 第十六章妓院恐吓 王老爷果然是个懂享受的人,此刻他享清福的地方,竟是楼内最为幽静的一间房子,转了无数弯才走到。 岳干娘远远的指了指房间门,又不敢开口。 车鸿低声道:“干娘请离开,本官绝不说是干娘带的路,你可放心。” 岳干娘如获大赦,轻手轻脚离去,生怕露出一点通风报信的嫌疑马脚出来。 “支呀”一声,窗被打开,帐闱之内,王太守正在酣战。车鸿咳嗽一声,肃然道:“罪民卫风求见王郡守王大人。请郡守老爷加快速度,小人耐心有限,若是迟了慢了,难保不会动点粗鲁。我几百个人都杀得,也不多加王郡守一个。” 王郡守此时冲锋陷阵,已至酣处,听到卫风这个名字,全身竟然一震,从翠翠的玉体上滑落下来,呆了一呆,才喝道:“好胆!人来,拿下这个贼子。” 车鸿悠悠道:“好教郡守大人得知,王主簿已被我良言劝走。这会儿王老爷这刻就是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前来救援。” 王郡守此刻才知大事不妙,慌不迭找衣服穿。车鸿道:“罪民等你半刻钟,王郡守既是将官出身,身手不凡,不妨就地打个洞逃走。只是罪民身上有把匕首,王郡守只要擅离一步,罪民就在贵体上割那么一块,绝无戏言。” 王老爷听的毛骨悚然,原本有点逃跑的念头,也因这句话全部打消。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王郡守就打开了门,战战兢兢回到屋内。 车鸿道:“不相干的人出去。”手一扬,也不知如何施为的,连同帐闱裹成一团,将床上无辜的翠翠姑娘送出门外,安然跌到楼下去。 王郡守心惊胆战,知道遇上煞星。原本一点官威荡然无存。卫风恨他,愤愤问道:“王大人记得我卫某人么?” 王郡守道:“卫壮士你自己犯下大罪,须怪不得下官。” 卫风怒道:“放屁!老虎我也打死了。驿官非我所杀,五里铺血案更不是我所为,你这奸官,胡乱断案,草菅人命,在丹阳郡判下的冤假错案难道还会少么?快说,你将湾湾藏到哪了?” 王郡守终是将官出身,虽然害怕,但仍算镇定,奇道:“哪个湾湾?” 卫风见他神情不像作伪,自己突然出言试探,若真是王郡守干的好事,他应该没有这么快的反应能力。心中又不禁为湾湾的下落担心。 王郡守却分辩道:“既然你不曾杀人放火,就该回郡里自首,却又潜逃,令下官左右为难。出于无奈,只好收押令堂大人。五里铺血案若不是卫壮士所为,那么下观此举,倒还算救了令堂大人一命。” 卫风心道我要是回来还不被你折磨招认了?愤然说道:“我母亲呢?说来说去,都是你造的孽!” 王郡守知道此刻要想在这亡命之徒手中活命, 只有不断承认自己的错误,连声道:“是,是!都是下官糊涂,错怪壮士。下官这就重审此案,推翻原判,还壮士一个清白。” 车鸿冷看了半晌,这才慢悠悠道:“王郡守,若非你祖上积德,你告一辈子神,也休想求得我跟你说一句话。眼下我只劝你一句,为官即便不能为民做主,也不应该荼毒危害百姓。卫风一案,你细细斟酌,不需迁就。只不过若再昏庸,我千里之外取你首级,亦是易如反掌,勿怪我事先不告。” 他心知言语恐吓并不做数,需得加上实际行动。因此指着后窗一株大树,问道:“王郡守看到窗外大树么?”手中微动,一道红光飞出,击落在一根大树枝上,那树枝应声脱落,如遭电击。 王郡守几曾见过这样的仙家异术?心中骇然,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车鸿拍拍他的肩膀:“郡守大人继续办事,草民等不敢多扰。希望下次不用在大人办公的关头前来打扰,于心何忍?” 卫风道:“郡守夫人若知道大人办公如此辛劳,亦必心疼体惜。” 车鸿与卫风大笑而出,心知此番把人家王大人吓的够戗,此后若说因此事受到惊吓,房事不举,贻害郡守夫人,亦不足为奇。只是若真如此,虽说郡手夫人牺牲太大,但亦免去百花楼众多姑娘饱受荼毒,而丹阳郡的公务开支上,亦可省去一啊笔莫名其妙的花费,也算是一举多得。 两人出了白花楼,忍俊不禁,相视而笑,走过百花楼所在大街,卫风不由自主要择路直接去城北五里铺,当真是下意识的举动。 车鸿却道:“去聚仙楼看看,此刻我担保他们的招牌已经改了。” 卫风少年心性,一想到聚仙楼一下子要变成聚狗楼,一时兴致大涨,举步跟随而去了。 聚仙楼门前顾客达到空前盛况,一批批好事之人,在楼前指指点点,有说有笑,极是热闹。两人远远张望,看到聚仙楼已经关门,而招牌上赫然是“聚狗楼”三个字,只是这块牌匾比原先小了一倍,既无上等油漆粉饰,也无金字塑身,与这大酒楼的规格十分不合拍。 门口张贴张好些封条,上书“歇业三天”。 卫风站在人群之中,听大家说说笑笑,用的都是丹阳方言土话,颇感亲切;看热闹的人群中,更有许多与他是相识,偏偏无法相认,一时间悲从中来,伤感无限,再也不想趁此热闹,黯然离开。 走过这条街,卫风道:“我想回五里铺看看。” 城北五里铺原本是个热闹的村寨,此时却成了鬼窟。上百户人家,烧为平地,残垣断壁,焦烟灰土,事过两三天后,还是依稀有些焦臭,以及尸体焚烧的气味。卫风心知这些气味都是烧在乡亲们的血肉之躯上,一时间哪还能控制自己,跪倒在地,哭泣不已。 在村寨当中,填了一个巨大坟丘,前后达几十丈远,如同一个小山包似的。卫风知道下面埋着的是一众乡亲的尸骨遗体,亦埋着乡亲们的冤魂。 绕着坟丘走了一圈,在坟丘之西,立了一块巨大石碑,碑书:“城北五里铺夜遭大火,无人免于此难,埋尸于此。凡四百五十一口,纵火凶手疑为本村邪人卫风。” 碑文最后一行,此刻在卫风眼里,已甚麻木,远远抵不上众乡亲的性命那般令他揪心,令他伤痛欲绝。倘若能换回乡亲之命,他纵然背上一辈子凶手的罪名,也无怨无悔。只要母亲信他,湾湾信他,也算没有遗憾了。 他心乱如麻,忖道:“对了,湾湾呢?若她没死,却又怎么看待我?她看了这碑文,又作何想?她定能体谅我,相信我,绝不能像王太守那帮人似的冤枉我。我一定要找到她,向他分说明白,我是被人冤枉的……” 车鸿却是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什么惊奇无比的事,左右探看。 卫风亦被车鸿的奇怪举动惊醒,问道:“怎地?” 车鸿道:“五里铺的村民惨死,原本是阴魂缠绕。这大坟丘左近,应该是阴气十足才对。而我以天眼观察,亦不见有一魂一魄在此。难道有哪位好心人,已将他们超度至地下阎罗殿了么?但愿奈何桥一过,他们将这仇恨和冤情忘掉,下一世投个好胎。” 卫风于阴阳鬼魂之事,毕竟半点不懂,听了车鸿的话,也不在意,只道:“若真是如此,那该是万幸。只盼他们早日投胎,不要再受地狱熬炼之苦。” 车鸿心中却仍有疙瘩,深感此事大不简单,但又不便多说,以免卫风多增伤感,为死人操心。 卫风将城里买来的香烟明器等物,一一烧在坟前,暗中祈祷道:“各位乡亲,虽说真凶不是卫风,但你们却是因为卫风而惨死。希望你们黄泉路上走好。阴灵有知,庇佑我早日找到母亲和湾湾。安置之后,再查找真凶,为你们报此杀身大仇。” 一切搞定,挥泪惜别,此刻的卫风并不知道自己从此踏上了不由自主的宿命之路、、、、、、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一章 凶名远扬 好在车鸿暂时未露出要弃他而去的征兆。正赶路时,迎面走来几名道士,相当的脸熟。为首之人,赫然就是“罪魁祸首”施虎子,但见他身背木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赶路正急,身后几名弟子个个背着大堆器物,行色匆匆。 卫风咬牙切齿,当真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也不管官道上人来人往,冲上前去,劈手提起施虎子的胸襟,喝道:“好道士,你害得我苦!” 施虎子早看出卫风来了,但一来心中有愧,二来亦不愿与卫风计较,只道赔笑道:“卫公子息怒,容小道一言……” 卫风怒气不平,但想杀人凶手毕竟不是施虎子,即便不是他装神弄鬼在先,引自己去打那老虎,恐怕魔门中人也会摸上门来。只因魔灵之事,诸方都是志在必得的样子。 车鸿冷冷道:“施道人匆匆忙忙,一副要大做法事的样子。是赶去给五里谱的冤魂念经超度么?” 施虎子看了车鸿两眼,看不出门道深浅,只得点头承认,叹道:“魔门凶悍,杀人如麻。贫道也只是略尽人事罢了,其中惨绝处,毕竟无法弥补赎过。实令人神伤心痛。” 他此举倒不是装模作样,确是因出家人慈悲为怀,否则以他得道之体,随便派几个弟子来表示一下恻隐之心足矣,何须御驾亲征?想来是对卫风抱憾颇深,特来弥补一下。 卫风见他事后补救之心确为至诚,愤怒之情又减了一份,只惨然道:“道长,乡亲们死的好惨,这件事需要有一个公道啊!” 车鸿不等施虎子开口,插嘴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魔门各派阴谋,施道人即便有心,只怕也只聊尽人事而已,只怕于事无补。要得公道,除非有三清下凡做主。” 施虎子内心同意车鸿的观点,口上却怎能不有点义气之举的表示,只听他道:“贫道有心,力亦有限,但我茅山诸术,卫公子要想学什么,贫道绝无藏私之理,并允诺亲手指点。” 卫风心中又骂:“说来说去,这道人还是要我学他们的茅山术,做那什么大洞法师,当真是岂有此理!”不过回想一下,茅山派的用符本事,确实有两下子。 正在踌躇时,车鸿道:“请问施虎子真人,贵派的符箓中,在『太上正一三元将军箓』外,尚有新的突破没有?” 施虎子心中一惊,这“太上正一三将军箓”四派中四宝符之一,威力最是强大,是茅山派压箱底的工夫。哪知这貌不惊人,打扮落魄的怪客,竟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破了本门的要害所在,当真令他惊佩交集,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见识不凡啊!” 车鸿淡淡道:“在下无名之辈,名叫车鸿,非仙非俗,不在三界之内,未入五行之中。道长不必放在心上。适才听道长说要去五里铺做法事,超度冤魂,我劝道长还是返转去吧!五里铺左近,已无半只魂魄,早已不知去向。” 施虎子震道:“万万不能,敝师弟在事发后,来此地看过,当时阴魂纠缠,死气重重,怎么有这么快散去的道理?” 车鸿心中一动,问道:“令师弟有无看出别的蛛丝马迹,又或看到什么魔门踪迹?” 施虎子沉吟道:“并不见人,但据说曾有一阵阵奇怪的花香,淡近于无,似是天癸宗门人来过的痕迹。” 车鸿否决道:“天癸宗并无这等用火的手段,最多也只参与用毒。将人迷倒在内,使之无法逃脱,若说能使近百茅屋同时燃烧,绝非天癸宗的本事。” 施虎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正待开口,却见车鸿道:“道长请便,我们还需赶路。” 施虎子瞟了卫风一眼,招揽之心仍不肯就罢,拐弯抹角总要培养什么大洞法师。开口问卫风道:“卫公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卫风倘若答一句“我不知道”,那么施虎子就有可乘之机,见缝插针,邀请卫风回茅山修炼。这毕竟不是什么坏事,车鸿即便有意见,也不能公然阻拦。 车鸿怎不知施虎子这点心思,抢在前头道:“身为人子,当然是寻他母亲最为重要,道长请了!” 施虎子无奈,总不能学着魔门强抢,况且他直觉感到车鸿此人非常可怕,有深不可测之感,只怕比自己强了不止十倍。因此只得颓然作罢,继续奔赴五里铺。 卫风看着施虎子远去的背影,竟生出一点不舍之心,似乎觉得错过了什么机会似的,颇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呆立在地。 车鸿冷冷道:“你舍不得茅山派那点道术么?” 卫风坦白道:“施道长对我甚是器重,我若能习得他的道术,亦该有机会报仇雪恨。” 车鸿道:“天地之大,道法无边。你只道施虎子那些本事已经十分了不起,其实却是不值一哂。真正的凶人出现,他那点本事,那是半点也用不上的。” 卫风不语,心中不满,忖道:“你不肯帮我,却又不准我投茅山派门下,是何道理?” 车鸿叹了口气,知道他的心思,说道:“既然你有心投师,我岂能阻拦你?下次如有机缘,一切由你自己拿主张便了。只是你若立志寻仇,茅山派的道法宾后不足够在修真界为所欲为,安身立命!此乃金玉良言,你自己斟酌。” 卫风知道车鸿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不由得不信,况且他对茅山派之术本非十分眷念,否则,早有机缘成为施虎子门下弟子,而大洞法师的诱惑,亦不止一次向他招手。 车鸿且行且言:“非我不肯传你本事,实乃我有难言之隐,此刻不能说明。我现在带你去见一个人,本事大过施虎子十倍,若他肯传你本事,亦是一件欣慰之事。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此后咱们若再有缘,还会相见。而我亦要为真正的魔灵转生做准备。” 卫风好奇道:“车先生带我见什么人?” 车鸿一挥手,淡淡道:“去了便知,不必多言。” 两人以马代步,亦不借助车鸿的道法,免致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而使卫风的行藏泄露,虽说卫风未必就是魔灵转生,但以魔门的性格,亦必查个清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放过一个,是以卫风并去安全可言。 唯一庆幸之事,除了在茅山大站的魔门四宗外,余人皆不知卫风此人,眼下只求丹阳郡的告示尽快撤除,莫让卫风的尊容长期暴光在外,否则以魔门中人的狡猾多智,焉能猜不出点蛛丝马迹? 而况五里铺血案,已经风传大江南北,只怕凶手卫风之名,已经风闻五湖四海,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尤其丹阳左近的地区,卫风这个名字,已能止小儿夜啼。 请收藏《仙灭》^_^谢谢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章 魔焰凶悍(上)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卫风与车鸿这一日来到北方的一个大镇上打尖,听到当地也在谈论五里铺一事,而谣言经过千里外的加工,已把卫风形象塑造成身高丈五,壮如牯牛,眼似铜铃,生得一张血盆大口,以杀人为乐的凶人。 两人在一家客栈歇脚,客栈老板听说两人是大江以南来的客人,亦忍不住打听五里铺血案,东问西问,罗嗦不止。 车鸿悠悠道:“哪来什么卫风这个人?那是恶鬼闹事。据说这恶鬼要害够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才能投胎转生。一路上还听人说,这恶鬼已从大江沿岸转到大河一带游荡了。因此这一带沿岸,大伙夜间都要小心些,多拜神,多烧香。自求多福,最好请几个道士画几张符,贴在镇上,那样才稳妥不过。此乃忠言,掌柜不可不听。” 掌柜闻之色变,连声称谢,招呼伙计招呼客人,又吩咐伙计照看两位客人的牲口。果然是殷勤备至,知恩图报。 车鸿道:“我两兄弟本是在大江一带作点盐货生意,不想遇到此事,想想保命要紧,生意也不做了,回家躲难去吧!是以一路上走的匆忙,眼见盘缠将尽,想想令人神伤。” 老板仗义道:“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两位的食宿,算是我请了。” 卫风见车鸿说的有板有眼,将客栈老板唬得找不着北,暗中吃笑。连日心情郁郁,微有个舒缓。 车鸿见老板要走,忙扯住了他,又故作神秘的四下瞅了几眼,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符道:“这张道符,是句曲山神仙道人送给我的,他们茅山派的降妖镇符很是了得,我见老板大方,也不能让老板吃亏,这玩意便送你一张吧!只是这符威力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切记切记。” 客栈老板简直快哭出来了,心想这是哪来的活菩萨,这等救苦救难?当下揣起那张纸符,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去了。 卫风低声道:“你这牛皮吹的大了,施虎子道长几曾送你什么道符?那日你拿来送我,今日又送给这位老板,嘿嘿……” 车鸿淡淡道:“茅山派的道符,焉能与我这张相比?我送老板道符,可不是玩笑之举。实因此魔气甚重,定有魔门人在此兴风作浪。我这道符,可以保一镇的平安。再厉害的凶魔,也不敢在这张符面前为非作歹。而我送你的那道符,此刻正在你身上,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若非我那张符,你又怎能轻易收拾大虫,而又破去茅山派以道符所化的凶猛野兽?又怎么能在魔门的折腾下不伤及元身?” 卫风奇道:“那我我明明没拿你的道符。”车鸿微微一笑道:“你摸摸后背便知!” 卫风忍不住身手入背,一摸之下,果然有异物,拿将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张发黄的道符。 车鸿道:“这张符可以镇住魔门中人的凶性,令他们生不出杀你的心思。你不见那日与那些畜生对峙,他们并无伤害你的意思,而是不战自退么?”卫风回想起来,发现车鸿所言确实合理。 两人随便吃些东西,便在客栈中歇着。连日餐风饮露,在荒野之中赶路,所见不是荒村野岭,就是尸骨遍地。北方在符坚的统治下,虽然短期内战事不多,但仍隐伏着暗流,时有流血冲突,弄得民不聊生。此时难得有栖身之地,都颇有安逸之感。 沉沉的夜色当中,这个名叫永乐镇的镇子上空,飘过了阴霾肃杀的黑云,几十条人影如旋风一般卷下来,停在镇子上,盘桓片刻,不见有什么动静,过了一阵,竟出奇地走了。 这一切悄无声音,但都落在客栈里的车鸿眼里。不等黑影去远,卫风拍拍卫风,低声道:“醒来,瞧瞧热闹去。” 卫风正在酣睡,被车鸿拍醒,自有一股下床气,但见门窗完好未动,却不知卫风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摸进来的。见车鸿一脸严肃,又不干生出懈怠之心,问道:“瞧什么热闹?” 车鸿道:“当然跟魔门有关,你想不想去?” 卫风一听魔门,敌意立生,猛地翻了起来道:“去,自然要去!” 在茫然凄清又寒寒冷的夜色里,卫风被车鸿带着,以一种他无法形容的速度飞行。卫风早在荒野中迷失了方向,更不知道这样近乎乱窜的行动目的地在何处。 车鸿似是胸有成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说不出的轻松写意。倒像识途老马,相当的轻车熟路,好象是在自家后园走动似的,遇到需要抉择的路口,眉头不皱就走过了。 卫风看着车鸿这样的表情,似乎冬夜在外奔跑,是件极富诗情画意之举,以至其脸上有如此愉快的神情。 车鸿却是靠深厚的修为,以及对魔门习性的一种奇特的感应能力,辅之以他敏锐的跟踪直觉,才能如此衔枚紧跟。 卫风正要开口说话,却收到车鸿一个不要声张的手势,车鸿指指前方,卫风细看,夜色之中,似乎果然有一座建筑在前头,再看时,竟是一个大屋,里边还有一闪而过的微光,若非认真去看,绝对看不出来任何蛛丝马迹。 卫风心想:“原来是一户人家。”转念又想:“不对,这左近荒芜人烟,左右并无人家,怎会有人家在这幽居?而且在这深更半夜,光线甚是诡异,竟难道……” 车鸿传音入密道:“莫出声,只听不语。” 卫风还不曾点头答应,身子已轻飘飘的,随着车鸿起起落落,藏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虽显狭窄,却比荒野之外温暖的多了。 他目不能视物,只觉周身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连车鸿的身体也只能靠感觉好在车鸿有警告在先,他联想到魔门,因此不敢造次,竖起耳朵聆听动静。 黑暗中除了风声,似乎静悄悄的别无其他。过了半晌,果然听到一个语带愤怒的声音道:“血杀子师兄,你约我在永乐镇会面,却又装神弄鬼,跑到这破山神庙来,是何道理?” 另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慢条斯理道:“墨灵子师兄息怒,此事另有隐情,容后再说。敢问令师兄墨云子洞主,大驾尚未驾临么?” 先前发话的墨灵子冷哼道:“我师兄此次为了防止万一正道中人横插一手,为求保险,要祭出本门法宝『落剑幡』,此幡久不使用,用必大开杀戒。我师兄闭关修炼,务使此幡的威力达到最高境界,因此将迟缓几天才到。咦?贵派的血云子师兄不也没有到来么?” 血杀子道:“看来墨云窟此次是志在必得,敝师兄与贵洞主同是魔门高人,心思自然作一处想了。他老人家亦在闭关修炼本门法宝『妙葫芦』呢!” 墨灵子哈哈大笑,又算起旧帐:“临时更换见面地点一事,道友还没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呢!” 不等血杀子回答,黑暗中传来一个冷哼的声音,以极为刺耳的声音道:“墨灵子道友需要什么答复呢?凭我兔夜叉的一句话,可否算是满意的答复呢?” 血杀子连忙出来打圆场,皮笑肉不笑的道:“忘了给墨灵子道友介绍,这位乃是鼎鼎大名『十二夜叉将』中的兔夜叉大人,是我们王屋山血云洞的好朋友。” 墨灵子岂是受人威胁之人,平素不去招惹别人,已算对方有福,祖坟葬对了方向。这时却有个貌不惊人,奇装怪服的家伙,自称什么兔夜叉,口气中竟然带着威胁之意,不禁又惊又怒,喝道:“血杀子师兄,这是什么狗屁档子的事儿?当我太行山墨云窟是好欺之人么?” 他恶狠狠的盯着那身材矮小的兔夜叉,心中转了几百个念头,也想不起仙魔两道,哪有“十二夜叉将”这块响招牌,不但是声明不著,简直可以说是听都没听说过。 八成是浪得虚名之辈,要不就是刚出头的小辈,不知道一个“死”字怎生书写。敢对俺们墨云窟指手画脚,并对俺们墨灵子先生呼来呼去。但见血杀子对此人必恭必敬,比巴结老爹好殷勤的样子,却又不像是无名之辈。 车鸿这般老见识,亦为之惊愕,心想:“何时有了什么『十二夜叉将』,难道是魔门新兴的一道势力?” 他对仙魔两道的底细,虽不说了然于胸,但说了解个十之八九,亦不为过,但偏偏这“十二夜叉将”却是首次听闻。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章 魔焰凶悍(下) 墨灵子也是个奸猾的魔人,是太行山墨云窟的二把手,而墨云窟也号称魔门新起“北四洞南五宗”之一,也不是易相与之的人。他们此次与血云窟合谋一件事,也是因为太行王屋旧故渊源颇深,彼此有香火之心和血脉关系。 此时血云窟竟不顾情面,也不事先打个招呼,竟先擅自请个帮手来助阵,实有横插一手的嫌疑,将两方平衡的默契完全打乱,令他墨云窟登时落在下风,而合作之举,也平白多出了一份不可预测性。 血杀子也无详细介绍兔夜叉来龙去脉的闲情逸致,只淡淡道:“墨灵子道友只管放心,贵我两洞同属一家,绝无坑害之理。兔夜叉大人听说有人要在咱们的买卖上强出头,是以念在魔门情谊上,前来助阵。他尚有随行道友,因魔灵转生一事,要找当事的四宗查个清楚,因此尚未有空赶到。但以兔夜叉大人之能,对付那多管闲事的狂徒,该是稳操胜券的了。咱们只需终于截住苗疆来的贱人,即可抢到那物。” 墨灵子怎能尽信他的鬼话,心中却计较定了,只等师兄持了“落剑幡”来,哪到他们摆布来摆布去?眼下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跟他们敷衍了事。 他对本门落剑幡十分有信心,这幡是持咒血炼之物,遇金则喜,凡是仙剑在他面前,没有半点效力,是仙剑有名的克星。因此他才抱着稳吃血云窟的心理,这才虚与委蛇道:“既然都是朋友,小道也不追究这无礼之罪。只是那多管闲事的不是别人,而是个大有本事的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却自称是什么冥雨子。他若一心一意要维护那苗疆来的贱人,只怕这事情……” 他故意住嘴不说,留个下文。但连卫风这样的雏儿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兔夜叉当然也明白墨灵子显然是质疑自己有无本事对付冥雨子,也不生气,只淡淡说道:“倘若是三清四御,大罗真仙下凡,在下或许不知,又或是正道的昆仑正仙,又或是我魔门尊者,我在他们面前不敢称能。但说敌人是平常的散修之人,尸解之仙,又或者道行不过千年的散仙,在下实不敢妄自菲薄,折了我『十二夜叉将』的英名。” 车鸿却冷笑不已,心想此人好大的口气,端的不知死活,竟敢吹出这样的大气,也不怕夜风大了,闪了舌头。修真界不知道有多少隐姓埋名的散修之人,未在三十六天统计之内,但论其道法本事,丝毫不下于三清境内任何仙人。 而他们所说的冥雨子,说来也巧,竟然就是车鸿携卫风所要谒见的人。只不知他参与了什么闲事,被魔门中人盯上。但车鸿也知冥雨子本领高强,尤擅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排兵布阵等术。相传冥雨子胸有几千先天大阵,胜于十万甲兵,有鬼神难测之能。 凭太行王屋两窟的实力,要去撩拨冥雨子的虎须,那也只能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车鸿本就要带卫风去见冥雨子,此时恰逢其会,也算是机缘巧合。而他能想到冥雨子,可见对这人的评价很高,也推崇备至。 魔门墨云窟和血云窟表面上达成和解,开始有说有笑,在商议着如何对付敌人。 车鸿细听之下,总算明白了一个大概,原来是一批来自苗疆的客人,携带苗疆的珍物云童飞干,来与骊山姑交换一物,而两下并不十分放心,请了冥雨子作中保和公证人,交易的地点也选在了冥雨子隐居处,即洛阳城外石鼓山。 墨云窟并不知苗疆来客要交易的是什么物事,但他们的交易的筹码“云童飞干”却是修真之宝,不但有助于提升功力,凝固真元,且是长生灵药,原是产自海外三岛十洲之物,几千年前被好事之人移植一枝灵根到苗疆,千年时间开花结果,相传才生得七枚,十分珍贵。 墨云窟和血云窟垂涎此物,也不算希奇。但试想既然苗疆人肯用这珍贵物品交易,可见交易的东西也该是宝贝才对,因此以魔门的贪婪本性,自然打着一网打尽,两边通吃的如意算盘。只是中间插了个冥雨子,好说歹说,也是石鼓山的地头蛇,墨云血云两窟再嚣张凶悍,也要有所顾忌,万一失手,损兵折将,那就大大不划算了。 是以两派这才碰头见面,共商对付冥雨子之举。而对交易双方,却抱着吃定了的态度,根本没放在眼里。算来算去,都只是算着如何牵制冥雨子,而非交易的两方。 车鸿既然知道他们的鬼主意,又怎容他们将如意算盘敲响。心中已开始筹划将计就计,替冥雨子暗中出点力气,好让卫风拜师一事,看上去多一份筹码和人情。 车鸿显然不是什么除魔卫道的剑侠,对魔门的人虽然不屑,但也尽量不杀;而对正道中人,他也没表示出十分的友善和看重。绝对算的上是我行我素。 此次他只想让墨云和血云两窟栽个跟斗,羽铩而归,同时也见识一下所谓的“落剑幡”和“妙葫芦”到底威力如何,也顺便查一下这“十二夜叉将”的来历而已。 魔门中人谈了一会正事,又说起了永乐镇,待血杀子说出永乐镇的怪事后,车鸿暗笑,知道以他们的道行,原是看不出自己的先天道符的强大仙力和禁锢性,还以为永乐镇上应天命,需得“永乐”下去,是以不便在那聚众闹事。 说过此节,难免说到五里铺一事,墨灵子骂道:“他妈的这卫风长的什么三头六臂,这般狠辣,可比咱们魔门的人还要灭绝人性。这家伙若是长在咱们魔门,咱们只得回乡下种地耕田去了。对了,血杀子道友,你说这小子到底是不是魔灵转生?” 血杀子道:“这家伙杀气这般重,该不会是假的吧?只是即便他乃魔灵转生,又哪到咱们去分一杯羹?此事我们血云窟是不敢痴心妄想的。” 墨灵子嘿嘿笑道:“那可不见得,天地之大,也只讲个缘字,说不定……” 这时那冷冰冰的兔夜叉道:“魔灵转生便又怎地?即便是不世魔尊如犁天,不也要伏诛于正道的五方五器先天大阵之下么?可见为魔也要顺应时事潮流。若是一味的故步自封,不懂应变,终究只有自取灭亡的份!” 墨灵子听到犁天二字,无言以对。却听血杀子道:“自天癸宗他们四派与茅山派那么一闹,事情似乎一下子就中断了。谁也不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四宗对此事也绝口不提,想必是吃了哑巴亏。” 只有车鸿知道四宗是有苦难言,总不能对外宣称被“魔尊”教训了一顿,所谓转生的魔灵又被人夺去。若真是这样,不但没有面子,也必然因这安在魔尊头上的莫须有罪名,而触怒魔尊,遭到他老人家报复打击。以他们四宗的实力,该没有资格惹的起巨阳这魔门巨头。 等众人开始对卫风评头论足时,车鸿已带着卫风离开。而卫风仍是云里雾里,不知道车鸿带自己听这么一断不知所云,如同做梦的情景所为何来。 好在魔门两洞最后一段关于自己近来“赫赫威名”的话语,总算被他听懂了。眼看自己的名声从大江传过大河,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也越发恼恨那个让自己顶缸的“魔灵”。 天明时车鸿向掌柜辞别,领回马匹时,看那牲口,果然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车鸿谢过掌柜,两人向北而去。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三章 美人问路 卫风一路失魂落魄的跟随,一路沉默无言。永乐镇离洛阳不远,不久便到了。两骑驰到洛阳城下,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城市,依然顽强地矗立在大河之畔。 繁华和喧嚣依旧,显然战火也摧毁不了这座城市固有的人文气质和精神内涵。 两人从南门混进城,虽见城市百废待举,但丝毫不影响人们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和向往。商旅不绝,游人接踵。 车鸿自然懂得规矩,知道若非豪门大族,在市肆大街上,如果高头大马骑行,势必惹来麻烦。因此以步代马,牵着马缰而行。 卫风自出生后,尚是首次领略北地的风情,洛阳以大都会特有的繁华魅力。让卫风有些沉迷,事事都透着点好奇,左顾右盼。 两人由南进门后,走在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上。这朱雀大街笔直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又笔直如削,绝无半分弯曲歪斜,两旁店铺林立,商旅争竞。两旁的小街小巷,也是整齐排布,纵横交错,却无凌乱之感,如同工笔画一般整齐有序。 而店铺作坊,也是极尽豪华,门面装饰,十分讲究气派,档次比之寻常城镇,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走了里许,迎面是一条河,横贯东西,一水中分两区。远近就见三座桥梁通往对面,就是著名的洛水了。河面上泊着许多船只,装卸货物的,又或向北运送的,或往上下游航行的,十分热闹。 下游处有一只大船逆水而来,正要泊岸停下。船头上站着一群乘客,貌具异象,奇装异服,车鸿见多识广,立时认出那就是苗人打扮。 车鸿心道:“怎至于如此之巧,这帮苗人竟说到就到,却不知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卫风奇道:“这群人穿着好生奇怪,人道北方多胡虏蛮夷,果然不假。” 车鸿失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北方胡虏,蛮夷倒是对的,乃是西南苗疆来客,女娲氏的信徒后代。这帮人来头不小,你嘴上可要小心些了,不要吃罪了人家。” 卫风一向对异族不怀什么好感,但经车鸿这么“兼爱”的一番教育,又颇觉有理,突然想到昨晚之事,失声道:“那几帮魔门的强盗,要抢的就是这批人?看他们浑不在意的样子,那肯定是毫无知觉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出言提醒一下。” 他毕竟是厚道人家出身,虽然在牢里沾染了些痞气,但天性古道热肠,想到有人需要帮助,一时倒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莫说帮人,自己麻烦都一堆堆,等着人来帮呢。 车鸿却颇感奇怪,总认为苗人的举动透着诡异,如此大摇大摆在洛水一晃,那不是自暴身份,引得天下魔门都闻风而动么?此必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只是这计策如此施为,仍不免显得简陋低劣,以魔门的狡猾智计,也绝不会笨到倾尽全力,到此围抢。 即便是说破嘴皮子,喊干了喉咙,旁人也不会相信这一条船上的苗人身上竟会有苗疆奇宝“云童飞干” 此时船已泊岸,车鸿一瞥之下,一行苗人竟有十二之多,为首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装饰的最为艳丽,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贵族气质,与苗人的野性有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感觉。车鸿眼两,一看便知这美妇道行不浅,来头定然不小,但要说要对付魔门凶人,这美妇固然已算不错,但她身后那些随从,就未必顶用了。 身后一群随从,个个都是武人打扮,虽然样貌凶悍,但一看就知并非什么道行深厚之辈。其中一个批发的汉子,手里捧着一个黄金匣子,小心翼翼跟随在后。其余十人则神情戒备,眼睛东扫西射,查看周遭形势。 待看到朝这边看的车鸿与卫风两人,脸色为之一变,交头接耳几句,却被那中年美妇用手势打断,停住不语,却忍不住满怀敌意地多看了两人几眼。 但车鸿返朴归真,卫风半点修为不存,任凭他们怎么看,都看不出个深浅出来。基本上就是两个无聊的流浪汉,正在附庸风雅观看洛水沿岸风光。要说这样的人有其他图谋,凭他两人这骨架,恐怕还远远不够。这洛阳城内,能捶死这两名无赖汉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 正当苗人们对两人盖棺定论后,他们的首领,那位贵妇却向两人开口了:“请问二位先生,此去石鼓山,该怎么取道?” 她声音娇滴滴的,似莺啼,如泉流,千娇百媚,与她雍容华贵的面貌大相径庭。加之中土官话说的不标准,拿腔捏调,十分吃力,颇有异乡情调。如果真是两名流浪汉,听了这娇滴滴的声音,只怕立时魂授色与。 卫风哪知什么石鼓山,泥鼓山,他能知道洛阳这地方,还是他娘让他上了几年学堂,学来了这么点地理知识,自然无言以对。 好在车鸿却是个地理通,对各地山川地貌,如数家珍。而对洛阳也好比是自家后院一般熟悉,如实详细地指点了道路。 那美妇又媚声媚气地道了谢,竟还冲车鸿大有情意一笑,极具挑逗意味。又款款去了。 卫风抹一把汗道:“这女子看似庄重,原来这般那个、、、、、、就不知道魔门中人已在哪里等候她们了。车先生,你看他们能对付那许多魔门妖孽么?” 车鸿言不及义道:“咱们走。” “哪里去?” “石鼓山。” 卫风呆了一下,忽然叹气道:“必须要看热闹么?” 车鸿道:“我带你见的人名叫冥雨子,就住在石鼓山。不去那咱们去哪?” 卫风为之愕然,心忖这也太巧合了吧?这冥雨子又是什么闯祸精,自己好不容易找他一回,就碰上他处在麻烦时刻,可见此人绝对不是安分守己之辈。倒和自己挺般配。想到这里,卫风不由又想起母亲和湾湾,神色暗淡了下去。 车鸿淡淡道:“你若认为冥雨子是个好管闲事的人,那就错了。他一向与世无争,恬淡自得。想的是天地理,懂的是鬼神情,奉的是自然道。天地之间,能打动他的事,寥寥无几。我看这群苗人,或者那骊山姑,必有一方与他有方外之交。否则以他的性情,怎肯卷入这红尘争斗之事?” 卫风又一次陷入难以置信的旋涡中,心道世事难测,一至于斯。自己按直觉下个结论,便是谬以千里。好奇问道:“车先生带我去见这位冥雨子先生,却是所为何事?” 车鸿叹道:“若他肯传你道术,也算是一场难得的造化;若不肯时,则难矣!” 卫风正想说话,车鸿已经翻身上马。风起,洛水皱眉。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四章 山中有匪 山以“石鼓”命名,自然应该状似石鼓,传说是当年天兵下凡与凡间恶魔争斗,讨伐之时,擂以天鼓助威,此鼓便是为了纪念天兵功勋,留在凡间做个见证。但后来经天雷改造,风雨的侵蚀,原先的石鼓状已是面目全非,成了一座名不副实的秃山。 车鸿本以为魔门中人,即便不会中计,也会派一部分兵力前来阻截洛水上岸的这批苗人,以免万一中了虚虚实实的计策。岂知一路走来,非但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便是人影也没见上一个。 两人到了山口,正要纵马进山,却闻临空一声断喝,两柄苗刀自高而下,,当头裹来。刀势凶狠凌厉,把两人的前路封死,车鸿早看出来这两刀并没有取命的意思,因此故作骇然状,一提马缰,两骑同时人立起来。堪堪躲过这两刀,视之,正是前番见到的那群苗人,凶神恶煞立在山口内侧,神情严肃地盯着两人。 车鸿面色苍白,战战兢兢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出刀的一名苗人喝道:“你两人鬼鬼祟祟跟踪我们做什么?” 车鸿叫起了撞天屈,辩道:“我兄弟二人在外地做生意折了老本,回到洛阳老家,又得到噩耗,家中老爹半年前竟撒手去了,也是邻里好心,才将他老人收殓了,葬在这石鼓山上。我们身为人子,在他老人家生前不懂父母在,不远行的道理;病中又不能在榻前端汤送药;死何也无香纸可烧,只想进山去拜一拜他老人家……” 卫风看到车鸿撒谎,当下也只好帮衬道:“适才在洛水边上,我兄弟二人故地重回,触景生情,伤感无限,所以冲撞了几位,小人在这里赔个不是。” 车鸿好心指路,怎会是无礼冲撞,这样说,无非是谦逊之辞,好让苗人有台阶下。 那苗人将信将疑,苗刀一指山内道:“山里有一群强盗在那守着,我们兀自不敢过去,你们两兄弟要想活命,趁早回家躲起来,等强盗走了,再来祭奠父亲。” 这时,那美妇好奇地走过来了,笑盈盈道:“奴家见过的生意人也不算少,只是骑着高头大马,却买不起香纸祭奠父亲的生意人,倒是头一遭见到。” 卫风暗叫倒霉,只道牛皮被揭穿,哪知车鸿处乱不惊,反倒叹了一口气,喟然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两匹马是家父的宝贝,我们当衣当袄,也不能卖了这两匹好马。否则死后也无脸去见列代祖宗。” 他又故意展示了一下身上的破烂衣裳,以示自己的活是证据确凿。 美妇哪有闲心分辨真伪,悠悠问道:“那你们两兄弟是铁了心要进山了?” 车鸿昂头道:“有强盗也好,没强盗也罢。我们两兄弟目下这个状况,还不如与父亲大人死在一块算了。反正这趟生意做下来,兄弟俩也心灰意冷的紧。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房屋田产先不说,连门媳妇也说不上。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乃大。似我们这样没出息的不孝子,早该一死了之,活在世上也是丢人现眼。” 说罢一扯马缰,跌跌撞撞就往里闯。几名苗人正要出手拦阻,却收到首领放行的眼神,百般不情愿地挪步放行,由两人两骑,疯疯癫癫朝鬼门关去了。 卫风怨道:“车先生说假话,那是眉头一皱,脱口而出。比之咱牢里的兄弟还厉害许多。” 车鸿淡淡一笑,不置一词。只是笑容之中略带酸涩之意,似乎颇有触动。 到了半山腰时,忽然听车鸿慢条斯理道:“这趟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不论冥雨子肯不肯收你,往后的路,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是非走不可了,事情已经拖了这许久了,难道千年前的旧帐,还要再等上千年么?总要有个结局吧?” 他最后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颇有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卫风只听到了前几句话,一时陷入茫然和伤感中,回想这许多日与车鸿的相处,如果不是有这个人陪伴在侧,自己如何能捱过这最艰难的几日?听说要别离,心中涌起一阵感伤。 石鼓山路径极窄,如果真有强盗扼守,实有天险可据。但车鸿竟浑不在意,只进不退,将马停在一处,代以步行,突然山道上传来喝骂声:“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妄人,巴巴的赶到这里来寻死么?” 车鸿知道墨云窟或是血云窟的人已扼守了山道,将下面的援兵一律切断。从此可以看出,魔门中人早已洞悉了苗人的计策,丝毫不吃计谋,只随便派了几个小喽罗把守这天险。 只是那苗人当中,也不乏身怀道术之人,而那美妇道法也不算低,又怎至于徘徊不前?此中之事,颇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料想还有隐情。 车鸿心道:“难道苗人是计中有计,让魔人之人反被其算?这虚虚实实的计策,对付生性多疑的魔门,实是妙不可言,令其无所不欲为,变成了毫无可为。” 车鸿知道不动真本事,只怕是看不到这场颇有战略战术素养的热闹,这番斗智斗力,到底谁会是最后赢家,卫风这心如槁木死灰的人,竟也生出了关注之心。 在车鸿道术的施展下,两人轻易突破了魔门的重重包围,悄不声息掩至魔门的行营附近一带。 果然是别有洞天,此间所见,已是另一番天地了。这片天地格外热闹,一堆乱石之旁,错乱立着一大群人,呈合围之势。 车鸿眼力高明,自然认得是魔门血云窟和墨云窟的人。为首的几个颇讲气派,也不难认出,那个身材矮小,打扮奇特的兔夜叉,站在当前,显得气派不小,与魔门两窟统一的服色相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而墨云窟血云窟的洞主墨云子和血云子,此时都已赫然在列,显然是炼好了法器,有恃无恐,样子看上去十分倨傲。 乱石堆中,有间草庐,草庐前有一名道者打扮,正在好整以暇地抚弄琴弦。在蓝天白云之下,青山绿树之间,抒情写意,风雅冲淡。那琴音更是似道非道,似禅非禅,听在耳中,忽远忽近,或上云霄,或下九幽。变化莫测,意境深远。 卫风听到这琴音,心中忍不住产生一种奇妙的平和之气,眼前所见,不管是白云,又或是青山,哪怕是一堆堆乱石,仿佛都参与到这琴音当中去了,而自己也不例外,心灵随着琴音的变化而忍不住参与进去。 他下意识将“冥雨子”这三个字与此人联系在一起,而车鸿的眼神,也给了确定印证。 草庐之中,似乎尚有余人,但以魔门诸士的眼光,也看不出草庐中的深浅。 这不大不小的一块空地,如同一块山谷平地,除了堆有乱石之外,再无别的东西可以障眼。可偏偏就是这东一堆,西一堆,毫不起眼的乱石,竟然将凶悍的魔门挡在圈外,裹足不前,成了前进的最大阻力,无形中竟像是十座洛阳城的防御力一样,坚不可摧。 车鸿自然看的出,这乱石堆暗合着上古阵法,目光居然有些迷离了。此时冥雨子一曲已终,施施然站了起来,像是才看到魔门诸人一般,讶然道:“原来是太行王屋墨云血云两位道友率众来访,却为何如此生分,不进草庐一叙,徘徊在外?难道是不忍心打扰在下的琴趣么?”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五章 此架开场 墨云窟洞主墨云子留着长髯,垂于胸口,颇有些仙风道骨,但口头上却无比阴损,尖刻的道:“听闻今日是冥雨道友羽化之日,贫道特地带了门徒前来给道友送行,顺便超度一番。” 血云子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冥雨道友若肯将草庐里的朋友送出来,我们拍拍屁股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给道友关上山门,免得外人前来骚扰道友清修。” 冥雨子淡淡一笑,又瞥了站在中间不说话的兔夜叉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此何人?太行王屋群獠之中,似乎并无阁下在内,奈何来淌这混水?” 兔夜叉冷然道:“天下事,天下人皆管得。冥雨先生孤陋寡闻,不认识尊者我,只怨你自己耳背眼盲。” 冥雨子哪有闲心与他辩嘴,只微笑道:“诸位虎视眈眈这么久,怎还有耐心跟在下逞口舌之利?若要取人夺物,以你们魔门的规矩,自然是以勇决胜。为何呆若木鸡,迟迟不肯上前动手,竟是对在下这方外人产生了慈悲心?” 墨灵子发话了:“冥雨子,你休得敬酒不吃吃罚酒,莫说你一间小小的茅庐,边是整座石鼓山,道爷说摆平了,那也便就摆平了。” 冥雨子悠悠道:“太行山神咒,王屋山神咒,可以搬动太行王屋那样的巍峨大山,但这小小的石鼓山,贫道给你加十倍的本领,你也未必搬得。” 太行山神咒和王屋山神咒是两派的镇门绝技。此时的冥雨子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屑,似乎视之如草芥。 墨灵子大叫道:“好,你说的大话,就让道爷秤秤你的尽量。”两手交错,一柄飞剑已从背后飞出,携带着一股黑气,旋风一般卷向冥雨子当头,向草庐斩去,剑气凶猛煞气,显然威力不小。至少将墨云窟的本事演绎出了至少六七成的功力,连墨云子对师弟这一手点头表示赞许,认为他大有进步。 冥雨子却只当头上飞来一只苍蝇,看都不看,忽地草庐当中飞出一把异物,在空中笼成一环紫色光圈,团团一绕,幻出无数的紫圈圈,环环相扣,紧箍在墨灵子的飞剑剑身上,几下纠缠,两剑器物便如同两败俱伤的鹰隼,双双从空中坠下,跌在了乱石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飞剑落地,任凭墨灵子如何施法,飞剑总无反应,如同废铁一般。 墨灵子身为墨云窟二当家,却被看不见的敌人所使的未明之物击落,掉在地上,竟连与主人的通灵之气也消失殆尽。可见敌人所使的器物,也是飞剑的克星,单看那光圈,依稀有些像苗疆的宝物“落剑铜钱”,只是比铜钱要好看上好几倍,倒似紫色的小花编织而成的花环。 墨灵子老脸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偷看一下师哥,想看看师兄的反应,然后等待发号施令。墨云子却如同入定似的,不置可否。过了半晌,才淡淡道:“此次行动以血云子师兄为首,咱们只是摇旗呐喊的兵士。你前锋失利,便需等主将拿主张。” 他这话说的漂亮,实则将责任一推,让血云子顶上前来,不能老是作跟屁虫,半天放不出一个象样的屁来。血云子佯装咳嗽一声,悠然道:“要说主张,也并非没有,他这乱石堆按了奇门八卦排列,八卦两两相重,生出六十四个形状不同的卦象,必然杀机无限。咱们需得摸清底细,因地制宜,才能稳操胜券。” 卫风在外偷听,也深知这几句话泛泛而谈,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指导作用,忖道:“魔门中人果然是一路货色。在句曲山时,九幽洞,鬼符宗等人,也是推来推去,精打细算,指望战友先打头阵,减免自己的损耗,在这里也是一般的勾心斗角。以后报仇或许还可以利用一番。” 兔夜叉却不在听这两个号称洞主的家伙的外交口令,自行在石堆外观看,自忖道:“若得我十二夜叉将聚齐,破这阵法,应该是摧枯拉朽一样容易。但这墨云血云两窟良莠不齐,饭桶居多,人才稀少,只怕合适破阵的人选,寥寥无几。要强攻此阵,只怕死伤甚众。唔、、、消耗也只是这两洞中的蠢货,于我何损?他们贪图宝贝,作点牺牲也是应该。嘿嘿。” 他手掌微扬,手指来回一带,已将墨灵子那柄落地的飞剑召唤回来,手法极是高明漂亮,竟比墨灵子本人更灵。这一手干脆利落,连冥雨子都忍不住再瞧了他一眼。 车鸿却似浑没看到似的,仍只当是在看一场不用会钞付帐的热闹,脸部表情丝毫没发生变化,对兔夜叉这一手工夫熟视无睹,形同未见。 而卫风这个专业知识欠缺的青年,压根就没看清楚,因此也不明白兔夜叉高明在何处,无知者无罪,因此他的脸上也是镇定如初,坦然的若无其事。 这边的兔夜叉开始感应其他夜叉将的行踪,察觉有好几位同伴已离此地不远,当在三四个时辰内能够相互召唤的到。在这三四个时辰内,如何稳住局势,突然又变成了重中之重。 “十二夜叉将”是极其神秘的一批人物,连车鸿这样见过识广的老修真,都曾听过他们的名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本事与他们的名声一样不足一提。事实上,这批人本领高强,心狠手辣,是魔门中最有前途的一批后起之秀。 兔夜叉此行来助拳,又怎么会为血云窟作嫁衣裳?他只不过是顺手牵羊,扮猪吃老虎罢了。加入血云窟的阵营,其实是假借对方之手,用心不堪已极。 血云窟与虎谋皮,尚不自知。还只道自己面子大,请来高手助阵,在与墨云窟的合作中,可以稳压对方,在分享成果时吃大头。却不知道兔夜叉的目标不是吃大头,而是大小通吃,并奉了魔尊密令,要将墨云窟和血云窟收服,效忠魔尊。 因此他在墨云窟和血云窟的相互算计中,倒显得十分公正,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墨云子却在一旁不住的冷嘲热讽,已令血云子再也说不出什么推搪的言语,而血云窟门下弟子那跃跃欲试的表情,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令血云子走在了不得不站出来说话的悬崖边上。 兔夜叉见血云子摆出强攻的架势,也感好奇,并不阻拦。也欲从攻防之中,以他人的牺牲,看看此阵在变化中的玄机,好待自己上阵的时候,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一举突破。 血云子见兔夜叉没有阻拦之意,心中失去了最后一张牌可打,值得硬着头皮点将点兵,开始分配进攻。他也毫不客气,墨云窟诸多主力,也不能空手在旁边看热闹,一一都被分配上主攻的任务。 车鸿细听之下,倒也对血云子有几分赞许。原来血云子将主力分为八部,各由一名长老带领,从八个方位发起进攻,相互照应,相互声援,以达互补之功。 只不过此阵的精华乃在于阵内的六十四卦不断变化,产生无穷的玄机,生门可变成死门,死门又可以变成生门,如此生生不息,变化不断,才是阵法的魅力所在。 血云子以不变应万变,对于破此阵来说,是犯了一个难以赎回的错误,但他能从八方发动进攻,也算是明白了一部分精要,若能融会贯通,巧妙变化,或可能与此阵周旋。 兔夜叉被请为此次主攻的压阵主帅,从中照应。 进攻在血云子的号令之中展开了。八批人马,一个个手持兵刃,呐喊冲杀,架势像极攻城的军队。只是如此这般大张声势,攻的却是一堆堆乱石头,却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这一场争斗甚是奇特,一方出动千军万马,一方不费一兵一卒。而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却是那千军万马的一方。焦头烂额的更是兵力胜过千百倍的主攻方。 当血云子率领一群底子从“乾”门杀进,直取八卦台上的冥雨子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好象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任你怎么冲,总是在旋涡中心挣扎,对面不远似乎有救命稻草,他拼尽全力,总是摸不到。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六章三死三生 血云子此刻的感受,就跟溺水者摸稻草的心理差不多。明明离冥雨子不远,放眼可见,但冲来冲去,总是在乱石堆里走动。石阵中永远都有好几条路可以选择,他每次都小心取舍,每选一次,身后的“门”又立时关闭,连退路也全被封死。前进的的方向同样充满迷惑,每一条路,看上去都是那么像生路,而走到尽头,却发现冥雨子还是可望而不可及。 其他七门的情况大抵如此,每一批人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闯,东奔西突,不但进不了茅庐所在的八卦台,便是后退的路,也失之脚下。每闯一处,看似希望无限,但每一次给他们的结果都无疑在惶恐的心理上多蒙上一层阴影。 这些人大小的阵仗也经历过不少,但这兵不刃血的战场,却是第一次遇上。但心中的骇然已胜过流血厮杀,刀光剑影。众魔此时已经额头冒汗,又不敢掣出兵刃强攻,因为他们深知,陷入战阵之中,最明智的选择是自保,而非进攻。 只因一个阵法里边,有守势必然就有攻势。众魔此时才遇到守势,就已如此狼狈,焉敢造次,将攻势牵引出来,一旦进攻机括被不小心出动,所有的生门变成死门,届时闯关变成赴死,勇士变成烈士,一个个最后的下场只能是含恨在这乱石堆中。 兔夜叉在阵外已看清楚群魔的狼狈处境,知道再陷下去,等敌人催动阵中机关,个个将死无葬身之地。虽说这帮人死活于己无损,但魔尊势必见责。 当下连忙招呼阵中人撤退,他旁观者清,反而看出了生门所在,出声引导,如此这般声嘶力竭,不一时被他引出了四伙人,而主将血云子由于越陷越深,竟瞎闯到别的门中,与墨云子率队的人马撞到一起,两方相顾一看,都见到对方一脸的骇然。 这时,兔夜叉的声音又响起:“抢大有,补无妄,舍大过,退明夷……” 如此这般出声示警,冥雨子也不干涉,也不再继续催动阵法,任由兔夜叉费尽口舌,将陷入阵中的八股敌人全部引出阵中。 魔门人退到阵外,回头看时,仍只是一堆堆乱石,千奇百怪的形状,半点玄机不存的样子。而冥雨子仍是一脸闲适,调弄琴弦,对适才之事似无感触。 墨云窟与血云窟群魔,经此一役,面面相觑,半晌不得言语。回想起来心有余悸,皆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墨云子与血云子此刻也无法矜持,向兔夜叉谢过指点之恩,兔夜叉微微颔首,并不在意。 他自忖已将这大阵看透了十之五六,只待同伴前来,一举可破。当下低声道:“我已有破阵之法,只需将他们困在阵中,待我大援一到,便是破阵之时,两位洞主只等看好戏便是。” 冥雨子突然起身,冷冷看了兔夜叉一眼,朗声道:“各位既然没有破阵之意,贫道只好催动大阵,借以助兴。” 众人立身阵外,却不知他“催动”大阵言下之意是什么。 正彷徨间,冥雨子手中已多了柄木剑,口中唱道:“学仙需是为长生,先炼三黄后四神。混沌初开有此阵,不识阴阳莫进门。无名杀机恍惚起,参破九死始有生。莫将死门作生门,黄泉路下空余恨。” 他唱偈而起,众人已觉不妥,又听他偈语通俗,隐隐约约道出了此阵的玄机妙理,令人觉得似是而非,惶惑不已。在一旁的卫风听了这偈不由偷偷看了身边的车鸿一眼,后者的眼中似有暗光浮动。 冥雨子道:“你们所见的不过是小阵,而今催动的大阵,岂是肉眼所能参破?先师传我此阵,曾言道:若将此阵困三清,生死之数五五开。此言不曾得到印证,但尔等区区数百年道行的魔人,四梵天的仙众足以灭汝,何况三清?” 他手中长剑一指广场东面,但见奇光一闪,光敛处已竖起一根大石柱。如此连指六次,六根石柱拔地而起,成六合之势,如同参天之状,十分的庄严凝重。 冥雨子淡淡道:“这『八荒六合三死三生阵』。生死之道,变化无常,虽名三死三生,但凶险处,九死一生。” 兔夜叉脸色大变,知道料敌失算,只见乱石堆中的石阵,不知此乃阵中阵,阵外有阵。里应八卦,外通六合。自己等人一进来便成笼中兽,兀自不觉。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想要脱身,恐怕只有死拼突围了。 魔门两窟的人经过此前一战,隐约已将他视为精神领袖,此时见他脸色一变,魔门中人不由的心中跟着猛颤。 兔夜叉沉吟道:“大伙准备准备,分批突围。此阵名为三死三生,当有三处生门可闯,若等他开始变阵,只怕生门变成死门,则当真是九死一生了。” 墨灵子骇然道:“那若是所有生门都变成死门,岂不是……” 兔夜叉已无心思嘲笑这无知言语,冷然道:“阴阳之理,生死之道,虽然可以相互转化,但也是相互倚重,相辅相成。如果尽是死门,何来生息?有死则必有生,此乃生死无常的至道。” 他到了此时,已顾不得多加解释,只道:“我独闯一门,若有生机,汝等再来寻我。” 口中说的漂亮,可谁的心里不是雪亮,兔夜叉这时临危不讲义气,要抛下大伙不管,免增累赘?谁又不知道,这大阵既然不断变化,生计自然是瞬间既逝,哪有等人的道理? 群魔心里纷纷大骂他不讲道义,但口中也只能称是,分散开来,准备突围。 冥雨子此时已开始驾驭大阵,六根如同天柱似的东西,圈在广场周围。中间正好有六个出口,就是那三死三生门了。 六根石柱上空,都闪亮着霞光瑞气,飘飘荡荡。而霞光渐渐扩散,笼罩四野,弥漫在广场上空,将六根石柱间看似空旷的空间,一一笼罩在内。但这些祥瑞之气,看上去也只吉祥如意,哪看的出半点杀机死气? 群魔眼见跨上几步,就可以到达石柱之外,但却偏偏不敢跨出这简单的几步,只因人人心头雪亮,这一步走出,生死立判。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七章生死劫(上) 如果说先前石阵里应八卦变化,生死之路,尚有石堆为证,有路即活;石堆封锁,即为死路,一目了然。而这外通六合的阵法,肉眼看上去每一处都是生门,充满希望和诱惑,令人心驰神往。 群魔在阵中毫无头绪,如同丧家之犬,没头没脑,在阵中光瞪眼,无所作为。 有几名墨云窟的弟子,在阵中转的头晕脑胀,只觉身子中的元精都要被大阵散发出来的奇光吸尽。由于根基尚浅,难以抵挡这幻象诱导,因此一发喊,一咬牙,便向身旁的一门冲了出去。 群魔大惊失色,还没看清这几个人要做什么,眼前却是异状闪过,几名弟子如同闯进了卷肉机器,纷纷化为肉屑,血肉四散,一头一脸溅在了几名靠近的魔门弟子身上。 冥雨子叹道:“此门藏有千把犁锄,但闯此门者,当手千犁所锄,化为肉酱。元神尽毁,死于非命。” 群魔虽然凶悍,但这等惨淡收场,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意,同时惧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原本乱走的魔门低等弟子,见到这血肉横飞的场面,也不敢稍动,停在当场。 血杀子的一名师弟见到这等惨状,心中已骇的魂飞魄散,口中几乎带着哀求的语气道:“冥雨道友与我等并无不世之仇,奈何下此毒手赶尽杀绝?” 冥雨子视之,乃是血云子师弟血尸子,当下叹道:“生有死兮死有生,生死里边说纷纭,静中真相朝元后,生路还向死路寻。” 他唱此偈暗含阵法之理,已经将生路点破。观其催阵前后,一直唱着偈语揭示大阵精要,原意是要不着痕迹放这批人一马,令魔门之人知难而退,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若魔门人肯知难退走的话,一来可向草庐中的朋友交代,二来也免起杀戮之灾,妄动大阵的杀气所在。 哪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魔门中人总是冥顽不灵,不能领会冥雨子的一片好心。 起先冥雨子引他们入小阵时,只催动大阵的守势,而各个方位厉害无比的攻势,一直未施,此为一让;当群魔闯到死门时,他又将死门之角略开一线,放出一线生机,否则以兔夜叉的修为,又怎能领略到这大阵的所有妙处所在?此二让也;其后在催动大阵前,又唱偈点破八荒六合三死三生阵的威力,原是想让魔门人幡然醒悟,自知不敌而退,此三让也;随后大阵起动,冥雨子也只行那三死三生的起始之数,并无衍变五死一生,乃至九死一生的玄妙法门,此四让也;待墨云窟弟子被犁锄为肉酱,冥雨子再次点破求生之门,此五让也。 冥雨子这五让,每一让都给予魔门人可退之路。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时的车鸿惊佩之余,也不免叹道:“冥雨有心让这些跳梁小丑一手,却不想这批家伙不知死字如何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属不智,枉送了小命。” 卫风与他藏身在大阵的一处石缝之中,听车鸿这么一叹,好奇问道:“车先生何以知道冥雨子先生是有意让一手。” 车鸿道:“你见大阵外围的六根石柱么?石柱上空有三明三暗六个大印。即是『三死三生印』,本是一件别有用处的法宝,不想还有这等指点阵法的妙用。那三明三暗,正暗合了三生三死的道理。瞬息而变,变又不变,不变又变。前后只有三明三暗,若到一明五暗时,那么阵中就只剩下一处生门,虽想不死也难矣!冥雨子始终以三死三生门困之,而阵中的内八荒小阵也未催动,你说是不是有意让一手?” 卫风听的大汗淋漓,迷糊之中又觉得原来仙家之术,厉害之处,一至于此。 车鸿叹道:“若六合八荒齐动,不出半刻钟,这批人死绝矣!这才是真正的道术,真正的奇门阵法,前辈遗传,当真令人叹服,高山仰止。” 卫风看到冥雨子这样的好本事,若肯收留自己,以他的神通广大,自己能学到一丝半点,自己那毫无希望的前途,实有莫大转机。 车鸿又道:“大凡阵法,无论生机多么微小,总有那么一处或多处是活路生门,若能寻到此门,则可脱厄为安,逢凶化吉。冥雨子适才已将生路说与群魔,只是他们悟性不够,不识金玉良言,而只当是冥雨子的风言风语。” 卫风奇道:“生路在哪里?” 车鸿道:“生有死兮死有生,生死里边说纷纭。静中真相朝元后,生路还向死路寻。这还说的不够明白么?生死相倚,看上去虽然杂乱无章,众说纷纭,若明了其中要义,死路即是生路;而生路也可成为死路,你可明白一些?” 卫风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适才藏有千把犁锄之门,未必就不能是生门了?” 车鸿给予赞许的一眼,叹道:“正是,若抓住犁锄启动的片刻瞬间,向那门外冲去,保管是活路。只是魔门人贪生怕死,又怎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更不消说身体力行了。” 卫风心道:“这也难怪魔门中人,咱们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也未必能全然不畏死,做到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车鸿是大智慧,大灵根,大勇气的人,自然明白这死生之道。而兔夜叉虽然也算是聪慧之人,但毕竟是魔门习性耳濡目染下成长,于这个道理似懂非懂。关键时刻不能决绝,也属理所当然。相比之下,高下已判。 而墨云窟与血云窟的大部分弟子已经自暴自弃,索性闭目等死,不再奔逃,坐以待毙。 血云子身为一代魔头,自然不会这样轻易认输,突然心念一动,想到自己适才闯内阵的情形,灵机一动,大喊道:“内境不入,外境不出。大伙跟着我闯入内阵,直取中宫,若能干掉冥雨子,大阵自破,危难可解。” 兔夜叉也对此提议为之一动,他适才未曾闯过内阵,形势毕竟不如血云子等人熟悉。与其在外围等死,还不如冲进内阵,拼上一把,或可行万一侥幸,将冥雨子搏杀。 冥雨子此刻被一股无形气流稳稳托在半空,如同从天而降的仙人,稳坐八卦台。挥舞长剑,捏动三死三生印,将法身裹在气流之中,向外射出光华万道,宛若神人。 兔夜叉首先祭起仙剑,散出腾腾黄雾,艳艳金光,直扑八卦台上的冥雨子。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七章生死劫(下) 冥雨子何等道行,气流之中散发出来的霞光瑞气,仿佛是一道不可摧毁的壁垒。只见他稳坐上空,眉头微皱,以一种孺子不可教的眼神看了身下这群亡命之徒。不避不闪,任由敌人的飞剑在头顶周身盘旋。 车鸿叹道:“垂死挣扎,困兽之斗。若非冥雨子仁慈,此刻应该催动大阵,让他们灰飞湮灭,生机断绝。” 卫风心中默然,心想道家之术,这等强横,杀伤力如此霸道,实非任何甲兵的破坏力可比,若是神仙都去为非作歹,欺负凡人,那么凡人当真是半点活路也没有了。任你有千军万马,百万雄师,在此阵中,又得何用? 突然想到身旁这人曾经唱过两句——神仙若不死,大难势不止。 一种莫名的领悟,突然首次在他心中产生波澜,隐约明白了车鸿的意思所在。 车鸿知道情势已到了危急存亡的一刻,这一刻的生机,也许就是下一刻死亡的印证;此正是生死相为印证的至理。 他心知冥雨子无心过多杀戮,但又陷入大阵先天之气的控制中,心魔渐起,已经渐渐难以自控,在杀与不杀之间,已经不再是一味的仁慈让步了,而是陷入左右两难当中。 车鸿当即不再隐身,哈哈一笑,现出身来,大声吟道:“道生万物,万物道生。长生可求,大道难修。天地生之,天地夺之。心源清澈,一照万破。” 他以一偈劝善冥雨子,令冥雨子在身不由己的杀戮之心中,回复清明,回到至善之念。同时也知道来者是谁,分明是劝善自己,让自己手下容情,放魔门一马。冥雨子本无杀戮之心,这时被车鸿从杀戮中唤回,再无魔障,灵台清净。 卫风哪知这许多复杂道理在内,只痴痴呆呆听着。 冥雨子一灵不昧,终于放下那无名而起的屠刀,当空笑道:“原来是车道友法驾光临,为此魔门不肖求情,罢了罢了。三死三生,既有死,便该有生。已有魔门弟子伏诛,我便饶他们去吧!若在怙恶不悛,此阵才催动时,断无生理。尔等魔门弟子听好了,勿再寻事启衅。” 大阵在冥雨子的步步拆解下,终于完全解禁,群魔如祸大赦,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狼狈逃出广场之外,心有余悸看着这让他们九死一生的地方,竟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上来。 兔夜叉终是凶悍之人,冷冷道:“今日之赐,我们十二夜叉将必不能忘。他日有幸,定然再来会一会冥雨子道友的奇门阵法。” 冥雨子悠然道:“好说好说,原来阁下是什么十二夜叉将的人物,恕在下孤陋寡闻,见识浅薄,并未识荆。道友若是有兴致,不妨约齐贵方十二夜叉将所有伙伴,前来会此大阵,在下自然随时恭候大驾。” 这时山道上又传来一声媚笑,原来山下的苗人已经突破上山,当前那美妇道:“下次若来时,不要忘了洗净项上人头,引颈就戮。今次若不是冥雨子道友相让,你们还有命下山么?” 又向血云子和墨云子道:“太行王屋的道兄们,奴家假戏真唱这一出,你们并不曾想到吧?若非家主人知道魔门狡诈心性,安排了这么一手,你们怎会轻易上当,巴巴的闯入大阵中还不自觉?” 车鸿凑兴道:“这就叫作茧自缚,算人者被人算。” 墨云窟和血云窟自洞主以下,人人面无血色,知道自己一败涂地,只好大装孙子,让对方扯足上风旗,来个不闻不听。 众苗人哈哈大笑,嘲笑不已。其中一个道:“大伙有谁知道十二夜叉将是什么货色?适才狼狈逃窜,有如丧家犬的人,却又是谁?” 卫风此刻才明白众苗人原来是计中有计,假戏真唱,不由得十分佩服。 兔夜叉脸色不变,冷冷转身而走。募地车鸿叫声不好,众苗人大喊大叫,一道身形如同鬼魅向山下遁去,以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消没在视野之中。 适才出言讥讽的那名苗人汉子,已经倒地身亡,出手之人,正是离开的兔夜叉。他伤人之后,立即逃遁,手法狠毒卑鄙,果然是魔门凶人的一贯作为。 卫风眼一花,身旁的车鸿已不见踪迹,几下吆喝声远远传来,那遁走的兔夜叉尖叫一声,竟如见了鬼似的倒退回来,重新被逼到大阵之中。 车鸿威风凛凛站在高处,浑身散发出杀气,将兔夜叉所有的逃路封死,冷声道:“冥雨兄请启动万箭之门,让此恶獠伏诛大阵之中,遭个眼前报应。” 众苗人恨他残杀同门,纷纷怒喝,应和车鸿的提议。 墨云子和血云子还没来的及离开,脸色大变。兔夜叉之能,他们清楚不过,哪知一个照面的工夫,就被人从远处逼回。看那人时,非俗非道,也无什么过人之处,怎能不骇然? 兔夜叉重新被逼退在大阵当中,当真是又惊又怒。适才与车鸿短短交手一个照面,已差点被取了性命。眼下又被逼入大阵,生死即在眼前。 当即伸手掣剑,一咬牙关,和身化为一团利芒,卷向车鸿。他情知这一击将极有可能决定自己的前途命运,是去是留,是生是死,完全在于自己这一击能否成功迫退拦路的不速之客。 这是以身驭剑之术,既邪且狠,恨不能一举将车鸿扑杀当场。他心中却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完全明白这一剑若是患得患失,不能晋入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根本不足以伤敌的一根寒毛。只盼自己这奋不顾身,大有玉石俱焚的招数,能令敌人稍避锋芒,略微躲闪,自己则趁机突然,不惜伤害身体,借血遁逃走。有多远逃多远,等同伴到来,再图复仇不迟。 车鸿却是铁了心将这凶人除去,只因兔夜叉适才复仇杀人,已成众矢之的,包括冥雨子以及那帮苗人在内,人人欲诛之而后快。 墨云窟和血云窟的魔人明知兔夜叉生死悬于一线,但仍是不敢出手相帮。且不说兔夜叉早有不讲义气,弃他们于不顾之举在先,即便是亲兄弟,以魔门自私本性,这个时候也要权衡一下轻重。 兔夜叉身为魔门人,自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丝毫没往这一块想,更不指望两窟之人会出手帮忙自己突围。 这一剑虽未晋入天人之境,但声势浩大,如同龙腾虎跃,又似天上惊雷,只一瞬间工夫,已生出无数种变化和诱敌之策。 岂知高明如车鸿者,本事何止高他十倍。见那剑来,张大手掌,一个手印击出。那手印成巨掌之势,幻出一排排手掌,自掌心奔泻而出,一只只手掌掌心朝外,渐渐扩大,将兔夜叉的剑气挡在几丈之外。 车鸿左掌忽动,又是一排手印击出,那手印疾若流星,将兔夜叉的所有退路封死。 兔夜叉只觉眼前一花,车鸿的手掌已捏至他的眼前,擒拿在他的喉管上,如同提小鸡一般,凌空托起。 车鸿“去!”一声喊,贯入道家真元内劲,将手中的兔夜叉又掷回大真当中的乱石堆中。这一摔用上了他的“解元术”,早将兔夜叉的真元掷散,肉身摔坏,委顿在地,只有呼出的气,没有吸进的气。 冥雨子黯然闭上眼睛,似乎不忍看这杀戮之事。即便被杀者是魔门凶人,也令他觉得于心不忍。 那群苗人此时已看出收拾兔夜叉之人,竟是那两个疯疯癫癫的一对兄弟中的一个,都瞪大眼睛,说不上话来。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八章为徒不得 大阵之中,离位上的石堆之中,募然喷出一道天火,火舌将兔夜叉的尸首一卷,转眼焚为灰烬,尸首荡然无存。 冥雨子叹道:“车道友久未开杀戒,今日动此真火,想来是这凶人合该丧命于此。” 车鸿笑道:“冥雨道友实是文过饰非,适才若不是我出言劝化,他们在大阵中已然殒命。冥雨道友乃是假借我手除魔,却来装作伪善。” 此言一出,可看出两人交情非是泛泛,冥雨子果然露出无奈的微笑,叹道:“此阵大过霸道,有时令我难以驾驭。若说一时失手,催动所有死门,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转而向魔门那些吓破胆子的人道:“太行王屋的道友请了吧?诛兔夜叉者,车鸿与冥雨子也。若是他的同伴要来寻仇,可上石鼓山来。” 魔门两洞的人,此时已连说场面话的勇气也欠奉了,一拱手,乱哄哄的抱头鼠窜而走。 苗人中的美妇开口了:“原来这位车道友不但道法强横,演戏的本事也这么高明。奴家被你们两兄弟诳的好苦。嘿!你的兄弟呢?” 待魔门人都离去后,卫风才茫然从石缝中吃力地爬将出来,灰头土脸,一副没见过大阵仗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苗人自然以为他是装的,美妇瞟了他一眼,露出“你还装腔作势”的哀怨见责的神态。 车鸿也不介绍卫风,只道:“车某云游天下,前些日忽然心生感念,想见冥雨兄一眼,不想却赶上这风云际会之时。” 冥雨子道:“事出偶然,只因来了两路客人,令魔门之人生疑,以至闹出这么多事端,好在一切都已过去。” 突然从草庐中传出一个清丽绝俗,而又冲淡平和的女声道:“既然冥雨先生有客来访,小女子也不敢多扰。况且此事已了,先生的仗义之德,苗疆人必不相忘。柔姨,咱们出门这许久的时日,也该回去了吧?” 最后几句话却是向外面那中年美妇所发,那美妇立时恭身应命。 但见草庐中步出一个身材苗条,装饰华丽,却又蒙着面纱的少女,步态轻盈,无形中散发着一股出尘之态,令她身旁每一件物事,都着上了她的出尘色彩。 但见金霞荡荡,彩雾绯绯,那美女凌空而起,飘然在云端之上,几令人疑为天仙过境。一众苗人向车鸿和冥雨子行过礼,纷纷跟随而去。彩雾缭绕中,伴有俚僚歌声起伏。 车鸿笑道:“苗人朋友,倒是喜欢排场。不怕魔门之人去而复回,半道截杀么?” 冥雨子道:“他们已定有良策,当可无妨。” 车鸿情知草庐之中还有一人,想必就是交易的另一方骊山姑。当下开口道:“草庐之内,想必就是骊山道友了。” 冥雨子微一错愕,已推断出车鸿早已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他此行也非是恰逢其会,而是有备而来,难怪对魔门的行踪了如指掌。 两人会心一笑,均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骊山姑据传是骊山脚下村姑得到上仙点化,得道成真,修炼出一个仙胎之体。但因其长期在骊山之中炼石,因此又有传闻说她是女娲娘娘的门人入世,真假难辨。 车鸿第一眼看到骊山姑,已知对方修行并未够的上长生不死之体,长生根尚未成形,也即是说,还未晋入四梵天之境。 大凡修仙能入四梵天之境,才可算是长生不老。 以三十六天分,则有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外加四梵天,三清天外加大罗天,凡三十六天。车鸿观骊山姑,修为当在无色界渊通元洞天的境界上徘徊不前,因此需要借助苗疆的“云童飞干”滋补,以期一举突破原境,早日进入四梵天,证不死金身。 骊山姑显然也不愿意和外人结交,只客套几句,也告辞而去。显然对交易到手的“云童飞干”十分看重,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冥雨子只能苦笑,送出山门之外。 一对阔别多年的好朋友,终于聚在了一起。两人一个眼神的交流,已胜过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冥雨子看了卫风一眼,反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一点兴趣。 卫风的身份和命运,在车鸿的寥寥数语中,已被冥雨子知悉。 冥雨子且听且叹道:“四百五十一口人命,杀孽如此之中,会是谁人下的毒手呢?而况那些冤魂确是消失的十分可疑……” 车鸿一笔带过,转而道:“道友也必知道我的来意了吧?此子虽说市井出身,然则也能看透生死,蔑视长生,或可能是可造之材。我限于旧誓,不便传他道法,道友若是不弃……” 冥雨子注视着卫风,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 卫风只觉得他的脸色不断发生变化,说不出是喜是愁,也看不出是要收留还是拒绝自己。但卫风也不知从何处产生的一股直觉,一种近乎荒诞的判断——冥雨子将也不会收留自己。 正当他患得患失之时,冥雨子恍惚如同从梦中醒来,仰天长叹一声,喟然道:“我不能收他为徒,更不能传他道法。” 车鸿一震,失声道:“为什么?” 当冥雨子说出不能收留卫风,也不能传授他道术时,车鸿微吃一惊。 卫风却不知道从内心哪个角落得到喻示一般,竟丝毫不觉得奇怪或是意外,冥冥之中,他似乎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这一辈子虽不说窝窝囊囊,但至少也是庸庸碌碌,毫无建树。唯一一次壮举就是这次上山打虎,却也闹得家破人亡的惨淡收场。至于小时候偷鸡摸狗,祸害乡里,或欺压弱小伙伴的举动,以他自认为伶俐的身手,壮硕的身躯,却也没干过一件。 但此刻,他却像一个有骨气的男人那样,做出了一件他自己事后也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他突然长身而起,哈哈大笑道:“去留无定,随遇而安。既然冥雨子先生不便收留小子,必有你的一番道理。小子怎敢多扰?这就告辞!” 他心头实是有些气恼,觉得无论是车鸿还是冥雨子,推三阻四不肯收留自己,传自己道法,虽然一个个都说的很漂亮,也算是有旁人可以接受的理由。但在卫风眼下这敏感又脆弱的心灵中,自然是认为这两个修真之人,毕竟是看轻自己。因此气恼之下,说出那样争硬气的话,也算是间接发泄了一下心中不满。 车鸿与冥雨子尽皆愕然,相顾莞尔,旋即会心一笑,轻摇其头。 “卫风离了此地,有何去处?” 卫风被车鸿这么淡淡一问,茫然感扑面袭来。喟然道:“天涯海角,总要把母亲和湾湾找回来。多让他们受一天这样颠沛流离的苦楚,我的罪孽就加重一分。” 冥雨子突然道:“我有六壬式盘占卜之法,用盖天学说推算吉凶祸福。因六十组干支中,起头为‘壬’的,共有六组,是以叫作‘六壬’。我可以为你占上一式,算你亲人的吉凶。” 卫风心中一动,不禁停下了脚步,适才的争气之举所创造的潇洒战果,顿时付诸东流。毕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九章去休卫风 冥雨子取出一物,上有圆盘像天穹,下有方盘似大地。 这圆盘以北斗为中心,四周是二十八宿以及十二月神,称为天盘;方盘也有与二十八宿相对应的星野也表示日月行度的天干地支,并且地盘四隅有天地人鬼四门。 具体的演示方法可总结为四个字——四课三传。整个操作,模仿历数推步,天盘左旋,取“天左旋而地右转”之意,视北斗之柄和月神在地盘上指示的辰位进行推算。 随手起了一式之后,看那指示,掐指算道:“此式有凶有吉。你母亲处境安全,已蒙贵人相助,再无危厄;令妹前程却是未定,有阴影蒙蔽,情况尚不明朗,尚有很大的变化……” 卫风喜忧参半,问道:“我母亲既然安全脱困,不知目下身在何处?” 冥雨子道:“此中显示,你与母亲相见之日还未到。而你妹子的情况警急,方位突然中断,无法测中,还需求证才对,不过性命似乎无碍。” 卫风轻吁一口气,听说母亲和湾湾的性命都无碍,眼下已可算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冥雨子又道:“卫公子定然在心里怪罪冥雨敝帚自珍,不肯收留传授。此事另有隐情,他日定有让你明白的一天。既然你需得外出寻找尊亲,我便帮你变个样子,加上车道友的护身符,当可保你无虞,也不必担心泄露行藏。” 当卫风见到自己经过加工后的尊容,不免惊诧愕然。万没想到在冥雨子的改造下,自己竟变的如此精神抖擞,气派十足。眼前的自己,身材固然好象是魁梧了一些,眼神更加深湛透彻,剑眉插入鬓中,额际拓宽,鼻梁更耸。 若说自己以前只算是中等长相,此时无疑是个美男子,而秀美中又有难得的勃勃英气。令整个人看上去,加倍的顺眼可观。 卫风对自己这身装扮也十分满意,加之背上还插着一柄长剑,虽不说是仙家之剑,但也算得上是不错的宝剑,关键时候用以对付一般武人,那该是绰绰有余了。 车鸿又口授了些江湖应急的策略和技巧,以及一些禁忌和忌讳之事。但却依足了前言,并不传授半点道术与他。便连普通的炼气法门,驭剑之术以及逃遁之法,也不点化。 卫风单人一骑,以凡体肉身,半点道术不存的情况下,踏上了寻亲之路。 冥雨子和车鸿暗中送他出了洛阳城,发现左近并无魔门中人跟踪,这才让卫风独行去了。两人看着卫风马上身影,竟出奇的半句也不予谈论。 车鸿不问冥雨子不收留卫风的原因,冥雨子也似乎没有解释的想法。 终于还是冥雨子先开口了:“车道友是怕十二夜叉将倾巢而出,小弟一人难支,应付不来。所以才留下来助阵?” 车鸿哈哈一笑道:“车某的眼光怎会如此差劲?此阵乃是前辈传下,便真是三清境来客,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区区十二夜叉将?冥雨道友名师出高徒,怎会将区区魔门放在眼里,车某来访,为的却是修真界盛传的魔灵转生……” 冥雨子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魔灵转生?转生……这一天终于是到了……” 石鼓山上,两名修真界最神秘的散人,谈着魔灵转生之事,渐入忘我之境。 而那位彷徨失落的男人,一人一骑,形单影只,大有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样子。他心知自己此刻已经天下闻名,只要将自己的身份一公布,担保麻烦不断,有正义感,自以为是之辈固然要来寻晦气;魔门中人则更是欲图之而后快。 他此前一路北来,有车鸿事事打点,因此虽然内心痛苦,旅途起居方面却不存在半点麻烦。这时终于自己当家作主,才知柴米油盐可贵。因此一路节衣缩食,南下而行,不一日竟又回到大江沿岸,不自觉回到了丹阳郡左近。 近乡情怯,他勒马立在官道旁。眼见一条道路继续南下,一条道路折向丹阳故地,若要进丹阳城,途中必经之处有一块伤心地——五里铺。他左思右想,在心里作着交战。终于还是思乡情重,勒转马缰,朝丹阳方向漫步打马走去。 五里铺人烟断绝,如同死域,此时已是阴森森的,再无半点生气。惟独那座大坟丘依然显眼,卫风情难自已,翻身下马,又绕到那石碑之前,痴痴发愣。 每看一处,心中怀念旧事之心就好比挨上一刀,有股残忍而有欢快的意味。 突然,他发现石碑的触手处有些不对劲,光滑的石碑上,竟被人用兵刃斩了几十道疤痕,似乎用剑之人,力道不够,只在石碑上留下浅浅印痕。但看这几十道疤痕纵横交错,可见斩这几十刀的人,怨恨极深,有一股不可轻侮的怒气蕴涵在这一道道印痕上。 卫风心中勃然大怒,虽说这块石碑记载的是他的“斑斑劣迹”,但死者为大,此碑乃是对亡灵的一种敬重,却不想有人还这么歹毒在上乱砍乱划,实是可恶之极。 况且卫风对这“凶手”的罪名,虽不说是甘之如饴,但也无推卸责任之意,反而隐隐借这“凶手”的罪名来折磨自己,让自己的良心得到稍微的宽慰。 试想若不是自己惹出的种种事端,这几百号人未必就真的会葬身火吻。因此自己虽不说是纵火者,但也是间接加害的“二号凶手”。 他轻轻抚摩着石碑,像是自己身上被人斩的几十刀,露出无限愧疚之意。 一股寒风吹过时,强者为王的这四个字又猛然涌了上来,充斥于他的意识之中。这个他一向不愿意接受而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自己所受的不公,所受的冤屈,归根结底,还是强者加于他身,使他如丧家之犬,又如过街老鼠,莫说找个地方说理,便是他以前认为是讲理的地方,郡守老爷处,也是头号大王八,冤枉他最厉害的一个人。 人活一世,总有些可爱可笑的梦想,若说他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那么他的梦想,就是平安喜乐,与他心中的女主人公湾湾,在这五里铺安居乐业,平凡安稳活到老死。 那么此刻,这个梦想,在眼前的大坟丘前,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变得残败不堪,已成为他永久的伤,永久的痛。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章春情少女 城内更加忙碌了,原来在他南来北往的这段时间里,竟恍惚过了大半个月多,眼前已是年关将至。丹阳城并没因为五里铺惨案,而显得冷清。城卫李大哥面容依旧,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想来最近也没少往百花楼跑,要不怎至于如此萎靡不振? 卫风也无心思揣度,漫无目的地走进城去,城内牌楼上的告示已被扯去,取而代之的是年关时的治安条理。卫风百无聊赖,四下乱转,勉力听了几句答话,才知道,再过两天,便是除夕之夜了。 想到此处,心中伤感,实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若是换作出事之前,五里铺这刻也应该是热热闹闹,置办年货,张贴年画,插起桃符之类的活动已该大张旗鼓了。 而每到这时候,因为插桃符的缘故,卫风家的那几株桃树,更是五里铺最受欢迎之物,而湾湾也会到卫风家里,两家合在一处,一道过年过节。 也可以这么说,若无意外,再过地三两年,那个叫湾湾的少女,将名正言顺成为卫风的妻子,两家真正意义上成为一家。此事莫说他们两家三口人,便是五里铺全体居民,也是如此认为。 是以湾湾出落的大大方方,亭亭玉立,大有小家碧玉风范,成为名动一方的美人,但也无人前来提亲做媒。只因两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早就心照不宣,况且两家只有一个老人,自然一切由这个老人做主,成此天作之合。 然而这看似水到渠成的一切,在那短短数日的变故中,再那无明大火的焚烧之下,顿时成为镜花水月。如同两家三口的两处茅屋,早在大火中烧成了灰烬。而五里铺生机勃勃的景象,也成为未亡人心中永久性的回忆。 俱往矣! 卫风再叹一口气时,已经过聚仙楼。“聚狗楼”风波早成过去,生意照旧,火热处不减当年。当人们以各种口气套问掌柜当日之事,掌柜总以各种花言巧语搪塞过去。丹阳民众自然将这件事视作继五里铺惨案的第二件谈资,风行了好些年,并一直成为丹阳饮食业的一则经典笑话,广为传诵。 百花楼就大不如前了,太守老爷心有余悸,患上百花楼恐惧症,竟从此收住了前往百花楼的龙行虎步,这使得百花楼的生意大为清减;而那位翠翠姑娘,由于受到了惊吓,染上风寒,一个月过去,仍是萎靡不振。莫说待人接客,就算直起身子走上几步的力气也欠缺。 卫风故地重游,不知不觉来到衙门口。想打听一下自己那件案子的处理,却苦无半点神通手段,呆立一阵,只得颓然离开。 牢营张化等人回复原职,想来是王德祖王老爷故意如此安排。因怕卫风报复,只得做出从权的处理。由此可知,卫风一案,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性翻案。 只是卫风的坏名声,却是不胫而走,覆水难收,已经臭名远扬,传遍大江南北。 眼见郡内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辞旧迎新。他却如同游魂似的,在城内晃荡。到了除夕这天,卫风从明器铺买了些香纸,回到五里铺大冢,在坟丘前烧了起来,如此自然又免不了一场伤感。 正当他沉溺于哀伤之时,募地产生一种奇怪的直觉。一如他此前直觉感到冥雨子不会收留自己一样,这直觉不知从何而来,却真实而显得可靠,他直觉发现——有人接近这五里铺,而且来人足以对他构成致命的威胁。 他自小在五里铺长大,自然知道哪里是最好的藏身地方,因此马上躲了起来。经过一番番劫难,他终于知道在什么时候保护自己,知道了风云变幻,知道了世事无常。 来的人是女子,“咦?”的一声,既然表明了她的惊奇,也暴露了她女子的身份。 “有人在此烧过香纸,难道卫风这小子回来过?” 这声音前一句很重,后一句如同蚊嘶,轻不可闻,但卫风却偏偏听在耳里。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认识的女子当中,有这么一号人。 这一句话说完,待了好长时间,才有另一个女子道:“想来是这些死人当中,有什么亲戚,在这里烧的纸钱。我看卫风这小子早已逃之夭夭,不敢回来了” 两名女子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前一个女子道:“师尊她老人家总说卫风这小子有香火之心,肯定会回来祭拜,不想他是个胆小鬼。咱们料错了他,白跑了这么一趟。还是早日回武夷山去吧?瞧着人家大过年的,咱们冷冷清清,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另一名女子调笑道:“六师妹是不是动了凡心啦?要不就在这丹阳城找个漂亮的小伙子,做一夜露水夫妻。过了这个年,咱们再回去向师尊交代?” 那先前发话的六师妹不以为侮,反而幽幽的叹了口气,吃吃道:“你道我不想么?可是如果师尊知道我失了元阴之身,练功时候出了岔子,咱们还有命活么?” 另一名女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竟颇为哀怨惆怅,一时答不上话来。 卫风听的好没来由,万没想到大过年的,自己躲在一个角落里,听两个陌生女子谈此“男女经”。他虽说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心中女子实只有湾湾一个,因此听这两名女子语气如此放荡不羁,言行无忌,大感吃她不消。 过了半晌,那名六师妹又道:“三师姐,你说这一把火,会不会真的是九幽洞那火真人放的?” 三师姐道:“师尊也说不是。若说那火真人,也是狡猾多智的人,应该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明火执仗地做下这等恶事。” 六师妹嘿嘿笑道:“三师姐是不是对那火真人动了心思啦?” 三师姐急道:“你瞎说什么?那日你没那家伙对咱们小师妹大献殷勤么?” 六师妹黯然一阵,叹道:“啧啧啧,当日他管小师妹叫什么来着?是雪公主吧?当真是马屁拍起来,脸皮都不要了。就咱们那自以为是的小丫头,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装得冰清玉洁,冷若冰霜似的。不就是仗着师尊偏心疼爱她么?” 三师姐不乏酸意的道:“师尊说她天赋高,是本门第一。她自小是师尊带大,入门也不过十几年,竟得到了本门唯一一柄仙剑菊霜。师尊这心肠呐,实在是偏的厉害了些。我不知道二师姐是如何想的。” 六师妹道:“二师姐还不是拍她的马屁?咱们不说这些个闲事了,说的人好生没趣。我倒希望师尊早日把尸全珠提炼出来,咱们也早日解脱……” 她这几句话忸扭捏捏,倒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似的。 三师姐嬉嬉而笑,揶揄道:“看来六师妹是当真动了春心啦!” 二女又调笑了一阵春意盎然之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话题居然又转到卫风身上。 那三师姐道:“看来卫风那小子是不会来了,咱们回去吧?” 六师妹道:“好!”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一章武夷!! 卫风从她们的说话中,已依稀猜到对方是天癸宗的人,那日车鸿以一人之力,独挡魔门四宗,卫风亲眼所见,虽说当时全身穴道被天癸娘娘制住,不曾与这些人打过照面,但天癸宗以女子为主力的特点,却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象。 此外,他还依稀记得天癸宗擅长用毒花,叫作什么“青树羽白花”,人去香存,十分的诡异。突又想起那日出丹阳郡后,在半道上遇到施虎子,听他说过五里铺被烧后,现场留有天癸宗的招牌花香,表示天癸宗与这血案有所联系。 但听这两个女子的口气,倒似乎放火之人,也非天癸宗,要不怎会去置疑九幽洞的火真人?只是天癸宗到五里铺为了何事,以她们的能力,有怎会留下香气不除,好让现场留下这活招牌一样的把柄? 这种种疑惑填在卫风心头,使卫风陷入到以前从不愿意做的思考。他得出结论,看来事情可以从天癸宗下手,好在刚才得到重要情报,天癸宗的老巢是在武夷山。 他正想之间,听两名女子说要走,听脚步声去远,卫风正要现身,突然心念又是一动:“她们会不会故意说要走,却引我出来?见到香纸烧过的灰烬,她们没理由不怀疑。” 过了半晌,果有轻微的细步声传来,那去而复返的六师妹口气颇不耐烦道:“三师姐不要疑神疑鬼了。我说那小子是不会回来的了,你却偏偏要说他可能躲在左近,咱们去而返回,徒劳奔波,还不如早日回去复命。况且就算他敢回来,与那邪人在一起,咱们也惹他不起,要是他只有独自一人,我们又怎么会感应不到?” 三师姐道:“师妹的话也有道理,咱们也留下一点香味,让他们知道咱们天癸宗不会死心。那红袍人乔装魔尊,害的咱们灰头土脸,此事令师尊在魔门的声誉受损,而驱灵宗因为不曾参与此事,冷言冷语,让咱们好生下不了台。” 六师妹不屑的道:“就他们那批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也敢嘲笑咱们天癸宗?他们不是不想参与,是自知没本事参与。我瞧师尊早晚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三师姐道:“走吧!说的是轻巧,以我看呐,驱灵宗才是‘南五宗’里边最阴毒,最神秘的门派,咱们可不能小瞧了人家,连师尊也是这么说的。” 卫风已察觉二女这次是真的走远,从暗处走出,心中感到有些诧异,感觉自己的头脑似乎比以前好使多了,思路也明快清晰了许多,便连直觉也大胜从前。难道竟真是因为大难,将自己磨练出来?又或者是冥雨子先生的改造之功? 城内已经是爆竹声四起,各种漂亮的焰火升腾,为除旧岁开始欢腾。 卫风心里说不出的凄凉,此时此刻,家在眼前,却又真正有了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悲怆。昔日阳世人,今成墓中鬼。 夜色更加深沉了,再过一阵,就要到子时了。 城内是再也不适合去了,客栈酒楼想必都关门过年了吧?而自己一个陌生人,行在城中,无论走在哪里,都会显得突兀,让人生疑。 他从一片林子中牵过了正在食草的马匹,一人单骑,相依为命,在空旷的郊野上行走。 他想起了很多人,甚至那些千方百计谋算他的人,此刻若能见上一眼,或也可弥补一下心中那无可救药的孤独感,也好过如此孤魂野鬼一般,漫无目的乱窜。 在严寒的冬夜,冷清的除夕,一片荒芜的乱坟岗上,卫风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为凄怆的一个年夜。 他在清醒的状态下,迎来新的一天,迎来新的一年。太阳虽然在很迟的时候,才缓缓从东方升起,但即便这样,也微微令他感到了一丝温暖,一点希望。 光明还在人间,他还活着,没有比这更真实,更可以让他继续前进的动力了。 他不是不冷,但他宁愿被冻的瑟瑟发抖,全身麻木;他不是不畏惧黑暗,但他宁愿让这漫漫黑夜撕咬他的灵魂;他也不是没有火种生火取暖,但他宁愿让火刀火石等物呆在他的怀中,嘲笑他的固执和愚蠢…… 还有一匹马,忠诚地站在他的身边,是不是挨着他的脑袋或身子,以示亲密,来表达对主人的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情。令卫风感到了与初升太阳一样的温暖和希望。 兽犹如此,人又怎么可能在没有感情,只有欺诈,只论强势的状态下,永远生存下去? 他不相信,他不屈服,他还想改变。 当太阳光射在他睁大的双眼时,他做出了勇敢面对的决定,即使别人强加的一切,看起来多么像自己的宿命,仍不足以让他屈服认同,他要努力,拨乱反正。 仍是一人一骑,他上路了。目标是东南方向的武夷山脉。 今时的一人一骑与前番已有改变,他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并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希望当中,获得了长足的勇气。 不成功,便成仁。 即使丧命,也要是因为寻找亲人而丧,也要在怀着希望中死去。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怀着抗争之心而死。 他一路餐风饮露,极少在闹市露面,南方的政局也相对稳定,生活也稍显富庶充裕,安定平和,寻常人家,也是十分好客殷勤,民风淳朴。这使得他每走一段,都倍觉亲切。 这一日终于到达闽北地界,正月都过了大半,一些树木已隐隐有了吐枝发芽的迹象,泥土中的新鲜味道,令卫风想起了开春锄地植蔬的情景。这种田园生活,令他一时沉迷其中。 这可算是他最喜欢的生活状态了,也是他平淡人生中的乐趣之一。 忽一日行走,看到路边的一条小溪旁,有男女两个孩子,大的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只怕十岁不到,稚气未脱,正在溪边张网抓鱼。虽然年幼,但手脚娴熟,看的卫风十分亲切和好奇。 此时开冬未旧,溪水还颇有些凉,但那个稍大点的男孩卷着裤管,两脚浸没在水中,忙的不也乐乎。那稍微年幼的女孩也想下水,但男孩说什么也不让。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些什么,爱护之心,显而易见。 女孩也颇为乖巧,便不再闹,在岸边静静的观看。虽然幼小,但与别的江南水乡的好女儿颇多相似,水灵灵的自小可见。 卫风再次步马前进,入眼完全是另一番匪夷所思的景色。眼前一片碧油油的草地,周遭修篁乔松,奇花瑞草,一层薄雾蔼蔼,轻笼林间草地。隐隐见得远处千峰开戟,万仞开屏,晨光之中,显得清幽高绝。耳中鸟语间或,猿啼不住。如同步入仙境。 走出一段路,听到清泉咚咚作响。闻声而去,见到林后一条小溪缓缓流过。卫风知道此间乃是好去处,不敢有丝毫大意,走到溪边,在一块青石上蹲下去,捧了一把溪水,浇在脸上,伸出大袖,擦了两把,又捧起溪水,喝了两口,但觉清甜无比。 再看溪水下自己的倒影,不禁呆了一呆。但见自己的脸上,虽不失风尘之色,但精神抖擞,两眼微微陷入,使他看上去有了前所未有的成熟感,旅程的困顿和压抑心情已尽数写在了脸上。 此时晨光微照,正是一日好景,眼前群山飘渺,林木苍翠。令人陶醉。卫风痴痴呆呆地看了半晌水中倒影,难得惬意地躺在青石之上,看着头顶薄雾冥冥,时有黑点滑翔而过,料想是白鹤晾翅,百鸟翱翔。 便在他渐渐沉迷此情此景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哀怨的笛声,这声音隐隐约约,飘渺难寻,不可捕捉。卫风心中一震,心道:“这等仙境,何来这等哀怨的笛声?难道神仙也有神仙的不痛快吗?”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二章在下薛步 笛声渐渐走近,似乎缘溪而来,与轻快的水流声格格不入。卫风刚要回头探看,耳中却闻一个童声问道:“仙长自何处而来?晚辈稽首了。” 卫风听到这声音虽然稚嫩,却彬彬有礼。不由好奇,侧头视之,竟然竟到一个牧童跨着一头大青牛,手执长笛,倚在肩头,恭身向自己稽首行礼。 卫风听他居然称呼自己为仙长,想想自己的装束,不禁有些挂不住脸面,连忙答礼道:“云游方士,怎敢妄称仙长,小哥儿是此间人氏吗?却不知如此美景良晨,小哥的笛声中却哀婉幽怨?” 牧童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为不相称的口气道:“仙长耳力非凡,果然是修真之人。晚辈适才自伤家事,冒犯仙长雅兴,还请饶恕则个。” 卫风见这牧童十岁刚过的样子,生的伶俐清秀,扎着一根总角,口气却偏偏要装得老气横秋,很是可爱。当下道:“我可不是什么仙长,你还是叫我大哥哥吧。” 那牧童看到卫风背后的长剑,眼睛一亮,问道:“大哥哥不是修道之人吗?” 卫风摇头道:“修道之人未必个个都是神仙呐!” 牧童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呆了一呆,似乎满怀心事,打量了卫风两眼,见他长相和善,又透着英武之气。越看越像是传说中的修道之人,突然跳下牛背,跪倒在地,大声哭道:“大哥哥救我,大哥哥救我。” 卫风本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见他突然下跪求告,吓了一跳,连忙着手扶他起来,问道:“小哥儿莫要啼哭,有什么难处,跟大哥哥说说,大哥哥帮你出主意。” 牧童哭道:“我家姐姐也是喜好修真的人。前些日子,听说百里外的观心庐的罗仙长羽化飞升,前去观看,好几天不曾归来。前天夜里,我突然梦见姐姐喊我乳名,叫我救她。说她被妖邪掳走,幽禁在魔窟里。如果十日之内不去搭救,等老妖凑足人数,时日一到,便要吞食她的元婴,用以修炼魔功。” 卫风沉吟道:“既然是仙长飞升的去处,怎能容得妖孽如此横行,令人难以索解。” 牧童哭诉道:“听人说道,当今之时,道消魔长,正是妖孽横行,道统衰亡的时候。” 卫风心道:“竟难道真是天癸宗的妖人作怪?”想到此处,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步入了武夷山的地界,真正的凶险斗已经开始,也许等待自己的第一个劫难,不是如何探明湾湾的下落,而是牧童口中所说的妖邪。 卫风和颜悦色问道:“小哥儿叫什么名字?” 牧童收泪道:“我叫小鹿,姐姐叫小雪。” “小鹿家里还有谁呢?” 小鹿眼圈又是一红,垂泪道:“爹爹去年到山中打柴,被妖兽吃掉了。妈妈的眼睛也哭坏了。现在姐姐也不见了,所以小鹿求大哥哥救我。” 卫风心道:“又有妖兽这么一回事,难道万兽门也在左近活动?” 小鹿见他沉默不语,只道卫风不肯施手援助,当下失望之极,放开拉住卫风衣袖的小手,默默爬上牛背,转身离开,长笛插在腰间,也不再吹奏。 卫风见小鹿突然如此,问道:“小鹿哪里去?” 小鹿也不回答,两腿一夹,扬起牛缰,喝令青牛加速行走。卫风猛然领悟,知道自己适才沉默不语,冷落了他。小鹿的小孩子心性,自然以为自己不肯施以援手。当下心肠一软,一来想从魔人身上得到点消息,二来也忘了自己有几把刷子,跟上两步,叹道:“小鹿这一去,谁领我去救你姐姐呢?” 小鹿闻言大喜,跳下牛背,问道:“大哥哥真的肯去救我姐姐吗?”说这话时,将卫风抱的紧紧,生怕这唯一的救命稻草突然失去。 卫风道:“你先带我去见见你家里的人。” 小鹿自然言听计从,想到自己手里拉住的是一个仙长,心里兴奋异常。一路上话也多了,问这问那,卫风满怀心事,加之心情沉重,面对一个幼童的发问,显得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沿着小溪一直向上流走去,到了一座小桥,小鹿骑着牛背涉水而过,正好齐了青牛的膝盖,卫风不得不骑马过河。过了河又是一片树林,新叶已经长的很整齐,卫风近处一看,竟然是一片桃林。一时念及旧事,心潮起伏。 桃树的样子倒是到处一样,卫风看在眼里,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正走之间,突然察觉一丝寒意来袭,这寒意带着点忧伤,带着点孤独,又带着点淡淡的幽香。在这些意境的衬托下,还若有若无的隐含着一些杀气。 卫风一扯马缰,那马儿偏偏不争气,一声长嘶,打破了桃林的寂静气氛。卫风心道不好,眼前几件黑物一闪,纷纷掉在脚下。低头看时,却是一截桃枝被整整齐齐削成六段,加之片片嫩叶,落在地上呈一个环状形。 卫风凭借近来短浅的经验,判断出来林中必有高人,当下清清喉咙,高声道:“林中是何方高人,小弟不慎冲撞,还请包涵。” 林间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寒气尽皆退去。半晌,一个清涩脱尘的声音道:“朋友多礼了,只不过是一个江湖浪人偶经此处,倒阻了朋友过路。” 卫风听他边说边轻咳,倒似得了痨病一般,不禁心生异感,默然一阵。小鹿更是惊奇看着卫风,实在不明白何以村子里,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外乡人。 林中之人听卫风半晌没有响动,问道:“兄台何以驻足不前?此间桃林非我所有,路面更非我开,怎敢让朋友在外守侯。” 卫风只得绕过树枝,牵着青牛,走进林中。但见一个蓝发批肩的武人,上身皂白对襟宽袍,下身连着杏黄裙裾,打扮甚是奇特。只见他垂首而坐,背向两人,面朝一株大桃树,一柄五尺长短的剑弃在一旁。卫风抱拳道:“卫燃风稽首了。” 他将自己的名字中加上一个燃字,一来掩人耳目,二来表示自己的仇恨正在燃烧。 那武人缓缓转过头来,蓝色的秀发被晨风带动,散落在脸上。卫风但见对方形貌秀丽,如同一个女子一般。美中不足的是右脸上有一道疤,使其本来英俊的面相多了一点瑕疵。最为奇怪的是,此人身上又似女子一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但这香味与万兽门豹尊者脸上敷粉不可同日而语。豹尊者那是恶心之极,而此人的幽雅做派,与这香气却十分合拍。 那武人口气清冷,似乎有心不在焉,淡淡说道:“在下薛步。”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三章后山有妖 卫风十分生硬的按套路说道:“原来是薛兄,幸会!” 薛步冷然道:“此间乃是人间仙境,薛某近来一直在此静修。近日来却是愁云惨淡,妖气弥漫。定是有邪魔出现,在此作祟。今晚是月圆之夜,正是除魔的大好时候。卫兄却是因何事到此流连?” 卫风道:“在下也是偶过此地,听说这地方有妖魔出现,所以来看看动静。” 薛步淡淡道:“原来卫兄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薛某有事先走,后会有期。” 卫风还待说话,薛步早已遁去,不知所踪。他朝着桃林发了一阵呆,全不知是否自己冲撞了他,使对方生气而走,否则此人怎会在正说之间,说走就走?小鹿这时问道:“大哥哥,这个人好厉害吗?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 卫风呆呆道:“我也不知他是好人还是恶人。不过他若肯出手对付妖魔,救你姐姐的希望又要大上许多。” 小鹿奇道:“大哥哥认识他么?” 卫风摇头支吾道:“这人古里古怪的,我也不认识他。” 说这话时,他四下瞧了一眼,生怕薛步在左近,听到自己说话。但想以薛步这样高姿态,骄傲的不愿意与人多将一句话的人,绝对不会躲在暗处窃听,因此心宽了不少。 适才薛步倏地从眼前遁走,那是什么功夫?车鸿可没向他提到过到这些事情,是以他半点主张也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揣度薛步此人。 小鹿扯一扯他的袖子道:“大哥哥,咱们走吧。” 卫风恋恋不舍,又在桃林里环视一阵,这才不情愿地牵马离去。走出桃林,是一片水田,水田上早有耕作的农人,在田间劳作。小鹿引着卫风抄了近路,从田塍上经过,来到村口。两株高大的樟树,遮天蔽日,像是村庄的守护神一般,屹立在村口的道路两旁。卫风知道樟树辟邪,乃是树木中的灵物,长年修炼者,多半能够成精成仙。 村子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世居于此,茅舍错落有致,鸡犬之声往来,路边满是杂草野花,长势微现。枝丛当中已有鸟雀之声,细辨之下,又不知何处传来。 小鹿一路上见人打招呼,礼数十分周到。卫风身背长剑,知道要保持身份,只是微微颔首,微笑作答。村人见他丰神俊秀,身躯伟岸,加之身背长剑,难免心存景仰,不敢过于执礼亲热,倒省去他一些麻烦。 到了一家茅檐之下,小鹿绕过前门,将牛和卫风的坐骑白马牵至后院,然后领着卫风从前门进屋。进门之时叫道:“阿妈,阿妈,我带了客人回来。” 内屋一个女子应了一声,声音虽然清脆,但丧夫失女的哀愁,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卫风心中一酸,高声道:“外乡过路的客人,却来惊扰大嫂。” 那女子没有出声,似乎还在忙里屋的活计,过了半晌,才道:“出门在外,谁也不能背着房子走动。客人不要客气。” 小鹿兴冲冲道:“阿妈,这位大哥哥是仙家之人,我把他请了回来,是要他帮忙去搭救姐姐。阿妈,你说好不好?” 里屋一片悄静,那女子似乎停下手里的活,在想儿子的这番话,一时没能明白过来似的。过了良久才惊觉过来,颤声道:“当真?” 小鹿道:“当然只真的。大哥哥,你告诉阿妈,好不好?” 卫风强装大头鬼道:“大嫂暂且宽心,斩妖除魔乃是我辈应尽之事。而况刚才路经村外桃林之时,遇到一个同道中人,他也立志今晚伏妖除魔。有他相助,料想能成。” 那女子叹息一声道:“不管成与不成,客人为我栀子镇造福,定然会百世留名。” 卫风正要说话,却听门外有人大喊大叫:“不好啦,张老七家的闺女又没妖怪逮走了”卫风闻言大惊,心道:“这般猖狂的妖怪,青天白日之下,居然敢如此横行,此间难道没有正派人士干预吗?” 他也不考虑自己有多少道行,眉头不皱,跳出门外。见一个中年农夫向前跑去,披头散发,手脚乱舞,口中已经语无伦次,不清不楚,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卫风脚下一用劲,一个起落,居然抢到那汉子面前,着手一拉。那汉子经他这么一扯,竟如同陀螺一般打了几个转,这才定住,脸色苍白,但骇异之色稍减,顿了一顿,才看清卫风的模样,正和颜悦色瞧着自己,倒不像是坏人。呆了片刻,问道:“你…你是什么人,扯住我作甚?” 卫风道:“你在哪里见到妖怪,却在这里大喊大叫?” 农夫听到“妖怪”两个字,全身又不停发抖,如同筛糠。卫风两眼一瞪,那农夫一惊,这才结巴道:“在…在后山坡,没见到妖怪,见到张老七家的闺女。叫妖怪给掳走了。” 卫风回头,见小鹿已经跑来,吩咐道:“小鹿先回家去,我去后山看看。” 小鹿脸现为难,似乎想跟卫风一道前去,但想了一想,又不敢开口,终于乖乖回去。卫风问那农夫:“你没见妖怪,如何知道张家闺女被妖怪掳走?” 农夫道:“我今早在山底见她牵了牛上山,刚才却只见牛在吃草,还有一堆衣物留在地上,那还不是被妖怪捉去了吗?” 卫风道:“后山怎么走?”农夫结结巴巴指明了道路,卫风二话不说,提步疾行。 到达后山之后,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再行怠慢。一边走一边揣测,心如撞鹿,想到自己第一次与人争斗,居然要面对食人的妖魔,而且是吸人元婴修炼魔功,单用自己从茅山派看来的见闻,这个妖怪必定道行不浅。自己凡胎肉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敌住他三个回合。 突然想到薛步冷峻的表情,心中忽然一动,却想这个扬言要斩妖除魔的人此刻又在哪? 再走一段,果然见到一头大水牛,悠闲地摇着尾巴,啃着山坡上的青草。旁边一堆粗布衣物,不需察看,是村姑所用无疑。他走近左右,四处张望一阵,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突然耳边传来薛步的声音:“卫兄也来追赶妖魔么?”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四章 道心初种 卫风心中一惊,转头看时,又不见薛步的影子。倒是那头大水牛依旧晃着尾巴,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似乎丝毫不以主人丢失为念。卫风叹道:“果然是畜生。” 正踌躇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牛的瞳孔中有微物出现,渐渐变大,呈人形状,卫风眼前一闪,薛步又出现在眼前了,表情还是那么淡然,身上还是一股淡淡清香。 “薛兄从牛眼中跑出来?”卫风骇然问道。 薛步冷峻的脸庞闪过一丝微笑,道:“卫兄真是奇怪之人,给我感觉是深不可测。只不知从牛的眼睛出来有何奇怪之处,却叫你如此惊奇?” 卫风知道薛步把自己高估了,有心装一装大头,然而在这等人物面前,又怎么也不忍心弄虚作假,只好讪讪笑道:“这门功夫我可不会,是以惊奇。” 薛步淡淡问道:“这『缩影随心』的功夫你不会?卫兄难道不是修道中人吗?我看你背上的剑也算不凡呐!该是修真界的青年才俊,怎么连修真的基本功都不会?该不会是跟我说笑的吧?” 卫风搔搔脑袋,歉然道:“我与薛兄一见如故,绝不敢欺瞒,实是不会。况且小弟只是生有虎胆,向来不是怕事之人,至于手底下的功夫,那是粗浅的紧。闯荡江湖之时,全靠运道和身上的宝剑保得一条小命。” 这话不详不实,但也不是全然的假话。 薛步见他说的诚恳,神态也不似作伪,当下哑然失笑道:“原来卫兄竟是凭一腔热血管这档子事,那就加倍令人肃然起敬了。但我看卫兄生具福相,神采飞扬,应是千年难得的奇才。只怕是块璞玉,还需雕琢历练罢了。” 卫风笑道:“薛兄谬赞我了。” 薛步道:“卫兄这一路行侠仗义,难得从未得到名师指点吗?” 卫风摇头道:“我只知修道要从太上老君所传《道德经》中『致虚极,守静笃』六个字做起,我在『虚极静笃』四个字上是做足了工夫,但修道讲究道缘,小弟还不愿乱投师门,因急功近利坏了心神。” 又是一堆鬼话,这几句话是当年上学堂,夫子教育他们修心养性的言辞,不想被他编着来应对眼前这个陌生人。 薛步叹道:“蛟龙生非池中物,卫兄能够藏心守性,可见道性不浅。眼下所缺,无非是一个导路的明师罢了。” 卫风默然,明师不是没有,而是明师不愿导路罢了。 薛步又道:“我曾听一位仙长言道:『初关仙术,须选择山明水秀,土厚树茂,生气聚集的地方。丹家要借天地之生气,培补人体元气,以行炼精化炁之功。中关仙术,须择洞天福地,超尘绝俗,松青竹翠,彩云霞光的灵气凝结之地。丹家阳神出壳,须借天地之煞气战胜邪魔。』我看此处山清水秀,超凡绝尘,集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于一处,正是修真的好去处,卫兄却果真是无意间才走到这地方的么?” 卫风点头道:“不瞒薛兄说,在下有一名亲人走失,因此四处查找,路过这地方,见此处环境清幽,所以不禁流连。” 薛步双手抱剑,飘然四顾,似乎在观望些别的什么,对卫风这句话,倒似没怎么在意一般,神情虽然有些心不在焉,却显得十分潇洒动人。 卫风突然想到他刚才从牛的瞳孔钻出来的事情,忍不住问道:“薛兄,你缩影随心也就罢了,跑到牛眼睛里面去,算是怎么一回事?” 薛步正色道:“我刚才察觉此处有妖气,赶来之时,妖孽已将人掳走。我为了知道妖孽从哪个方向遁去,只好问一问这头笨牛了。” 卫风好奇道:“这头牛知道妖孽的踪迹?” 薛步道:“牲畜的瞳孔,多数通灵,必当看到妖孽的踪迹。因此我不惜缩影进去,果然被我查看出端倪。那妖孽向正北方向遁去,料想必是巢穴所在。” 卫风叹道:“小鹿说百里外有个观心庐,是修真圣地,怎么容许妖孽横行?” 薛步淡淡点头,叹道:“我来此地有些时日了,也曾听闻罗真人近日要飞升羽化,从地仙升为天仙,到达玄都玉京的四梵天,即上四天。在三界之上,紧次于三清境和大罗天。” 卫风哪懂这些仙经,只当是听天书似的,茫然不懂。吃吃问道:“按薛兄这么说,这罗真人应该很厉害,怎么让妖孽横行,难道葫芦里卖了什么别的药?” 薛步似乎对这三十六天的仙众也没什么好感,只是他似乎更注重风度,只苦笑道:“且不管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咱们救人要紧。” 两人谈了一阵,甚是投机。卫风就修真之事,虚心请教。薛步也不隐瞒,把一些基本要义一一阐明,倒似乎是个好为人师的家伙。 卫风与薛步交谈之下,越是欣喜,有心回村子里见见小鹿,却又难以开口向薛步作别。两人一直从已时谈到申时。 薛步察知卫风虽然具备修道天赋,但修道的诸多基本之术,他仍旧一窍不通。竟出奇地传授了一些心得口诀与他,同时交代了一些练气化精,炼精化神的诀窍。 卫风似懂非懂,并无什么概念。 薛步道:“修真界的剑仙,除了剑术之外,最基本的是以气驭剑,御剑而飞。你体中缺乏先天真气,并不足以御剑飞行,但要学些修真剑术,却也不难。卫兄不妨使两手瞧瞧,让我看看卫兄根基到底如何。” 卫风与他相识不久,却不知道如何有一股亲密友好的感觉,对薛步这个人,如同对车鸿一样信任有加,因此丝毫不扭捏作态。 摘下背上的古剑,按自己原有的本事,施为几下,倒也像模像样。一柄宝剑如同游龙惊现,瞬间幻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也不知是剑好,还是剑法好。 薛步自然看不上眼,却也不感到希奇,分析道:“气剑乃修真的最基本,气剑到了极处,需用心驾驭,称为心剑。到了心剑这个境界,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指挥自己的剑,克敌制胜,纯乎一心。似你这个样子,也只能算是仗剑舞剑,与硬打硬拼没什么分别。” 卫风招大惭,无言以对,知道自己的功夫比起修道的人来说,实是拿不出手。 当下问道:“早间在林中,薛兄告辞之时,用的是什么功夫,小弟真是没有看清呢。只觉眼睛一花,薛兄便消失不见了,是隐身术吗?” 薛步道:“隐身之术,只不过是修真界的末节功夫,有道者一般不屑为之。只要道行相差无几的修真者,一般能识破对方的隐身术。因此这门道术,只在普通凡人眼中,传的神乎其神,其实不值一哂。” 卫风“哦”的一声,想到自己又外行了一次,不禁脸微有些红,好奇问道:“既然不是隐身术,却是什么神奇功夫?” 薛步道:“现今的修真界,都讲究一个数字,比如『一』代表太极,混沌;『三』代表三皇或者三光,所谓三光,指的是日月星;『五』代表五行,五常等等;同样,『七』代表七曜,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以五行为例,中土的修真界,大多修过五行遁法,即金木水火土五行遁法。而我偏偏在此五行之外,自创一法,法在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卫风向来只听过五行遁法,那也是从车鸿不经意的谈话中,自己摸索出来的。此时听薛步舍五行之外,另有法门,不禁赞道:“薛兄原来是别出心裁,却不知不在五行之中,如何得遁?” 薛步道:“卫兄与我一见如故,我焉能隐瞒?我这门遁法,是由剑法得来。我从小在桃园里练刀,削开桃子之后,总是要用『缩影随心』的功夫,去观察桃子内部结构,借以观察自己剑法的进展。我想,既然能缩影随心进入桃子,为何不可以借助桃子的结构纹理进行逃遁?如此一来二去,自然界万事万物的纹理结构,莫不在我的观察之中,因此遁法所借之物,自然超出五行之外。” 卫风听的目瞪口呆,简直不敢想象原来修真的妙处一至于斯。偏偏有薛步这样的天才和细心之人,才领悟的出这等神奇之法。眼见他连独到之秘也告诉自己,显示出对自己的推心置腹,当下更是感激,铁了心要为他守住秘密。 两人又切磋一阵技法,一时到了忘我之境。这修真的第一堂课,对卫风影响深远,倒向是在他的江湖路上,迈开了极其重要的一步。 直到申时过尽,薛步才道:“是时候了,卫兄愿意和我北去绿波山会会那食人妖魔?” 卫风巴不得立时动身,昂首道:“薛兄乃是我启蒙恩师,自然要陪薛兄前去。” 薛步道:“平辈相交,何敢言师?薛步也很高兴结识卫兄这等人物呢。” 薛步此时再无最初的冷淡傲气,倒像是一扇心门被卫风敲开似的。 请点击此处收藏^_^谢谢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五章 婴童魅 两人说说笑笑,由薛步领路,徒步而走,向正北百里外的绿波山前行。两人在地面行走,云遮雾绕,山峰树木尽数都在周身。 卫风只觉耳边淡淡生风,呼吸无比畅快。到了一处高山险峰,怪石嶙峋,山峰突兀之处,薛步道:“这就是绿波山,咱们上去。” 两人在一棵巨松脚下站定。薛步面色凝重道:“咱们这回明目张胆前来,老魔必定有所风闻,定会先行下手,需小心戒备。” 卫风心中一凛,手里的宝剑拿的更紧,生怕食人妖魔从身旁跳出来。两人沿路向前走了几步,经过几株修竹旁边,薛步顿了一顿,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终于又向前走去。卫风不明所以,只跟着向前。不想再走一阵,又是几竹斑竹,长势跟适才所见大致无异。 薛步似是自言自语道:“这竹子有些不对劲。” 卫风奇道:“如何不对劲,让我劈开瞧瞧。”他剑光一舞,就要上前动手。被薛步喝止:“不忙劈它,再往前走走,相机行事。” 卫风自然惟命是从,见薛步剑未出鞘,镇定自若,而自己却草木皆兵,当下将宝剑收入背中剑鞘。薛步道:“倘若我所料不差,前面定然还有竹子,而且也是八根一簇长成。” 两人在密林里穿来走去,果不多久,便再次见到一簇斑竹,卫风上前一数,果然不多不少,正是八根,应了薛步此前的预言。 薛步叹道:“咱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这趟混水轮不到咱们来管,食人妖魔命不久矣!”卫风大感惊奇,却不明白何以几簇竹子有什么了不起,薛步却要说食人妖魔命不长久这样的话。眼见斑竹粗壮,足有碗口粗细,他猎奇心切,叫道:“薛步等我一等,我留几个字下来,也好让人知道,我卫燃风曾到过此地,拜访过食人妖魔。” 他这样做似有意似无意,倒像是要故意撩拨妖魔似的。至于目的何在,他自己也全然说不出来,似乎是想引出魔门的人,自己好查个蛛丝马迹出来。但自己身手如此之弱,又万万不敌魔门任何一名弟子,是以这个举动显得充满悖谬和荒诞的矛盾。 薛步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卫风剑已出手,在斑竹上唰唰唰,龙飞凤舞,竟打算雕起字来。薛步心中暗叫不好,喝道:“卫兄住手。” 卫风愕然道:“怎地?” 还没等卫风回答,他剑尖所指的那棵竹子,竟然化为一团青烟,向上冒起。青烟之中,夹着一柄长剑,从天袭来。烟雾之中,隐隐凝聚出一个人形,面色威武,喝道:“哪里来的畜生,胆子如此之大,敢来为婴童老妖助阵?” 话音刚落,一阵尖笑远远传来,如同夜魈鬼魅,凄厉无比。笑声住了,又尖声尖气道:“观心庐的小杂毛们,你们以为这观心八卦天雷阵就能困住我婴童魅吗?” 卫风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就见身边的八根竹子尽数冒起青烟,转为人形,八柄利剑光芒一闪,向声音来处追袭过去。适才那个声音骂道:“畜生,敢破坏我们的除妖大计,回头再跟你算帐。”料想是对卫风所说。 卫风隐约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可能是坏了人家的大事,反倒帮了那自称婴童魅的妖怪一把。薛步苦笑道:“咱们走,观心庐的道者已经出手,这婴童老妖时日无多了。” 卫风歉然道:“是我坏了他们的大事。” 薛步劝道:“不知者不罪。这观心八卦天雷阵威势甚大,想来是设在此处埋伏婴童老妖,而婴童老妖虽然识破,却也忌惮,不敢点破。哪知这平衡被你打破。刚才你一剑下去,定然会坏了布阵弟子的元神,那时阵法自乱。婴童老妖就有机可乘了。” 卫风看过冥雨子的八荒六合三死三生阵,对阵法也算略有了解,此时回想自己经过的几簇竹子,每处八根,前后八簇,按的真是八卦里边的卦位分布。加之自己对八卦的粗浅认识,想到自己适才出剑的地方,按照推算,该是“巽”位,主风,因此化为青烟。 正思量间,突然雷声大动,整个林子光芒飞动,似乎有无数面镜子在林中折射一般。 薛步叹道:“观心八卦天雷阵已经启动,这雷声该是『震』位所发。” 卫风心有愧疚,说道:“咱们去凑凑热闹。”薛步本是傲气之人,明知卫风闯了大祸,但若要他逃之夭夭,恐怕也说不出口。因此不说二话,与卫风并肩而去。 婴童老妖正是卫风他们所寻的食人妖魔,小鹿的姐姐也正是被他掳走。观心庐的罗真人在飞升之前,布此观心八卦天雷阵,乃是早有预见。无奈他飞升在即,总不能自降身份与魔人交手,但除去自己之外,门下弟子又无人能敌婴童魅,是以练此大阵,打算将婴童魅就此困死,元神尽灭,永世不得超升。 此阵经过长时间摩合,加之吸取天地自然之灵气,威力日渐滋长。只待时机一到,便全方位催动大阵,自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门中分别发出天屑,地桩,奔雷,大风,神水,真火,大山,沼泽,再以飞剑辅佐,满拟一举击毙婴童魅。 怎耐卫风无意之中出手一剑,将格局尽数打乱。本来寻常人物的一剑,并不碍事。对阵法构不成威胁,无奈卫风的一剑却偏偏是这么狠,能让藏身在巽位的观心庐弟子现出身来。 这一来观心庐参与布阵的六十四名弟子,自然都将罪责推在卫风身上。却不知道婴童魅对他们的阵法早有所察,只不过一时三刻未能找到破解之道罢了。 两人赶至空旷处,见天空之中光芒四射,如同流星下雨一般,纵横交错,飞来绕去。无数剑光围着一个蓝色圆球缠斗。那蓝色圆球甚是霸道,左支右挡,丝毫不将飞剑看在眼里,料想乃是婴童魅的元神。再看那八卦位中,或电闪雷鸣,或天屑乱飞,或地桩突兀,或神水真火,分别从各个角落袭向婴童魅的元神,无奈婴童魅周遭似乎有道防御壁一般,无论这写攻击如何发狠,总是近不了婴童魅元神的三尺之内。 这时候艮位的弟高声叫道:“诸位道兄少歇,看我艮部法力。”几名弟子念动咒语,不一时,天昏地暗,那些飞剑经过召唤,瞬间窜回原位。 卫风与薛步只觉头顶黑压压有疾风袭来,抬头看时,却见当空一面大山丘,快速压下,顿时将那蓝色圆球镇在底下。 便在这时,八八六十四把飞剑又同时飞出,剑身贴着封印,迎风而动,团团围住大山周遭。卫风见众弟子脸现喜色,以为婴童魅已被困住,心下也代为欢喜。 正当观心庐一众弟子以为镇住婴童魅之时,隐隐有道蓝光,借着土遁逸了出来,正是婴童魅的元神。薛步眼疾手快,大喝一声起,鞘中仙剑飞起,凝作一道迅疾的白光,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向“离”位左近斩去。 卫风背上的宝剑却无反应,不能跟着自动飞出去。但见白光一闪,薛步的剑已刺中蓝光。众人看时,却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蓝色影子,飘飘摇摇,摇摆不定,正是婴童魅的元神。 那隐约的蓝色渐渐明朗,挣扎一阵,终于下坠,跌落在地。化为人形,口中鲜血狂喷,两眼狰狞地盯着卫风和薛步,喘着气道:“你们不是观心庐弟子。观心庐的人还不配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能死在这等上古仙剑之下,我婴童魅也不抱怨。姓罗的牛鼻子老道,你最终还是没能把我怎么样吧?”他最后一句话甚是凄厉,显然是针对业已升入四梵天的罗真人所言,口气中充满不屑和怨恨。 薛步手下不留情,口诀又动,想一举将婴童魅兵解,以免妖孽死灰复燃。观心庐的六十四把长剑竟然不约而同弹出,架住薛步的仙剑,同时有人喝道:“观心庐的事,不劳外人插手。” 薛步冷哼一声,招呼仙剑入鞘,一言不发退了开去。卫风见机如此,只得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掌。哪知道薛步仙剑刚刚收回,适才还在狂吐鲜血的婴童魅,再一次化为圆球,蓝光一闪而没,故技重施,再次从地下借土遁逃之夭夭,瞬间无影无踪。 请点击此处收藏本书^_^谢谢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六章 武夷门人 卫风大叫一声“不妙”,却见观心庐六十四名底子,一百二十八只眼睛齐刷刷向他瞧来,充满厌恨愤怒,只瞧的卫风毛骨悚然。 薛步低声道:“婴童魅逃遁,他们要拿你我出气了。” 卫风心道岂有此理,果然听观心庐群弟子中,有人喝道:“你们两个是何处来的妖孽,破坏我们的伏魔大阵。” 卫风辩道:“我们也是来诛杀婴童老妖,解救……”他本想说解救小鹿的姐姐,但小鹿的姐姐是谁,料想观心庐的人也不知道,因此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 观心庐的人听在耳里,却是另外一番想法,又有人道:“邪魔外道,相互嘶咬,原不关我观心庐的事,只是你坏我大阵,今日非叫你知道厉害不可。” 卫风摇手道:“修道之人,何以火气如此之大?我是冒犯了各位,但绝对是无心之过。咱们当务之急是追杀婴童老妖,而不是自相残杀。” 观心庐的人素来是东南修真界的一霸,自己的地界之内,岂容他人插手,削自家面子。偏偏卫风不识,不知其中暧昧所在。薛步虽然心知肚明,却又心高气傲,不屑辩解。 观心庐的弟子见薛步手中长剑非同小可,知道适才制服婴童魅全靠此剑,听婴童魅的口气,这竟然似乎还是上古神兵之一,不由的人人眼红心热。需知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无非是聚炼元神,驾驭神兵,元神与神兵结合,是修真界最为流行的一种修真之途。 薛步察言观色,知道观心庐部分弟子居心不良,低声叮嘱道:“卫兄小心了,他们已经暗中催动阵法,要攻击你我二人。不想罗真人这样三界之外,到达四梵天级数的仙人,居然调教出这等不肖的门人弟子出来,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卫风可不知道是薛步的仙剑竟然遭人眼红,但实不想与这些类似茅山派的修真正派为敌,加上自己清楚不过自己的斤两,根本无与抗之力;更兼心系小鹿的姐姐的下落,因此更不想与观心庐门人纠缠。 薛步与他想法一般,交代道:“他们前事不忘,已经布下五行环,五行遁法已经逃脱不了,需用我独家遁法才可突围,你听我口诀行事。” 卫风会意,微微点头答应,口中却假装道:“婴童魅老巢在此,逃也不远。各位不及时追去,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只怕再要制服他,那是难上加难啊。况且附近村庄,多有妙龄女子被他掳去,有无性命留存尚且不知,咱们需当快快前去察看……” 他口里叨叨不休,耳中却将薛步的口诀一一记住,但见眼前一晃,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裹在一个空间里,眼前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耳旁传来薛步的声音,叮嘱他不可出声。 他凝神屏息,耳中隐约听到人言:“这两个小子什么来路,这般诡异,咱们五行环一旦布下,连三界之仙也休想遁走,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脱的?” “身背上古仙剑的人,定然不是凡品。难道是昆仑山玄都玉京的来客?” “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头,在咱们东南武夷一带,便是观心庐……说了算。” “唉,可怜师尊和咱们数个月的心血,被这两小子一捣乱,前功尽弃,又被婴童魅那老妖遁走了,众师叔……尤其是绿师叔面前不好交代啊。如果能将那两小子提回去,并献出上古仙剑,师叔们料想也不能责难于咱们。” “闲话少说,咱们观心庐在武夷立派,自然要为这一带谋求安宁,咱们还是先救出那些少女要紧,尽扯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作甚?” 一众弟子本来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好生起劲,被这句话一加抢白,一个个顿时无言以对,大感脸上无光。 卫风心道:“这位仁兄说的总算是句地道话,是个厚道人物。” 观心庐一应弟子喈叹懊悔一阵,俱皆离去。卫风心中好奇,睁开眼时,却见自己坐在一棵茂密的樟树上,薛步整以暇用一块锦帕擦拭着手里的宝剑,倒似个女子的做派。 他见卫风睁开眼,说道:“婴童魅道行不浅,虽然元神受到重创,但只有一息尚存,观心庐将永无宁日。可笑这些家伙自高自大,只怕有大苦头要吃。” 卫风对观心庐也自没有好感,期期艾艾问道:“那些被婴童老妖拿去的少女,他们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薛步道:“这帮家伙自居侠义道人士,这点卖好示惠,沽名钓誉的事情,他们不会放过。这样一来,左近的村民自然要供着观心庐,香火自然也就旺了,修真界的名声也自好了。” 卫风叹了口气,突然想到小鹿一家,心生挂念。此时婴童魅败走,卫风可算是首功告捷,但心底随之而来的竟是阵阵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当如何。只觉天地之大,要找到母亲和湾湾,乃至寻找出放火真兄,简直是大海捞针。只是他一向不是轻言放弃之人,况且这等骨肉分离,深仇大恨之事? 黯然惆怅一阵之后,精神又复一振,朗声说道:“薛兄,我想回去看看我那小友。你可愿一道前行?” 薛步微微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交到卫风手里,叮嘱道:“小鹿的母亲患了眼疾,这是我云游四方,采集各种奇花异果提炼出来的丹药,专治眼疾,你可代我转交。” 卫风不禁对这男人又改变了一些看法,深感这人看似冷淡,其实心肠极热,而且心思如此细腻,伸手接了过来,奇道:“薛兄却要哪里去?” 薛步道:“我在此逗留一阵,看看观心庐的人能否救出婴童魅所掳的一众少女。若是他们无能,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卫风道:“那我陪着薛兄在此守侯便是。” 薛步摇头道:“需提防婴童魅老羞成怒,去伤害无辜村民。你还是回村照拂一下,以婴童魅此刻的功力,绝不敢冒犯任何有回击之力的人。” 卫风无奈,只得听命。他经过适才一场恶战,灵台自然清明不少,见机明理。当下将瓶子纳入怀中,向薛步作了别。辨明方位之后,大步流星而去。 请点击此处收藏本书^_^谢谢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七章 妖邪附体 回到村子,所幸见到一片安宁的景象,他在村口现了身,快步走去。还没到小鹿家门口,远远已见得小鹿坐在门槛上,双手支颐,一副闷闷不乐,心事满怀的样子。 卫风叫了一声,小鹿闻声大喜,快步向他跑来,扑在卫风怀里,哭道:“我知道大哥哥一定会回来的,大哥哥不会扔下小鹿不管的。” 卫风听他短短几句话,显出对自己十分信赖和依恋,心中很是感动,抚摩着他小小的脑袋,柔声道:“妖怪已经被我们打跑,你姐姐日内就能回家了。” 小鹿瞪大眼睛,一时还难以置信。卫风又坚毅地点了点头,给予他再次肯定。小鹿这才转哭为喜,在卫风身上大喊大叫。屋里的小鹿的母亲闻声走了出来,见小鹿在一个英气青年的怀里撒野,叱道:“小鹿怎地这般不懂规矩?” 小鹿不以为意,从卫风怀里蹦出来,叫道:“大哥哥他们把姐姐给救出来啦。” 卫风适才一直没与小鹿的母亲朝相,此时见她粗布麻衣,虽过中年,但相貌仍算秀丽,只是丧夫新寡,容色憔悴,没有血色,因此多少显得有些愁眉苦脸。便在这时,他背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一时不觉,丝毫不以为意,上前一步道:“客人卫风叨扰大嫂了。” 鹿大嫂微微颔首,敛身施了一礼:“未亡人见过卫公子。” 人道寡妇心如槁木死灰,果然不假,卫风听她口气伤感,总是透着一股绝望之意。可此时在他耳中听来,却微微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妥,至于不妥在何处,一时又不能指出来。他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又隐约在脑海游荡,发出不安的信号。 当下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道:“我与道友在百里外绿波山与妖人有过交手,妖人已遁,料想暂时不能为非作歹,小鹿的姐姐不久便可回来。” 鹿大嫂听到此话,眼睛射出一道光来,又施了一礼道:“多谢卫公子倾力相助,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报答才是。” 卫风本是古道热肠之人,见鹿大嫂客气,反倒难以适从。又想到薛步的嘱托,伸手入怀,探出那个精巧的瓶子,递了出去,口中说道:“这是那位道友托付我送给大嫂的,乃是治疗眼疾的圣药,大嫂不可推脱不受。” 鹿大嫂迟疑不敢来接,小鹿见状,从卫风手里取下药瓶,塞在母亲手里,笑嘻嘻道:“阿妈不可辜负了大哥哥他们的一番好意。”他将药瓶塞在母亲手里,顺势抱住母亲,贴在母亲怀里,陡然“哎呀”一声,叫道:“阿妈的身子好冷啊。病了吗?” 鹿大嫂惊慌失措道:“阿妈没病,阿妈想念你姐姐了。”小鹿仰着头,看着母亲,又道:“阿妈的脸色好坏呢,还是进屋里去歇息吧。” 卫风见小鹿年纪幼小,却这般懂事,很是欣慰,回想自己如他这般大的时候,只怕不知道有多淘,父母不知道怄了自己多少气,操了多少心。而此刻母亲流离在外,更让他知道了母慈子孝的可贵之处。惭愧之心又起,心道:“我若得向小鹿这样,还有什么别的话说?” 小鹿招呼道:“大哥哥进屋里坐,小鹿给你砌茶呢。” 卫风曾隐隐约约听观心庐的弟子提到过“东南武夷”的字眼,心想:“看来此地就是武夷山下了?那么天癸宗也应该离的不远了。却不知道这一正一邪的两个门派,关系又如何处理?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适才不小心坏了观心庐的大事,帮了婴童魅一把,不知道这妖魔跟天癸宗有没有关系?” 想到此处,又开始患得患失,懊悔不迭。 小鹿将茶喝了恭恭敬敬端到卫风手里,卫风起而相迎。喝了一口,微觉清苦,与这农家生活甚是相仿,心中又是一阵唏嘘。 鹿大嫂似乎身子不适,与卫风寒暄几句,神情甚是难受。卫风劝道:“大嫂身子不舒服,便请进屋休息,我有小鹿作陪就足够了。” 小鹿胸膛一挺,装作大人口气道:“我陪着大哥哥便是。” 卫风与小鹿闲聊了一阵,突然听到门外有奔跑的脚步声,到了近处,又顿住了,似乎担了一份心事,因而犹豫不决。卫风心生感应,脱口而出道:“你姐姐回来了。” 小鹿一怔,跳下凳子,跑到门口一张,大喊大叫道:“是姐姐,姐姐回来啦。” 卫风心道果然,快步走出门口,一瞧之下,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女立在门口,泪流满面,与小鹿哭作一团。卫风见她身上衣裳虽然破损,脸上满是风尘困顿之色,但容色清秀,而况正当妙龄,身段迷人。竟并不逊色湾湾多少。 少女微一抬头,却见卫风呆呆瞧着自己,微感害羞。问小鹿道:“阿妈呢?” 小鹿也微觉奇怪,怎地自己大喊大叫,阿妈也不出来。说道:“阿妈身子不好,在里屋歇息,这位大哥哥,是他打跑妖怪,救出姐姐的。” 然后又向卫风道:“我姐姐叫作雪鸣,这个名字好听吧?” 卫风不习惯在女孩子面前摆谱逞能,微有些窘迫,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嗫嚅道:“你好,是薛兄送你回来的吗?” 雪鸣奇道:“哪个薛兄?” 进了屋,小鹿又叫道:“阿妈,姐姐回来啦。” 雪鸣掩住小鹿的口,道:“小鹿不要吵闹,我进去看看阿妈。” 卫风在门口看了一阵,没见薛步的踪影,心下颇为纳闷。心中揣测道:“莫非是观心庐的人送她回到此处的?” 眼见雪鸣与小鹿都进了里屋,自己总不便跟进去,于是走到门外,抱手在胸,闲看一阵。心中似乎有个疙瘩,似乎觉得有件事情不妥,隐约有些担忧,细想之下,又不知道到底担心些什么。这时那股直觉又毫无征兆闪过。 他心下猛然一动,突然记起适才与鹿大嫂在门口相见的情形自己的心里似乎也曾也这么抖了两下,当时自己未加留心,这时回想,更觉可疑。 他虽不算修真界的高手,但近来的直觉却是十分准确,回想适才鹿大嫂与自己交谈时的声音,与上午自己首次到来的时候,微微有些不同。 自己首次到来的时候,她在里屋,还没来的及朝相,便听到门外有人大喊大叫,布告妖怪的讯息,因此匆匆赶了出去。那时候鹿大嫂话语中所带的悲伤是丝毫不假,乃是出自肺腑,而适才在门口交谈,却多少显得有些刻意为之,矫饰造作。 这其中不同连她儿子小鹿也没察觉,偏偏自己却能感觉的到,而且绝对不会有错。想到此处,他心中暗叫声不好:“这个鹿大嫂有问题。”一念至此,便想冲进屋去。就在这时,雪鸣却尖叫一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脸色蜡白,眼神中充满惊恐,喃喃道:“是他,是他,妖怪,妖怪。” 她跌跌撞撞往外,正好撞在卫风身上,赶紧拽住卫风衣袖,口中仍是胡言乱语:“妖怪在里边,妖怪在里边,救我啊。”小鹿惊恐地跟了出来,问道:“姐姐,姐姐,你连阿妈也不认识了么?你推她做什么?” 雪鸣叫道:“他是妖怪,是妖怪,不是阿妈,不是阿妈啊。” 卫风心中一凛,心跳抖的更加厉害,他经雪鸣这么一点破,又想到小鹿在门口曾说他母亲身子冰凉的事情,种种迹象不言而喻,再加自己那敏锐的直觉,更加心领神会,隐约猜到婴童魅无处藏身,竟然附体在鹿家寡妇身上。 一念至此,不容细想,宝剑“哐铛”一声出鞘。喝道:“小鹿与雪鸣姑娘躲开,妖怪附在你们阿妈的身上了。” 婴童魅本是狡猾多端的魔头,只是生性残暴多疑,见卫风识破自己行藏,大叫不妙。卫风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这一剑该如何出手。倘若自己一剑刺出,非但没有消灭婴童魅,反而伤害了鹿大嫂的肉身,那就罪莫大焉了。这可不是对付大虫那样干脆利落的举动。 他深悔自己本事不够,又没掌握技法。不能采用像薛步那样分身提神,提取自己的元神进入鹿大嫂体内,与婴童魅搏杀。剑到鹿大嫂身前三尺,他咬一咬牙,心道:“魔门的人一向性子多疑,我且赌他一赌。倘若他以为我这一剑会用尽全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必将离开鹿大嫂体内。” 当下大喊大叫道:“婴童老妖,你还记得我么?三年前你坏了我妹妹的性命,我才立志修道,千里追凶,誓要教你神形俱灭,今日苍天有眼,终于叫我遂了心愿。” 这是他应付施虎子和萧臻的旧智,只不过将兄长改为妹妹,虎口改为婴童魅。 他生怕婴童魅赖在鹿大嫂体内不出来,而自己又束手无策,因此信口开河,说的自己跟婴童魅有血海深仇一般,以让对方知道,自己下手之时,绝无顾忌可言。 婴童魅附在鹿大嫂体内,本是仓皇之中的举动,只因鹿大嫂丧夫失女,魂不守舍,本身魂魄不强,因此无力抵制婴童魅的元神附体,再者婴童魅练的是妖法魔功,需得女子经血补充能量,乃是天下最为污秽的魔法之一。鹿大嫂正处行经时期,而况经象紊乱,正投婴童魅所好。他见卫风识破自己,却也有恃无恐,只道卫风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进击。 然而耳闻卫风喊着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眼见他红着眼睛奋力向前的样子,不禁又惴惴不安。三年前自己到底坏了多少女子的性命,他自己完全记不清楚,眼前这人自称为妹妹报仇,只怕确有其事。情急之下不及多想,知道这一剑下来,自己势必魂飞魄散。 当下连忙脱离鹿大嫂体内,但见蓝光一闪,破窗而遁。卫风有心诛杀婴童魅,跟着翻出窗外,手中宝剑飞刺出,心念一动,竟似乎要心剑状态,宝剑随心所欲,跟着婴童魅的元神的方向,穷追不舍。卫风展开脚力,紧随其后,心神不乱。 请点击此处收藏本书^_^谢谢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八章诛魔遭劫 婴童魅叫苦不迭,他元神早些与观心庐“观心八卦天雷阵”有过一场苦斗,元神多少受到一定消耗,再加之橘卫二人加入战团,使之受到重创,险些遭到薛步的兵解。兵解乃是剑仙炼妖最残忍最直接的方法,是在兵器上念动符咒,分解妖怪的元神和法身,使之灰飞烟灭,再无超生的可能。 此时他最怕的不是卫风其人,而是任何宝剑的剑气。卫风这柄剑,在《仙道帝览?仙剑篇》虽然没有排名,但也是修魔之人很为忌惮的宝剑之一。除了宝剑本身的法力之外,每一柄剑都蕴涵着古往今来,经历过的每个主人的灵气,因此方可成为仙家之宝。 婴童魅在魔界也不算无名之辈,但在重伤之下,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了。怎耐这柄剑封存已久,此时再逢新主,有心炫耀一番,越追越欢,大有不斩妖魔誓不还的魄力。 婴童魅逃了数里,远远见得前方站着一个蓝发青年,背向着自己,姿势潇洒无比,正是早前欲兵解自己的薛步,心下一凉:“我命休矣!”连忙闪身到了一棵大树上,欲借木遁逃走。薛步一招“青树落燕斩”击出,只见一只白色燕子从剑口飞出,跟进婴童魅的藏身的大树,瞬间将大树冰冻起来。 婴童魅将计就计,又借水遁窜逃。蓝光在冰层里稍稍一闪,卫风的宝剑已至,“嘟”的一声,将婴童魅的元神定在大树之上,婴童魅顿时惨叫一声。薛步仙剑跟上,念动符咒,打算将这老妖兵解,借以增强手中仙剑的功力。 卫风却茫然不觉看着薛步念动真言,舌头每颤一下,婴童魅的叫声就越加凄厉一分。直到最后,婴童魅的呼声越来越低。只听“轰”的一声响,蓝光尽碎,婴童魅元神尽解,灰飞烟灭,横行一时的老魔,终于在上古神兵下伏诛。 卫风的剑参与诛杀婴童魅,很是兴奋,窜回卫风背后的剑鞘之中,还嗡声不绝。卫风心下激动,完全不逊于宝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出道的第一天,就能参与诛杀婴童魅这样的老魔,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虽然仗的是薛步和他的仙剑相助,但毕竟是闯荡路上,迈出成功的第一步。 婴童魅元神一灭,冰层顿时脱落,如同天降熊熊大火,一下子把冰屑蒸发干了一般。“铛铛”两声响,似有一物自空而落,掉在树下,与石块碰撞,发声撞击之声。卫风站在大树近旁,定睛一看,却是半截小指长的一件头盔。 卫风情知有异,料想是件魔物或者宝物,却不知道玄机何处,捡起那顶小头盔,戴在小指头上,难以索解其中奥秘。但看盔前雕琢着一个蝇头小字,似乎是甲骨文中的“风”字。 他见到一个“风”字,难免想入非非,联想到自己名字上。但想过之后,自己也觉得太过荒谬,因此转而忖道:“这头盔这么精致,如何顶戴,看来是装饰之物了。” 薛步走近前来。卫风乖乖地从小指头上摘下头盔,递给了他,问道:“薛兄请过目,这玩意很是奇怪呢。” 薛步在手上翻看一阵,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又递给卫风,叮嘱道:“这件物品虽然藏于婴童邪魔之手,却充满正气和傲意,需有明主才可收藏,卫兄要善待于它,说不定哪一天就派上用途。” 卫风大有无功受禄的不便,僵在当地。 薛步似乎对宝物一点也不在意,心事重重地,仿佛才挂念着另外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一般。卫风自言自语道:“这头盔究竟会有什么玄机呢?怎么会落在婴童老魔的手里?” 薛步开导他道:“有缘之物,自然会出现有缘之人来揭破他。仙家宝物,莫不如是。卫兄尽管宽心,相信有朝一日,这物品的秘密必将真相大白。” 卫风本来也是心不在焉,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薛兄也不认识这玩意,他日若是见到车先生,他见识广博,应该知道,且藏好了,他日再问他一问。” 薛步见卫风低头不语,面色凝重,还以为他在思考一件要事,一时却没打扰。 眼下婴童魅已诛,再无其他话题可续,薛步一时难以起开话题,只得道:“咱们且回村庄,看看小鹿一家人,再行定夺。” 卫风正有此意,正要出声答应,耳中传来“哈哈”大笑声,这声音瞬间扩展,变成无婴童魅叫苦不迭,他元神早些与观心庐“观心八卦天雷阵”有过一场苦斗,元神多少受到一定消耗,再加之橘卫二人加入战团,使之受到重创,险些遭到薛步的兵解。兵解乃是剑仙炼妖最残忍最直接的方法,是在兵器上念动符咒,分解妖怪的元神和法身,使之灰飞烟灭,再无超生的可能。 此时他最怕的不是卫风其人,而是任何宝剑的剑气。卫风这柄剑,在《仙道帝览?仙剑篇》虽然没有排名,但也是修魔之人很为忌惮的宝剑之一。除了宝剑本身的法力之外,每一柄剑都蕴涵着古往今来,经历过的每个主人的灵气,因此方可成为仙家之宝。 婴童魅在魔界也不算无名之辈,但在重伤之下,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了。怎耐这柄剑封存已久,此时再逢新主,有心炫耀一番,越追越欢,大有不斩妖魔誓不还的魄力。 婴童魅逃了数里,远远见得前方站着一个蓝发青年,背向着自己,姿势潇洒无比,正是早前欲兵解自己的薛步,心下一凉:“我命休矣!”连忙闪身到了一棵大树上,欲借木遁逃走。薛步一招“青树落燕斩”击出,只见一只白色燕子从剑口飞出,跟进婴童魅的藏身的大树,瞬间将大树冰冻起来。 婴童魅将计就计,又借水遁窜逃。蓝光在冰层里稍稍一闪,卫风的宝剑已至,“嘟”的一声,将婴童魅的元神定在大树之上,婴童魅顿时惨叫一声。薛步仙剑跟上,念动符咒,打算将这老妖兵解,借以增强手中仙剑的功力。 卫风却茫然不觉看着薛步念动真言,舌头每颤一下,婴童魅的叫声就越加凄厉一分。直到最后,婴童魅的呼声越来越低。只听“轰”的一声响,蓝光尽碎,婴童魅元神尽解,灰飞烟灭,横行一时的老魔,终于在上古神兵下伏诛。 卫风的剑参与诛杀婴童魅,很是兴奋,窜回卫风背后的剑鞘之中,还嗡声不绝。卫风心下激动,完全不逊于宝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出道的第一天,就能参与诛杀婴童魅这样的老魔,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虽然仗的是薛步和他的仙剑相助,但毕竟是闯荡路上,迈出成功的第一步。 婴童魅元神一灭,冰层顿时脱落,如同天降熊熊大火,一下子把冰屑蒸发干了一般。“铛铛”两声响,似有一物自空而落,掉在树下,与石块碰撞,发声撞击之声。卫风站在大树近旁,定睛一看,却是半截小指长的一件头盔。 卫风情知有异,料想是件魔物或者宝物,却不知道玄机何处,捡起那顶小头盔,戴在小指头上,难以索解其中奥秘。但看盔前雕琢着一个蝇头小字,似乎是甲骨文中的“风”字。 他见到一个“风”字,难免想入非非,联想到自己名字上。但想过之后,自己也觉得太过荒谬,因此转而忖道:“这头盔这么精致,如何顶戴,看来是装饰之物了。” 薛步走近前来。卫风乖乖地从小指头上摘下头盔,递给了他,问道:“薛兄请过目,这玩意很是奇怪呢。” 薛步在手上翻看一阵,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又递给卫风,叮嘱道:“这件物品虽然藏于婴童邪魔之手,却充满正气和傲意,需有明主才可收藏,卫兄要善待于它,说不定哪一天就派上用途。” 卫风大有无功受禄的不便,僵在当地。 薛步似乎对宝物一点也不在意,心事重重地,仿佛才挂念着另外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一般。卫风自言自语道:“这头盔究竟会有什么玄机呢?怎么会落在婴童老魔的手里?” 薛步开导他道:“有缘之物,自然会出现有缘之人来揭破他。仙家宝物,莫不如是。卫兄尽管宽心,相信有朝一日,这物品的秘密必将真相大白。” 卫风本来也是心不在焉,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薛兄也不认识这玩意,他日若是见到车先生,他见识广博,应该知道,且藏好了,他日再问他一问。” 薛步见卫风低头不语,面色凝重,还以为他在思考一件要事,一时却没打扰。 数声音在笑。薛步捏指一算,心道不好,淡淡说道:“观心庐的弟子,竟然结“观心卦天雷大阵”对付咱们,好不要脸。” 卫风一震,心想果真如此么?难道像观心庐这样的正派,也如此不要脸? 两人靠背一站,心领神会,知道敌人此次是有备而来。定然另有法宝携来,破薛步的独门遁法。若是对方八卦位发出攻击,五行位中结下五行环的话,自己只有独门遁法一途可用;否则只有力抗观心八卦天雷大阵的威力,只是料想那升入四梵天的罗真人留下的阵法,滋味一定大不好受。 观心庐的弟子有人喝道:“两个小子快快放下上古的仙剑和驭风盔,念在你们诛杀婴童魅的份上,可放你们一条活路,否则便在大阵中遭受天谴。” 卫风生具傲骨,见观心庐的人果然这样不要脸,比茅山派也大有不如,居然在光天化日下干起强盗勾当,冷笑一声道:“不战而降,那是你们观心庐才干的事情。” 观心庐的弟子纷纷喝骂:“小子,好胆,竟敢出言不逊。” 薛步抢先冷然道:“我们何止出言不逊,出剑也是不逊的,你们有种便来试试。”他想观心庐的人太过不象话,自己处处忍让,他们却得寸进尺,恩将仇报。难免心头有气,再者他更清楚观心庐弟子的作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怎说也不会轻易撤离。 观心庐假惺惺的一套,本来只是履行义务一般。薛卫两人倘若肯听从的话,固然是好;不听从的话,也不打算多劝,自然是观心八卦天雷大阵伺候,最为直接。 薛步话音一落,大阵立时启动。霎时间天地为之变色,草木为之低头。一名弟子朗声道:“君子日乾乾,厉而无错咎。”闻其声,辨其位,知道乃是“乾”卦所发。十个字说完,“乾”位玄光乱舞,无数天屑,如同漫天飞雪卷来。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十九章婴魅魔盔 薛卫两人都有宝剑护身,笔随意到,法器自然挥舞,在周身舞出一道道光圈,交织成一道严实的防护网,那些天屑虽然如同雪花一般,铺天盖地,却也无可奈何。两人不敢怠慢,催动心神,加强兵器的战斗力和凶性,越战越是强悍,天屑每到六尺左右,尽数弹回,必定无功而返。但卫风心知肚明,自己只是滥竽充数,真正的主力只有薛步一个。 卫风且战且在心里骂道:“似这般作为,还敢自称君子,当真是厚颜无耻。应该改为『小人常戚戚,厉则得大咎。』眼看这观心庐这么不要脸,老子这回只怕是既『厉』且『咎』,大事不妙,在劫难逃了。” “乾”位的弟子见久攻不下,放出飞剑。剑如惊虹,又如飞龙在天,张牙舞爪。从各个角度袭来,恨不能将两人即刻钉死在当地。怎奈薛步的仙剑乃是上古神兵,在《仙道帝览?仙剑篇》也是名列前茅的,自然胜出诸剑甚多。“乾”位八柄飞剑只与摇秋剑打一个照面,便分出高下,纷纷跌落在地,无力再抗。 其他几个方位的弟子见势不妙,纷纷放出飞剑。薛步的仙剑大逞威风,手下竟无三合之将。“坤”位的弟子喊道:“坤厚可载物,品德合无疆。”两人心知这一句之后,必有新招出来,心念出奇的一致,只想到一个字——遁。 薛步口诀一动,打算借独门遁法避开纠缠。两人剑光一收,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遁开。避开观心八卦天雷大阵的第二轮攻击。 观心庐的弟子早有准备,连忙祭出观心庐法宝——观心镜。这观心镜非是泛泛之物,乃是罗真人取东海海底之铜,借南方真火所炼,与照妖镜一般无异。只是照妖镜用于观察妖踪,而观心镜借以观心,可谓殊途同归。若非级数超高的仙魔,一旦被这观心镜扫过,短时间内,心神总将为之所慑,从而踪迹暴露。 薛步也算是老江湖,心神稍一跳动,便知不妙。知道独门遁法被破,连忙招呼卫风道:“行踪已露,快快祭出宝剑,全力一拼。”两人顺势一滚,避开“坤”位击出的地桩。薛步的仙剑果是上古神兵,非同小可,白光四射,幻出万道光芒,分分击向地桩,所到之处,绝无完物。 这时,“震”位的弟子早已搬来天雷,电闪雷鸣,合斗薛步和卫风京的两柄宝剑。薛步审时度势,知道不久之后,别的卦位定会前来夹击。当下苦思脱身良策。 果不其然,“巽”位的弟子早已忍耐不住,扯开风袋,拉开风口,一阵飓风如同浪头般卷来,只待把两人裹在其中,然后配合天雷击打,而“离”位也会放出真火炙烤,最后由“艮”位搬来大山,镇住敌人,大山之下则是由“兑”位布下的沼泽,封住地下之路,教人无从逃遁。 先时斗婴童魅之时,正是因为疏忽大意,出现配合失误,这才让婴童魅有机可乘,否则即便杀不了他,也必能将其困在阵中。 薛卫二人怎有时间细想,见飓风卷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躲开。薛步的仙剑擅长以器敌器,却对这无形无质的飓风无可奈何。两人连剑带人,一同被卷如其中。“巽”卦的弟子一阵欢呼,扯足风力,飓风将二人裹在其中,不住打转,越转越急。 被卷在风中的薛步有苦难言,只觉五脏六腑,七荤八素都要颠倒过来一般。卫风却只左右摇晃,如同无事一般,站在风眼之中茫然看着薛步,显然不知道对方的苦楚。这时卫风只觉的胸口有异物抖动,而且势不可挡,伸手一探,摸出一物,竟是那顶小小的头盔。此时拿在手里,已经变大不少。 这东西见光之后,在飓风之中越长越大,渐渐恢复到正常一顶头盔的大小。卫风啧啧称奇。薛步心知有异,连忙吩咐道:“这玩意很是奇怪,似乎刚刚可以克制这大风一般,你先戴上试试看。” 卫风依言戴上,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卫风定在风中,似乎手里有一枚仙家的定风丹一般,岿然不动,宛若天神。薛步见状大喜,以剑鞘搭在卫风的背上,低声道:“咱们趁他们以为咱们困在阵中,乘隙遁走。” 他敛神念咒,再次使开独门遁法,偕同卫风,借着手里的仙剑上的镶玉,玉遁而去。阵外的观心庐弟子,满以为两人还在阵中,神水真火,天屑奔雷,拼命袭来。“艮”位弟子更是呼动山神,搬在大山,朝着飓风风眼,当头压下。 卫风与薛步瘫坐在一条小溪边的草地上,同呼好险。两柄宝剑插在草地上,嗡嗡作响,显然是恨恨不平。卫风手里拿着那顶又复变小的头盔,赞道:“多亏了这东西,我可得当菩萨一样供着它。” 薛步却对着溪水梳理着蓝色的秀发,神情渐渐平和,身上的香气依旧淡淡。 听卫风对着那顶头盔发话,对适才的战局之险抛诸脑后,不骄不躁,也不气馁,不禁微微叹气,心里着实佩服卫风刚出道时便具备这种泰然处之的气度。 “咱们几次三番得罪观心庐的人,看来此地是不可以再呆了。”卫风不无伤感的道。想到小鹿可爱的神情,以及雪鸣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由的微微有些眷恋。 经过一天的苦战,卫风稍微有些疲倦之意,按着薛步所授的法门,吐纳几遍,体力渐渐恢复。体内阴阳调和,精气敛聚,收于中府。 天色渐晚,暮色降临。两人倚靠在一株大树的枝干上,闭目养神。耳边松风阵阵,虫声嘀咕,溪水汩汩流淌向前。颇有些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的的意境。 卫风自离开石鼓山后,每到夜幕降临时,总有一股难以排遣的孤独感。这时身旁有了伙伴,仍显得有点旧疾复发的样子。 薛步的感觉十分细腻,问道:“卫兄似有心事难解,以至心头郁气积重,可是因为尊亲失散,不能团圆之故?” 卫风道:“薛兄明见,但想骨肉失散,思之难免神伤,倒教薛兄见笑了。” 薛步淡然道:“念君客游多思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尊亲在外流浪久了,自然会念及故乡的好处,也就回家来了。” “也就回家来了”这几个字,卫风没日没夜不想上千百遍。只是事到如今,家已不存,人又安附?故乡是没有啦,家也没有啦!湾湾在这个时候,却又是寄在哪处的他乡?是否也在怀念着故乡?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十章思入残机 薛步见卫风神态黯然,颇有痛楚,忍不住问道:“卫兄何事悲切至此?” 卫风喟然道:“若是男儿,志在四方,飘荡在外那也是等闲之事。我要找的这个亲人,却是一个弱质女子,是以牵挂。” 薛步默然,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竟不再多问。自古男女之事,最难说道。有人薄情寡意,空许山盟海誓;也有人矢志不瑜,任他沧海桑田。 彼时南方民风淳朴,兼之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本自是多情的地方。男女情爱,那是头等赏心悦目,又令人愁肠百结之事。民间多有民歌,咏颂爱情,多属吴侬软语唱成,清丽缠绵,哀怨柔弱。由此可见,情爱纷繁复杂,那是自古皆然。 尤以吴歌杂曲最为出名。寻常的青年男女,只要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谁都会唱那么一段两段。一来是谈情说爱需要,二来也是生活情调的体现。 薛步无言以劝,竟也呆了一阵,在这夜凉如水的山野之间忽然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歌声轻轻柔柔,倒似一个江南柔弱女子缠绵而歌,随口唱来,不雕饰,不做作,但却声情摇曳,余味无穷。似乎歌声中,还隐隐传达着一种细腻缠绵的情感,在回环婉转的旋律中,似断似续,给人以无限飘渺之感。 卫风心摇神驰,为这歌声所吸引,一如当日参与到冥雨子的琴音中去,都有点情不自禁,为之倾倒。 歌声越唱越地,渐渐止歇,薛步竟似睡着了一般,再无半点声音。一张划有刀疤的脸上,仍显得惆怅而复孤独,似有一种无法解脱的迷惘,淡淡的刻在那张仍算清秀的脸上。卫风万没想到,这个骄傲的男人,心里的细腻之处,居然一至于斯。 他从沉溺的情怀中清醒过来,又将日间之事回想一遍,特地将薛步所教的吐纳之法,以及一些修真的基本之术的口诀,诸如驭剑之术,驾剑飞翔之术,缩影随心之术,一一在心里温习一遍,虽说不能按法施为,但记牢在心,总有一天可以练好。 抱着这样的呆念头,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卫风睁开眼来,发现薛步已经不见。他慌忙跳下树来,但见晨雾茫茫,空谷幽林,鸟语花香,除了自己之外,一个人影也无。 陡然发现身旁的大树上,刻着几行细字,笔势优雅清秀,上面写道——尝闻古圣贤云: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卫兄君子,风采飘然,谈笑对敌,令人倾倒。薛某罔以非其道,诚小人也。或曰造化弄人,恩义素来两难。一旦陷君于凶险之境,薛步也成不义之徒。今当远离,再无面目见君矣。君素雅达,当体谅此非薛某本意也。 卫风粗通笔墨,看了个似懂非懂。对薛步这古里古怪的几句话,总是不得其解。却不明白薛步传自己口诀心法,怎算是陷自己于凶险之境,更谈何不义之徒?隐隐觉得这几句话言有尽而意无穷,似乎还含着什么难言之隐,不能直抒胸臆。 接下去是一篇短短数十言的遁法真诀,卫风看了三两遍,然后一字无余地记住了。 他怅然看了一阵,回想薛步潇洒的做派,冷峻的造型,想到自己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经历过一常搏杀,一切竟似恍然如梦,叫人难以置信。但想到这么几句话,联系到薛步的不辞而别,心里头总是横着一点悬之不下的东西。 他将真诀记下之后,用宝剑将树皮割下,以免薛步的独门遁法泄露给外人。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如此眷念一番,才怅怅离去。 走出一段路,到了一座山的山脚。眼见空旷无人,他传出宝剑,练了一阵似是而非的自认为是心剑的东西,虽然没有正式的剑法套路,但还是操纵的随心所欲,别具一格。他目下并未练气,但受了薛步的点化,已初窥门道,因此对天地日月的灵气,山川草木的精华,已可更加入微的感受的到。但说要转为精气,锻炼元神。以他目前尚在混沌状态的元神,功力尚浅的状态,加之没有学过修真之术,还是远远不能办到。 练过一阵所谓的心剑之后,又温习了一下跳闪腾挪的身法,渐渐达到融会贯通。薛步临走时所赠的独门遁法的真诀,他已经记的滚瓜烂熟,所差只是功力未足,难以施为罢了。 他苦练着,浸淫着,不知不觉心神达到通明境界,左右探看,但见群山峰峦,溪水村庄,花草树木,尽数在自己胸中。自己好似身处空旷的自然之中,虽然不比鸟儿那样振翅而飞,却也潇洒自如,大有天高任鸟飞的境地。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旷达,过往的一切压抑和仇恨之气,都在这番体验之中,暂时抛诸脑后。 他自遭遇不测之后,眼力和直觉进步不少。一看地形,便知自己这时经过的,正是小鹿家所在的村庄,连忙择路而去。找到原来进入村庄,经过田间村口,四处张望,却是一个人影也无。 再进村时,道路上也是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闭着柴门,一个在外走动的人影也不曾见,卫风好生觉得奇怪,心道:“农人向来勤快,早出晚归,辛勤劳作,绝无可能到现在还无人出外劳作,难道出现什么意外?” 他快步走到小鹿家,也是一般紧闭着门。他走上前去,轻扣了两下门板。侧耳听了半晌,似乎里边的确空无一人。他再敲了几下,又喊道:“小鹿,小鹿。”仍是无人应答。他稍微一用力,门板竟“呀”一声被推开了。 到了此时,卫风也无心顾忌什么,侧身走了进去。屋里屋外走了一圈,一家三口,果然都不在。卫风看屋里的被褥床铺,以及厨房里的炉灶锅瓢等物,都整整齐齐,似乎一家三口离家已有一段时间了。 突然想到自己的坐骑,走到后院一看,白马倒还安闲地站着,吃着青草,旁边一头青牛,正是小鹿日常所放的伙伴。 卫风呆立半晌,也想不所以然来,只得退到门外。站在路旁再张望一阵,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仍未见得人影,他情知出了事情,否则绝无可能一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一夜之间全无踪影。内心隐隐感到惧怕,但又不住宽慰自己,婴童魅既除,危害已去,村民的性命当可无碍,料想是到某个去赶什么集会或者庙会。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但没有一个念头能够完全自圆其说。到了辰时将近,他心知多等无益,只得黯然离去,心中牵挂不已。但想到天癸宗等一众魔门的凶悍,心里捏的一把汗,早把掌心和后颈湿透。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十一章观心别院 到了空旷之地,他不想太过张扬,只用脚力赶路,约摸过了两个个时辰,终于见到了一个城郭,城门有守卒看守,进进出出却也不加查问。 卫风牵马走近城门,挤在进城的人群之中,听他们所说的口音,都是闽北方言,很是令人费解。走近城里,口音立马单调起来,多数人竟操起官话来,卫风长舒一口气,心道:“倘若叫我用闽土话与他们交谈,当真比登天还难。” 正走之间,见到前头拥着一簇人,围着一个算命卜卦的先生,纷纷扰扰,七嘴八舌争的厉害。卫风在丹阳时,向来对街上的算命者敬而远之,这时见众人趋之若骛,感到十分好笑,正要提步走开。 那算命的却是眼尖,竟从人逢之中看到卫风的神情样貌,连推带挤,冲出人群,向卫风招呼道:“这位兄台却步,容在下为你卜上一卦。”他见卫风相貌清奇,骨骼匀称,更兼满脸福相,竟是他算卦以来首次得见的人物。 卫风牵马站定身子,问道:“先生叫的是我?”他见算命先生提着虎撑,上面的招牌以草书写着——熟谙六爻,能断过去未来;精通八卦,可批生死吉凶。 那先生四十多岁年纪,相貌倒是儒雅清秀,下颌蓄着点稀拉的胡子,颔首道:“在下云游四方,三月前曾自批一卦,卦中言明,东南之行,当遇天人。因此不惜千里迢迢,云游到此,今日遇见公子,可算是应了我当时卦相。” 卫风听他口齿清雅,并不似满口胡言乱语之辈,好奇心起,问道:“先生能算什么?” 先生道:“小生上知天文地理,下晓鬼神之情。问卜占卦,无一不精。” 卫风听他口气倒是不小,笑道:“先生可为我卜卜前程。” 先生盯着卫风上下打量,沉吟半晌道:“公子前程多艰,但晦暗中光明仍不可掩,此等命运乃是天授,非人力所能预测。我今送公子一个字。此外不敢再泄天机。” 卫风奇道:“先生送我何字?” 那先生呆看着卫风,突然拉住卫风的手,在他手里画了一个“师”字,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天才,天才啊。”随后竟然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卫风哑然失笑,以为这先生又是一个信口开河之辈,这时偏偏送他一个莫名其妙的“师”字,掉头便走,却不知卖的是什么关子。他快步追上几步,岂知那先生越走越快,卫风只见他绕过一个街口,便不见踪影了。 他心下好笑,低头思索适才情形,茫然走了一段。突然身子与人一撞,抬头看时,那人浑身肮脏,蓬头垢面,朝卫风咧嘴一笑,转身便走。 卫风突然心念一动,反手拿住那人手臂。那人吃痛,咧嘴问道:“你拿我作甚?” 卫风掰开他的手心,见自己怀中的物事包括那小头盔在内全落在对方手里。那人尴尬一笑,也不在意,一副悉随尊便的神态。卫风松开手指,放了对方。那人却也惫赖,上下瞧了卫风两眼,显然是看不懂这么一个潇洒大方的公子哥儿,身上居然半文银子都不带,却藏着些没用的破玩意。 卫风笑道:“兄弟手艺不错嘛,可惜我偏偏是个穷鬼。”他仔细打量这个偷儿,见对方一双眼睛骨碌碌瞧着自己,甚是灵动,微有些狡狯的样子。年龄大概也是十三四岁的光景,虽然浑身肮脏,长的却是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却不知为何不务正业,干此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左右闲着无事,一扯那偷儿的胳膊,丝毫不容对方反抗,来到一个僻静的巷角,才松开手。 那偷儿心生惧怕,兀自色厉内荏道:“你待怎地?我有几十个兄弟在左近,你最好不要张惹我。” 卫风拍拍后背的宝剑,问道:“你的兄弟敢杀人放火么?” 偷儿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要杀我?” 卫风道:“你且说说你为何要偷我东西,说出道理来,我饶你性命。倘若说的不真不实,叫我瞧出来,我照样取你性命。” 偷儿惊惧之情更甚,神情骇异地看着卫风,见他板着脸孔,适才还笑眯眯的一张俊脸,变的威风煞气。心中害怕到了极点,眼圈一红,竟哭了起来,抽噎道:“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想偷点银子,去观心别院拜师学点东西,将来好被推荐上去,报效国家,也好对的起死去的爹妈。” 卫风不信道:“观心别院,是观心庐么?那是什么用钱能进的地方么?” 偷儿信誓旦旦道:“正是罗真人在武夷山开设的门派,附近有钱人家的子弟,都到观心别院去学习本事。” 卫风奇道:“罗真人?” 偷儿不屑地看了卫风一眼,奇道:“当然就是罗真人了。” 卫风皱眉道:“哪个罗真人?”他情知罗真人是观心庐的仙人,但据说已经飞升了,更不明白这观心庐怎么会干这收钱的买卖。但想到观心庐此前的强盗行径,他也便坦然了。 偷儿听他居然不知道罗真人其名,显然半点尊敬的意思也无,怒道:“你怎地这么没见识,连观心庐的罗真人都没听过?” 卫风被他这么一训,倒是颇觉歉意,哑然道:“观心别院离这里有多远,你带我去瞧瞧。你果然是上进求学,我不但饶你,还给你交纳学费。” 偷儿闻言大喜,问道:“当真?” 自然不是当真。卫风莫说口袋没钱,即便有这个闲钱,他对观心庐那帮家伙,也是一百个不待见。一来讨厌,二来也怕这批家伙死缠不散,要来生事,自己如何能敌? 那偷儿却欢天喜地,信足了卫风的话似的,拉着卫风就要走。 卫风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跟这小子重又出了城去,到了郊外,舟儿说清楚了观心别院所在之地,并强调声明,绝对不远,步行可到,莫说骑马。 观心别院约有十里地,白马飞驰,转眼便到,待将近之时,他勒马提缰,远远观看着前面的一片屋舍,心中倒有些犹豫,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做什么。 观心别院位于隐屏峰下平林渡九曲溪畔,卫风眼见偌大庄园,如同私家园林一般考究。从外看去,很是高雅清幽,令人忘而止步,果然大有仙家的气派。卫风敲了敲门,有门丁前来招呼。见卫风英姿飒爽,手里却牵着一个脏兮兮如同叫花子一般的少年。愕然问道:“公子是来别院学艺的吗?” 卫风赔笑道:“求学的不是我,是这位小兄弟。” 门丁上下打量了那偷儿一番,摆出看门人一贯的嘴脸,皱眉道:“别院门槛甚高,需得由绿真人亲自面试,通过了才可进别院念经,而且费用着实不低呐。” 卫风道:“不知道真人现在是否身在别院,请允许我一见。” 门丁道:“先生与友人在晚对亭说理论道。” 卫风拱手道:“相烦大哥引见。” 门丁见他彬彬有礼,倒也有几分好感,说道:“我通报一声,见是不见,需不是我能做主张的。”卫风道:“那就劳烦大哥走一趟。” 门丁往书院内中走去,过了半晌,兴冲冲出来道:“绿真人请公子过去。” 卫风谢过了,跟着门丁进去。那偷儿患得患失,将卫风的衣袖拽的紧紧。卫风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害怕。 经过庭舍走廊,绕过几处清幽处所,到达晚对亭。却见一道一儒一僧,三人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谈笑正欢。当中那道者手挥拂尘,谈笑自若,正说些什么。 卫风走近亭边,恭立一旁,不敢高声喧哗,静静守侯。那道者瞥见两人,顿了一顿,问道:“公子尊姓,仙乡何处?”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十二章仓促拜师 卫风早堆砌好说辞,编造一个莫须有的卫燃风的身份,一一答上。那道者听说求学的是那偷儿,仔细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问道:“读过什么道藏经典?” 那偷儿怎懂什么道藏经典,支吾难答,求救似的看了卫风一眼。 卫风心中抓狂,心道你看我干嘛,他自己此刻心里还在发麻,生怕这绿真人认识自己。好在绿真人看起来年纪很大,不像当日那些年轻的观心庐弟子,才使得他心下微安。 一僧一儒见有客来到,纷纷起而告辞,那道者送客门外,才施施然而回,堆笑道:“老道观心庐丹绿子,见过卫公子。” 卫风见他慈眉善目,并不像妖道模样,咳嗽两声道:“卫燃风拜见前辈,不知这位小兄弟拜师学道一事,前辈有何指教。” 丹绿子笑道:“哪得什么指教?先请卫公子四下走走,这位小友的事,我一力担当便是。” 卫风无奈,只得顺从地跟着丹绿子,走出晚对亭,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去,院内环境幽雅,林秀花香,确是一个修行的好场所。 丹绿子见卫风神情奇特,知他心意。开口说道:“卫公子所担心事,老道自然知晓。可笑我那一批不成器的师侄,却不明白他们师尊的一片苦心。” 卫风听他主动提到观心庐弟子的事情,心中一惊,原来这道士不动声色,竟是什么都知道了。但听对方主动提出来,并没有什么翻脸的征兆,心中微微一宽,也不说话,听丹绿子说了下去。 丹绿子道:“观心八卦天雷大阵乃是罗师兄飞升之前托付,拟以对付婴童老妖所用。却不想这帮奴才,竟用来对付同道中人。实在令人惭愧。” 卫风听他和盘托出,似乎知悉来龙去脉一般,当下也不矜持,说道:“前辈申明大义,令人拜服。只是昨日之事,若非机缘巧合,晚辈必然性命不保。” 丹绿子点了点头,笑道:“老道若说卫公子必可无碍,卫公子能相信?” 卫风淡淡道:“请前辈见示。” 丹绿子道:“你们从那观心八卦天雷大阵的『巽』位逃脱,确是因为你怀里那件叫作『驭风盔』的宝物。但是若非老道照拂,你们怎可躲过『观心镜』的追踪?” “观心镜?那是什么宝物?” 丹绿子道:“你那道友的独门遁法不在三界之中,超出五行之外,确是高明的本事。若非我道观中有『观心镜』,根本无法破解他那独门遁法。但是一旦祭出『观心镜』,无论你们如何遁去,短时间内,都躲不开宝物的追踪。” 卫风回思战局,想到当时薛步确实使用了独门遁法,敌人却造样攻击。这时听老道这么一解释,才恍然大悟。又问:“那么『驭风盔』又是怎么一回事?” 丹绿子道:“驭风盔乃上古天神遗留下来的宝甲中的一个部件,正因为它名为『驭风』,所以你们身陷巽位的飓风中,还能从容逃遁。” 卫风奇道:“上古天神留下的宝甲?” 丹绿子点了点头,道:“相传上古遗留的宝甲有六件,其中灵罡八卦圣甲最为霸道,乃是按了八卦方位来设定的一件宝甲,可以抵抗上古神兵的攻击,而不受伤害。” “驭风盔是灵罡八卦圣甲的头部?在八卦中属于巽卦主风,对不对?” 丹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赞道:“卫公子举一反三,老道佩服。” 卫风听他叨叨了半天,对这老道平白生出些好感来,心道:“原来观心庐里的人,毕竟不是个个都蛮不讲理的。”口中喃喃说道:“上古宝甲,上古神兵,这里边似乎奥秘好大呢。” 丹绿子道:“天地未始,谓之太易;元气始萌,谓之太初;气形之初,谓之太始;形变有质,谓之太素;质形已具,谓之太极;天地开辟,有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但凡从天地开辟之后直至三皇五帝之后这段时间,皆可称为上古。这时间的宝贝,都可称为上古宝贝。” 卫风大感兴味,问道:“上古宝甲凡四件,那么上古神兵又有几件呢?” 丹绿子道:“相传上古神兵有九百九十九件,但后人又有牵强附会者,说上古神兵有一千件。至于定数是多少,修真界尚无定论。” 卫风道:“一千与九百九十九之数,区别不大,难道这余下的一件是非常重要之物?否则怎至于形成两种迥然的争议,一直争论这许多年?” 丹绿子看着卫风,脸上满是赞许之意,心里实是爱煞了他。他所在的观心庐弟子虽然众多,成器者却少。倘若眼前这个年轻人能作为自己的门下弟子,那么观心庐势必因此发扬光大,光耀观心庐一派,如此一来,自己在修道成就上,虽然不比自己的师兄罗真人,然而收个弟子却胜过了他,那也是一般令人欣慰。 这开设这观心别院,可算是别有处心积虑的很了,一心是要胜过师兄,摆脱师兄大山一样的阴影,让自己丹绿子之名,扬于修真界。 丹绿子修真级数与罗真人尚有差距,仍处于三界之内,未能到达四梵天的境界。他爱材心切,自昨日卫风与观心庐弟子战斗之时,他已潜伏在侧,看中卫风的超强潜质,因此一直潜伏在卫风的身侧,观察卫风的一举一动。再到后来,他算中卫风的行踪,特地化为算命先生,故弄玄虚,给了卫风一个“师”字,正是要卫风心中产生拜师之意。 “上古甲兵,自然是法力超强,唯有德者可用之。若非老道老眼昏花,卫公子正是道性高深,福缘深厚之人。似驭风盔一般,乃是良禽择木而栖。” 卫风听他口气,似乎并无追讨驭风盔的意思,心中微定。 “老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辈但说无妨。” 丹绿子捻须道:“以你的资质,原是可造之材,百年难得一遇。只是卫公子似乎道行不深,看似未得明师指点一般,实在教人费解。倘若得有明师雕琢,前途不可限量。假以时日,进入三清圣地,乃至入主大罗天,也非不可能之事。” 卫风正自为此事烦恼,内心早有了病急乱投医的堕落念头,见丹绿子眼中微流勉励之意,竟有收自己为徒的意向,突然想到自己入城之时,那个卦者给了自己一个“师”字,竟难道是一语成谶了?心想机不可失,当下恭声道:“晚辈正为此事烦恼,若是前辈不弃,恳请收容。” 丹绿子甚是欣慰,老怀弥畅,笑道:“老道爱才心切,收你为徒故我所愿,不敢请尔。你有此心,老道真是老怀弥畅,你且随我来,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卫风心里隐隐觉得拜师的动机未免不纯,居心不良,又或者太过仓促;而这道者收留自己,也似不像表面上这么机缘巧合,但为了早日进入修道正途,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丹绿子引着他往外,径直离开观心别院,走到九曲溪畔。耳中水流淙淙,很是清幽。世间中山水幽奇以武夷山为第一,武夷之魂却在九曲溪。这条发源于武夷山脉主峰黄岗山西南麓的溪流,澄沏清莹,穿过武夷山景区,盈盈一水,折为九曲,因此得名。 丹绿子停在溪边,道:“武夷之魂在于九曲溪,今番我收你为徒,需让你在九曲溪洗蜕尘污,归依道门。你且下水。” 卫风正迟疑间,身子已自不受控制,被一股清气送托起,缓缓送入水中。入水之时,但觉水温稍低,冰凉砭肤。卫风正要运气抵抗寒流,突然眼前浮来一物,忽沉忽浮,像一根腐朽的烂木头,向自己漂来。卫风好奇,定睛看仔细时,竟是一只大鳄鱼,吞涛吐浪,张大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潜水而来。 他心道不好,急忙念动心剑,掣出宝剑前来助阵。宝剑与他倒似合拍,早已在他手上,顺势一剑挥出,但见一道异光劈下,势若惊虹。这一道剑光正中巨鳄的头部,巨鳄顿时为之授首。鲜血从巨鳄的头腔里不断涌出,跟着溪水不断混合,混成一条红红的血流。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十三章又是欺诈 卫风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剑这么霸道,比之当日打虎,已有天壤之别。 这血流走势非常奇怪,不但不向四处扩散,反而不断聚到卫风身旁,圈成一道道圆形的血晕,将他困在河心。卫风几曾见过这等奇怪之事,心下微有些慌乱,手足齐动,扎入水底,潜游了一段,再探出头时,血晕依然如影随形,似乎有心赖着他一般,如红色水藻似的缠着周身。 他心知有异,求救似的看了看溪边的丹绿子,但见自己新认的师父乐呵呵瞧着自己,一点出手的意思也无。卫风心道:“莫非这老道居心叵测,想来害我,这番中了他的计谋。”眼看血晕一个劲地往自己周身浮动,渐渐将自己的身体也染红,红色逐渐扩散全身,居然产生火辣辣灼烧一般的疼痛,便如河水瞬间沸腾起来一般。 卫风大叫一声,眼前一花,听到岸上丹绿子哈哈大笑。卫风神情恍惚,再睁眼看时,眼前清溪碧水,四周群山叠翠,当真是山清水秀,几曾有什么鳄鱼鲜血?他揉一揉眼睛,才确信适才所见竟似错觉。 丹绿子叹道:“你虽然天资高绝,但是道心还是不够啊。为师稍加试探,已试出端倪出来了。还得改造,还得改造。” 卫风这才知道师父乃是试探自己,心下颇为后悔自己为难之际以小人之心度他,误会他以计谋算我,此时回思,一来为自己的道心不够惭愧,二来也为自己的妄加揣测汗颜。 丹绿子吩咐他从河里上来,待他整理好装束之后,又道:“我带你去换骨岩,学仙者,当于天台注名,武夷换骨。这句话乃是修真界的定律,汝当遵从。” 正要起程,空中传来一阵奇异的花香,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咯咯娇笑,四面八方,如同下雨似的卷来。 紧接着花香更浓,一片片花瓣,竟从天而降,如同雪花飘洒。 丹绿子色变,立时认出这花瓣的来路,正是武夷山的老冤家天癸宗的活招牌。 连卫风此刻也知道来者不善,隐约猜到了天癸宗来临。自句曲山一别,今又再见,卫风即紧张,又有点兴奋期待,总觉得能从这批人口中问知湾湾的下落,同时又怕这些人继续将自己当作魔灵转生看待。 天癸娘娘风采依旧,手下群雌也是不变,个个貌美如花。散落在丹绿子周身,手中掷下几一些笨重之物,赫然是几个人。丹绿子一看,竟然是自己在观心别院收的门下弟子。 卫风眼尖,立时看出有一个道童模样的观心庐弟子,似乎便是引自己到观心别院的偷儿,不禁狐疑。他哪想这道童原本就是丹绿子的徒弟,做那番戏,正是要勾引卫风上当。 天癸娘娘媚声道:“绿真人打的好主意啊!我天癸宗辛辛苦苦做好的花衣裳,你随便那么几句漂亮话,就想骗去穿了,天下岂有此理?” 她门下群雌洋洋得意,一脸埋汰人的神情,也纷纷道:“岂有此理。” 丹绿子自然知道天癸宗说的花衣裳指的是什么,脸色阴晴不定,一张老脸颇有些挂不住,他花言巧语哄骗卫风,装出一副高人的样子,用意不言自明,仍是与施虎子一样,想收卫风为徒。这时被天癸娘娘揭穿,焉得不惊? 天癸娘娘续道:“等你这小子带到了换骨岩,就等若是打上你观心庐的烙印,到时木已成舟,怎么说也由得你了。你倒想想,你老姐儿我,怎会让你这老小子打完这如意算盘?” 丹绿子将心一横,喝道:“多说无用,他已行过拜师之礼,已算是我观心庐的门人。天癸娘娘难道要不顾规矩,横插一手么?” 天癸娘娘嘿声道:“什么拜师之礼?那是你老小子一相情愿。卫小子,这老儿居心不良,说你已认了他作师父。你该不会真的答应了吧?” 卫风此刻已明白这丹绿子是什么货色,心道又是一个施虎子,而且是个奸诈版的施虎子,完全没有施虎子那股厚道和真诚。当即大声道:“卫某不是瞎子,自然懂得怎么回事。拜师一事,再也休说。” 天癸娘娘笑道:“丹绿子老儿,听清楚了没有?人家嫌你行事不够光明正大,不要你这个破烂师父啦?” 丹绿子怒道:“你天癸宗恶贯满盈,难道行事光明正大过了?” 天癸娘娘笑容更甚,募地向前一冲,身形一闪一没。高级别的“青树失魂隐”以掩至丹绿子身旁,手中白光一动,无数朵青树羽白花已镶满了丹绿子全身。 丹绿子万没想到天癸娘娘身法如此快如鬼魅,还没来的及躲闪招架,已着了道儿。连忙运气驱毒,反手一抓,并不取敌,而是拿住了身旁的卫风。 只听他沉声道:“快拿解药来,否则这小子立刻没命。” 天癸娘娘哈哈一笑,哂道:“这可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让你昏迷一阵而已。老姐儿还得请你上俺们三殿十阁院作作客呢。” 丹绿子心中一沉,便即不醒人事,昏倒在地。一个修真界的高手,居然在青树羽白花的物理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可见此花的厉害,且变化多端。 卫风挣开丹绿子的手掌,惊骇地看着昏迷的道人,张大嘴巴说不上话来。环视四周,天癸宗门人包围在侧,心知此番在劫难逃。 天癸娘娘好整以暇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呐!不想在寒舍左近,又遇到了卫公子。看来卫公子与本门是大有缘分。奴家即便不想请你上山一坐,恐怕也属不能。你看看我这门下弟子,一个个貌美如花,卫公子知好色则慕少艾,只怕也心动的紧吧?” 卫风冷冷看着天癸娘娘,却不知这魔女是如何盯上自己的。 天癸娘娘似乎知道他的心意,突然悠悠唱道:“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这首歌卫公子总不能忘了吧?” 卫风疑惑道:“你……薛兄落到你的手里了?”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十四章湾湾!! 天癸娘娘呵呵笑道:“哪来什么薛兄,好教你得知,你那薛兄就是我的小徒儿步雪。” 卫风呆若木鸡,喃喃道:“薛步,步雪,原来如此……我好糊涂,我……” 天癸娘娘不依不饶道:“雪丫头,还不出来让卫公子看一看,躲躲闪闪做什么?” 换回女装的步雪,哪得一头蓝发?哪得脸上一道刀疤?只面目上依稀看出一点薛步的模样。虽然她换回女装,容色清丽动人,美了不止十倍,且如天仙下凡,出尘脱俗。但瞧在卫风眼里,却不知道比薛步狰狞多少倍。 卫风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嘶声道:“你……你骗得我好!” 步雪的神情回到一贯的清冷,但即便是这样古井不波的面孔上,似乎也闪过一丝不可抗拒,谁也看不到的歉意,只听她淡淡道:“师恩如山,步雪也没什么好说的。” 言罢,不顾场中局势,不顾卫风怒火中烧,不顾师尊在上,不顾同门注视,飘然离去,消失在淡淡烟尘笼罩的溪边密林之中。 天癸娘娘白了卫风一眼,叹道:“此事也怪不得雪儿,只能怪公子的吸引力太大,提防心又不及。我的三丫头和六丫头,在丹阳五里铺设计,就将你套来武夷山,也同样花了不少心思呐。” 卫风横扫群雌一眼,见一清一红两道身影,虽然秀色美丽,但脸上都闪过恶毒的笑容。 他此时才明白自己早已坠入敌人彀中,那日天癸门人果然是感觉到自己躲在一旁,想来是怕了那红袍人,所以不敢造次搜索。 因此才设计打算将二人引到武夷山老巢,用本门至宝“尸全珠”对付红袍人。但千算万算,仍不想卫风是单枪匹马闯关,颇令天癸宗失算,没了卫风的踪迹。 况且卫风形貌早变,气质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使得天癸宗完全摸不着卫风的衣角。 因此才有天癸娘娘派步雪微服私访之举,可谁也不想,步雪没去找卫风,反倒是卫风自己送上了门。步雪本来对擒拿卫风之事,不是十分热衷,本打算随意打听一阵,就回山复命。不想卫风自己找上了她,并报出卫燃风的名号,以步雪的聪慧,怎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加上稍微一点谈话,卫风这直肠汉子,推心置腹,将心事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步雪即便想不上报,那也难了。在两难之中,她终于还是选择了师门,而不是朋友之义。因此才有了那一段颇为矛盾的留言,以她的性格,原本是不屑作任何解释的,但她想到自己理亏在先,又见卫风是个人物,心里才矛盾难解。 回去复命时,天癸娘娘自然欣喜若狂,少不得盘问一阵,于是便将步雪说了什么话,会不会留下什么破绽,都要考虑在内。因此才有了步雪所唱的歌都不得保密的现象。 可步雪毕竟不是傻瓜,自然不能将自己留言的事说出来,心里面反隐约希望卫风懂那几句话,立刻远走高飞,有多远逃多远好了。 而诛杀婴童魅,却是天癸宗一向列为重要议程的一件事。只因婴童魅在武夷一带修行,每日猎取少女,这是极端触犯天癸宗禁忌的举动。若不是天癸娘娘太忙,早来剥婴童魅的皮,抽他的筋了,哪到他横行到这时候。 在对付婴童魅上,武夷山两家老对头,天癸宗和观心庐倒是出奇地意见相同。只是意见相同归相同,当步雪这个外人插手时,观心庐的弟子仍是容不得这种僭越的举动。 步雪虽是魔门出身,但天性不恶,因此对诛杀婴童魅一事,倒是显得很有耐心。 经过婴童魅一事,天癸娘娘更加认为卫风是魔灵转生,之所以还不具备魔功,全是因为身上的魔灵没有被唤醒。 需知这魔灵转生的传说,在修真界传了几百年,有人说这魔灵是上古与三清为敌的魔物重生,又有人说是当年的西昆仑掌教犁天复活;更有人说是千年前的大黑暗鬼王降世,种种传言,不一而足。 但传说有一处是完全相同的:若要让魔灵从他的媒介体中苏醒,必须激发他心中的所有魔性。为了激发这些魔性,必须使尽一切折磨和刁难,培养魔灵的暴戾之气和恶毒心理。最理想的莫过于天天在他面前杀人放火。当然,在培养的同时,要不断打上主人的烙印,让这魔灵永远臣服在主人的意志下,不能有其他异心。 魔灵一旦魔功回复,将成为一个十分理想的暴力工具,是以人人得之而后快。 卫风心中恨极,自己连日来建立的友谊梦想,在步雪揭开身份的那一刻,顿时化为泡影。他又成了一个煞星,一个杀人如麻的凶手,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个没有任何朋友的孤魂,一个人人欲得知而后快的魔灵。 刚刚因为得到友谊温暖,而有所转机的伤口,再次宣告破裂;他的心理也再一次从春暖花开跌入到万丈寒冰的深渊。 他出奇的冷静,凝声道:“天癸娘娘,不管我是不是魔灵转生,卫某人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屈从于你的淫威之下。你可杀我,此时此刻此地即可动手,我也没有反抗之力。但你若想让我对你屈服,却仍是痴心妄想。” 他手一挥,长剑在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之上。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只因他的心此刻已被完全敲碎,自己的一切努力和经营,仍逃不过魔门小指头那么轻轻一动。 他心中即伤且痛,为亲情,为爱情,乃至为友情。眼下身陷天癸宗重围,他的所有希望都已被消灭,剩下的只有一颗万念俱灰的心。 天癸娘娘仍似乎是吃定他的样子,根本不以他的自杀威胁为意。 说时迟,那时快。 卫风的长剑挥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水汪汪,亮晶晶,婉转流动如同清泉一般的眼睛,一双他朝思暮想,做梦也梦不到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楚楚可怜,痴痴呆呆地在远处看着自己,那是湾湾! 真的是湾湾,她那招牌式的大眼睛,镶在那秀美的脸庞上,还有那增减一分都不和谐的身材,确确实实出现在卫风眼前。她那清脆的声音,低低的问:“卫大哥,你什么事想不开了,却要这样折磨自己?” 这声音既温柔,又缠绵。甚至带着几分阔别后的生疏,乃至怨怼。 卫风喜出望外,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确定自己所看的不错,一柄剑不知道掉到了何处去,痴痴的跑上前去,双手执住湾湾的纤纤细手,激动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化为哽咽声声,百感交集,凝作泪涕涟涟。 他浑不记得此时强敌环视,大有绝处逢生的感觉,口中喃喃道:“湾湾,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湾湾伸出了手,拿着一方香帕,在他脸上轻拭,柔声道:“是湾湾……卫大哥,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心里高兴的很呢,我也一直在挂念你。” 卫风心神激荡,但湾湾的手帕在他鼻尖擦过的时候,他心头募地一震。 手帕上的香味不同寻常,令他顿时想起了眼下的处境。心中一寒,竟似跌到万丈深渊,一颗心跟随着身体不住下沉…… 眼前的湾湾还是湾湾,形貌,身材,眼睛都分毫不差;唯一与原来那个湾湾不同的是,今日的湾湾竟穿着天癸宗的服饰,身上的香味也是天癸宗的特制香料散发出来,而湾湾本来,也站在天癸宗的人群中,丝毫不像是受了胁迫的样子。 湾湾,这个卫风想过千遍万遍的女孩,此刻竟然已成了天癸宗的门下弟子! 第三卷寻仙之路 第二十五章 卿何在此 难怪天癸娘娘有恃无恐,难怪天癸娘娘并不用强,就摆出一副吃定卫风的样子,原来她手里,不知何时,已掌握了这张吃定卫风的王牌。 卫风脚下踉跄,忍不住松开紧握湾湾的手,但毕竟不忍就此罢手,指尖仍钩在湾湾的指尖上,十指相连,胜过千言万言…… 这些微笑的细节,怎逃的过天癸娘娘的眼睛,她此刻摆着一副慈祥的样子,幽幽的道:“湾湾是在大火中唯一幸存的人,奴家见她可怜,就收了她在门墙之内,也不知道是害了她,还是辱没了她。奴家虽是魔门出身,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卫风大喊大叫道:“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湾湾哀怨地瞟了卫风一眼,坚定的道:“师尊收容之恩,湾湾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只盼日后能服侍在师尊身侧,以尽孝心,照顾师尊生活起居的周全。” 天癸娘娘露出欣慰的笑容,肃容道:“湾儿你入我门下,我也不会亏待于你。本门虽属魔门,但也算是三清教下,咱们只需要洁身自爱,未始没有拨乱反正的一天。” 湾湾点了点头,垂手站来一边。 卫风心中涌出一股荒诞感,他明知此事大大不妥,但偏偏想不出不妥在什么地方。眼看天癸娘娘和湾湾,师慈徒孝,大为相得的样子,卫风即便想开口说点什么,也无从开口。 若说湾湾被天癸宗所救,确也在情理之中。那日施虎子也说过,五里铺左近留有天癸宗的招牌香气,证明天癸宗的确在事发那两天,到过五里铺。而湾湾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收留之德,感激之下,投在天癸宗门下,也算是无可厚非。 而自己又做了什么呢?无非是害得那么多人葬身火吻,让母亲偌大年纪流离在外,让湾湾一个弱小女子无依无靠。 湾湾此刻见面,半句不提五里铺的血案,显然是照顾了卫风的情绪,也丝毫不显露她的责怪之意,卫风还得什么话好说呢? 天癸娘娘知道卫风的心理已产生微妙变化,更知道卫风无论如何,毕竟有湾湾这个心结,不可能弃湾湾于不顾,如此不容他不受制于自己,当下淡淡说道:“卫公子既然对我们天癸宗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奴家又有什么话好说?湾湾,你自己决定吧?若你此刻要跟你卫大哥走,为师也将成全,绝不阻拦。” 卫风对魔门的作风,近日来是领教的多了,因此他丝毫不为天癸娘娘的惺惺作态所惑。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湾湾受惑于天癸宗,那是无法可想的事情了。 听了天癸娘娘这几句话,他即便不信,也忍不住看了湾湾一眼,想看看她作何选择。 湾湾面色凄然,呆了好半晌,语气轻微但却十分坚定道:“师恩深重,湾湾此刻怎忍心弃师尊而去?况且湾湾要学好师尊的本事,去了五里铺的冤魂讨个公道。” 卫风心中大震,怎都没想到湾湾竟会作出这样的选择。简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难以相信的几句话,脸色煞白,连退几步,靠在一株大树上,怔怔地看着湾湾。 湾湾无比怨怼地看了卫风一眼,凄然道:“卫大哥如果以湾湾为念,就勿要违背师尊的意愿。天癸宗三殿十阁院的大门时刻为大哥敞开着,湾儿也盼大哥回心转意,以湾儿为重,前来找我。”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已是泣不成声,声音似断似续,几不可辨。 天癸娘娘叹道:“向来只有痴情女,哪得有情郎?湾儿,咱们还是回山去吧!你卫大哥一身浩然正气,瞧咱们这歪门邪道不起呢。” 卫风心中荡漾,回味着湾湾的那几句话,差点冲口而出道:“好,我随你去。” 话到嘴边,天癸宗种种行为再次浮现,他强行吞下这么一句话,只反复咀嚼着天癸娘娘那句“只有痴情女,哪得有情郎”,心中狂怒:“你这妖婆胡说八道,挑唆我和湾湾的关系。难道我们十几年的青梅竹马,还不如你一个月时间的妖言蛊惑么?我一定要将湾湾从你手中夺回。” 他痴痴看着天癸宗的人渐行渐远,一颗心也越沉越低。终于瘫坐在地,头耷的比地面还低,伏在草地上,低泣不已。 湾湾的离去的身影是那么坚决;口气是那么果断执着;头也不回,看也不再多看自己一眼;甚至连半句往事也不提…… 难道,天癸宗真的有洗人脑髓的魔力?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一章为情入魔 “禀告师尊,山门外跪着一人,弟子观之,似是卫风那小子,请师尊定夺。” 一名男弟子匆匆来报,带来这天癸娘娘似乎早已料到的消息。 但她脸上还是堆着成功的笑容,“哦”的一声,显示出她喜不自胜的样子。 “这小子终于还是对湾湾不死心,自己送上门来了。” 坏着得胜者的姿态,三步并作两步,疾掠而起,一口气奔至山门之外。果见卫风如同雕像跪倒在地,头伏在草地上,似乎跪了整整一夜的样子。 形容槁枯,面黄肌瘦,一夜之间,这个倍受伤害的男人,眼睛竟深深陷了下去,一脸病容。足见这一晚他内心所受的折磨之深,作出这个决定之难。 天癸娘娘丝毫不在意这些,淡淡道:“卫公子这是什么道理,在我的山门长跪不起,是要把我的山门生生拜倒么?” 卫风抬起头来,虽说一脸憔悴,眼神却平静似水,再无半点埋怨恨意。似乎整个灵魂都已被抽去,眼神空空洞洞,但点感情也不存在似的,只听他声音嘶哑道:“请娘娘抬爱,收容卫风在山门里,做牛做马,卫风也心甘情愿……” 这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连天癸娘娘也始料不及。他只道卫风硬的不成,要来软的,前来央求自己开导湾湾。原准备漫天要价,要挟左右卫风。不想卫风一开口就是要投在天癸宗下,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饶是她这样的老奸巨滑之辈,一时亦分不清卫风的用意,试探道:“卫公子大清早的,不是来消遣奴家的吧?” 卫风大磕其头,口气仍是半点感情也没有,只不住道:“请娘娘垂怜,成全卫风。” 他的口气近似于哀求,似乎生怕天癸娘娘拒绝他一般。 天癸娘娘显然一时接受不了这从天而降的元宝,细细看了卫风好一阵,也看不出卫风有什么不良倾向。当下强抑心中狂喜,叹道:“既然卫公子对湾湾情深意重,奴家焉有不成全之理?你起来吧!自今往后,你就是天癸宗的一名弟子。只是本门择男徒的规矩十分森严,你需从最低级开始努力……” 卫风千恩万谢,颤巍巍站了起来,哪有闲心听天癸娘娘罗罗嗦嗦。 天癸娘娘看着卫风这股窝囊劲儿,心中反而不喜。她欣赏的是桀骜不逊的卫风,是离经叛道的魔灵,而不是这个突然转性的窝囊男人,眼见这个男人比一只蝼蚁,尚有几分不如,一时不免有些鄙夷,挥手道:“你既拜在本座门下,将来还需上哀牢山血幻池洗去尘根,立志入我魔门,立下魔门重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卫风言听计从,天癸娘娘说什么,他的脑袋就点一下,如同一个傀儡一般。 天癸娘娘皱眉道:“你先回蟠龙院住下,换一下装束。有空令湾湾与你见一面。她眼下是本尊的爱徒,与你算是上下有别了。故暂时不能太过亲近,等你为本门立下大功,你经我提拔,能与湾湾平起平坐时,你俩之间的事,才有商议的可能。” 她一改原来“卫公子,卫公子”的亲密劲儿,摆起了师尊的派头,前恭后倨,变化之快,翻脸胜似翻书,令人乍舌。 但卫风对魔门早已死心,是以对天癸娘娘过河拆桥的举动,半点反应都没有,乃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点头答应了。 天癸娘娘几乎要怀疑此人还是不是先前那个卫风,但事实俱在,真相亦不容质疑。 她心中对言听计从的卫风实有些不适,不愿意看到他这副衰样,拂袖其去。这位适才还“奴家,奴家”自称的魔女,此时竟连半个好眼色也不愿给他,这反倒让卫风安心,心中叹道:“你待我越坏越好。” 当他接过同门师兄递过来的衣裳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吃一惊。原来他抖开衣裳,看的真切,那竟是如假包换的仆从服装,也即是说,“从最低级开始努力”并非一句空话,果然需要身体力行,从仆从开始干起。`好在他事先做过一切最坏的打算,因此吃惊之后,立刻摆出乐天知命的样子,毫无不悦之色,接过衣裳,大大方方套了上去。 给他送衣裳的师兄见他一副喜滋滋的样子,也不禁在心中骂了一句“奴才相,做个杂役也这么快活。” 但这人更知道,这个奴才相的小师弟,可是师尊的心头肉,在师尊的心里头,只怕比起自己这些也曾有过奴才相的家伙来,一百个也比不上眼前这一个。 因此上,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的,得罪了这个人,就等若得罪了师尊,当下勉励两句:“卫师弟,有道是黄河尚有澄清日,为人岂无转运时?你今日做这仆役,他日未始不能成龙成凤,为本门大放异彩,成为咱们魔门的一面旗帜呢?” 卫风唯唯诺诺,对这客套话听也不听。反问起了作为一个仆役的基本要领。 那名师兄要言不烦,一一详细说明。随后千叮万嘱,要他一定得按时按质按量完成工作,否则莫说是师尊,本门的师姐发起火来,亦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卫风见他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立刻明白这是过来人的忠告。想来这位师兄,初来乍到时,也吃过类似的苦头,因此才将此经验传授。 卫风却不知这位师兄着意巴结自己,将自己认作了魔灵转生,正在埋伏笔,找靠山,傍大腕,若真卫风以后成为魔灵,他也好有个交情好套。 卫风毫无知情,因此微微感动了一下,首次觉得魔门的人,亦有人性的一面。 天癸宗有史以来最昂贵,身价最高,身份最奇特,来历最希奇的仆役终于诞生了。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二章初受折磨 与其说这仆役是自己跪在山门外恳求收录进山,还不如说是天癸娘娘用过人的手腕,套来的一件物美价廉的商品。此点内幕,连天癸宗门下智商最低的一名弟子也心知肚明。 当然,天癸宗智商最低的毕竟不是哪个人,而是一只畜生——一只顽皮的让人抓狂的狸猫。这家伙显然没有明白上述那点内幕,因此在卫风作为仆役上任的第一天,就找上门来欺生。对卫某人雌牙咧嘴,大作鬼脸。 卫某人妄自菲薄,自知身份低微,在这山门之内,地位只怕还真不足以抵抗一只狸猫的外侮。因此忍气吞声,只顾拿着笤帚,认认真真打扫着庭院的各个角落,一副兢兢业业,安贫乐道的样子。 岂知畜生心性,一向都是欺善怕恶。见到山门之内,居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而且看样子是个受气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更加的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撩拨起来。 于是乎,卫风辛辛苦苦打扫好的杂物垃圾,又一次次被扯乱,春风一吹,四下刮散,满院纷飞,大有春风动柳絮的壮观。 如是再三,反复轮回,任凭卫风的哀求眼神也好,恫吓眼神也罢,这狸猫总是不肯买帐,只要卫风将杂物聚拢,它就扯开。 卫风的忍耐力终于被这畜生弄至崩溃,倒转笤帚柄,以他自小练就的娴熟刀法,一招“声东击西”打出,那畜生立时中招,鬼哭狼嚎的叫了起来。莫说这个院子,就是全宗三殿十院阁,也都能清晰听到了。 狸猫的主人,本门的巨头之一,四师姐残红在狸猫惨呼的一瞬间后,法驾光临,如同守侯在侧,等待这一刻的来临似的。只等卫风忍无可忍打这么一下,就立刻跳出来兴师问罪,要不然怎会出现的如此之快? 卫风得知了这段主仆关系之后,知道这畜生之所以这么横,原来是有个大靠山支持。当下只等发落,半个屁也不放。甚至连眼睛都懒得抬起来,半睁半合地看着地面,似乎这地面远比这泼辣艳丽的四师姐好看多了。 “抬起头来,在本小姐面前,不要装孙子。” 残红的口气果然带着与她名字一样的戾气,令卫某人毛骨悚然。 卫风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抬头淡淡扫了残红一眼,双手拄在笤帚柄上,一副“悉随尊便”的神情,只看一眼,又耷下眼帘,似乎这地面充满玄机,他迫不及待要看个究竟。 残红几时受过这样的冷遇,冷喝道:“好小子,竟敢殴打我的苗苗,胆子不小。” 卫风慢条斯理问道:“苗苗是谁?小弟不识得啊,四师姐不要错怪了俺。” 残红哪想卫风会摆出这样的无赖嘴脸,气冲冲道:“你少给我装蒜,苗苗就是本小姐怀里这只狸猫儿,刚才你用笤帚打他,还敢抵赖?” 卫风摇头,断然否认道:“天地良心,这么可爱的猫儿。小弟呵护还来不及,怎忍心动粗打它?是哪个看到俺动手打它了?” 残红唾了一口,怒道:“你还巧言令色,矢口不认么?” 卫风肃然道:“捉贼还需个赃,捉奸还待成双。师姐是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了它,难道适才师姐躲在墙角外偷偷关注小弟扫地,看的清清楚楚了么?” 残红为之气结,她确确实实是在墙角外看到了,只等卫风动手,立刻站出来,折磨卫风,寻事生非,但当众之下,怎肯承认自己居心不良,何况卫风用上了“躲在墙角外偷偷关注小弟扫地”这样的话,她残红怎肯自承干过这样猥琐的事情? 看热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满的院子,似乎事先买了票似的,准时赶趟。 残红面对众多看客,苦无解数教训卫风,当下一跺脚,狠狠威胁道:“姓卫的,这次算你的,惹了我残红,你休想有好日子过。” 言罢,挟着怒气,扬长而去,看热闹的一众同门哄笑而走,也没有一个人有所表示。仿佛在这些人眼里,这个扫地的仆役根本就根地上的一片杂物没啥分别。 卫风第一天上班,便遇到这种挫折。这番刁难,使他对前途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心理准备。 当他好不容易将三殿十阁院属于他承包的清洁区全部打扫完毕,柴房又向他发出召唤。 他一天当中的第二件活是打柴。卫风心中一阵轻松,心道打柴这活儿老子拿手不过,一天打他十担八担,根本不存在问题。 柴房这次好象很仁慈,没有任何作弄刁难的意思,只要他一天打三担柴。日后若要适当增量,将视情况而定。卫风当然欣然答应。 当伙房的主管递过柴刀的时候,卫风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原来这把号称“柴刀”的东西,长相却更偏向一根铁棍,套在一截木柄上。压根分不清哪面是刀刃,哪面是刀背。 卫风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疑惑:“这样的铁棍能砍的了柴?” 那姓陆的总管白了他一眼,悠然道:“有柴刀已算不错了。有多少弟子入门时,空手打柴,那也是寻常的事儿。” 说罢,施施然而去,留下一个呆若木鸡的卫某人,看看手里锈的连它爹娘都认它不出的柴刀,满心疑惑兼愤怒。空手打柴,那不是荒天下之大谬么? 卫风知道天癸宗之大,却绝对没有一个为他开设的讲理之处。因此将心一横,将柴刀往腰间一插,提了扁担,兴冲冲往后山里赶。 若说这武夷山脉,绵延千里,可以砍伐的树木,实在多如牛毛,莫说三担柴,三万担柴,那也是轻轻松松提供出来。只是以眼下这柄柴刀,只怕从现在砍到天黑,也不能折腾出半担柴来。 最糟糕的是,自己拜在天癸宗门下之后,冥雨子赠送的那身行头早宣告没收,除了样貌不能再改之外,其他一切被打回原形,更要命的是,那柄不错的宝剑,此刻也被上缴入库。否则以冥雨子送的那柄剑,当起柴刀来耍,应该是绰绰有余。 可眼下,他手里拿着所谓的柴刀,一筹莫展。 只得兴步而走,走了一段,忽闻溪水淙淙之声,绕林而过,卫风心中好奇,心想摸索一下天癸宗附近的地势,也好为将来逃命算计,当下闻声而寻,果然看到有条丈许宽的小溪,沿山脚而去,丁丁冬冬,为武夷春色更增一点轻快节奏。 卫风走到溪边,捧了一把水,浇在脸上,水晕渐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卫风从倒影之中,窥得自己的容颜,竟然消瘦至斯,面容憔悴蜡黄,肌肤没有丝毫光泽,眼眶深深下陷,颧骨突出,将他的病态般的样子,体现的一览无余。 他无心多看,叹了一口气,慢吞吞站了起来,百无聊赖地四下望了一阵,忽见左首溪边有一块大青石,既光且滑,一半浸在水中,一半尚裸露在岸。 卫风大喜,心叹:“天不亡我,给我一块磨刀石。” 他也算是半个农人出身,对“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自然懂得。这样一把钝刀,模起来加倍的费劲。好在卫风自有一股狠劲,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见到了一点像刀的样子,再也不是刀刃刀背不分的铁棍。 再磨一阵,刀锋渐显,料想斫柴已经足够,当下返转山林,使出浑身解数,融合自身刀法,不一会儿工夫,已砍了一大堆干柴在地。他正收拾干柴,整理成担的时候,心中募地一沉,想到自己刚刚斫柴的情景,竟然无意中融入了步雪所传授的一些心法口诀在内。 一阵懊悔涌上心来,恨恨的一拳捶在身旁的一棵巨树上。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三章 饱受凌虐 他在内心深深的发过毒誓,绝对不去练天癸宗的任何妖法道术,尤其是步雪所授的那些心法口诀,他每每想到的时候,立刻逼迫自己去忘掉。在他看来,这些心法口诀与步雪此人一样,意味着欺骗和背叛。 在这些时间里,他隐隐已经明白步雪留言的真正意思,但他还是宁愿相信这是步雪惺惺作态,而不是真心的忏悔。 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 卫兄诚信君子,风采飘然,谈笑对敌,令人倾倒。薛某罔以非其道,诚小人也…… 或曰造化弄人,恩义素来两难。一旦陷君于凶险之境,薛步亦成不义之徒…… 今当远离,再无面目见君矣…… 君素雅达,当体谅此非薛某本意也…… 这几句话,卫风反复回想了不下千遍万遍,那种恶毒的揣测虽已不至于让他燃烧出仇恨的火焰,但作为一道伤口,留下的伤痕,却是再也抹之不去。 步雪的确在履行着自己的话,不再露面,以示无面目见卫风之意。 友谊的创痛,仍还不足以让男人从此垮了下去,他强作精神,将干柴捆成六堆。挑上两堆,径直往回走去。 陆总管对他的表现略感吃惊,但横看竖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因此只在鼻孔哼出一点气息,表示算你小子的运道那点恶毒心思。 洗完最后一块碗的时候,卫风作为一个仆役的一天,终于算是功德圆满。 但天癸宗上上下下都似乎收到了一个密令,达成惊人的默契,不让卫风有好日子过。 第二天,扫地时,倒再也没有苗苗来捣乱。这令男人在工作的期间,感到轻松和惬意。完成的时候,还得意洋洋打了个响指,以求苦中作乐。 当他兴冲冲奔赴柴房准备第二项工作时,途中被七师姐金凤叫住。这个金凤看起来一副未成年的样子,但气势汹汹,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男信女。 她的几声冷笑令卫风感到一阵寒意,恭敬问道:“七师姐召唤小弟,有什么吩咐?” 卫风知道,无论如何,自己这个孙子是装定了,短时间不可能有机会咸鱼翻身。 金凤也是个善于用鼻子说话的人,又是一连串冷哼,冷冷道:“你道我找你有什么好事么?我来问你,你这么兴高采烈是要上哪儿去?” “打柴去,一天三担柴。”卫风做了个三的手势,表示活儿不轻,哪有你那么空闲。 “大胆,地还没扫,就跑去砍柴,是想偷工减料么?” 卫风一个冷战,讷讷道:“七师姐是跟小弟说笑吧?小弟刚扫完地,这才敢去打柴。这点先后的规矩,小弟怎能不懂?” 金凤嘿嘿冷笑,悠悠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卫风已经猜到,不用看,将要出现的情景提前在脑子里浮现。残红那句“姓卫的,这次算你的,惹了我残红,你休想有好日子过”顿时像支箭一向射向心窝。卫风一阵眩晕,只觉刀光剑影,也没有这么可怕。 虽说借他两个石头作胆,他也不敢去招惹残红,但实情却是残红硬要欺上门来,明火执仗,一点顾忌都没有。他卫某人是想求做奴隶而不得安稳,因此除了叹命苦之外,焉得有其他说法? 庭院一地狼藉,比之未扫之前,还要凌乱十倍。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制造。可满门上下,却似乎都突然失明,对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视如未见,反而对卫风投以苛责的眼神。卫风心道魔门中人,倒行逆施,一至于斯,竟一个个以折磨人为乐。 而看客精神,在此亦已进入空前绝后之境,只因看客在此已非中立的看客,已不幸沦为帮凶,火上加油,可谓史上最过分的看客。 卫风本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抽左脸,献上右脸”的精神,拿起笤帚,一脸平静地重新打扫。对周围的一众同门,如同不见。扫帚过处,轻轻叫声“借光”。 “借光”喊到第十句时,有人不卖帐了。一双红色绣花鞋踏在扫帚上。 一张冷酷艳丽的脸,漾着一点报复式的微笑。 正是残红,仿佛是卫风命里的对头一样,再一次欺上门来。 卫风当然也懂“恶人还需恶人磨”的道理,只是眼下他自己连安心做奴隶的资格都不够,更遑论称王称霸了,装那大尾巴狼似的恶人。 可怜的男人,以可怜巴巴的眼神,求饶似的看了残红一眼,以自己都听不太清楚的声音求人:“四师姐请让一让。” 残红似乎有些耳背,作不闻状,大声问道:“卫师弟你说什么?” 卫风用足以震动武夷山脉的声音大喊道:“请四师姐高太贵脚,让小弟一让。”他这句话不阴不阳,面子上还是必恭必敬的样子,心里早已骂了几百句“贼贱人”。 残红得意洋洋,假情假意道:“卫师弟这么客气做什么?咱们份属同门,有什么让不让的?你瞧瞧你说话这么大声,这么委屈,可别让大伙以为我残红欺负你呢!” 卫风心道:“王八蛋才跟你份属同门。”但这句有种的话,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骨气宣之于口。但眼见残红脚下如生根,半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 他心头怒气勃发,稍微用上了些手劲,竟微微的将那笤帚扯回一些。他胆子为之一壮,又加了一把劲,又扯回了一些。他渐渐对自己的手劲产生自信,心生希望。同时也欺残红是女流之辈,力气毕竟不如自己。 哪知残红是有意戏弄于他,脚下渐渐松动,原是要制造这样的假象。等卫风的手劲一马一马的加上,最后一鼓作气,使足力气时,她的脚下募地一松,暗中还加了把推摔的力道…… “嘭……”自以为得计的男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斜着跌出四五丈远,碰倒在花盆瓦罐灌等物上,乒乒乓乓,响声一片。 一拽的反作用,绝不至于到四五丈远。这时候就算是瞎子,也该知道卫某人这一跌,大部分的力量,是来自于残红的无良行为。 所有的看客,包括残红在内,心中都有一股快感涌动。卫风身体与花盆瓦罐严重接触下产生的那种能复杂声音,令她们感到了那一瞬间的满足。 但她们最希望听到的——卫风的惨呼,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出奇的没有产生。 那个被摔出几丈远的男人,头部撞在墙角上,汩汩出血,身上多处刮破,鼻腔的鲜血如同奔泉。但他生生控制住喉咙那下意识的一声惨叫,在飞出的那一刻,他决心死也要守住作为弱者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一柄笤帚还紧紧握在手里,头上的血,鼻腔的血,掌心的血,手帚的血沾满了笤帚,一滴滴顺着滑落。 残红竟也呆了,似有些不忍,呆了一呆,伸手过来拉他。 男人看也不看,理也不理,似乎眼中再没有这个女人存在。 没有痛楚之状,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任何擦拭的动作。他已经站了起来,笤帚在手,竟然继续开始自己的工作,一片一片的,非常认真地扫着地上的杂物。 笤帚每到一处,所有的人都不自禁让开一块。睁大眼睛看着男人,那么专注,那么沉着,扫帚过处,连同自己的鲜血,混着杂物一丝丝扫拢。 血实在滴的吓人,竟把魔门这群凶悍的弟子震慑在当场。可男人连伸出袖子擦一把的动作也没有,任由鲜血滴落在笤帚上,滴落在衣襟上,滴落在地面上…… 魔门人似乎突然觉得没戏可看,或者是这戏看的不免太过压抑,总之心事无法琢磨,一个个,一批批,竟都悄悄的走了。 先是三师姐青梅和六师姐红豆这对老搭档,脸上浑若无事般走了;再是找他前来的七师姐金凤,也跟着施施然走了;接下去是五师姐纤云,看了卫风意味深长的一眼,叹了口气,也走了;其余闲人,见有身份的人一个个走了,也不好再留,灰溜溜又走了……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四章 此心痴绝 瞬间工夫,场上竟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施暴者,和一个扫地的仆役。 残红呆呆地站着,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眼中不断闪过奇异之光,竟还带有点歉疚和惶恐。这个男人的镇定,实在令她太过震撼了。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愤怒在燃烧,仇恨在沸腾,这股不容轻侮的力量似乎可以撑破天,踏碎地。但男人居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表情,隐忍不发。不发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怕自己,又或是怕这天癸宗的任何一个本领比他大的人,怕的更不是什么门规和上下之分,而是一种残红不能清晰看到,也无法清楚感觉的原因。 只有一种解释,一个人的名字作为解释,那就是——湾湾。 天癸宗的女弟子,多数人自幼都是由天癸娘娘养大,从小被灌输一种魔门乖张暴戾之气,心理多少有些不正常,乃至扭曲畸形。以折磨人或者看人被折磨为乐,但这短暂的快感过后,又陷入无限空虚,陷入无可救药的空洞。 尤其是男性弟子,在这天癸宗,男人几乎等若不是人,地位极其低下,是她们呼来唤去的奴仆,稍有不顺,轻则破口大骂,重则打个死去活来。男弟子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试想这样的一些人,怎能让卫风这个生人安生呢?适才这场热闹,他们不是被鲜血吓倒,而是被卫风的冷静惊住,同时也认定卫风没有下文,不可能与残红对着干,也没有什么大的热闹可看,才愤愤离去。 卫风扫地的动作仍是那么认真,认真的吓人。如同刚才的事没发生过,鼻腔头部的致命鲜血,仍是滴滴点点,点缀着这片畸形的天地。 残红忍不住道:“喂,你鼻腔在流血,看不见么?” 卫风眼中似乎早已没这个人存在,对她的话半点没有反应,似乎地上的每一片灰尘才是他的兴趣所在。 残红几番示好,都如同媚眼做给盲人看,心头火气又涨,顿足离去。 这时,墙角外传来一声凄凉的叹息,仿佛这声叹息已酝酿的有千年之久,显得十分沧桑和悲凉。旋即一件物事从墙外隔空打来,击在卫风头上,鼻腔旁,又跌落在地,竟是一粒树子。这玩意在卫风的穴道上一震,居然封住了卫风头部和鼻腔流血不止的态势。 卫风听到这声太息,猛然一个哆嗦。这声音竟似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步雪所发。 果见得院门开了,步雪一袭白衣,宛如月宫仙子,携着那股淡淡幽香,娉娉袅袅走过,神情仍是那么严肃冷凝,口中似乎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四师姐脾气不好,你何苦惹上她?” 卫风见到是她,积累了这许多的怨气,如同火山找到了突破口,气不打一处来,笤帚一掷,脖子一扬,声嘶力竭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这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你给我走的远远的,我这辈子也不愿再看到你……” 他的满腔怨恨,终于找到宣泄之口,竟然大喊大叫,嗓子都快喊的哑了,如同火山喷发,一头一脸,全发泄到步雪身上。他毕竟还是在乎那段友谊,正因为在乎,所以才伤害的那么深,所以到现在仍不肯原谅…… 如果说湾湾是他明确无疑的初恋;那么薛步则是他生平唯一一次那么放的开,那么投入的友情;在薛步面前,他曾经是那么没有禁忌,那么坦诚,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陷入。 哪知到头来,留下的还是欺诈和阴谋,还是无穷无尽的伤害。他这疯狂举动与其说是对适才遭遇的发泄,还不如说是对步雪这个“友情骗子”的抗议。 众看客去的不远,听卫风声嘶力竭,只道病猫发威,与别的哪个人干上了,纷纷去而复返。想看看卫风对谁大发雄威。 但见卫风鼻青脸肿,额头,鼻腔还留有大量血迹,如同发疯的老虎狂吼,面目狰狞,手里的笤帚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老远去了。 步雪的动人背影正慢慢步入院子内庭的侧门,众人联想到卫风适才大喊大叫的内容,立刻猜出了个子丑寅卯。知道卫风针对的,居然是本门除师尊外的第一红人步雪,号称天癸宗史上天赋最高的年轻弟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前小师妹”。 之所以有个“前”字,全因为后入门为小的原则,平空出现的湾湾和卫风两个人,占据了小师妹和小师弟的名额。 平素嫉妒步雪的同门大有人在,此时见步雪受辱而无表示,都有幸灾乐祸之感,心中快活无法用言语表达,此情尤以三师姐青梅为甚。 众人虽然心中称快,但谁也不敢溢于言表。 步雪的身形募然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眉目间冰霜似雪,寒气逼人,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气一晃而过,秀目淡淡扫过所有的脸庞,又慢慢转身走过。 所有人心里都一震,竟不敢再行逗留,此刻真如丧家犬一般,惶惶而走。 魔门规矩,本门弟子相互仇杀,并未列入禁条中,反而隐隐约约有提倡之风。魔门一向以“优胜劣汰,物竞天择”为宗旨,最好的留到最后。若你本事低,被同门暗算或者诛杀,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是无人会替你讨公道的。 步雪虽然入门较迟,但据说道法高深,已直追师尊,众人自然不敢开罪,免至引火烧身。而步雪又自视甚高,从不与同门在一处嬉戏玩耍,也不知是缺乏闲情雅致,还是天性孤独和骄傲使然。因此与众同门自然更加疏远。 卫风摇摇摆摆,站立不稳,不住喘息,恍惚间似乎见一众看客去而复返,返而又去,来来回回,却怎么都不见湾湾,那道让他魂牵梦萦,让他想过千遍万遍的身影。 夜深了,月白风清,春夜已经如此动人!但不眠人的惆怅,因春夜的深入,月影的摇曳,也是越陷越深。 自他上山投师以来,他始终与湾湾缘悭一面。虽然天癸娘娘有言在先,说什么上下有别,男女身份不同,不得过分亲近。但本门的其他女弟子,他日日都见,便是最骄傲,最受宠爱的步雪,今日也百般不情愿的邂逅了,但那道他最渴望见的身影,却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似乎一切都在事与愿违的情况下进行,湾湾也似乎在有意躲避着自己。 他还记得,湾湾那日是这样交代他的——卫大哥如果以湾湾为念,就勿要违背师尊的意愿。天癸宗三殿十阁院的大门时刻为大哥敞开着,湾儿也盼大哥回心转意,以湾儿为重,前来找我。 这一段话,卫风在心中反复了何止万遍,也正是因为这段话,才使得他最终铁下心,摸上天癸宗,心甘情愿做这么一个猫狗不如的下等小厮。 这一段话,亦是令他时而甜蜜,时而愁肠百结,时而怀着美梦睡去,时而辗转难眠的叮嘱。这么一段深情款款的话,饱含情意,大有寄托终身之意,原本就是卫风朝九晚五,劳作时也不忘回味的真情告白。 他怎能不动容,怎能不颠倒? 也就是这么一段话,成为了卫风忍辱负重,百折不挠的最强大动力。 然而说这一段动人的话的湾湾,此刻又会是在哪个角落呢?又是在做些什么呢?心里又有没有惦记起这个痴情男人的片刻呢? 一切就像雾中花,水中月,慢慢的,慢慢的模糊下去。渐渐的,只能在卫风梦中悄无声息的绽放着。 爱着的,仍继续爱着;忘不了的,终究还是忘不了;伤心人的心,究竟要伤到哪一刻? 为什么连她的长相都渐渐模糊,为什么还忘不掉那个名字呢?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五章:身心俱苦 日子在清苦中,一天天捱过。 失血过多的男人,在之后几天扫地,竟出奇的没再遭到什么骚扰。 这一日他尚还十分虚弱的身体,扫完地后,又来到了柴房。这许多日的劳作,柴刀却又钝了,但总算可以勉强工作,将每日三担柴的任务勉强做足。但这一天,却不知道谁又给动了手脚,居然又回到原始的“铁棍”状态。 卫风惨白的脸上,再无任何异状,仿佛对此习以为常。默不作声拿起扁担和柴刀,径直朝后山山脚底的小溪走去。 来到溪旁,才知道魔门中人,什么叫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早些时日的那块大青石,竟不翼而飞,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放眼四顾,简直连一块象样的石头也没有。 魔门人为了折磨卫风,细节工夫居然做到这个地步,满心是要他出丑卖乖,受骂吃打,这才称心满意。 任谁在这样近乎绝望的遭遇下,也会产生心灰意冷的心理,但卫风却主意坚定。为了湾湾,他不怒反笑,心中蛮劲再一次被激化,更铁了与魔门周旋之心。 一念想通,心头略微痛快一些,上山手拗“刀”撞,用劲浑身吃奶的力气,并不断地挖掘出自己潜藏而未被开发的力量,来帮助现阶段无助的自我。 折腾到夕阳落山时,才将三担柴的工夫做足了。回到伙房,自然少不得陆总管的一阵臭骂,责他办事效率低,耽误伙房做饭,如此罗罗嗦嗦,简直比一个老太婆还要唠叨。 但卫风丝毫不敢还嘴,只是默然,脸色镇定,一副坦然受之的神色。 晚饭后的洗碗工作,终于也遭遇了麻烦。 当卫风看到金凤这看似不成熟的体态在眼前晃来晃去,大感不寻常。深不明白这位尊贵的七小姐,怎会如此一反常态,在厨房频频出没。总不会是那么有闲心,到厨房散心吧? 卫风惊弓之鸟式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七小姐看起来不动声色,害起人来,绝对是派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若说残红欺负卫风还算是明火执仗,那么这七小姐却是阴毒卑鄙,专门干些暗中害人的龌龊事。 也不知道她在碗里放了什么东西,这个晚上的碗显得特别难洗。卫风来来回回洗了十几遍,光从井里提水,就累的他够戗,可如此来回搓洗,碗里似乎总有些腻腻的东西,像是永远洗不下来似的。 待他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洗到可以被成功验收的程度,已累的腰都直不起来。捧着这些碗儿钵儿入橱柜时,脚下竟不知踩才何物上,一个趔趄,身子重心失去,向后倒去。 卫风心知在这个地方,一块碗儿,一个钵儿,远比自己的性命值钱,因此虽然在危难中,但亦不忘拯救手中的身家性命。拼命抱住手里的东西,不让跌碎。 身体“砰”一声倒地,手中还牢牢抱住那些碗儿盘儿,但仍是有那么一块两块不给面子,跌了出来,摔成几瓣。声音清脆,简直比卫风的一颗心裂开还真实。 跌伤的男人立刻知道大难临头,连忙放下手里的完物,收拾地下的碎片。 “好啊,嫌活儿不好干,发起脾气来了是不是?竟敢在这里耍泼摔碗。”金凤似乎等这一刻已等的不耐烦了,第一时间冲到现场。 “小弟知罪,小弟知罪。请师姐带我去见师尊,小弟甘领她老人家的折罚。”卫风突然要求见天癸娘娘,要与这给过自己承诺的女人谈判。吃苦受辱并不要紧,但湾湾的事儿,总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金凤杏眉一挑,凤眼一瞪,斥道:“你道我这做师姐的惩罚不得你么?何必见到师尊,才能定你的罪?本门的规矩是强者为尊,我比你强,就管得你。” 卫风哪有心思跟这小丫头争辩,也知此情此景,怎说都不可能见到天癸娘娘。 金凤也不是多说废话,光说不练的人。她拖着卫风,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来到伙房。 大声道:“陆总管,按你们伙房的规矩,打他一百杖条得了。不得轻打,跟他讲人情面,否则,连你一道治罪。” 陆总管眉花眼笑,半夜不睡觉,等的就是这颠峰时刻,就是这揍人的甜美差使。试想这样的一个人,手下又怎会讲情面,怎会轻打了? 简直比衙门的杀威棒还狠,这陆总管估计是衙门出身,手里不知打死过多少性命,才练成这手杖棒之法。 卫风虽然体格健壮,但前些日的失血,以及这许久心情积郁,身体已大不如前。毕竟又不是真正的练家子,更非得道之体。一百杖下来,早已皮开肉绽,伤筋伤骨。 他仍是忍住一声不吭,硬捱下来。躺在床上,不敢贴床,疼痛不已。只能弓腰侧卧,才得稍微好一些,一宿折腾,总是不得入睡翌日干活,那罪可就受大了。扫地是轻活,那也罢了。担柴砍柴,那可是重负荷的体力活,重伤之下,干起来加倍的痛苦,苦不堪言。凭借惊人的意志力,他终于捱过了这一关。 几番伏在草地上,扑在溪水中,跌倒在路上,他始终咬紧牙关,暗示自己要活下去,要活到重新见到湾湾的那一刻。这一信念竟比任何疗伤圣药更见效,在他丧失一切时,给予他一点生存的勇气,在无边的黑暗中想像一分微弱的光明… 请点击此处收藏本书^_^谢谢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六章:蒲苇一时纫 半夜里,他手中拿着车鸿送给他的那道符,想着旧事,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那在流血时,在吃打时,在受辱时,都不曾留下的眼泪,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是那么不可遏止…… 他在想:“车先生给我这一道符,既不避灾,也不避难。到底是做何用处呢?难道真如他说的,让魔门之人起不了杀我之心?可魔门之人现在要取我性命,那是易如反掌啊!就算能保得我性命无碍,不会死在魔门手里,那么万一正道的人遇到我呢?知道我是『纵火凶手』呢?知道我与观心庐这种号称正道的为敌,并且认贼作父,投在天癸宗门下呢?他们难道会大发仁慈心,饶过我的性命么?罢罢罢!谁要取我性命,尽管来便是。想来我命中冲撞了什么太岁,注定要孤苦受罪……” 死了倒一了百了,他甚至这样自暴自弃的想。随即又想:“不能,死也要死到别处去,不能让天癸宗的人捡这便宜,看这笑话。我万万不能死在她们手里,要在这里活着,活着见到湾湾。” 在他每日千遍万遍思念湾湾的情况下,其后十几天里,居然有一日,真的天可怜见,让他看到了他心中万般思念的女主人公。 湾湾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一身天癸宗的奇装异服,浓妆艳抹,浑身散发着奇香无比的味道,令卫风简直难以相认。 以前那个不加粉饰,不爱装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湾湾,此刻竟如此热爱打扮,而且打扮的如此过分,竟让卫风吃惊之余,近乎荒诞,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眼睛还是那么大大的,眉毛还是那样弯弯的,身材仍是娉娉袅袅的。但那清醇透彻,净如清泉的眼波,却好象平白无故失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复杂意味,近乎有些浑浊和欲望的眼神。 卫风心中寒意阵阵,呆在院子里,扫帚都几乎扶不稳了。 本与同门有说有笑的湾湾,见到了卫风,一张笑脸立时收敛,淡淡的道:“哟?这不是卫大哥么?好些日子不见,怎地这么狼狈,干起了低三下四的仆役啦?” 熟悉的身影,已经不是熟悉的故人;熟悉的声音,说出的已经不是熟悉的话语。 卫风呆若木鸡,简直比听到五里铺惨案那一刻,还要震撼。天摇地动,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人影幢幢,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又是湾湾?这世界,这朗朗乾坤,这人伦秩序,还是原来卫风所熟悉的那些么? 他心中一片浑浊,只想:“终于见到她了,她问我怎么这样狼狈,干起这低三下四的仆役。我怎么这样狼狈的?为的又是什么?她真的已经不能明白?已经不能理解?这一切,除了她,还能为的是什么?她的身份是越来越尊贵了,而我却是低三下四的一个仆役。她终究是嫌弃我了么……”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向来只有卒以千年的磐石,也只有旦夕变节的蒲苇。磐石之厚,可历沧海桑田,亦能矢志不移;蒲苇德薄,也只好行那镜花水月,鸳盟空许的勾当? 一切在瞬间幻灭,恍惚似已过了千年,昔日之诺,转眼成空。 可信么?不可信!是什么?是人心。心有千言,难付只语。相见咫尺,心远天涯。 “真是个呆子。”有人低声斥骂道。似乎是三师姐青梅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咱们走吧!对着这下人,好生没趣。”这声音冰冷冷的,正是湾湾说的。 众女嘻嘻哈哈去了,留下个呆头呆脑,恍如梦中的卫风。 “对着这下人,好生没趣。”这么一句话,竟是不久前还对自己情深意重,对自己托付终身的湾湾;竟是与自己青梅竹马,自小相亲相爱,从没有红过一次脸的湾湾;竟是自己朝思暮想,念过千遍万遍,爱过千回万回的湾湾;竟是自己甘心为之为奴为仆,忍受各种侮辱苦楚而甘之如饴的湾湾。 哀大莫过于心死! 春暖花开,日起日落,不知不觉中,武夷山脉已是春意盎然了。山前山后,春色不可抵挡。但见花红柳绿,姹紫嫣红。又有枝繁叶茂,间关鸟语。若是心事平和,此处原是人间仙境,极于享受的好地方。 娇嫩的杜鹃花,漫山遍野的开着。如同火烧,最为壮观。居高而望,如同一幅织就的壮景一般壮阔。卫风心中麻木,但见了杜鹃花开,那就是清明左近了。 这一日,斜风细雨,沥沥淅淅下个不停。卫风打足三担柴,披着一件自制的蓑衣,在细雨中徐徐而行,山高水阔,却不知去路在哪。随手摘过一片树叶,凑在嘴边,吹起了他在丹阳时学来的调子。 吴歌向来清幽恬淡,充满水乡情趣,但这么一首轻快的曲子,在卫风吹来,却是无限凄苦,无限悲凉,在瑟瑟的雨打树叶的之声的应和下,更显得苍凉悲慨。 卫风的心情,恍恍惚惚回到了一段已记不清的往事里。 “卫大哥,卫大哥,今天你要说什么故事给湾儿听?” “这各故事是城里张牢头讲给我听的,说的是西施亡吴。说越国有一个叫西施的女子,是当时最美丽的女子,而且聪明伶俐,与她邻家哥哥很是相好。有一天,越国的大夫范蠡看到了西施的花容月貌,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湾湾插口道:“我猜一定不是什么好主意,这些官老爷,心里总想不出什么好事来。” 卫风点了点头,叹道:“湾湾你真聪明。原来这范蠡果然不怀好意。他把西施带到越国的王宫里,并用花言巧语骗她,要把她献给越国的大对头吴国的大王夫差。西施心里只有邻家的哥哥,不想去吴宫。范蠡又说,这是为国家出力,只要是越国的子民,都应该以此为骄傲,并说这是为越国的老百姓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人们会永远记得她……” 湾湾问道:“那么西施就相信这个范大夫了,跟他去了?” 卫风点了点头道:“范大夫跟她讲了一堆道理,总而言之,是要放下个人的儿女情怀,把国家的存亡大事放在头一位。” 湾湾道:“我说这个西施耳朵软,听这范大夫一哄,就相信了他的鬼话,把相好的哥哥抛下不管了,我猜她后来一定后悔的要命。” 卫风叹了口气道:“那也是范蠡的花言巧语,说的太好听了。随后西施就被送到了吴国,献给了那个叫夫差的大王。” 湾湾不喜道:“人又不是牲口,送来送去的。真是官家习气,我可不喜欢。” 卫风道:“可不是么?西施成了吴王的爱宠,责任就是迷惑这个夫差,让他忘掉国家大事。长久下去,国家就渐渐衰败了。终于有一天,越国的军队打过来了,将吴国给灭了,夫差因为女色误国,也被后代耻笑。西施呢?事后也不知被谁抢走了,也许被谁给杀了,总之呢,是再也没有了音训。” 湾湾道:“称王称霸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已经有那么多老婆了,还贪心不足,难怪要灭国呢。” 卫风道:“所以人们常常说红颜祸水,是亡国的祸根。” 湾湾不悦道:“卫大哥你也这么说吗?都是那些称王称霸的人自己不好。一个弱小的女子,能有什么本事为非作歹?我瞧最苦命的不是夫差,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那对分开的心上人呢。” 卫风呆了一呆,突然问道:“那么西施换做湾湾你,湾湾要去吴宫么?” 湾湾正色道:“我宁可死了,也不去的。为国为民,那是帝王将相干的事情。小小女子吃的是粗茶淡饭,做的是闺中小事。为什么要用小小肩头,去担这样的千斤重担?那些吃肉喝酒的人,却又干些什么?” 卫风听的喜滋滋的,心中知道湾湾是不肯去做西施的,自然有很大原因是因为自己,而自己却不是那个邻家的情郎又是谁? 往事如烟,当日听故事的湾湾,口口声声说不去吴宫,要伴在情郎身侧的那个女子,时至今日,又是怎么相待自己的呢? 他麻木的灵魂,没来由的一阵抽痛。感觉到痛,总还算是好的,到了连痛的感觉都没有时,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满心的惆怅,在哀思不断的曲调中,婉转流出,从嘴缝里,从树叶中,从各个微观的细孔中,绵延至山冈上,萦绕于群山之间,似乎能引得整个天地前来参与。 此时的卫风,虽有蓑衣在身,却也临的全身湿透,再无一寸干处。他已经在山上呆了太久了,直至天色完全暗下来,暮色沉沉之际,他才一步步捱下山来。 p> 请点击此处收藏本书^_^谢谢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七章魔门秘事 `一晃四五个月过去了,卫风作为仆役,虽说尽职尽责,从无懈怠,但仍饱受非难。可这一天似乎终于得到认可。 这一天金凤找到了他,说是要更换工作,要他洗衣做饭。 卫风傻了眼。做饭倒还罢了,洗衣这差役挨个来轮,也不应当由他这粗手粗脚的男人来承担。正要开口询问,是不是金凤传错了消息。 干师兄已经提着一大堆脏衣物,捆成几堆,吩咐道:“这些衣服,卫师弟要在三天之内洗好晾干。记住老规矩,按时按质按量完成。” 卫风心中长吁了一口气,忖道:“毕竟洗的是师兄们的衣裳,万幸万幸。” 念头刚转完,六师姐红豆也提了几堆衣裳来,数量上完全不逊于干师兄那几捆,叫嚷道:“这是我们青树阁姐妹的衣裳,你可要小心洗了。记住要与『蟠龙院』那帮臭男人的衣物分开洗。否则痛打不饶。” 卫风头皮发麻,见红豆提来的衣裳,不光是外衣绸衫,更有内衣亵裤肚兜等物,端的品种多样,色彩鲜明,令人闻之色变。 卫风道:“这……” 红豆瞪眼道:“这什么?” 卫风傻眼道:“男女有别。列位师姐的珍贵衣裳,小弟这粗手粗脚的人,只怕使不得吧?” 红豆噗嗤一声媚笑,眼波横流,白了他一眼,腻腻的道:“卫师弟还懂得害羞么?来来来,做师姐的教教你如何才不害羞。” 身形一闪,已到了卫风身后,双手一摁,伏在卫风背后,双手环抱在卫风腰间。 卫风登时浑身瘫软酸麻,一点力气都没有,几番挣扎,都不得力。 红豆的体香周游卫风全身,冲到他鼻子中。她的娇躯也不住扭动,一张粉脸在卫风身上凑来凑去,如同猎狗寻食,十分淫荡。更令这位君子受不了的是,红豆胸前波涛起伏,紧贴紧挨,最要命的是她的一双手好象也越来越不老实…… 干师兄见到红豆跟金凤在,早就跟老鼠见猫似的溜了,而金凤这个小丫头,倒似十分懂这点事情,竟是原地欣赏,一脸笑容,看的十分舒心的样子。 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使得他终于从红豆的温柔包围圈中挣脱,直喘大气。 红豆哈哈一笑,趋身退出门外,如同鬼魅一般,快速离去,对于一旁的金凤看也不看。 金凤拍着手掌,连叫精彩,看了看一堆堆的衣服,悠然道:“六师姐给你好大的奖赏,那是要你用心干活。你若再怠慢,吃的苦头就更大啦。”说罢,施施然也飘走了。 卫风心猿意马,魂魄初定,庆幸自己没有被红豆的色相勾引。猛然想起除夕那夜,自己在五里铺听到红豆与三师姐青梅的对话,当时青梅也还罢了,红豆却是一副荡相,极像一个待价而沽的淫娃,不由的告诫自己:“天癸宗个个颠倒伦常,大乖常理,媚术又十分了得。以后可得更加小心,万一闹出点事,湾湾只怕更瞧我不起……” 他毕竟忘不下湾湾,甚至也隐隐安慰自己,湾湾那样的话,那样的举动,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而不是出自湾湾的本意。偶尔也这样为她开脱:“也许湾湾是要勤修苦练本领,要为乡亲们讨回公道。她练功不能分心,不能心存杂念,生怕影响修为,所以……” 他是在这样的自我暗示下,不断的挺过来,心情也稍微明朗了一些。 山脚下的小溪旁,卫风雌牙咧嘴,苦不堪言,浆洗着一件件女子内衣,心中叹道:“这活儿虽然香艳,可比斫柴扫地费力多了。天癸宗阴毒招数不断,是要惹得我胡思乱想,总之不让我安宁,不让我有清净日子过。” 他强抑心神,一件件漂洗,好不容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份大大超出他工作能力的差使干完。这还是第一天,以后这样的差使,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仰头看天时,日已中天。也就是说,他费尽了一上午时间,终于把青树阁众师姐的衣裳洗完。饭还在锅里煮呢,还得回去料理午饭。 青树阁不是一般的地方,乃是三殿十阁院中,十阁院之首,住在里边的总共不多于十个人,只有高级入流,天癸娘娘疼爱的几大弟子,才能入住此阁。 比如青梅,残红,纤云,红豆,金凤,又比如步雪,又比如…… 而三殿却是议事和供奉祖师的地方,十阁院才是居住之地。 如此每天洗衣做饭,几乎不得一时空闲。自从他接任这份工作以来,大伙换衣服的频率和数量都大幅度提升,显然又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阴谋。 最要命的是,每当春意盎然,阳光灿烂的日子,在他洗衣的工作地点,红豆总要前来挑逗,时不时带着金凤,葱臂玉腿暴露,故意制造一些极为香艳的场面,来考验卫风的自制力。有时青梅会与红豆同时前来。 好在卫风对红豆有清醒的认识,虽常常让她挑逗的处于崩溃状态,但始终有一灵不昧,如同磐石,并不让红豆的奸计得逞。 红豆只能占些表面便宜,却仍乐此不疲。事实上,她也只是逢场作戏的成分居多,便是借她两个胆,她也不敢与卫风干下什么大事。在天癸宗,大凡是门中女弟子,没有一个不需守住处女之身的,若是没了元阴,那就是死路一条。 但卫风不予迎合的态度,让红豆自觉很没面子,常常怀疑是否自己的媚术还没修炼到家。因此常常破口大骂,说卫某人是窝囊废,是银样蜡枪头,种种污秽之辞,在她口中,居然如数家珍,每日还能不断翻新,令卫风叹为观止。 面对这只发情雌虎,卫风实在有苦难诉,以他血气方刚的年岁,能捱的过普通女子的引诱,那已经算是不错了,而况是擅长媚术,擅长逢场作戏的天癸宗几大弟子。因此卫风的境界,实有机会与当年的柳下惠一拼,并足以立贞洁牌坊以彰其德。 到了最后,卫风也搞不清楚红豆到底是假意还是真心,总觉得红豆的眼神扑朔迷离,已非一般的演戏那么简单。他那日也听她与青梅的对话,知道门下女弟子守元阴这一说法,万一失去,却是死路一条,那何以红豆又这样肆无忌惮,而无人管呢? 红豆与青梅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的好,经常成双入对出现,即便是摆布卫某人时,亦不忘结伴而行。金凤自然少不得要来,有时还甚至有残红出现。 但这个骄傲的女人,似乎对色相勾引一途不感兴趣,自从上次流血事件后,她对卫风这个人,好象失去了折磨的兴趣,对于红豆等人的挑逗,她只是含笑而看,手里抱着苗苗,温柔地抚摩着,比对待亲娘还要体贴的样子。 三师姐青梅从骨子里瞧不起卫风这个毫无特点的男人,若说卫风原来的卖相还算不错,如今久作仆人,耳濡目染,也满身奴气,实已失去吸引女子眼球的任何条件。因此红豆作为主力的时候,她从不参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情不可琢磨。 金凤在一众师姐面前,永远是个跟屁虫,只能干些摇旗呐喊,阵前助威的活儿。 卫风有时候也会想到:“那日听三师姐和红豆这两人谈论步雪,听说是有一个二师姐的,怎地这么一个大有身份的人,却从来不见呢?既然有二师姐,也该有大师姐才对,怎地也没有半个影子。难道这两个人,都不在山上?”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八章无米之炊 这样的事情,他一想而过,从来不放在心上。从来都只在百无聊赖时,偶尔想到。意识里总觉得这事情似乎与自己有关系,深究之下,又全无关系。归根结底,他对天癸宗并无认同感和归宿感,也无什么香火之情。 干师兄有时仍会找他说点闲话,但从不谈论派中任何一名师姐,也不谈论门派中的任何事情。卫风亦无结交友伴的打算,因此从来不探问什么事情。有时忍不住想打听一下湾湾,几次话到嘴边,又强压下去,莫说干师兄地位好不到哪里去,对湾湾肯定不知道,纵然知道,那又如何? 他有时甚至也会思量自己的处境,诘问自己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最终又要呆到什么时候。但他已无能力思索出任何一个结果来,他已陷入,不能自拔,只能麻木的继续陷入下去。让生活同化自己,而不是像最初所想的那样,去征服,去挑战。 湾湾作为一个伤口,一天天都在滴血,每日里想过千次万次,爱过千次万次,又恼过千次万次。眼下若要说还有什么理想可言,恐怕就是偷偷地躲在一个角落里,从缝隙中,巴巴地看那么一眼吧? 这一天又到做饭时间了,揭开米缸的盖子,发现缸内空空如也,一粒米也不剩了。他知道难题来了,但巧妇终究难为无米之炊,他还是找到那尸居余气,半死不活的陆总管。 这位陆总管一天到晚好象眼睛都睁不开,只有在一个时刻,他的眼睛睁的比谁都亮。那就是当金凤给他提来某个男弟子时,让他折打的瞬间,他的眼睛竟如猎狗见了猎物一样闪闪发光,在那个时候,你会发现这个男人原来也长得一双好眼睛。 卫风摊牌道:“陆总管,米缸没有一粒米了,如何做饭?” 陆总管似乎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似的,眼睛微微抽开一条缝,奇道:“没米了?没米就不能做饭啦?有米的饭,谁不会做?要劳烦你卫公子的大驾。” 这话简直就是欠揍之极,卫风数度欲饱以老拳,好发泄一下几个月来所受的鸟气和皮肉之灾。脸上一幅“忍你不是两三天”的神态,但终于还是忍住了,知道自己不能力敌,也无道理可讲,默然走开,寻思智取之策,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已定出一条计策…… 陆总管早感觉出卫风的腾腾杀气,但仍是一脸无所谓,暗示着“有种你就来”的信号。卫风若要动粗,却只正中他的下怀,说到打人,可是陆总管平生最大爱好和拿手好戏。 开饭的时间到了,今日吃饭的人格外多。平时三餐从来不赶的人,这次也按时按点来赶这趟饭局。似乎对卫风这个火头将军,今日特别赏脸,都纷纷从修炼堆里赶来,大有救场如救火的架势。 卫风一看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来者不善。早知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局面。 众同门面有红光,唇间泛有油光,一个个酒足饭饱,一副饱暖思淫欲的样子,怎会是来吃他这顿便饭来的?最令他没想到的是,湾湾居然也和一众师姐来凑这热闹。 他也不含糊,心肠早已横下一道,有了鱼死网破之心。他大模大样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卑微座位上一坐,悠悠道:“吃饭了。” 众同门面面相觑,瞧瞧桌上,碗筷倒布置的齐齐整整,只是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一粒米饭,一根青菜都看不到。不知道卫风“吃饭了”这三个字何解,又吃的是哪门子的饭。 陆总管一拍桌,喝道:“卫风,你大半天做的是什么饭,到现在还不开饭?” 卫风道:“饭在桌上,陆总管请便啊。山门之中,总无要人喂饭这条规矩吧?” 陆总管脸色一变,怒道:“你是瞎子么?桌上哪来的饭菜?” 卫风悠然道:“有米的饭,谁不会做,也用到卫某人动手。只是陆总管自己说的话;也是陆总管瞧的起我卫风,知道卫某有做无米之炊的这门本事,现在无米之炊已经做成了无米之饭,陆总管怎地又推三阻四不肯吃了?不妨试上两口,滋味不错,等闲吃不到这等饭菜。” 陆总管道:“反了反了,无米之饭如何吃得?看来你是骨头松的紧……” 他的威胁还没说完,卫风接口道:“无米之饭做得,如何就吃不得?看的见的饭菜谁不会吃?何敢请你陆总管的尊贵肠胃消受?” 陆总管有吃哑巴亏的痛处,脸色铁青,正思量如何对付。 一众不为吃饭,而为看热闹的同门,纷纷起哄,金凤呼声尤高,可见此事主谋亦有她一份。青梅红豆饶有兴致的看着,看来只属帮凶;笑盈盈看着陆总管,给他施加压力和动力。 卫风却不依不饶,继续道:“况且我也不是让大伙全然的看不见,我将饭菜画在桌上,诸位自己瞧瞧,便可看到自己那一份,人手一份,绝不能少,只有多的。” 众人低头一看,桌上果然隐约画着无数饭菜图案,竟然品种不少,有米饭,有大饼,有面食,也有菜肴等等。 卫风站了起来,慢悠悠走过陆总管身旁,瞟了一眼陆总管的桌前,冷冷道:“陆总管肚子饱了么?怎地只顾发呆,却不吃饭?我知道你老人家食量大,你的那份饼子,我特意的加倍画大了一些,生怕饿着了你的贵体。” 众同门哈哈大笑,青梅皱眉道:“胡闹!”拍桌而去,红豆白了卫风一眼,亦跟着飘然出去,显然对这饭局并不关心。 卫风忍不住偷偷看了湾湾一眼,但她什么话也没有,脸色还是那么平淡,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看也不看卫风,只当他不存在一样。只顾自己时不时整整云鬓,抹抹脸颊,并不是与身边的师姐说上一两句。 卫风心中叹了口气,自己是小丑也好,火夫也罢;英雄也好,狗熊也罢,怎么捣腾,湾湾只当没看见,任他唱那独角戏。 残红手里抱着她的命根子苗苗,似乎远比一顿饭重要多了。突然听她道:“饭也饱了,本小姐要回去喂苗苗了,先走一步。” 她这一句“饭也饱了”,倒有意无意的捧了卫风一下场,这可说是史无前例的给面子,也是卫风从未有过的殊荣待遇。倒让卫风在唱戏之时,微微觉得有点振奋的东西。 五师姐纤云一向温和自重,也看不出什么虐待倾向,看热闹时,也心平气和,从不煽风点火。是卫风感激的一号人物。她这时坐在步雪身侧,口角微漾些微笑,似乎对卫风这出人意表的举动,竟有些欣赏的样子。 步雪依然冷若冰霜,似乎眼前之事,跟她半分关系也没有,形同什么也没发生过。 卫风虽是暂时性出了口恶气,可也预想的到接下去极有可能是一场丧尽天良的极刑等待自己。可他心中就是有那么点快感,终于做出点什么来了。最重要的是,是在湾湾眼皮底下做出这些的。 即使湾湾对自己再无情意,对此事也不感兴趣,但总能因为这件事情,心中对自己的印象稍稍又增加一些,练功之余,偶尔又会念及自己一些。 兴许,到了某一日,天可怜见,湾湾突然心扉洞开,念到自己的好处,从而回心转意,明白了自己为她做过的一些事情,点点滴滴,也好有回忆的东西……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九章:七夕将至 但眼下,湾湾那淡淡不着意的眼神,却实在让他不忍再呆下去,竟慢吞吞走了出去。 他害怕,再看下去,再想下去,再痛下去,下一刻,就是自己癫狂的时刻。 主角逃遁,陆总管仍无表示,余人见热闹看不成,立作鸟兽散。 纤云见步雪冷冷走出去,回头对陆总管道:“老陆,你现在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苛扣粮米,中饱私囊。要是饿坏了雪公主,那可是死罪。” 陆总管闻言脸色如土,连称死罪,请五小姐降罪。因纤云这几句话,竟吓的满头大汗。 纤云一如门风,对门中男人十分鄙视,再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陆总管回味纤云这几句话,细细思量五小姐这句话:“雪公主出去时绷着个脸,也不知道是对我不满,还是对那小子不满。不好,只怕八成是冲着老子来的。要不五小姐怎么冲我说这句话?难道雪公主要替那小子出头?若真如此,老子今后可要小心点了。虽说折磨虐待那小子是娘娘定下的计策,但各个心中怎么想的,鬼才搞的清楚。听说雪公主以前跟这小子有点交情,若她真要暗中为这小子出头,老子的情况只怕大大不妙。往后说话做事,可要做到利刀切豆腐——两面光,谁也不得罪才好……” 在陆总管的深刻反思之下,卫风原本一顿板上盯盯一样铁定的皮肉之苦,居然出奇的没有出现。这让当事人颇觉得奇怪,同时有点飘飘然得意忘形,忖道:“难道恶人总是欺善怕恶,需的要恶人去磨?否则以那老家伙的脾气,怎肯轻易罢休?” 每日洗衣做饭,虽然仍是灾难不断,但已经引不起他任何情绪。他几乎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迷失了自己,更何况外物?而所有的折磨,在屡屡失效后,也开始渐渐平息,因为她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招术可用,是时候改头换面了…… 每日饭局,偷偷看湾湾几眼,成了卫风余生的最大心愿。 哪怕是一道背影,也令他心满意足;也只有背影,才让他觉得安心,才觉得那隐约还是湾湾。只因正面看去,湾湾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爱打扮,爱收拾,身上披珠戴玉,浓抹重彩,总是一副不知足的样子,每天都在更换行头。时不时取出一面小铜镜,窥镜自视,行为竟已不知收敛,颇有轻佻之态。 以前那个亲切的,不施粉黛的,落落大方的湾湾,终于越去越远,卫风的伤感,自然也越陷越深,深到最后几乎已记不清湾湾的样子,还是惦惦不忘那个名字。 为了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为了一个远去的空头誓言,为了一个越来越渺茫的心愿,为了一段几乎已无希望的姻缘,他仍留在天癸宗。 这一天,天癸娘娘出奇的现身了。这是在一次全宗大会上,所有的门人弟子,包括杂役都要参与听训的聚会,地点定在主殿——灭情殿。 卫风坐在属于自己角落里,从人缝中偷偷关注湾湾的那道靓丽背影,感到了一股麻木中的满足,此外再无其他。至于天癸娘娘,他压根就没正眼瞧她一下,更无半点师徒情谊,甚至连她的话,也没怎么仔细去听。 原本应该上去告点状,将这几个月苦大仇深的经历作个汇报,却也懒得开口。只因他隐约已经认识到,只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最终主谋,还是这一直不肯出面的老太婆。 老太婆尽管看上去不老,甚至很年轻,从身材和姿色,乃至气度上,都不能说是老太婆,但卫风只有这么称呼她,才觉得心里快活。 天癸娘娘重点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说七月初七这天,所有女弟子不得下山,都必须留在武夷山天癸宗地界;而男弟子都必须躲在各自的阁院里,不得外出,如有违背,斩腿示众;第二件事就是从即日起,所有弟子都必须下山带回一个女童,女弟子必须在七夕前赶回来,男弟子可以多逗留在外,直至带回适当的女童为止。 天癸宗吩咐这两件事情的时候,每年几乎都是相同的口气,但这一次她却破例多说了一句,她说:“卫风不用。”既是说,卫风不用下山,七夕那天也可以自由走动。 却说七月初七,也就是七夕之日,是天下有情人聚首的日子,但对于天癸宗的一众女弟子来说,却是一年中最难捱的一天。在这一天,她们要经受“情劫”之苦,所谓情劫,就是她们在练阴功时,留下的情欲祸害,反噬身体,令她们平日饱受情欲折磨,而七夕这天正是一个轮回中最厉害的一天,比平日的情欲来的更凶猛十倍。 卫风自然在心里大大的不以为然,却说七夕是情人相会的日子,天癸宗却要隔离男女弟子的联系,哪有这样的道理?忖道:“魔门颠三倒四,行事总是大乖伦常。平日里一个个师姐娇滴滴的,风骚劲十足,这会儿却又装起正经。” 他万不知道“情劫”发作时,当事人需经受多大的情欲折磨之苦。身上欲火胜过平时十倍百倍,若得男子出现,哪怕是再低贱之人,不须引诱,自然颠鸾倒凤,相互配对,成其男女之事,以解欲火焚身之苦。 只是一旦元阴失去,众女的修为就会立刻大打折扣,再要提升,折千难万难。因此门中女弟子虽然个个看起来都不像正经人,但亦都是守身如玉的处子之身,这一点卫风虽然隐约知道,但绝对难以知道其内幕真相。 天癸宗之所以要门人保留元阴之身,更重要的是另有用意。 原来天癸宗有一件极为霸道的法器,名叫“尸全珠”,上古传来,传闻需少女天癸(在此即为少女的首次月经,道家有此说法)辅佐修炼,才得事半功倍的修炼效果,而且修炼之时,提炼的少女天癸越多,尸全珠的威力就越大,如此不断提炼,威力不断增加。 此时门中的女弟子,虽然天癸早被提取,但元阴之身,仍需谨守,保留到以后炼珠而用。若元阴失去,功力不纯,也会影响尸全珠的最后提炼。 目前此珠已传了几代,也吸收了很多资质较高的少女天癸。但天癸娘娘野心极大,妄图以此珠的威力,成为魔门一霸,乃至最后统一魔门。她心知自己的本领虽算不错,但比之魔门诸多前辈老魔,仍有不及,是以寄托希望在本门至宝尸全珠上。 据天癸宗的秘传,此珠要吸收三千少女的天癸,才能到达最高境界,在提取时,仍需三十六名功力高强的处女门人,合力注上元阴真力,才可提取此珠。威力不逊于任何一件上古神器,霸道处却犹有过之。是以天癸娘娘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炼此珠。 所以门规规定,门下弟子失元阴失性命。她不但为每名弟子点了守宫砂,而且每年有几次定期检查,并且时不时抽查,一经发现有人失去元阴,立诛无疑。 是以魔门女徒如红豆,虽是妙龄女子,饱受情欲折磨,看起来十分淫荡,每至春暖花开时,身上情欲大涨,但也能在卫风身上做做假戏,从不敢深陷一步,只好行那假凤虚凰之事,聊以排遣情欲之苦,但此举又不免有些饮鸩止渴。 天癸娘娘第二件吩咐,自然也与尸全珠的修炼有关。有了女童,观察其月事情况,从中提取天癸。这是每年一度履行公务,众人丝毫不觉得奇怪,独有一个卫风,仍是大骂天癸宗倒行逆施,只怕又要干什么坏事。 以少女的天癸炼这尸全珠,虽然说不像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比那些血炼之物,需以活人作为媒引修炼。而天癸宗却只要天癸,不取性命,倒也不算多么恶毒的举动。只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修炼之法,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难免还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了。 卫风嘴唇一动,似乎想要开口。天癸娘娘似乎事先料到一般,悠然道:“卫风留在山里,七夕那天不必守那戒律。”立时堵住他的嘴巴。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十章:恨又何然 散会之后,他落落寡欢,一个人灰溜溜走了出去,心里自怨自艾责怪自己:“卫风啊卫风,你真是枉为男人了,天癸宗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你也没胆子去反对。虽然没有为虎作伥,但也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在天癸宗陷的越深,将来就越没面目立足于人世。” 他自怨自艾时,难免又想:“我为了湾湾,却这么做,难道真的就全然理直气壮了?湾湾以前是那么心善的女子,怎会去干这丧尽天良的事?难道师恩深重,竟真的可以让她抛开一切?连善恶的念头,也顾不了,只去倒行逆施么?” 他越想越气恼,对天癸宗的种种恨意交织而来,当真是如火中烧,随即又想:“我纵然反对,又有什么用处?这天癸宗内,只怕没有比我地位跟低的人了,人微言轻,有谁会来听我一句好言相劝?” 他闷闷不乐,心中那点良善之心,总不肯死去,正自胡思乱想,已经穿过了几个庭院,走到了一片竹林旁边,正要择路踱回自己那间单间小木屋。这小木屋似乎专门为他而设,靠近蟠龙院却不归属于蟠龙院,显示他身份特殊。 突然身后有脚步声起,回头一看,却是五师姐纤云。天癸宗的诸多女弟子中,若要除了湾湾,这是唯一一个卫风不抱恶感,反而有点感激的师姐。原因自然是纤云从不参与欺负他的行列,也从不在看热闹时煽风点火。 当下让在一旁,恭敬叫了声:“五师姐。” 纤云应了一声,淡淡道:“你丢魂落魄,瞎走一气,心里在想些什么?” 卫风心中一阵感动,一股久违的温暖涌上心头,似乎纤云这句话,代表了一种他内心隐隐渴望的人道温情,终于有那么一个人怜惜了自己那么一下,哪怕这怜惜只表现在一句话上,一个眼神中。 从入山门以来,同门除了欺负他之外,根本没有人会过问他。也只有一个几乎算是同病相怜的干师兄,偶尔会跟他聊几句闲天,但也从不会顾及“你心里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事,现在五师姐破例垂询,真正令他百感交集,一时为之语塞。 以前在家的时候,偶有闲愁,一副失落的样子,他的母亲,或者湾湾也会这样半嘲笑,半关爱的问他,失魂落魄,心里在想些什么。那是出自母子,出自兄妹间的情谊。 可今日,这样有人情味,乃至不乏关心的话,居然从一个魔门的师姐口里问出,怎能不令他感到受宠若惊? “不愿说就罢了,我要走啦!”纤云见他这等样子,还只道他不愿意回答,拔步便走,似乎刚才的话,那也是随口那么一问。 卫风忙道:“五师姐,小弟是想,师尊要这么多童女来做什么?那不是伤天害理,害的别人家破人亡么?”这个男人自己家破人亡,因此对这种事情更是忌讳。 纤云摇了摇头道:“这是本门的规矩,男弟子本不得过问,只需去执行命令。师尊不让你下山,那也是看顾你的意思。” 卫风心中苦笑:“她还不是怕我逃之夭夭,魔灵转生的梦做不成。难道还真有那么好心,怕我受苦受累,或者是照顾我的心里感受?” 口中却不能说那样的话,只淡淡道:“这等害命的事,杀我头我也是不去做的。” 纤云奇道:“谁说要害命了?你别瞎想。这事儿也不好解释,总而言之,可不是杀人的勾当。女童用过之后,天资高的,可以留在这里修行,天资低的,照原处送回。” 卫风将信将疑,心道:“这可不是魔门的作风。” 纤云顿了顿,又道:“本门虽是魔门一系,但从无好杀之名,这点你也可以知道。” 卫风正要开口,纤云忽然道:“有人来了,我要走了。还有,大伙干什么事,都是因为师恩深重,师命难违。雪师妹为了你的事,心里头那也是常常不快活的。” 卫风心里一震,心想她干嘛跟我说这些,正在思索纤云的用意,纤云的身影早已遁去,比之来时的脚步声起不同,这回是悄无声息就消失了。卫风虽在疑神疑鬼,但总觉得纤云是那种要么不说,要说就不会说假话的人,这时她肯陪自己说这么一堆算是“心事”的言语,那又是什么意图?难道也是师命难违。 他哑然失笑,知道天癸娘娘绝对不会这么无聊,派她来说这么几句闲话。如此看来,纤云的话,该当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思,极有可能不是假话。 果然有人来了,是三师姐青梅和六师姐红豆。 “你鬼鬼祟祟呆在这里做什么,脸上居然还有笑容,小人得志的样子。快说,有什么事瞒着我们?”红豆十足像个悍妇逼问自己丈夫昨晚的去处一样,叉腰瞪眼,逼问卫风。 “这竹子生的好看,小弟想斫上一段,制根箫管,聊遣一下无聊的时间,未知六师姐有什么赐示?”他眼下心情微觉畅快,捏起谎话来,自然也就顺畅了。 “赐你个大头鬼。你会弄什么管,吹什么箫了?本姑娘可半点都不信。” 卫风心道谁要你信了,口中却道:“那也是装模作样,聊胜于无。小弟怎比的上师姐们一寸光阴一寸金,时刻都有事情好忙。小弟洗衣做饭之余,得些空闲,无所事事,就想着一些旧时的小曲,总忍不住想吹上几口……” 还没说完,青梅似乎对这男人十分厌恶,冷冷截口道:“少油嘴滑舌,红豆,咱们走。” 红豆依依不舍的样子,跟随青梅去了。走出一段,还不忘回头做几个鬼脸,抛个飞吻过来,并作出弄管吹箫的样子,那表情似乎说:“你别吹牛,改天本小姐可要来听一听。” 卫风大乐,突然觉得这个风骚直性的红豆,也不似以前那么可恶了。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青梅红豆的身影还没去远,残红又如鬼魅一样出现了,冷冷问道:“五丫头跟你说了些什么,看你那副喜滋滋的样子。你瞒的过她们两口子,需瞒不过我。” 残红手里仍是抱着那只名叫苗苗的狸猫,口气严厉地诘问。 卫风除了尊敬纤云外,有好感的,反要数这个一度欺负过他的四师姐残红了。自上次的流血事件后,残红不但不再参与任何欺负活动,有时还捧他一点场,比如前些时日与陆总管对着干的“吃饭风波”,残红那句“饭也饱了”,着实给了他一点面子。 他不知深浅,只道残红真的识破了纤云和自己说话的内容,当下道:“她说本门擒拿女童,不是为了杀戮。又说本门不以残忍好杀出名……” 残红听他说完,才将信将疑的道:“这丫头有这么好心,跟你说这些没要紧的闲话?” 卫风道:“怎地是闲话了?生死大事,再要紧不过,哪能算是闲话?” 残红冷哼道:“妇人之仁。”也不知是骂纤云,还是说卫风。 卫风无言以对,呆了片刻,残红又道:“莫说师姐我不提醒你。红豆那丫头倒还罢了,三师姐你最好不要惹她,吃罪了她,你真个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扬长而去。她与纤云不同,一个是来的光明正大,走的诡异蹊跷;一个却是来的神出鬼没,去的却大大方方。 卫风摸摸额头,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地一个个师姐的态度大改,除了三师姐照例外,其他人都似乎突然关心起自己来,难道真如干师兄说的——黄河尚有澄清日,为人岂转运时。 难道自己的厄运终于走到尽头,到了转机的时候了? 他正想着四师姐的几几话,以她这么骄傲的人,该不会是个扯谎鬼,去编派三师姐的不是,她要自己小心三师姐,那看来也是忠告了。 “她说『她们俩口子』,说的是谁?听她的口气,倒似乎是在说三师姐和六师姐。这两人怎说都是黄花闺女,又怎是俩口子了?想是四师姐取笑她们平日里走的太近,每次出没都成双入对。嘿嘿,师姐么的关系嘛,看来也不怎么地……” 他第一次感到本门之中,一众弟子原来也不是和和睦睦,仍是各怀鬼胎,甚至是有些提防,乃至算计旁人的意思。他突然担心起湾湾来,湾湾新来乍到的,又无什么机心,本领自然也不及那些师姐高,能敌的过她们么?可别吃了什么大亏? 忍不住又想到朋友“薛步”,这半年来,他虽恨极天癸宗,也恼极步雪此人,但一想到纤云刚才那最后一句话,又联想当日步雪的留言,有这么一句话——君素雅达,当体谅此非薛某本意也…… 心中突然发现自己的满腔恨意,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可靠坚定了。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十一章春光灿烂 这么一想,心中反没来由的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厌恶之情稍减,但受气受愚的嫌隙,毕竟长期横在心里,一时仍未够原谅步雪,同时又想:“她是派中仅次于天癸娘娘的人物,我原谅她也好,不原谅也好,于她何损。总而言之,她要做什么。总是对天癸宗负责,对天癸宗考虑,又何必对我考虑?她来骗我害我,我纵然恨她,也不能改变什么。” 连日来,山里多出了好多女童,卫风做饭的时候,也加倍的难做起来,最后干师兄也来做帮手,火头将军顿时有了一对。 卫风看着这些可怜巴巴的女童,心里没来由的酸痛,突然想到栀子镇鹿姓一家人,却不知道现在怎样?小鹿的姐姐,倘若被天癸宗看到,只怕也不能放过吧? 好在卫风连日观察,没看到那么一个长相的女子。但眼前哪一个女童没有爹妈?哪一个女童不是爹娘生养的?哪个女童丢了,爹娘又能不伤心? 总之,弱者的命运,总是要接受这样那样的摆布,有苦难诉。 卫风有时冷眼偷看湾湾,观察她的神情,想看看她擒回女童,心里面有否觉得内疚。自那次湾湾冷言冷语之后,卫风心中也开始争起了硬气,再也不找湾湾搭讪。因此即便想找湾湾质问个清楚,亦不得其便。但看其脸色,似乎浑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这种观察来的结果,令卫风又是一阵怅然,觉得心里头又少了些什么似的…… 七夕这天终于到了,所有的男人都得到命令,必须呆在蟠龙院度过这一天。 卫风不用,这是天癸娘娘亲口宣布的。天癸娘娘好象知道卫风对湾湾一往情深,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初恋,而去淫乱天癸宗。 当然,给他一个人放自由假,不是无偿的。而是要他独立担负扫地,打柴,做饭,洗碗,送饭等等责任。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他一个人全部包揽。面对这超负荷的劳动量,两相比较,卫风情愿呆在蟠龙院,就算无聊到数院子里的树叶,那也比干苦力强。 得到自由的男人,从男同胞的谈话中,明白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同时自然大喊我的娘,如此说来,今日这山门之中,等若是埋伏着无数只发情的雌虎,自己的处境着实大大不妙。在这奇货可居的一天,所有的男人都禁在蟠龙院,自己一个人获得自由之身,那等于是说,自己随时有陷入万劫不复的危险。 同时,他从男同胞猥亵的淫笑中,又明白了一众师姐,乃至师尊,果然一个个都是守身如玉的黄花闺女,这令他多少有点觉得不可思议。忖道:“师姐们是元阴之身,那还罢了;那个老太婆居然也是元阴之身,竟也是个老黄花闺女,实是大悖伦常,不可理喻。” 但这总算不是什么坏消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修行,湾湾在某方面的安全问题,倒可以加上几重的保险。卫风到后来发现自己的念头转的过于猥琐,连忙收敛心神,专心淘米。 米下了锅,发现柴火果然不够这一餐之用。忖道:“这一大锅饭,一时也不得就熟,我且上山再打几担柴回来,好歹对付过这一天。” 他自从洗衣做饭后,打柴的工作已经远离了。 由于打柴已非他的分内工作,因此柴刀竟也改良了。磨得锃光瓦亮,刀光闪闪。卫风除了苦笑,焉得其他?只想:“魔门厚此薄彼,一至于斯。我以前打柴时,用的是铁棍,这会儿去洗衣做饭了,柴刀立时这般锋利。” 刀是好刀,砍下的柴也是好柴。卫风一顿水银泻地的刀法,树叶乱舞,纷纷而落。树枝落地,惊动出一物,一闪而遁,竟是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去远。 卫风心念一动:“好一顿美餐来了。”柴刀脱手,疾射那飞奔的野兔,岂知那畜生十分灵活,身子一扭,便躲了过去,往树林更身处逃去。 卫风连忙扔下手里的活儿,飞赶上去,一抄掷出去斩在树上的柴刀,衔枚跟上。 卫风在天癸宗过了这大半年茹素的生活,胃口早淡出鸟来了,心中将魔门茹素的规矩骂了千遍万遍。但食中无肉的局面,仍是从来不曾改变。此时见有野兔出没,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那野兔成心与卫风斗智慧,斗脚力。在草丛和树林之间穿梭不停,绕来引去,若非卫风习得过一点真工夫,只怕早被甩开。饶是如此,那野兔依然与他保持一段可望不可及的距离,卫风使出吃奶的力气,怎都赶不上。 再赶一阵,进入一片密林,那野兔狡诈,往树丛深处遁去。卫风知道这密林之中,大树参天,遮天蔽日,枝叶连接,兔子行来倒是方便不过,但自己偌大身躯,却行之不便。 当下瞄准时机,准备一击而破。若是不中,就弃而不顾,折回去挑柴。 说来也怪,那野兔往几株大树堆里钻去,旋即如同撞了鬼似的,窜了出来,似乎里边有比卫风的柴刀更可怕的东西。 卫风当机立断,柴刀脱手,正中兔儿,当即毙命。卫风心中奇怪,只觉兔儿突然折回之事,太过惊奇,难道林中也有老虎或是别的什么猛兽埋伏? 卫风对付猛兽倒是胸有成竹,这信心是在句曲山树起来的。但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从兔子身上拔回柴刀,伏在大树一侧,屏息倾听。 这一听差点没把他惊的叫出声来,原来草丛中,哪是什么猛兽毒蛇,却是有人在呢喃细语,口齿不清,带着一点怪怪的腻声腻气,隐隐还夹杂着淡淡的喘息之声。 卫风听这声音似乎颇为熟悉,再听之下,只得“呓呓哦哦”几个音节,此外并无其他。只是这声音带着一股催人心魄的呻吟喘息,令卫风觉得颇为不适。 他再蠢,也该知道里边发生的是什么事情,额头冒汗,好奇心起,只觉这声音太过熟悉,忍不住想看个究竟。轻轻拨开树丛,一眼张去,一颗心立时倏地窜到喉咙上。 树丛之中一片窄窄的草地上,横卧着一个女子,竟是四师姐残红。平素倒还一本正经的四师姐,此时罗裳轻解,双颊如火如荼,眼神扑朔迷离,水汪汪的极为动人,最糟糕的是,残红的绛衣已经解的有些过分,在轻轻的扭动中,玉体已大半裸露在外。 粉臂玉腿不说,连起伏的酥胸,那也是一览无余,光彩夺人。 卫风脸如碳烧,浑身燥热。见师姐喘息声大作,玉体各个部位变化微妙,跌宕起伏,充满诱惑力。他半知半解的同时,身上却不由自主的产生自然反应。 他胡乱地想:“这难道就是『情劫』发作了么?这等骇人。” 募地,又是一物在草丛中一闪而现,竟是四师姐平日抱在手里的那只狸猫。这名叫苗苗的狸猫,窜在残红身边,动作十分娴熟,嘴巴一张一扯,竟将残红身上仅剩的一点遮挡之物尽数褪去。 一时间,卫某人的眼前,在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之前,已经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了,一幅美女全景图,赫然呈现在这个在君子和小人之间走钢丝的男人眼前。 男人告诉自己,不能再看了,但身上就是生不半点力气,只觉软洋洋的,有气无力,想移动半步都难,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 第四卷:魔门岁月 第十二章情欲燃烧 残红的躯体实在太完美了,加之处子之身的特有光泽,已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莫名的气质和天癸宗的特有魅力,令男人情难自已。 他闭着眼睛,强行收敛心神,搜刮各种道德伦理来告诫自己,但残红的喘息之声,竟也似乎是搜魂一样,明白男人的心思。他控制自己越厉害,残红的动静就似乎越大…… 男人再一次忍不住睁眼时,惊的呆了。那狸猫竟已在残红的身上,舌头舔来舔去,如同吃着什么美味一般,舌头乱张。 这堂堂天癸宗的四小姐,骄傲过人的残红,此地此时此刻,竟然与她的狸猫偷情!! 虽然干的是作假的勾当,但仍使男人觉得荒诞无比,心中骇异之余,又生恐惧,心道:“这情劫这么厉害,令她干下这无耻下流的勾当,当真是骇人听闻,那么湾湾……”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想到湾湾,思想一下子顿在当场。灵台也似乎一下子清醒,再不被残红之景诱惑,提脚便要走,心道:“这等丑事,若四师姐知道被我偷看了,必然取我性命,我还是悄悄溜走为妙。” 提脚正走出两步,眼前人影一闪,已有一道身影拦在当前。定睛一看,却不是残红是谁?一身衣裳乱七八糟,衣不蔽体,凌乱不堪。脸色通红,鬓角松乱,正拦在卫风前面,胸脯起伏不已,冷冷问道:“看够了么?” 卫风手足无措,万不料残红早知道自己在一旁偷窥,心中惭愧之余,悔青了肠子,脸色刷的通红,叫苦不迭,语无伦次道:“小弟……小弟万万不是有意的,这个……师……师姐不要放在心上……” 这事人家能不放在心上么?他且分辨,且看残红脸色,见残红尚无动怒之色,连忙打退堂鼓道:“小弟打柴生火造饭,这便走得远远的。” 转身就要开溜,残红袖子一抖,已在他脸上抽了一记,好在不重,口中喝道:“走的了么?快说,你来这里做什么?谁指使你来的了?” 卫风连连摆手,一指地上的野兔,讷讷道:“没人指使我来,小弟追这兔儿,不慎闯到这地方来,师姐不要见怪。” 残红道:“你追兔子做什么?” 卫风大惭道:“几个月茹素,小弟见今日这山中无人,难得清净,想开开斋,祭祭五脏庙……”残红冷笑道:“本门茹素的门规,你是半点都没放在心上了?” 卫风昂然道:“你们一个个除了折磨于我,谁又把我当作同门了?门规于我何干?” 残红嘿笑,点了点头,心意不可揣摩,顿了半晌,才喃喃问道:“你刚才见我那个样子,定然在心里瞧我不起,骂我淫荡无耻了,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凄厉,似乎卫风一个回答不善,立即就要吃大亏。 卫风忙道:“不敢不敢。小弟也曾听说过,说今日是情劫发作的日子,是非常时期。” 残红凄厉的脸色,稍稍缓解,叹了口气,神情竟再也无半分凶悍,脸上反而是无限懊悔和痛苦,眼圈微红,竟簌簌的落下泪来。 抽泣道:“你定是笑我荒淫无耻,与畜生胡乱勾当。可谁理解我们,谁理解我们的痛苦?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啊……” 卫风哪想这凶悍的四小姐,竟在自己面前哭了起来,连忙想安慰说:“小弟理解。”但这句话太过轻佻,并不能说,因此只好赔着叹了一口气,形势一下子陷入黯然低沉之境。 残红哭过一阵,神情回复平静,看了卫风几眼,突然一扯卫风,将其裹在她们那可长可短的袖子中,冷冷道:“你只道我一个人荒淫,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师姐妹。” 卫风惊道:“万万不可!” 残红冷笑道:“由不得你。我让你大饱眼福,你该谢我才是。”这一句话说的婉转轻柔,大有迷离之色,显然也已处于意乱情迷,心摇神驰的状态。 到了青树阁,残红第一个来到纤云房前,传声入密道:“先看看你端庄的五师姐。” 纤云也只一身亵衣,坐立不安,在梳妆台的铜镜前,顾影自怜,双上捂在脸颊上,神情无比痛苦,几近扭曲。 残红道:“这丫头耐力倒好,强行忍住情欲苦楚。可是忍的越厉害,受的苦楚也就越大。扭曲心性,压制情欲,也算难得。” 卫风用央求的眼神看了残红一眼,示意残红放自己一马。他实不愿意看到这位平日有着好感的五师姐有更多的越轨举动。 残红理也不理,等了良久,见纤云仍能自持,无甚看头,心中勃然大怒,将卫风提出院外,又想狠抽这受罪的男人,但终于还是没有施暴。 “五丫头还算有耐心,咱们去看看三师姐她们两口字,保管你大开眼界。” 卫风受制于人,苦不堪言。万没想到,追只野兔打牙祭,居然追出这等香艳局面,居然能逐一检阅诸位娇艳师姐的贵体。 若说偷窥残红还是无心,那么偷窥纤云以及接下去的师姐,那就是有意了。这等下作之事,如果被湾湾知道,后果简直不堪去想。但此时身不由己,残红的“盛情”之下,哪到他说不的资格? 好在他心中记挂湾湾,终有一灵不昧,未堕入畜生之道。只是人欲大过天理,如此香艳的折磨考验,那也算是最大的酷刑了。 卫风被迫看了一眼,更惊的呆了。 青梅与红豆,竟在同一间房,同一张床,帐闱都不曾卸下来,玉体之上,均是一丝不挂,精赤条条,美丽胴体可观可感,就算是世界上最了得的君子来到,只怕也难免颠倒疯狂。 床上的两位师姐紧搂紧抱,相互亲吻爱抚,呻吟娇喘之声,百无禁忌,连绵不断,已完全处于天昏地暗的状态,就算窗外天雷震震,只怕也惊动不了两人如胶似漆的局面。 房中香气阵阵,喘息不断,干的仍是那假凤需凰的勾当。 青梅红豆平日成双入对,但关系竟亲密到这一地步,却仍是卫风做梦也想不到的。可见情劫之毒,足以让人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 卫风空白的头脑,一下子突然又明白了许多他一直不解的事情。明白三师姐和六师姐为什么那么亲近;明白残红为什么叫她们两口子;明白她们除夕那晚在五里铺的对话;更明白为什么红豆师姐会那样颠倒来缠着自己,而三师姐显得那么不快的样子;明白残红叫自己提防三师姐的叮嘱……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