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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在汝河的北岸伸展,在山间蜿蜒,不时与急湍的河流会合,然后又分开。 他并不急于赶路,八年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急的? 喀勒勒……喀勒勒…… 蹄声逐渐清晰,原来后面有坐骑赶路,速度比他的马快得多。 凭他的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远在三里外,他便估计出至少有十匹健马,正从后面向西赶,而且不是走在一起的。 “最好不是山里面的好汉。”他自言自语。 不管是些什么人,他都得提防。 八年的刀山剑海生涯,经验告诉他,任何时、任何地,都必须保持警戒,时时提防意外。 因为,他就是从事杀戮生涯的人。 他将遮阳笠的前檐拉低,掩住他上半部面孔。 解开青直裰的外腰带,露出里面穿的黑色骑装,那六寸宽的皮护腰相当精致名贵,一颗颗银钉耀目生花。 更耀目的是,刀插上端那一排光亮的飞刀靶。 五寸柳叶刀,细而沉重,致命的玩意。 左胁旁扣带上,佩了另一把刀,长仅两尺二寸,倒有点像匕首,但确是刀。狭锋、弧度小,一看便知道这种刀不能用来挡架,太轻太短,像女人的饰剑一样,中看不中用,排不上大用场。 这种刀也称尖刀,仅适宜切割。 谁要是认为他这把刀中看不中用,派不上大用场,那就错得不可原谅,鞘黑、靶黑,知道这把刀的人不少呢。 三匹健马出现在他身后,清一色的枣骝,比他的枣骝雄骏得多。 他向右靠,让对方超越。 三骑士竟然慢了下来,第一名骑士与他并骑缓驰。 他鼻中嗅入一丝颇为高雅的幽香。 当然,对方在后面百步左右,他便已发现是三位女骑士,坐骑鞍后带有长程马包,当然不可能是山里的强盗。 山里面,也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强盗。 “请问。”女骑士银铃似的悦耳嗓音像唱歌:“到伊阳还有多远?” 问得相当客气,落落大方毫无女性的忸怩矜持,予人十分好感。 “二三十里。”他用马鞭向前一指:“前面有座小村庄,可以午膳。” “什么二三十里,到底有多远呀?” “四十里只多不少。” “你怎么乱说?”女骑士显然要大发娇嗔了。 “一点也不奇怪,天下有一大半地方,向人问路就会有这种含糊的答覆。只要路没走错,走就是啦!诸位,连指路碑上所刻的里程也靠不住,何必问。”他善意地说。 “这天杀的贼胚!”第二名女骑士可就不好说话了,策骑急驰数步,二面大骂一面将马鞭抽出:“他定然是混世魔王那群强盗的媒子,揍死他……” 鞭突然被抓住了,同时一声惊叫,手腕也被扣住,脚离镫臀离鞍,被拖飞过坐骑,毫无反抗的机会,变化太快措手不及。 “哎……唷……你……”女骑士尖叫,挣扎。 娇躯被仆按在鞍前,隆胸、细腰、丰臀,恰好压陷在鞍前,手脚都软了。 “二娇吴燕,你未免太大胆了。”他一手扣住那恰好一握的柳腰全力压得牢牢地,怪腔怪调地说:“你是生得贱。 “好,我要把你剥光送给混世魔王。只有你这种又浪又骚的风尘荡妇,才吃得消他那种磨死人的绝招。” 前一位与后一位女骑士,刚发现不妙,刚吃惊地想跃离鞍桥抢救同伴。 他一抬头,露出全部面孔。 剑眉入鬓,虎目神光炯炯又亮又冷。 英俊的古铜色健康面庞,绽起怪怪地、邪邪地、不怀好意地笑意。 这种笑,好人认为是好笑,坏人认为是坏笑,反正怎么想,就有怎样的结果。 被压伏在马背上的二娇吴燕,可没看到这种笑容,想扭头上望也力不从心,反正在他的大手压制下,全身力道尽失,连挣扎也没有多少力道。 “你混蛋……”二娇吴燕唯一可做的事,是手脚乱动尖声咒骂。 “叭叭叭叭!”四巴掌重重地拍在那令人心荡神摇的丰臀上。 骑装把曲线玲珑的胴体,衬得刺目突出,巴掌揍在上面,香艳已极动人绮思。 “哎……哎……”二娇终于痛苦地尖叫。 另两位女骑士,像是见到了鬼,惊恐地策马后退。本来已紧抓住剑靶的手,似乎觉得剑靶上有利刺,急急地松手,放弃拔剑飞扑的念头。 “飞灾九刀李……”后面那位稍年轻些的美丽女骑士,失声脱口惊呼。 “你们江南三娇记性不错嘛!”他脸上的坏笑更浓了些:“快四年了居然还记得我,真够情义的。” “你……你们……” “你们放心,现在,我已经不是兵部的边哨营密谍。不过飞灾九刀李大爷的名号,依然保持着不至于更改。” “你想怎佯……” “快滚!”他将二娇吴燕抓起,抛飞出两丈外:“当年我向你们讨消息,并没把你们三娇怎么样。现在,更没有剥光你们的胃口,尽管你们当年巴不得我动手剥。” “你……总有一天……”二娇吴燕抓缰扳鞍上马,羞怒交加尖叫:“我发誓,我跟你没完没了……” “你嘴硬是不是?”他策马欺近。 “不……不要追来。”二娇策马急驰:“你不是个男子汉,你……你是条猪!猪……” 蹄声急骤,三匹马绝尘狂奔。 “哈哈哈……”他捧腹大笑。 身后,蹄声徐止。 他扭头一看,笑声徐歇。 又是三位女骑士,翠绿骑装,月白薄绸蔽阳披风,胁有囊,腰有剑,头上有水湖色轻纱宽顶遮阳帽,鞍后有长途大马包。 真俏丽,十七八岁,比江南三娇年轻得多,也因此而稍欠丰盈,但也够玲珑透凸了。 后面两位更年轻些,十五六,看打扮便知是侍女,虽则穿戴同样华丽。 光芒四射,美得脱俗。 “你把她们怎么啦?”女郎亮晶晶会说话的明眸,颇感困惑地睥睨着他。 年轻而出身高贵,却又才艺不凡的小姑娘,通常眼睛长在头顶上,嘴上从不饶人,手上也不饶人,所说的话有时锋利得像刀刃。 有时候,甚至比刀刃更利,利得足以伤人。 这是责问,而不是问原因。 “没怎么。”他不笑了:“小意思,揍一顿而已,她们该挨揍。” “为什么?”小姑娘咄咄迫人。 “她们先动手揍我。” “我不信,你……你一个……” “我一个大男人,是吗?” “你……” “你就想揍我。” “这……” “你最好不要试,连想都不要想。” “你……”小姑娘又要冒火了。 “我对你们开封灵剑周家,保持有三五分好感。”他拉低遮阳帽,挡住上半部面孔:“就让这三五分好感继续保持下去吧!” “你知道我……” “你鞍前鞘袋上的双剑图案,已经表明你的身分了。”他一抖缰,健马扬蹄疾驰。 “这人岂有此理!”小姑娘冲他的背影说。 这一停顿,后面驰来的四匹健马到了切近,似乎没打算缓下坐骑,鱼贯急驰而至。 马壮,人也魁梧,是四个相貌狰狞的四十来岁壮汉,鞍袋中都带有重家伙:刽刀、虎头钩、霸王鞭、开山斧,一件比一件沉重。 三位小姑娘一惊,急急策马避至路旁。 为首小姑娘刚想骂人,但一看清四骑士的长相,吓了一跳,乖乖闭嘴,以免祸由口出。 第一位骑士那乱草窝似的黄虬须,真像个刺猬,加上铜铃眼和满脸的横肉,瞄一眼就令人浑身发毛,消失面对面的勇气。 “咦!”骑士突然怪叫,勒住了坐骑,铜铃眼一翻,狠狠地打量三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目光不住在明显凹凸部位停留。 “喂!”骑士扭头向后面的三位同伴怪叫:“你们说,深山野岭里,是不是真有狐仙什么的?” “有就妙呀!”第二位青黑脸膛,长了一双死鱼眼的大汉嗓门像打雷:“可以捉来做押寨夫人呀!你说妙不妙?但这三位小娘子不是狐仙,我保证。” “你保证你娘的头!”虬须大汉说:“小娘子们的佩剑一定很锋利,你听说过狐仙用剑的?我龙须虎还用着看,等你来告诉我她们不是狐仙?混球!” “你们不要胡说八道!”那位长了个大酒糟鼻子的大声急叫:“她们一定是藏剑山庄请来助拳的人,小小年纪敢前来赶热闹,决非庸手,小心她的剑……” 小姑娘突然飞离鞍桥,升至顶点,寒芒暴射的剑已绰在手中,飞越三丈空间,身剑合一凌空下搏,剑幻出一道白虹,猛扑鞍上的龙须虎。 “厉害!”龙须虎滑下鞍的这一面,滑下时刽刀已经在手。 沉重的刽刀向上一伸,等待剑虹下落。 刀长,手长,小姑娘的剑下刺,必定先一刹那被刀尖所伤。 披风敛张,剑虹也闪缩,眼一花,俏生生的娇躯斜落,不但避过刀尖的贯体,剑虹反而贴刀下滑,有如电光一闪,剑气陡然迸发。 “哎呀!”龙须虎惊叫,倒退丈外。 握刀的右小臂,袖裂肌伤。 “我要打掉你们的狗牙!”小姑娘俏立马包上,似乎毫无重量,柳眉倒竖,杏眼睁圆,要发威了。 这一剑神乎其神,身法之轻灵美妙,无与伦比。 “真是妖怪!”龙须虎惊叫:“她会变化,咱们四大猛兽捉住她快活。” 其他三猛兽撤兵刃下马! 龙须虎则大吼一声,操刀冲进,刀发似奔雷,根本不理睬右小臂上的皮肉小创伤,这点点伤毫不碍事。 小姑娘飞腾而起,出其不意扑向刚拔出虎头钩的大汉青狮。 青狮不该急于拔钩,还来不及挥出封架,左肩便挨了一记靴尖,踢裂了肩外侧的三角肌。 总算不错,青狮不但练了护身气功,而且皮粗肉厚,抗力和反弹力都相当猛烈,伤势甚微。 “哎呀!”青狮吃惊地急退厉叫:“她真会变化。老三,小心!” 小姑娘已扑向红鼻熊,快逾电光石火。 红鼻熊的霸王鞭,猛扫射来的快速剑虹。 剑虹像灵蛇,闪烁两下反而推偏了鞭,人已近身,小蛮靴吻上了巨熊的右膝。 “砰!” 红鼻熊斜摔出丈外,滑至马腹下方停住没有滚,霸王鞭丢掉了。 风扫残云,三头巨兽在片刻间受挫。 怒吼连声,金钱豹像疯子般扑上,开山斧一阵挥劈,声势惊人。 小姑娘轻灵地闪动,垂着剑不招架,脸上绽起慧黠的笑意,绕着巨大的金钱豹身躯游走如飞。 “大名鼎鼎吓死人的江湖四猛兽,怎么这样稀松?”她笑嘻嘻地说:“浪得虚名,可把我吓了一跳呢!嘻嘻!给我滚!” 砰一声大震,金钱豹腰背挨了一脚,向前重重地扑倒,再向前翻滚,开山斧扔出三丈外去了。 江湖四猛兽确是大名鼎鼎,在天下大乱期间,哪一带有动乱他们就往哪一带跑,大发动乱财。 他们不是强盗,更不是贼,只是四个强悍的猎食者,四个人足以冲散一队兵,或者赶走一队贼,来去自如。 他们到底是兵是匪?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 江湖朋友对他们十分头疼,摆出霸王姿态,任何一群城狐社鼠,也乖乖接受他们勒索。 以龙须虎那把大刽刀来说,一流武林高手的脖子,也禁不起轻轻一推一拖,脑袋保证可以干净利落掉下来,七八成火候的气功也抗拒不了。 任何人看到他们的长相、身材、气势、德行,手脚都会吓软。 小姑娘起初心中发毛,原因在此。 可是,一交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这并不表示四猛兽真的浪得虚名,而是小姑娘的真才实学太强了。 金钱豹的背腰,禁得起千斤巨锤重击而不至于撼动马步,却被她一脚就踢翻了。 青狮练了不怕刀砍斧劈的混元气功,左肩竟然被踢伤了一层皮肉。 “这小臭妖狐厉害,咱们并肩子捉她!”袖破肌伤的龙须虎大叫大吼:“不要乱,结阵!” “好,我要斗你们一斗,猫猛兽。”小姑娘兴奋地叫,让四人结阵:“看你们有多厉害,免得你们在天下各地吓人。” 她胆气大壮,初见面时的惊恐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大道东面传来狂笑声,两个灰青色的人影电掠而来,笑声发自前面那位中年老道口中。 “你们四个混球,蠢笨得像快死的老牛,怎对付得了开封灵剑周家的子女?”后面那位中年大和尚一面飞掠,一面怪叫:“滚开!她是我无法和尚的。” “两个侍女是我无天法师的鼎炉。”老道也摆出主人的面孔:“你们四个蠢货快滚!” 一个无法,一个无天。 小姑娘大吃一惊,向坐骑飞跃。 “快走!”她向两侍女急叫。 “帮佛爷拦住她们!”无法和尚大叫。 远在三十步外,真不易追近。 四猛兽与小姑娘并无仇恨可言,只不过为人凶悍,一时兴起向小姑娘调笑开开心而已,输了也不认为是丢人的事,但无法无天一僧一道先骂他们,他们变成被挑衅者,感觉上就不同啦! “去你娘的混蛋!”龙须虎不但不拦阻三位小姑娘,反向狂奔而来的一僧一道破口大骂,刽刀一领,拦住去路:“你和尚是什么东西?” 驰出三四十步外的小姑娘,勒住了坐骑,转首回望,不走了。 “去你娘的!”狂冲而至的无法和尚怒吼,沉重的方便铲挟浑雄的劲风,拦腰便扫。 红鼻熊的沉重霸王鞭,先一刹那从侧方伸到,双手握鞭来一记雷震五岳,全力下砸。 一声暴响,方便铲向下一沉,霸王鞭却崩起三尺高,红鼻熊巨大的身躯踉跄急退五步,脸色一变。 “佛爷再给你一铲!”无法和尚怒吼,抢进又来一记横扫千军。 红鼻熊手上有千斤神力,却知道碰上了劲敌,虎口仍感发麻,不敢再接,拖鞭急退。 龙须虎刚想用刽刀攻和尚的胁背,突然老道无天出现在身旁,罡风及体。 “你死吧!”无天老道怪叫,左掌已到了龙须虎的右胁下。 同时,右手的拂尘,急抽在青狮的左肩胛,怪异的劲道及体。 变化太快,结束得也快。 龙须虎骤不及防,青狮也没有看清无天老道是如何接近的。 砰匍两声大震,两人向两面摔飞出丈外,如中雷殛,呻吟着挣扎难起。 无天老道懒得察看两人的死活,人化流光,向远处的三位小姑娘飞掠。 红鼻熊有千斤神力,无法和尚却有万斤,一铲落空,大旋身一声怪叫,铲奇准地拍中金钱豹的沉重开山大斧,火星直冒。 这种浑铁方便铲,比开山斧更沉重,尺二长的长形铲头,后端的厚度足有一寸。这是说,铲头就比斧头的分量重,铲柄长,力道也就倍增。 “哎呀……”金钱豹惊叫,连人带斧斜震出两丈外,几乎失足跌倒。 “和尚可怕,快走!”红鼻熊大叫,一手将龙须虎扛上肩,往山林中一钻,溜之大吉。 无法和尚扭头一看,一跃三丈。 原来两位侍女牵走了主人的坐骑,小姑娘留在原地,亮剑等候掠来的无天老道。 “她是我的!”无法和尚一面飞掠一面大叫,原来怕老道抢了先:“那两个才是你的。” 两侍女三匹马,已经远出百十步外,正飞骑向西急驰,赶不上了。 “妖道慢来!打!打!打!……”小姑娘跃入路侧,左手接二连三打出一段段八寸长的小树枝。 她闪动间有如鬼魅幻形,刹那间便退入树林。 无天老道当然不愿让树枝沾身,拂尘飞舞中,树枝纷纷化为碎屑,狂怒地紧追不舍。 小姑娘智珠在握,不敢与老道接近,仗神奇的快速身法,将老道引入树林追逐。 “妖道接法宝!”她大叫,手中剑一拂一挑,一段小树枝随剑拂出,破空呼啸向疾冲入林的老道射去。 左手,暗藏的另一段树枝随后发射。 “你该死!”无天老道怒叱,拂尘信手一抖,脚下没停,毫无顾忌地狂冲入林。 树枝化为粉末,但第二段却乘隙而入,但一近老道的胸前,却被老道的护身怪功一激,向斜上方旋转着升飞,力道锐减。 嗤一声怪响,划破了老道所背着的包裹。 真妙,包裹很大,里面的金银首饰衣物,洒了一地,跌散在及膝的草丛中。 “该死的小贱人!”老道止步转身跳脚大骂:“我的包裹财物……” 他发疯似的捡拾,无法去追小姑娘了。 “嘻嘻嘻……”小姑娘远在五六丈外,手扶住树干笑得花枝乱抖。 蓦地,她突然僵住了。 她忘了还有一个和尚。 错不了,她嗅到和尚身上的臭味。 喜欢吃狗肉蘸蒜泥大快朵颐的老饕,身上就散发出这种令人作呕的怪臭,加上汗臭、体臭……真够受的。 身后伸来的巨手,像大铁箍一样,连胸带胁箍实了她,她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榨散了,这巨手比钢铁似乎坚硬三倍。 “我……完了……”她绝望地想,心中一急,便失去知觉。 和尚的方便铲柄,轻轻地敲在她的后玉忱上,她怎能不应手昏厥?与心急失去知觉无关。 无天老道当然不是好东西,修道人敬天,他的道号却叫无天,哪能好? 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江湖上四个令人恨之切骨的老道,他无天就是其中之一,是个什么都不修,仅对财对色有强烈爱好的妖道。 包裹中,有他用各种可怕手段,搜刮来的金珠宝贝,任何一件他也舍不得丢。 好不容易拾齐所有的物品,他一面咒骂一面打包裹,将一些稍贵重的金珠,塞入胁下吊着的乾坤袋内。 他知道和尚已经走了,带了擒住的小姑娘走的。 他不怪和尚不等他,事实上他的确想早一步把小姑娘擒走。 两个侍女先走了,能把和尚争着要的小姑娘弄到手,毕竟是开心的事,谁先弄到手就是谁的。 只要弄到手,他同样会先溜之大吉,先享受再说。 以后的事,管他娘!以后再说。 刚包妥包裹,便发现前面出现一双马靴,猛抬头,便看到遮阳帽已放落在背后的飞灾九刀,站在他面前不足四尺,面面相对。 他戒备着挺身站起,三角眼中冷电暴射。 “你怎么像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此地?”他不悦地问,目光落在对方的刀上。 当然,他没忽略特制皮护腰上的森森飞刀光芒。 “你看我像个鬼吗?”飞灾九刀笑问。 “贫道在问你!” “我不是在答复你吗?” “你知道贫道是谁?哼!” “听说过你这号人物。”飞灾九刀满不在乎地说:“一个无恶不作,对财色有特殊嗜好,横行天下,妖术与武功皆出类拔萃,人见人怕的妖道,无天法师,江湖四恶道之一,没错吧?” “知道贫道的来历,你小辈居然敢如此……嗯……哎……” 一阵拳掌及体,像暴雨般落在胸腹头肋各处,拳拳着肉,掌掌凶狠,每一记皆力道千钧,可怕的劲道直撼心脉,因警觉而先运气护体的玄门先天真气,像是被针刺破了的气球,一泄而散。 “嗷……”他厉号,砰然跌了个手脚朝天:“你……你小辈偷……偷袭……” “你混蛋!”飞灾九刀踢了他两脚:“我是面对面,在你已经运功护体,已有充足时间戒备时,迎面强攻揍你的,你敢否认?” “你……” “你敢侮蔑在下偷袭?”飞灾九刀又踢了他两脚。 “哎……哎……不要再踢了,我的肋骨……” “断不了。” “你小辈是……” “先别问我是何来路,我问你。” “你……” “这条路上突然热闹起来了,牛鬼蛇神都往伊阳赶,为何?” “你……你小辈不知道?” “去你娘的!知道还要问你?我吃饱了撑着了不成?快说!不然再给你一顿加重的,哼!” “江湖四霸的南毒程星,要和藏剑山庄的路庄主讲理,贫道是应邀前来助拳的。” “哦!奇怪。南毒程星的势力范围,北不过大江。神拳电剑的江湖行业,南不伸出武胜关。 两人的中间,隔了一个鬼面神蓝天虹,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引起纠纷呢?谁冲了谁啦?” “好像是年初,两人的朋友在襄阳冲突,其中有藏剑山庄的子弟涉入,所以南毒要来讲理。” “原来如此。” “你小辈是……” “不关我的事,你滚吧!”飞灾九刀又踢了他一脚。 “哎……你……” 飞灾九刀已经不见了,他狼狈地爬起破口大骂。 无法和尚的背上也有包裹,不便背人。手中有一根沉重的方便铲,再抱了一个香喷喷的小姑娘,在树林中奔跑,的确十分不便,尽管他力大无穷,但奔出两里外,已感到有点气喘。 大概老道不会追来了,死鸭子是飞不了啦! 放下小姑娘,他解下包裹隐起身形,留意来路的动静。假使老道不死心追来。他当仁不让,也许彼此之间,将有一场猛烈的火并。 这一对无法无天的搭档,彼此的修为相当,经常为了利害而打打闹闹,但事后依然走在一起狼狈为奸。 打打闹闹不算一回事,算是江湖道上尽人皆知的妙配,谁也弄不清一僧一道怎么可能走在一起的? 等了片刻,山林寂寂,鬼影俱无。 “老道大概走了,哈哈!”他现身得意地大笑:“想浑水摸鱼?别做梦,老道。” 回到藏人处,小姑娘刚好神智清醒。 他手急眼快,急急俯身先制小姑娘的气海和右章门穴。气海受制,便无法使用内劲真力。 章门受制,全身发软活动困难。 “不要碰我……”小姑娘惊恐地尖叫。 “我不碰你,我要抱你,妙人儿。”他支起方便铲,坐下伸手捏住小姑娘的牙关得意地狞笑:“昨天在汝州客店,佛爷与老道便发现你们的芳踪啦! 本来打算到了藏剑山庄之后,将你送给南毒。 他可以利用你胁迫你老爹脱身事外,没想到碰上了四猛兽四个混球,佛爷们只好提前下手啦!妙哉!南无阿弥陀佛!” “嗯……”小姑娘只能绝望地嗯嗯叫。 “佛爷是欢喜佛再世,平生所好不多,只好女色。哈哈!在把你送出之前,佛爷必须先快活快活……” 小姑娘急得要嚼舌自杀,但牙关被控制无法可施。 “哈哈!”和尚得意地淫笑,用另一手先解小姑娘的佩剑皮腰带。 小姑娘痛心疾首,万念俱灰。 这瞬间,突然看到上面缓缓垂下一只绳圈,缓缓降向和尚有戒疤的巨型脑袋。 那绳圈也够大,大得恰好套住光脑袋。 小姑娘心中一动,刚想抬眼察看绳圈的来源,绳圈突然一抖一沉,奇准地滑下和尚的脖子。 “嗯……”和尚狂叫,手上本能地一紧。 小姑娘也嗯了一声,立即闭气昏厥。 昏迷的前一刹那,看到和尚的身躯手舞足蹈向上升,枝叶摇摇,像要升天。 无法和尚非常了得,据说在横行天下期间,还没碰上真正的敌手。 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在毫无戒心之下受到袭击,天大的本事也无从施展,与普通的凡人并无不同。 一阵疼痛,他突然苏醒。 双颊火辣辣的,耳光声仍在耳中隐传。 “谁……谁打我?”他含糊地狂叫。 “是我,你不是叫无法的无法无天秃驴吗?”耳边传来清晰的中气充沛的语音。 他完全清醒了,这才知道是被人打醒的,口角在溢血,眼前发黑。 “咦!你是夜叉秦……秦超施主……” “不错,是我。”相貌像夜叉恶鬼,年过花甲的人阴森森地说:“你怎么啦?吃饱了活腻了,在这儿假上吊,干嘛啦?” 他这才发觉,自己一双手被捆住,吊在横枝上,双脚尖恰好着地,不至于吊坏了臂筋。 “混蛋!不是你整我的?”他怒叫。 “我整你?呸!你是见了鬼啦!”夜叉秦超大骂:“我夜叉秦超一辈子只杀人,不整人,你他娘的狗蛋!难道不知道我老人家的规矩?你再说一声试试看?哼!” “我……罢了,佛爷可能真碰上鬼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 “混蛋!你不打算先把我解下来吗?” “你这杂种变成这鬼样子,传出去有人会把大牙笑掉了,好可怜哦!”夜叉秦超放下手中的双股猎叉,开始拉断吊绳:“我住在南面的朝天岭下,今早出来打猎活动筋骨,却碰上你这头猪一样的货色,怎么一回事?” “我怎知是怎么一回事?”他一面揉动手腕活血,一面将经过说了。 “该死的!以你这功臻化境,十丈内飞花落叶也可以分辨的一等一高手,居然不知道头顶的树上有人暗算你?你是完蛋了!”夜叉秦超摇头叹息。 一个高手名宿,被人不明不白地打昏吊起来,真要传出江湖,那还用混? “我发誓,我要把这见不得人的混蛋找出来剥皮抽筋。”他切齿叫骂:“不然决不甘休。” “你又不知道是谁所为。” “我只要找周家的小泼妇,她敢不招出来?” “她老爹灵剑周元坤如果赶到,你最好躲远一点。”夜叉秦超冷笑:“那老鬼手中的一枝剑出神入化,内功火候炉火纯青,而且朋友众多,你不是他的敌手。” “哼!你不要长他人志气……” “你这混蛋就是听不见老实话。”夜叉冒火地说:“你侮辱他的女儿,他有一千个找你决斗的理由。 如果你认为宇内十大剑客之一的灵剑不在你眼下,你已经死掉一半了,你算老几呀?你!”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 “好吧!也许你真的很了不起。”夜叉秦超挟起猎叉:“你要找死,谁也阻止不了你。后会有期。” “咦!你不去藏剑山庄?”他拾回自己的包裹和方便铲:“你和南毒不是颇有交情吗?” “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交情也有限得很。我躲在朝天岭避祸,算起来与路庄主倒有邻居之谊,我为何要参予你们的恩恩怨怨?算了,走也!” “你这不够朋友的胆小鬼!”他冲急急走了的夜叉背影大叫。 两位侍女藏身在路左的树林里,坐骑拴在一株大树下。 两人伏在林前的草丛中,透过草隙,眼巴巴地注视着东面大道折向处,盼望主人早些出现。 炎阳当顶,她们等得心焦。 无天老道过去后不久,四猛兽到了。 两猛兽气色灰败,像是大病了一场,坐在马上直不起腰来,显然受伤不轻,被无天老道用奇功震伤,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不久,无法和尚也狼狈地西奔。 “秋姐。”另一名侍女小冬不安地说:“好像不妙,我得回去找小姐。” “冬妹,急什么?”小秋却不同意:“所有的人,都陆续过去了,可知小姐确是成功地诱走他们。小姐的轻功世无其匹,引走这些人决不会有危险的。” “我……我总有点不放心。” “再等片刻好了。咦!树后有声息。” 两人同时听到枝叶摇动声,但跳起来仔细倾听,却又一无所觉。 小秋不放心,急窜入林。 “哎呀!小姐!小姐……”里面传出小秋的急叫声。 小冬大吃一惊,急窜而至。 小姑娘被放在鞍上,像是睡着了。 “小姐,醒一醒……”小秋将人抱下,放在枯枝败叶上急急叫唤。 小姑娘突然一惊而醒,倏然挺身坐起。 “咦!贼和尚呢?”她惊叫。 “和尚早就向西走了。”小秋心中一宽:“小姐,你怎么爬伏在鞍上睡着了?” “我睡着了?” “是呀!” “咦!老天爷!难道是菩萨显灵救了我?”小姑娘将经过说了,余悸犹在。当然,以后的变化她并不知道。 “小姐,菩萨不会用套索将贼和尚吊起来。”小秋肯定地说:“会直接吹口气,把他吹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投生翻身。” “那……那是有位身手高明得无形无影,无声无息的人,暗中救了我,而且把我送到此地来。”小姐满脸困惑:“会是谁?” “恐怕只有找贼秃驴才知道了。”小秋说:“贼和尚气色差得很,但追上去,奈何不了他也是枉然。” “我不怕他,非找他了断不可。”小姐跳起来,咬牙切齿羞怒交加。 将坐骑牵出林,骑影入目。 一匹枣骝停在十余步外的大道中,马上的青衫骑士正好奇地向这一面注视。 “嗨!是周姑娘呢!”年轻英俊的青衫骑士欣然叫:“令尊来了吗?” “家父过两天才能赶来。”小姑娘扳鞍上马:“路少庄主,可知道对方来了些什么人吗?” 路少庄主路维中,正是藏剑山庄主人——神拳电剑路武扬的长子。 神拳电剑路武扬,与小姑娘的父亲开封灵剑周元坤,同时名列宇内十大剑客之一,是名号响亮的武林高手名宿,辈高位尊,颇孚人望。 神拳电剑路武扬,是河南地区江湖同道的仁义大爷。他自己在许州建了栈号,自设车行,经营五谷杂粮油坊糖厂,算是半个殷商。 灵剑周元坤则在开封,开创武镖局和承销官盐。 八九年前白衣军横扫河南,两家所经营的行业损失惨重,迄今元气未复,不过,他们总算撑下来了,而且生意日渐兴隆。 两家的交情,也极力深厚。 “汝州我们派有眼线,已经来了的人真不少。”路少庄主策马并驰,有点忧心忡忡:“看样子,南毒这次藉故生事,决心不在襄阳的闲气,而志在将魔爪伸入河南来。” “家父也有这种看法。”小姑娘摇头苦笑:“要来的,终须要来,是祸躲不过,只能尽其在我了。” 蹄声一紧,四匹枣骝放蹄奔驰。 -------------------------- 第 二 章 健马缓缓驰入重阳街,十余户人家星罗棋布,不成街的格局,但土名的确称“街”。 这“街”,不是城内的街道,而是大道旁的一座小村落,位于山口的高原上。 西面五里是练溪山,山下有龙潭,还有一座西龙台。 再往西五里地,是汝河的水口紫逻山。 据说大禹治水,像大河上游的龙门一样,凿开这座山口泄水,可惜没有大河的龙门壮观。 再十里,便是小小的山中伊阳城。 街中段居然有一座挂有酒旗的食店。 赶不上宿头的人,可以在店中借宿;胆子大不怕吃人肉包子的人,不妨在这种小野店吃食住店。 店门的牲口栏,系了几匹坐骑,显然有旅客午膳。 四猛兽的坐骑不在内,不在店中进膳,想必另有地方安顿。 气氛不对,村民们极少在外走动。 到了唯一的岔路口,街道中分形成十字街。 一位长像朴实的老农,不住好奇地打量马上的飞灾九刀。 “是杨大叔吧?”飞灾九刀扳鞍下马,抱拳行礼:“多年不见,大叔依然朗健如昔,你老人家好。” “哎呀!是九如小哥。”老农欣然叫:“八九年了吧!回来了?” “回来看看。”他苦笑:“至少,小侄该回来整理爹娘的坟茔,替夫子的坟头添土。这几年,苦吧?” “还活得下去,小哥。”老农杨大叔拍拍他的肩膀:“好壮,我真不敢认你呢!归根了?” “暂时不打算,过些天,还得走。” “小哥……” “我知道,大叔。”他笑笑:“有一天,我也许会归根,但不是现在,我还年轻呢!改天,再来拜望大叔。” “好,你先回家安顿。” 他扳鞍上马,目光向北街瞥了一眼。 北街,小径通向五里外的藏剑山庄。 南街,三里外是他的家园、田地。 重阳街李家,最近三十年来一直人丁不旺,很少引人注意,乡亲们只知道他们家是本份的殷实农家,有百十亩地,算是中上人家。 这一带山多地少,有百十亩地已经不错了。 健马小驰,身后的重阳街已被树林挡住了。 小径窄小,两侧草丛生。 路有的密林传出一声轻咳,踱出一位高年老道,和一位面目阴沉,牛高马大的年轻大汉。 老道一表人才,须发如银,仙风道骨,真有几分神仙气概,所佩的七星宝剑古色斑斓,是锋利的杀人青钢剑,决非驱妖撵鬼的法器。 “就是他!”年轻人发疯似的厉叫。 他缓缓扳鞍下马,将马驱至路旁,淡淡一笑,向拦路的两个人走去,顺手摘下遮阳帽,信手一挥,帽飞旋而出,准确地旋落在马鞍的判官头上。 “贫道松风稽首。”老道冷冷地欠身说。 “晚辈不敢当。”他急急行礼,按理他该先行礼致意的。 “施主是……” “李九如,在五湖四海混了几年,有个不雅的绰号,很难听……” “飞灾九刀,刀刀致命。”老道抢着接口:“不论佩刀或飞刀,每一刀都可以构成横祸飞灾。” “晚辈其实很少用刀,除非必要,宁可不用刀。晚辈的用刀宗旨是:以牙还牙。” “恐怕施主今天非用刀不可了。” “是吗?” “你侮辱了贫道的门人。” “道长可曾问过令徒,他受侮辱的前因后果吗?” “贫道不远千里而来,在贵地相候了三天,不是为了问前因后果而来的。” “老道,你给我听清了。”他虎目怒睁:“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三年前,令徒在兴国州,乘江西宁府的班头,扮盗洗劫城厢的机会,纠合大江三龙趁火打劫,杀人放火老幼不留。 在下追至江心洲,屠绝大江三龙二名盗伙,刀劈令徒结义三兄弟。令徒腿快,弃友逃生,跳水逃得性命。你问他,他该不该受侮辱?” “贫道……” “事过境迁,在下也脱除军籍,令徒的罪行,已经与在下无关。你们走,走了就不要再来,知道吗?” 老道松风哼了一声,知道不能说理,说理自己一定理亏,只好不再饶舌。 他们不是来说理的。 一声剑吟,师徒俩同时撤剑。 “好。”他脱掉外衣丢至路旁:“阁下早年的绰号叫血魔,你活得太久了。” “哼!贫道目前仍是血魔。” “所以,在下向令徒的爪牙,透露在下的住处,与及返乡的日期。老道,该明白在下的用意吧?” “贫道不管你的用意,只要你的血,来洗清贫道门人所受的侮辱。” “老道,如果你连这点用意都不明白,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可怜你们。” “小辈,就算你在这里布下了千军万马,地网天罗,贫道也会毫不迟疑地前来杀死你。” “我这里什么都没设下,只有一座八年没人住的空农舍。”他泰然自若往路中一站:“我猜,你血魔虽说自命不凡,但来了三天,却不敢住在舍下等我。” “哼,你那座破败的农舍,连老鼠都不屑做窝。小辈,你准备好了吗?拔刀!” “对付你这种一条腿已跨入棺材的货色,还用得着准备?”他用令对方感到厌恶的目光,注视着这杀机怒涌的一双师徒:“该拔刀时,我自会拔刀,用不着你好心提醒我。” 双剑向前一伸,慑人的强大气势陡然澎湃而起,剑势已将他控制在有效的威力圈内,下一刹那,将是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两把青钢剑立即传出隐隐龙吟,剑身的松纹幻出蒙蒙的震波。 这瞬间,他一拉马步。 立即引发狂猛的攻击,剑发霹雳青虹乍聚。 他的身影在剑虹聚合的前一刹那,消失、幻现。 剑气激发的砭骨涡流,传出天风骤临的簌簌异鸣。 他幻现在三丈外,退出威力圈。 “三元剑气!”他脸色一变:“血魔,你快要修至通玄境界了,难怪你敢小看我飞灾九刀。” 血魔也脸色一变,眼神也变,似乎不相信他能脱出剑气的笼罩,弄不清他是如何遁走的。 一声刀吟,狭锋尖刀出鞘。 刀比普通的刀短八寸,狭锋、薄刃、身直,晶亮如一泓秋水,打磨得精细润滑,光可鉴人,锋利无比,冷气森森,好刀!是尖刀中的极品。 一声清叱,血魔师徒再次发动抢攻! 这次不是快速直攻狂扑,而是两面绕走聚合。 人影蒙蒙,剑影蒙蒙,狂风乍起,淡雾涌腾。 四面八方突然传出不可思议的龙吟虎啸声,不知到底有多少个人,多少支剑,突然以他为中心汇合。 他身形左右闪动,前后旋转,刀徐徐作小幅度的挥拂,罡风振衣,衣袂飞扬猎猎有声。 他像是在狂风与走石飞砂中旋动,神色庄严,刀拂动时,与罡风接触发出刺耳的锐鸣。 片刻,罡风益厉,地面尘埃激荡,沙石向外飞抛。 他的移动突然加快,身躯也似乎随着缩小。 “天斩刀!”沉喝声如天雷狂震。 随着沉喝声,刀光陡涨。 人影似乎幻灭了,只可看到可怖的熠熠刀光狂野地闪烁不定。 利刃破风声中,传出割裂肌骨的异鸣。 蓦地风止雷息,一切异象突然消失,只剩下波动的尘埃,随即人影重现。 血魔师徒仰躺在路两侧,咽喉破裂,右胁被割开,躺在自己的血泊中,身躯仍在抽搐,咽喉仍在冒血泡气泡,手中仍死死抓牢长剑。 他站在路中,冷然瞥了两具尸体一眼,再看看没沾有丝纹血迹的刀,呼出一口长气,收刀入鞘。 不久,马拖了两具尸体,向南走了。 田地已生长出比人高的小树,成了草木丛生的野林。 八年不曾耕种的田地,就是这般模样。 由围墙保护着的两进大院,门窗倒还齐全,但屋顶已有多处崩塌,事实上只有几间厢房还可蔽风雨,不适宜居住了。 每年,有邻居前来稍加整理,但无法整修。 邻居们心中有数,自从李宅的主人死后,唯一的儿子离家找活路,谁知道何时返回? 少主人离家时,才是十八岁的青年,天下汹汹,兵荒马乱,谁敢保证能活着回来? 两天工夫,破败的房舍不可能恢复旧观。 宅后的小冈上,李家的八座祖坟却整修得焕然一新,墓碣清刷得干干净净。 李家三代人丁都不旺,三代单传,三代人只有八座坟茔。 山冈的左侧,另有两座坟。 是李家的长工的坟,同样建得庄严肃穆。 其实,两位不是长工,而是目下少主人李九如的恩师。 这天未牌初,烈日炎炎。 他在整修院门,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结实筋骨,拉动巨型解锯,解一根合抱大的巨木。 这种解锯通常需两个人使用,将巨木分解成木板,这种匠人称为解师,专门锯木板。 他只有一个人,所以不便使用高木马,当然不能用平锯,所以站在矮木马上面,四寸宽四尺长的解锯,在他手中轻如鸿毛。 院门已经腐烂了,他需要木板做门。 蹄声打破了单调的锯木声,五匹健马小驰而至。 他不加理睬,聚精会神锯他的木板。 院门外的广场已经过整理,草木皆加以刈除。 五匹健马在三丈外止蹄纷纷下马。 他停止拉锯,高高屹立在大木上,炯炯虎目冷然向五骑士注视,神态不怎么友好。 “咦!是他!”那位女骑士讶然轻呼。 他认识这位女骑士:开封灵剑周家的女儿。 另四位男骑士中,他认识为首的年轻人:藏剑山庄的少庄主路维中。 藏剑山庄在重阳街北面五里左右,而他的家则在街南三里地,虽说两家相距不过八九里,但一向不相往来,井水不犯河水。 其实,藏剑山庄的人,根本就不屑与重阳街的乡亲往来。 路家那些不三不四的所谓武朋友,甚至经常在重阳街惹事生非,重阳街的村民,把在藏剑山庄出入的人当成毒蛇猛兽。 路家的子弟其实并不坏,坏在那些往来的江湖朋友,因此,重阳街的村民,把藏剑山庄的人看成地方恶霸,是自然而然的事。 所以,路少庄主对李九如不算陌生,小时候多少曾经碰过面,但却不知道李家的底细。 李九如离家八年,路少庄主当然也知道。 只是,他不知道李九如是威震天下的飞灾九刀。 江湖人上重视绰号,有些人根本不用真姓名在外闯荡,所以“李九如”三字知者不多,天知道世间到底有多少个叫李九如的人? 但叫飞灾九刀的人,却只有一个。 每一刀都是飞灾,每一刀都是横祸。 路少庄亡不介意小姑娘的惊讶轻呼,踏入散布着碎片木屑的工作场。 “你真回来了?李九如。”路少庄主的脸上,涌起一丝热诚,只是呼名道姓有点托大:“离乡八载,音讯全无,在哪儿得意呀?” “哪称得上得意?”飞灾九刀淡淡一笑,“混口食,玩命,活得还不错就是了。” 小姑娘目不转瞬注视着他,没来由地红云上颊。 他那赤着上身的粗野外形,在异性的眼中,的确具有相当强烈的震撼力。 “回来两天了?”路少庄主像在盘问。 “对,两天零一个半时辰。” “很巧,不会是意外吧?” “在我,并非意外。” “有多少人和你一同返乡呀?”路少庄主脸上所涌现的一丝热诚消失了。 “就我孤家寡人一个。”他剑眉一挑:“你以为我李家还有几个人,回来听你们路家的使唤呀?” 藏剑山庄的人,自命高人一等,重阳街十余户村民,谁也得听路家子弟的呼来喝去。 庄主神拳电剑很少在家,子侄们成为横行乡里的豪门子弟,并不足怪。 路家的人不但在重阳街高高在上,在县城同样令人侧目。 “你介意我到你家看看吗?” “我当然介意,你为什么要到我家看看,看什么?”他的态度当然不友好,对方的用意已经一明二白,不是看,而是搜。 “看到底来了些什么外人,来本地兴风作浪。最近有许多不三不四的人,在这一带神出鬼没,露宿山野不时在村内外忽隐忽现。你没收容这些人吧?” “我知道,你是准备搜我的屋。” “李九如,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毕竟你我是亲邻。” “好,好一个亲邻,你进去搜吧。”他跳下木马:“至于其他的人,请勿踏入敝舍,你请。” “这蠢村夫说话,怎么如此傲慢无礼?”一名巨熊似的中年骑士沉声说:“路少庄主,这混蛋对你缺乏敬意,让我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该怎样尊敬你。” 他虎目怒睁,突然顺手抓起外衣搭在肩上,一步步向骑士走去。 小姑娘吃了一惊,伸手急拦口出不逊的中年骑士。 “陈叔,不可鲁莽。”小姑娘急急地说:“路少庄主是本地的人,让他与本地的乡亲打交道好了。” “咦!周姑娘,你袒护这个村夫?”中年骑土陈叔大感意外。 “不是袒护,他也不是村夫。” 这时,李九如已经走近。 路少庄主也大感惊讶,想不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李九如,一个殷实本分的农家子弟,出外混了八年,竟然一反常态,露出反抗的神态了。 本能地,路少庄主怒形于色,拦住了他。 “路维中。”他毫不客气地也呼名唤姓,指着中年骑士陈叔:“那个杂种是你的什么人?你纵容他口出不逊侮辱我,侮辱你的乡邻,你怎么说?” “你……”路少庄主反而有点不知所措,被他这种反常的态度所惊。 从小到大,他一直不与藏剑山庄的人反抗。 路维中比他小两岁,绎常在重阳街村民聚会的社学做小头头,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得听从指挥,吃定了他。 陈叔哼了一声,大踏步而出。 “少庄主让开!这狗东西胆敢骂我……”陈叔火爆地大叫。 “骂你是杂种,你本来就是杂种。”他也火爆地说。 “陈叔小心!”小姑娘急叫:“江南三娇在他面前亡命而逃,你……” 急步冲进要出手揍人的陈叔大吃一惊,悚然止步。 “周姑娘,你那天碰上的人就是他?”路少庄主更是吃惊。 “对,是他,没错。”小姑娘肯定地说。 江南三娇在江湖名号响亮,名头决不比灵剑周元坤或神拳电剑路武扬低多少,是比四猛兽还要令人害怕的江湖风云人物,经常用阴毒的手段整治对头,敢公然招惹她们的人为数不多。 “你不害怕。”他冷笑,轻蔑地伸左手食指向陈叔勾勾:“我不会打死你,我要把你的牙齿打掉一半,以后你就不敢口出不逊了。” 愿赌服输的赌鬼并不多;肯承认自己武功差劲的武朋友也为数有限,谁都以为天老爷第一,自己第二。 陈叔本来有点心惊。 小姑娘被路少庄主接至藏剑山庄时,将所发生的变故一一说了,却说不出赶走江南三娇的人是何来路。 能赶走江南三娇的人,岂是庸手? 陈叔难免心中有所顾忌,但经李九如声势汹汹的逼迫,怎受得了?怒火焚心,顿忘利害。 发出一声愤极的怒吼,电掠而上,怒吼声中,左手一引,右手来一记黑虎偷心,走中宫狂怒地切入,这一拳势沉力猛,急逾电闪。 相距太近,出手却太快,谁也无法拦阻。 拳是诱着,攻至半途,袖底吐出一把尺长的尖刀。 袖底刀,非常歹毒无法防范的杀人利器。 李九如的虎目,早已捕捉住对方的神意,陈叔眼中所流露的杀机恨意,难逃他的如炬神目。 旁观的人只看到他身形略晃,手也略动。 陈叔右袖底吐出的刀,锋尖似乎偏了八寸。 哎一声惊叫,陈叔突然前仆。 右腕被李九如扣实,带马归槽后拖,起右膝猛撞在陈叔的胸口上,前仆的上体上升。 “劈啪劈啪!”四记正反阴阳耳光声震耳。 “哎……啊……”陈叔狂叫,被打得乌天黑地,满口流血,牙齿往外掉。 另一名中年骑士刚要上前抢救,刚抢出一步。 “你也想试试?”李九如冷笑,右爪遥伸:“你将后悔一辈子,最好不要试,阁下。” “救我……”跪伏在地的陈叔狂号。 中年骑士骇然退回原处,脸色大变,似乎李九如遥伸的手爪是怪物,避为之上,不敢上前冒险一试,不想后悔一辈子。 路少庄主大骇,竟然不知道陈叔是如何被擒的,甚至没看清四耳光是如何抽落的。 “李……李兄弟,请……手下留情……”路少庄主骇然急叫。 这位神气的少庄主,知道低头了。 李九如把陈叔拖倒,一脚踏住背心,扭转擒住的手向上抬,仔细察看袖中刀的机巧。 “你知道这杂种,用这种歹毒的暗器杀我,我有权以牙还牙吗?”他向路少庄主质问:“藏剑山庄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你父子也不是没有担当的人,我要公道,你何以教我?” “我……” “我就用他的刀杀他,你反对吗?” 周小姑娘拉住了惊怒交加的路少庄主,在有人受制的恶劣情势下,逞强绝无好处。 “你能轻而易举赶走江南三娇,必定有惊人的声誉和地位。”小姑娘用软的,尽量保持神态沉静:“杀了陈叔,并不能多增你的威望,是吗?” “杀了他,至少可以收杀鸡儆猴之效。” “何必呢!李爷,路家毕竟是你的亲邻,人不亲土亲,犯不着结仇哪!” “你不是说客的材料。” “你说过,你对我周家保有三五分好感。” “对。” “冲家父薄面,饶了陈叔一次,好不好?” “唔!好像年头大变,连黄毛丫头也知道用心计了。小丫头,你真孝顺,替你爹卖交情。好,日后我会向你老爹讨情面。” 他一脚把陈叔踢得翻了两匝,陈叔痛得鬼叫连天。 “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这杂种的嘴脸。”他向陈叔冷冷地说:“饶你这一次,你们还要搜吗?” “希望你不是南毒的人。”路少庄主恨恨地说:“如果是,家父会来找你的。” 他回身重新跳上木马,抓起锯把。 “我不管有谁来找我。”他开始拉锯:“在我失去耐性之前,来人是安全的;之后,没有任何保证。不搜,你们走吧!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路少庄主三个人,替陈叔推拿片刻,这才恨恨地扶了陈叔上马。 这期间,周小姑娘一直用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奋力地工作,眼神百变。 五匹马走了,空间里流动着他锯木的有节拍声浪。 他有耐心地刨光锯妥的木板,双手万能,放下杀人的屠刀,他的手便成为木匠的手。 他听到不远处房舍内有异样的声息传出,眼中突然涌现猎食猛兽所特有的光芒。 自从路少庄主五个人走了之后,他便把杀人的所有器械,都带至工作的地方,提防意外,估计藏剑山庄的人不会善了,路庄主会带人来找他的。 这些杀人器械,就藏在一旁的碎木刨花中。 终于,他放下大锯,在木堆上坐下,提过水罐倒了一碗水,从容不迫地慢慢喝。 身后三四丈的一堆原木处,传出一声轻咳。 他慢慢转头回顾,两个年近花甲,神态冷森的青衫佩剑人,两双鹰目正紧盯着他。 “你这地方很不错,距重阳街不远不近。”身材稍高,长了个大鹰勾鼻的人说:“只是房屋破败,好久没整修了。” “我正在整修。”他淡淡一笑:“整整八年没人照顾,破败是意料中事。” “你的?” “对,我的。” “就你一个人?” “对,一个人。双肩担一口,一人饱一家饱。” “老夫打算借贵宅暂住一段时日。” “不行,那会妨碍我的工作。老兄,快把在屋子里穷搜的人叫出来,乱闯私宅,是犯忌的。” “哼!借你的破房子暂住,是瞧得起你,小子,放明白些。” “我和和气气要你们走,也是瞧得你们。老兄,不要在我这里撒野,彼此都有好处。” “混蛋!你知道你在向什么人说话?”这位仁兄冒火了,两人缓步接近。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他放下碗缓缓站起,随手抓起搁在一旁的手斧:“我也不过问任何人的事。 这一带杀气一天比一天浓,人越来越多,各路牛鬼蛇神各显神通,即将掀起狂风巨浪。 这与我无关,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把我牵进你们的恩怨是非里。老兄,我说得够明白吗?” “该死的……” “老兄,你已经第二次骂人了,希望不要有第三次。你们如果住在我家里,藏剑山庄的路老大爷怎肯饶我?所以,你们必须离开另找落脚处。” “由不得你,小子。” “房子是我的,当然我作得了主。” “老夫住定了。” “那么,一切后果自行负责。老兄,我已经明白地警告过你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向工作台走去。 “你这小******……” 一声沉喝,他身形疾旋。 第三次骂人,对方向他的警告挑战。 一枚三棱镖化虹而至,射向他的后心。 他疾旋的身法快得令人目眩,左手奇准地接住了三棱镖。 同一瞬间,手斧破空电射,破风声似殷雷,速度骇人听闻,但见尺余圆径的快速飞翻淡影,一闪即逝。 “啊……”惨叫声震耳。 砰一声大震,鹰勾鼻青衫人倒摔出丈外,右肩被手斧柄扫中,骨折肉绽,震力空前猛烈,右臂算是完了,这辈子不可能用右手发镖从背后偷袭啦! 另一位仁兄大吃一惊,愣住了。 “你也要下毒手吗?”他冷冷一笑,举起接来的三棱镖:“这一镖你如果能躲开,保证可以横行天下,要不要试试?” 这位仁兄打一冷战,扶了受伤的同伴仓皇而遁。 片刻,不远处的敞开大厅门内,鱼贯踱出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了劲装。男的英俊魁伟,年轻气壮。 女的曲线玲珑,艳光四射。 三人眼中有疑云,步入院子向工地接近。 他已经拾回手斧,绰在手中冷然相候。 为首的年轻人直逼近至两丈内,眼中疑云仍在。 “你三言两语,便把我的两个人打发走了?”年轻人惑然问。 “哦!他们是你的人?”他手一扬,将三棱镖丢在对方脚下:“其中一位仁兄,在我背后用这枚镖偷袭。 看阁下人才一表,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恶棍,居然豢养着阴险偷袭的高手爪牙,我不喜欢你。” “你是……” “我姓李,这是我的家。你们偷偷在我家中穷搜,搜什么?但愿你能说出正当的理由来。” “要借你的地方住几天。”年轻人的理由相当霸道,随手拾起三棱镖察看:“我那两个人号称阴司双厉魄。你一定激怒了他们,平时他们不会偷袭的,他们的武功是第一流中第一流人物,你把他们怎样了?” “哦!阴司双厉魄。”他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们的来历了,你姓程?” “不错。” “程亨?程利?那位美艳绝伦,一身媚骨的美姑娘,想必是程贞了。”他的语气充满挑战意味:“南毒程星的三子一女,都是第一流中超第一流的高手。 大江以南没有人敢不听南毒的号令。哼:你们走得太远了。你那两个什么厉魄,死不了,逃掉啦!” “是你?” “对,手下留情,他们很幸运。” “我不信,凭你?” “你要怎样才信?” “我,程亨。” “程老二,狂剑公子。看样子,你要拔剑证明。” “不错,你有兵刃吗?” “这就够了。”他举起手斧。 “不知死活的东西!”狂剑公子火爆地叫,手一动剑即出鞘。 “二哥,交给我。”美艳绝伦的女郎是程贞,南毒程星的女儿,笑吟吟地拔剑抢出。 “大妹,你知道该怎办?”狂剑公子怒火甚炽。 “我知道。” “小心了。” “你说你姓李,大名呢?”程贞笑吟吟地问,媚目中毫无敌视的神色。 “荒村草民,姓名不雅,你看我壮得像头大公牛,就叫我李大牛好了。” “好吧!就算你叫李大牛。喂!李大牛,刚才你挖苦我那几句话,实在难听。” “是吗?” “所以,我不高兴,不高兴就要你好看……” 声出剑随,蓦地电虹飞射,风动雷发,剑网乍合,快速绝伦的剑势惊心动魄。 李九如手斧连挥,采守势见招破招,身形在五尺方圆的地面灵活地闪动,从容化解从四面八方聚合的阵阵剑浪,有效地封锁对方狂野的绵绵抢攻。 “铮铮铮!铮!”手斧最后终于与连续飞刺的长剑接触,火星飞溅。 有火星,受损的一定是剑。 “叫令兄一起上!”他一面封架一面叫:“让我见识见识狂剑是啥玩意。” 狂剑公子与另一位年轻人,毫不客气地双剑齐上,立即展开空前猛烈的狂野三面围攻,交织成可怕的绵密剑网,可怖的剑气猛烈无匹,似要在刹那间将他撕裂成碎片,压成血雨肉泥。 他手中的手斧,形成泼水不入的铁壁铜墙,闪动如魅,有效地堵住了三面的致命攻击。 在一连串猛烈的剑鸣,与金铁狂震声中,疯狂纠缠的人影倏然解脱。 他轻易地脱出剑网的笼罩,出现在三丈外。 “你们还不足与神拳电剑路庄主争短长。”他轻拂着手斧,裸露的上身汗光闪闪:“就算令尊南毒的剑术与劲道,比你们三人更强劲一倍,也只能与路庄主拼个棋鼓相当,胜算不大。你们走吧!走了就不要再来。” 对方三人联手围攻了百十招,他完全采取守势,要考验自己的真才实学,所以连一招也没反击,应付狂风暴雨似的三面狂攻绰绰有余。 程家的剑术,在武林享有极高的评价。 今天,他总算见识过了。 狂剑公子三个人似乎被羞怒刺激得麻木了,似乎仍然不相信三人狂攻毫无结果,三人身上汗湿衣衫,几乎可以挤出水来,可知所耗的精力极为可观。 “我们在作绝望的攻击,徒然浪费精力。”程贞收了剑,眼中有疲容:“李兄,我们三支剑,在你眼中,毫无威胁可言,对不对?” “是的。”他坦然地说。 “你比路庄主高明多少?” “我对与人比较毫无兴趣。” “他是你的亲邻?” “对。” “他知道你身怀绝学。” “对。” 他并没撒谎,路少庄主灰头土脸而走,路庄主应该知道事实了。 “你会帮助他吗?血比水浓,远亲不如近邻。” “他不需不相关的人帮助。何况,我这一辈子自小到大,决不会见过他十次,想帮他也没有机会,只希望自己不受损害就心满意足了。喂!你们不打算走吗?” “好,我们走,再见。”程贞淡淡一笑说。 “再见!你们最好不要再来。”他神色一冷,语气冷森森:“我允许不明就里的人犯错误,不会原谅故意冒犯或计算我的人。你们如果再来,就不能算是不明就里了,千万不要误解我的用意。” 他不再理睬,泰然自若向工作台走去。 程贞向两同伴打出只有自己人才明白的手式,三人快步急急走了。 -------------------------- 第 三 章 他刨妥所有的木板,天色不早了。明天只要把院门钉上木板,他的家就可以防止外人任意出入了。 当然,阻止不了高来高去的人出入。 刚拾夺妥当所有的木工用具,木料堆上面出现一个灰发像乱鸡窝,又老又丑,穿章打扮像老乞丐的人。 那人挟了一根枣木打狗棍,胁下吊着八宝袋,确是乞丐。 “嗨!小子。”老乞丐怪叫:“你知道我老人家来了许久,对不对?” “我非知道不可吗?”他笑笑:“这期间,藏剑山庄成了风暴中心,各路英雄好汉各显神通。 敢来的人,决非浪得虚名的小人物。冤有头,债有主,像我这种与世无争的本分村夫,不会有人多看上一眼的。” “你是个本分村夫吗?” “至少目前是的。” “呵呵!似乎你对贵乡藏剑山庄庄主,并没有多少敬意和关切。” “我该有万分敬意和关切吗?” “难道不该?” “重阳街的村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他向北眺望,心似乎也飞向三里外的重阳街了:“当我小时候,村里任何活动,任何事务,好像都没有藏剑山庄的人参与,似乎所有的父老姐妹,除了知道北面山里有一座藏剑山庄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绝大多数的人,不知道现任的庄主是高是矮。 我在此地生活了十八年,生于斯,长于斯,见过路庄主经过村子的次数,决不超过十次,敬什么呢?又关切什么呢?老伯,你是路庄主请来的人?” “不是。”老花子肯定地表示。 “南毒的人?” “也不是。” “哦!看热闹?” “有一点。” “看热闹,有时会付出代价的,弄不好,把当事的双方都得罪了。老伯,好自为之。” “不要替****心。我明白了,在贵地的人心目中,藏剑山庄是强邻。” “差不多。” “所以,如果没有藏剑山庄,贵地的人反而会快活些。” “至少,没有什么损失。” “这是说,路庄主不可能获得地方人士的声援了。” “恐怕是的,老伯。其实,地方人士也无法声援,村民家中除了猎叉猎刀可以赶兔逐狼之外,要他们凭几斤蛮力与江湖好汉拼搏送死,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呢?” “我?你不是看到我重整家园吗?” “当南毒取代了藏剑山庄之后,你的处境……” “老伯,这里地瘠民贫,地不当冲要,一座村落人丁不满百,没有什么好取代的。南毒再愚蠢,也不会把窝迁至藏剑山庄,他大江南岸的任何一座小村,也比重阳街富裕一百倍。” “那是你想当然的一厢情愿看法。小兄弟,记住:唇亡齿寒。” 老花子声落人动,身形一晃,倏隐倏现,现时已远在四五丈外。 再一晃,两晃,第三次倏隐,便消失在前面的树林里,真像鬼魅幻形,速度骇人听闻。 “是这老花子,鬼影邪乞南宫不群。”他自言自语:“看来真是来看热闹的,那些让他看不顺眼的人,要走霉运了。” 他的看法并非一厢情愿,而是有事实根据的。 神拳电剑路庄主与南毒之间,事实是江湖豪霸们的势力范围之争,势力范围不必把基地建在有效控制区内,这反而会引起对方爪牙的誓死反抗。 藏剑山庄位于山区僻壤,根本就不能建立指挥基地。 南毒所要的,是河南地区的江湖控制权,决不会笨得鸠占鹊巢,公然侵夺藏剑山庄据为己有,没有必要把自己困死在交通不便的山区穷壤里。 路庄主本人,一年到头在外奔波,只有过年、清明,能回庄住上三五天,藏剑山庄根本就不是他的指挥基地。 所以重阳街的乡邻,几乎不认识他。 鬼影邪乞提醒他唇亡齿寒,他一点也不担心。就算路庄主不幸被杀死,藏剑山庄仍有其他子侄任庄主。 假使南毒真的有胆量鸠占鹊巢,能有效地消灭路庄主的残余势力,也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刚从杀戮战场返回,想重整家园的劫后英雄,不涉及任何江湖纷争的万劫余生者。 谁侵害到他的生存权,谁就必须付出代价;谁称雄称霸,皆与他无关。 收拾好所有的工具,他向宅院走去。 走了十余步,突然发现眼前一黑。 夕阳西沉,倦鸟归林。 十四匹健马,声势汹汹冲入院子,十四名男女骑士更是声势汹汹,在正宅前雁翅排开。 其中有路少庄主路维中,有周家小姑娘。 为首的人,是藏剑山庄的大总管,绰号飞天豹子的郝豹,是个短小精悍,但性情极为暴烈,除了对庄主之外,对任何人皆不假以辞色的货色。 “李九如,快给我滚出来回话。”飞天豹子对紧闭的大门怒吼。 周小姑娘吃了一惊,这位大总管不是来讲理的呢! “郝大叔。”她急急地说:“不是讲好了来和他开诚谈谈的吗?这样……” “周姑娘,对付这些有几斤蛮力的自命不凡村夫,我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谈。”飞天豹子不悦地说:“请注意你是敝庄的客人。” “这……” “这是本庄的事,家务事,你懂吗?” 小姑娘脸色一变,柳眉一挑,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牵过自己的坐骑,愤怒地飞跃上马。 “小蕙……”路少庄主急叫:“请听我说……” 蹄声急骤,她策马飞驰而走。 “少庄主,不要管她。”飞天豹子怒声说:“黄毛丫头,乳毛未干,她以为她是谁?哼!” “郝总管,周老伯明天就可以赶到,届时……” “我会与周大爷解释,他的女儿这种举动,相信他知道谁理亏。” “郝总管……” “少庄主,山庄附近所发生的事,该由我负责,是不是?”飞天豹子毫不客气地大声说。 路少庄主也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在许州协助乃父处理事务,藏剑山庄事实上由飞天豹子管理,飞天豹子是藏剑山庄的事实统治者。 “大总管,你曾经表示过先礼后兵。”路少庄主有点不悦:“似乎大总管忘了自己的承诺。” “人叫出来才能以礼相待,对不对?”飞天豹子冷笑:“这样对待勾结外地人,阴谋计算本庄的不肖奸细,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少庄主,让我处理好不好?” “这……” 飞天豹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向两名巨熊似的手下大汉打手式示意。 “李九如,我给你十声数,数尽如果你不出来,本总管第一步是拆屋,第二步是放火烧你出来。”飞天豹子个子小,嗓门却大得像雷震:“一!二!三……” 全宅死寂,毫无动静。 十声数尽,仍无动静。 飞天豹子举手一挥,两大汉大踏步而上。 “砰”一声大震,一名大汉一脚踹塌了大门。 另一名大汉用一根大木,把右屋角的飞檐打碎,瓦片纷坠,屋顶摇摇。 “准备放火!”飞天豹子再次打手式,声如雷震。 四名大汉立即抱来大堆的刨花和碎木片,往破大门里丢,往返三次,门内已堆积了大堆引火木料。 刚引燃火摺子,刚要点火。 众人身后,出现鬼影邪乞的身影。 “老天爷!你们在干什么?”老邪乞吃惊地大叫:“要放火烧你们的乡邻,你们像话吗?难怪重阳街的人,把你们藏剑山庄看成强邻。” 众人看清了鬼影邪乞的长像,脸色一变。 老花子之所以称邪,已经表明了他的为人。 大多数江湖成名人物,对这位功臻化境的老花子又怕又恨,真没有几个高手名宿敢招惹这位邪乞。 飞天豹子显然知道老花子的身分,但自以为是地头蛇,人多势众,不怕强龙,情势上骑虎难下,也不能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倒威示弱。 “南宫前辈,你胡说些什么?”飞天豹子沉声说:“藏剑山庄的事,用不着外人置喙。” “罢了!”老花子失声长叹:“神拳电剑的为人,毕竟还像条汉子,比起南毒要好十倍,所以老花子存了一点私心,不希望藏剑山庄被南毒毁掉,因此劝这姓李的小子,助你们一臂之力对付南毒。 没想到你们居然瞎了眼,把他当成南毒的人来对付,来了一大批人,放火烧他的家园。好吧!你们乱搞吧!老花子不管你们的事了。” 人影一闪再闪,瞬即形影俱消。 “岂有此理!这臭花子可恶!”飞天豹子不是听得进逆耳忠言的人,冲老花子消失的方向大叫:“哼!他也对咱们藏剑山庄没安好心,黄鼠狼向鸡拜年。放火!” “郝总管,不……”路少庄主急叫。 “放火!”飞天豹子不加理会,沉声催促。 土砖墙不怕火,但内部的建筑全是木造的,怎禁得起火烧?刨花不但易燃,而且火旺,天干物燥,火一起便不可收拾。 片刻间,全宅成了火海。 李九如一直不见现身,很可能被大火烧死在内了。 十三个人,直待房屋崩塌,这才恨恨地离开火场。 八个人站在宅后的小冈上,盯着仍在燃烧的火场发呆。这座小冈,正是李九如的李家墓园所在地。 八个人中,有程亨程贞兄妹在内。 为首的是个身材修伟,神气威猛的中年人。 “你们真没发现姓李的逃出来?”中年人向众人沉声问:“你们的监视网是否有漏洞?” “不可能的,师父。”程贞坚决地说:“藏剑山庄的人,是火宅全部崩陷时才失望地离开的。姓李的除非变成虫豸爬走,不然休想逃得过双方的人耳目。”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闭经散气大崩香的毒,提前发作了,他无法活着逃出来。”程贞不胜懊恼地说:“徒儿以为他修为深厚,所以大崩香多泄放了些,可惜。” “哼!看来,你们这件事做错了。” “师父的意思……” “藏剑山庄的人既然找他,并且焚屋泄愤,可知他必定与路家有过节,你们真该用怀柔手段来罗致他的,真是做事不牢。” “徒儿本来的用意,就是要逼他就范呀!谁知道藏剑山庄突然来上这一手绝户计?”程贞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大崩香能在期限内及早救治,复原不难。如果徒儿不想留他为用,早就用三步断魂飞雾毒死他了。” “不要和我强辩,以掩饰你们的无能。”中年人大声说:“你们没有知人之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说情势出人意外控制不住,你们仍然错之在先。走吧!这就前往你爹的落脚处会合吧。” 他们没留意冈后的动静,更没料到那里有一座地窖,也没料到房舍的后院,有一条地道通向冈后的地窖。 地窖有两处通风口,其中一处正遥对着冈顶,相距仅二十步左右。藏身在通风口近地面处,透过草隙,可以看清冈顶的景物,耳力敏锐的人,可以听清冈顶人所说的话,看清人的面貌。 李九如就爬伏在通风口向外瞧。 他的气色差极了,脸色泛灰,双目无神,手软脚松,浑身在战栗,冷汗彻体,气息奄奄。 他是在收拾工具返家时,发觉体内有异物,无缘无故眼前发黑,接着发现手脚无力,便知道大事不妙,可能是病了,也可能是疲劳过度而中暑。 他当机立断,返屋后立即作了应变的准备。 侧院的地底,本来建有秘密的地窟,是存放重要器物的地方。后院,则有地道通向冈后的地窖。 山区人家,这是避兵躲祸的秘密地窖,有兵乱匪乱风声,便在地窖中先存放水和粮,躲三二十天绰绰有余。 他不在地窟藏身,躲到地窖暂时避祸。 像他这种修为深厚,寒暑不侵的人,怎会患有来势汹汹的大病?更不可能中暑,他用手斧斗程家三个人,奇Qīsūu.сom书根本没用上三成真力,暑从何中的? 当他定下心,运气行功时,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中毒,他对毒物不算陌生。 可是,他不知道中的是何种毒物。而且,也不知是如何中毒的。 毒物千奇百怪,不能乱用解毒药物。 他百思莫解,谁用毒对付他的? 今天,他曾经先与路少庄主五个人发生冲突。 路少庄主不可能用毒。 周小姑娘更不知道什么是毒。 然后是阴司双厉魄,这两个名号响亮的杀手也不用毒。最后是程亨兄妹和另一位年轻人。 两兄妹是南毒程星的子女。 南毒虽然绰号称毒,其实是指他的心肠狠毒而已,并非指会用毒,江湖朋友都知道南毒对毒物一窍不通,不可能用毒伤人。 那么,谁用毒杀他? 鬼影邪乞? 这老邪乞嫉恶如仇,名虽邪,其实一身侠骨,决不可能用毒伤人。 他糊涂了,也就不敢乱用解毒药物,只能定下心神,等候体内的变化,希望能从进一步的明显症候中,找出毒物的特性,才好对症下药。 这一等,等来了横祸飞灾,一场大火,烧掉了他刚开始整修的家园。 眼睁睁看着死仇大敌放火焚烧家园,而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出面阻止,这是最为惨痛的事。 可怕的仇恨毒火,在他体内燃烧。 他知道毒性了,可惜知道得晚了些。 天下间会用毒的人很多很多,大多数的人,都知道用砒霜杀人,用马钱子杀狗。 但能将毒用得出神入化的人,却没有几个。 大崩香、三步断魂飞雾。 他听说过这号人物,今天他看到了这人的庐山真面目,想不到这人竟然是程贞的师父。 南毒程星对毒物一窍不通,而女儿程贞却是一代毒物宗师的门徒。 在今天所接触的人中,程贞是最不涉嫌的人,没想到居然是她。 他吃力地、艰难地爬下地窖,找到百宝囊,取出里面盛装药物的瓶瓶罐罐。 经过八年的出生入死杀戮生涯,经历过无数生死劫难,他拥有丰富的求生保命知识和经验,对伤、病、毒、疫皆有良好的防治常识。 虽然没有独门解药,他也必须凭知识与经验自救。 服下所配的几种丹丸药散,天已黑了,他的神智,也向黑暗的境界沉沦。 他在豪赌,用生命作赌注。 他必须赌,坚强的救生意志力促使他作孤注一掷。 藏剑山庄建在山冈上,数十栋房舍,以两丈四尺高的庄墙包住,外面还掘了三丈宽的深濠,引山溪汇成池,仅有庄门的一条飞桥出入。 庄内藏有三把剑,是三十余年第一代过世的老庄主,遗下的行道三剑,称为青锋、飞虹、追电。 据说,那时的武林十大名剑中,这三把剑品排名是四、六、七。 以后这三十余年漫长岁月里,这三把名剑一直就藏之山庄,路家的子侄,为了怕有玷乃祖声誉,不再使用这三把剑。 至于是否真有这三把名剑,外人是无从得悉的。 路家的剑术,在武林确也有很高的评价。 这一代的庄主路武扬,绰号就叫神拳电剑。 一般称颂武林高手,总是说拳剑如何如何。路武扬的拳剑,拳称神剑称电,虽嫌过于狂妄,但也的确有点实至名归,至少在称雄江湖的二十载期间,他的拳剑确是罕逢敌手,声誉甚隆。 山区里经常有绿林盗群出没打家劫舍,藏剑山庄的防卫设施当然够完善,拽起飞桥,就成了有天险的坚固砦堡,三五百名强盗,休想越雷池一步。 武林绝顶轻功高手,也许能飞渡,但有这种修为的人少之又少,进去三五个这种高手,也难在路家武功超人的子弟手中全身。 所以,南毒的人无法攻入庄中行致命一击。 庄内的人也出不来,他们也不需出来,远道前来图谋的人,能逗留多久? 自从双方人数到齐,正在飞桥对岸的平坡演场谈判破裂,展开第一次指名挑战拼搏之后,已经过了三天,双方死伤相当重大。 迄今为止,双方谁也没占绝对上风,你进不来,我也不打算出去将对方赶走,只能逐一单挑解决。 看样子,近期内恐怕不会有结果。 第四天巳牌初,飞桥徐徐放下了。 巨大的辘轳共有四座之多,所以庄门楼特别雄伟,四根绞索粗如饭碗,三丈六尺长的飞桥在刺耳的骨碌碌声中,安全地降妥在桥岸上。 裹铁庄门外面还有一道铁闸,升起铁闸,沉重的庄门才徐徐拉开两尺左右。 踱出一个魁梧的中年大汉,挟了一把双股猎叉,黄须根根见肉,像一头刺猬。 庄墙头,两列箭手严阵以待。 在牛角长鸣声中,大汉雄纠纠地大踏步过桥,远出五十步外,到达广场边缘。 百余步外,广场外缘的树林内,数十名三山五岳英雄,或坐或卧状极悠闲。 “我,金毛虎连城。”大汉用打雷似的嗓音叫:“连某与江右一霸青蛟沈鸿,三年中八次相逢,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彼此辈份相当,声威相等,正好乘这次双方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机会,来一次公平的了断。姓沈的,你不会贪生怕死不出来吧?我等你。” 这种指名单挑的场合,必须具备的条件是双方身分地位相差无几,决不可任由一个位高辈尊声威赫赫的高手名宿,向一个初出道的晚辈叫阵。 相同地,一个初出道的小辈,也不可以向高手名宿挑战,这是规矩。 林子里,大踏步出来了脸膛青中带灰,手长脚长,挟了一把五股浑铁鱼叉的大汉。 “你这黄毛混蛋今天竟然神气起来了,真他娘的寿星公上吊嫌命长。”青蛟沈鸿一面走一面嘲骂:“三年中八次碰头,你这混蛋一次也没赢。 大概你最近多学了几招鬼画符,不自量力找死来了。好!沈某成全你就是,看你长进了多少。” “你吹什么牛?”金毛虎反唇相讥:“八次决斗,连某也没输过任何一场,狗东西你真会用狗屎涂自己的脸,臭美!来吧!这次咱们一虎一蛟,不死不散。” “对极了,不死不散。”青蛟鱼叉一扬,碎步欺进,暴眼中凶光四射:“有我无你。” 双方都用叉,叉尖很容易纠缠在一起,谁劲道足谁就是胜家。 双方都不想过早出杀着,叉尖一吞一吐,一沾即走,先争取空门保留实力。 三照面三盘旋,虚攻的招式快速绝伦,虽是试探性的虚攻,仍然劲道十足。 一声怒吼,金毛虎获得空隙,双股叉的速度陡然增加三倍,无畏地吐叉长驱直入。 鱼叉一沉一撇,叉尾快逾电光石火,乘机反击,猛挑金毛虎的左肋。 “去你娘的!”金毛虎怒吼,不退反进,速度又陡然增加一倍,对方的叉柄挑空,劳而无功。 贴身切入,长兵刃威力减至最小限度。 金毛虎的左手离开了叉杆,可怕的虎爪功力聚指尖,一声异响,五指全没入青蛟的胸口,胸骨折裂,深入肺部如锥贯肉。 同一刹那,青蛟的鱼叉尾端,杆内吐出一根八寸长的钢刺,贯入金毛虎的小腹。 “嗷……”两人同时狂叫。 砰一声大震,两人的身躯撞在一起,然后反弹而倒,倒了就爬不起来,在地上丢掉叉呻吟挣扎,鲜血染红了短草丛。 两面各抢出两名同伴,救了人急急撤回。 两败俱伤,恐怕活不成了。 片刻的沉寂,然后树林里人影再现。 四猛兽中的金钱豹,开山斧沉重得令人心中发毛。 “太爷本来是看热闹的。”金钱豹怪叫:“与南毒并无交情。但早些天碰上开封周家的小妖精,她用小巧轻功戏弄咱们四猛兽,又挑动无法无天两僧道行凶,太爷不服气,叫周小妖精滚出来,看她的小巧功夫还管不管用,出来!” 这家伙是个浑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那天周小蕙小姑娘一个人,就把他们四猛兽弄得灰头土脸,居然认为小姑娘用小巧功夫碰运气,胜之不武,所以想在这空敞的地方拼搏,认为小巧功夫在空敞处威力有限,不自量力出面向小姑娘挑战。 周小蕙的身影,刚从门缝中闪出,广场的东端,矮林中恰好踱出一身黑,脸色仍然有点苍白的飞灾九刀李九如,往草坪边沿一站,双手叉腰冷然旁观。 唯一知道他飞灾九刀李大爷名号的人,是江南三娇。但江南三娇自从挨了揍之后,向西逃,逃到伊阳,心惊胆跳转向河南府走了。 江南三娇本来是替南毒助拳的,竟然不向南毒的人交代一声,慌忙匆匆远走高飞,可知胆都快吓破了,她们不愿挨刀。 双方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号。 藏剑山庄有许多人认识他,但只知道他叫李九如,四天前还由飞天豹子郝豹大总管,烧了他的宅院。 但却没有人知道他是可怕的神秘人物飞灾九刀李大爷。 他出现得太突然,双方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皆不约而同传出惊讶的叫声。 他不加理睬,泰然自若叉手旁观。 周小姑娘看清是他,脸色一变。 红云上颊,神色百变,有欣慰、有激动、有羞意,有……总之,她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金钱豹怪眼一翻,看到小姑娘的迟疑的表情,再看到有人旁观,怒火一冲,顿忘利害。 “小子,滚开!”金钱豹的怒火转移了方向,转到飞灾九刀头上了:“大爷的事还没了,还轮不到你出来现世,快滚回去!” 远在四五十步外,他懒得理会,仅哼了一声。 金钱豹更是怒火冲上了天,大踏步向他走去。 “小子,你找死是不是?”金钱豹逼近至丈内,嗓音像打雷:“你滚不滚?” 他冷冷一笑,屹立如山。 金钱豹怎受得了?一声怒吼,双手抡斧,狂野地来一记凶狠的沉香劈山,要将他斜劈成两片。 人影一晃,刀光一闪。 “啊……” 金钱豹厉号,斧脱手飞出五丈外,人向前冲,胸口裂开肺叶外挤,冲出两丈外,砰然栽倒,像倒了一座山,在自己的血泊里挣命。 一刀了断干净利落。 他将刀举至眼前瞥了一眼,刀不沾丝毫血迹,晶亮的刀身反射刺目的阳光,光芒闪烁刺目。 手一动,刀已消失,平稳地,令人无法看清地归入鞘内,仍然双手叉腰而立,似乎刚才并没发生任何事,仍然在原处不曾移动过。 “咦……”两方面的人,同时传出惊骇的叫声。 四猛兽皮粗肉厚,气功到家,威震江湖,怎么出招抢攻一照面便完了,可能吗? 金钱豹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已明白表示可能。 终于,有人认识他这种短的狭锋尖刀。 “飞灾九刀!”南毒一面的人,有人在林中惊叫。 “这里将有横祸飞灾。”他的后面的矮林,传出鬼影邪乞声如洪钟的怪叫。 鬼影邪乞的身影,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他身后。 “老伯,你走,不要管我的事,我尊敬你。”他并没回头,一字一吐:“不然,你将有横祸飞灾。记住,我是当真的。” “你……小兄弟,你真是传说中的……” “飞灾九刀李大爷,如假包换。” “小兄弟,你的来意……” “我,来讨债的。” “小兄弟,可否……” “没有可否。恕道用在某些人身上有效,用在这些具有兽性的人身上是浪费。我今天现身,是向这些人明白地表示态度,表示讨债行动正式展开,他们有两条路可走:他们来找我,或者等我去找他们。” “小兄弟,此时此地……” “好,你不走,我走。”他身形疾转,大踏步扬长而去。 鬼影邪乞不死心,跟在后面举步。 “让他们两败俱伤之后,是不是对你有利些?”老花子鼓如簧之舌唠叨不休:“这些混蛋都是志在称雄道霸的祸害,互相争地盘吞并,可说是老天爷淘汰他们的最佳手段,多死一个就少一分祸害。 你如果不等结果便出面,这些混蛋便会转移目标,为了双方的利益,很可能因利害而暂时妥协结合,集中全力来对付你。” “有些可能。”他进入矮林,续向东面山野走。 “那么,为何不耐心等待结果?” “结果将是一方溃败,投降,接受指挥,承认主从关系。那么,两股结合为一,便会成为坚强的、指挥统一的组合。结果,我所面对的凶险增加十倍。” “这个……” “老伯,对于这种打杀暴乱情势,我比你懂得多,看得更透彻。” “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在兵荒马乱的动乱区神出鬼没,声威震天下,飞灾九刀李大爷具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力,兵匪双方皆闻名丧胆。” “所以,我知道应该如何制造有利情势。目前他们如果因利害而被迫结合,两派之间必定尔虞我诈,我反而可以从中取利,离心离德结合在一起的一盘散沙,是容易对付的。” “可是……” “老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有些什么牛黄马宝?”他扭头盯着老花子怪笑。 “你是说……” “开封灵剑周家的人都来了,你与灵剑周元坤多少有些道义上的交情。假使他们双方妥协结合,灵剑周元坤的处境是很可怜的,是吗?” “这……”老花子愁容满面。 “事实上南毒目下的实力,比藏剑山庄强大,所以南毒并不急于图谋。一旦双方妥协结合,神拳电剑路武扬决不会是老大。那么,灵剑周元坤怎办?他能不守晚节,听从南毒的差遣?” “小兄弟,你不会制造这种可悲局面吧?” “我会的,因为这对我有利。” “这个……” “我知道,你要不顾一切,清除灾祸之源、” “这个……” “你不行,老伯。”他扭头举步,毫无防范身后袭击的意图:“也许你真的很了不起,真的功臻化境像个鬼。 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飞灾九刀李大爷决非浪得虚名,只要我心有戒念,天老爷也奈何不了我。赶快趁早打消除去我的混帐念头,不然,你将面对可怕的飞灾,真正的横祸飞灾。” “飞灾真的那么可怕吗?” “试试啦!不试怎知?”他谈笑自若,一直不曾回头看看身后。 “对,我就试。” “这才是勇者的形象,不试决无成功的可能。” “打!” 棍如狂龙,手伸棍及。 他的身形,就在这刹那间转回,左手已化不可能为可能,扣住了劲道万钧狂野吐出的枣木打狗棍,快得肉眼难以看清他的动态。 他的右手立掌当胸,随时皆可能吐出攻向老花子的胸腹要害。 “能把棍夺回。”他微笑着说:“飞灾九刀放弃向藏剑山庄索债的权利;夺不回,休过问在下的事,看你的了,老伯。” 双手对单手,老花子占了天大便宜。 马步一挫,老花子的双手似乎变成铁铸了,无俦的内家真力如怒涛涌发,循棍源源不绝向对方攻去。 以老花子一甲子修为的精深内功,震开他的左手崩裂虎口该无困难。 可是,绵绵汹涌的内劲,一近虎口便自行消逝,有如泥牛入海。 “老伯,你的修为值得骄傲,难怪你能遨游天下自由自在。”他马步微挫,右手突然一拍自己的左小臂:“让你全身而退,不要管我的事。” 老花子突然双足离地,突然双手急松,似乎枣木棍是烙铁,不敢不放手。 身形虚空滑退八尺,老花子脸上突然大汗如雨。 “记住了!”他将棍往老花子脚前一丢,声落人动,身形电掠而逝。 “他……他是怎……怎么练的?”老花子大惊失色,接着长叹一声:“唉!周元坤,你将日子难过,老花子无能为力。” 飞灾九刀李大爷的现身,引起的震惊十分严重。 在庄门楼观战的藏剑山庄群雄,一个个心底生寒。 庄主神拳电剑路武扬脸色难看已极,做梦也没料到飞灾九刀竟然是一向被藐视的乡邻李九如。 大总管飞天豹子冷汗彻体,脸色泛灰。 老天爷!居然把飞灾九刀李大爷的宅院烧掉了。 这些吃江湖行业饭,在江湖道上称英雄道好汉,自以为是亡命,在刀口上舔血的豪霸人物,又怎能与在乱区出生入死,在千军万马中搏命的所谓死士论短长? 飞灾九刀李大爷,就是死士中的死士。 直属兵部指挥的边哨营,原是派往边塞外藩刺探的特遣单位,但内地有警,该单位也就内调协助官方平乱。 他们以密谍身分,进出乱区出生入死,刺探军情、擒搏首恶、清除奸宄、制裁不法官兵、协助地方官府…… 总之,这些人握有充分的权力,掌握生杀大权,骠悍勇敢,每个人都可独当一面。 但他们不是世袭的官兵,而是招募而来任职的勇士,他们的去留,有绝对的自主权。天下太平,他们便调回边塞,立功异域,与权势绝缘。 天下大乱十四年,目下新皇帝嘉靖刚登基,边哨营已调回九边,一部分勇士解甲归田。 威震乱区的飞灾九刀李大爷,也是解甲归田者之一。 回到故乡,地方豪霸一把火烧了他的家园,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就是这么一回事,简单明了,毫不足奇。 闻风赶来看热闹的人,本来在附近的山林间露宿,不想错过双方挑战的拼斗情景,留意两方面的动静。 飞灾九刀的出现,这些看热闹的人也着了慌,深怕遭了池鱼之灾,纷纷撤至重阳街,化重金向村民借屋安顿。 这些人,以更大的兴趣注视一切变化。 夜来了,山林中枭啼兽吼此起彼落。 一个灰影突然以水上飘绝顶轻功,掠过三丈宽的庄濠,蓦地扶摇直上,喜鹊登枝跃上墙头。 两支剑在等候着他,恍若电光乍闪。 枣木棍左右分张,传出两声暴响,剑向外荡。 “住手!”灰影低叱:“带老夫去见周元坤。” “你是……”沉剑准备再发的一名大汉及时止剑。 “鬼影邪乞。” “哦!这……” 右方墙头掠来另一个青影,是路少庄主。 “南宫前辈,小侄惭愧。”路少庄主行礼,神色不安:“那天的事……” “后悔已来不及了,是不是?”鬼影邪乞长叹一声:“你这次祸闯大了。” “小侄……” “我知道,错误不能全怪你。南毒是不是派人与你爹接头了?” “傍晚来的。” “要求化解过节?” “是的。” “联手应付劫难?” “是的。” “令尊怎么说?” “明日午前答复。” “周元坤怎么说?” “周叔不同意,表示脱身事外。” “他能吗?记得,周小丫头曾经和你们一同前往李家的,虽则她愤然先离开了。再说,飞灾九刀对付贵庄,周元坤能坐视?” “周叔不同意与南毒谈判而已,对付飞灾九刀他当然不会坐视。” “你们所有的路,都走不通,唉!”老花子摇头苦笑:“带我去见周元坤,看能不能找出化解的途径来。” “请随小侄来。” 山庄西南里余的短草山坡上,共搭了十二座临时赶制的草棚,南毒的六十余位远道前来寻仇的男女,夜间就在此地住宿,可以监视藏剑山庄。 降下山坡,就是山庄前面的树林,白天迁至树林歇息,躲避炎热的酷阳,也等于是堵住了山庄的出入。 黑影出现在草棚下端的坡脚,大踏步踏草而至。 两名警哨先是一怔,这黑影是敌是友?也许是后续赶来的人,接着,警觉地现身将黑影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一名警哨沉声喝问,剑已伸出,剑势已将黑影控制在威力圈内。 “飞灾九刀李大爷。”黑影阴森森地说。 两警哨大吃一惊,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你……你……”发话的警哨似乎断了半截舌头,嗓音全走了样。 “来传口信。” “传……传什么口……口信?” “告诉南毒,我要那天施放奇毒大崩香,在我家撒野的五个人。明日午正,人必须送到。其他的人,不许接近瓦砾场三里以内。” “这……” “不许多问,把话传到就是。”飞灾九刀嗓门增高一倍,连藏剑山庄也隐约可闻:“违反规定,后果自负,过时不候。午正一过,就是飞灾开始的时刻。” “岂有此理……” 黑影连闪,瞬即失踪。 -------------------------- 第 四 章 那天到李家撒野的五个人中,有南毒的次子程亨,女儿程贞,南毒怎能把人送去? 而且,更不能把右肩已碎,重伤了的阴司双厉魄之一,不讲道义送出去。 近午时分,改穿了花衫裙,打扮得像个淑女的程贞,出现在瓦砾场前面,堆放着木料的工作场。 这里,也就是她兄妹第一次与李九如打交道拼搏的地方。 五个人,只来了她一个。 她倚在工作台旁,有耐心地等候,脸藏于宽边遮阳帽下,神色的变化不至于落在对方的眼中。 她很聪明,不带兵刃和百宝囊,表示是为和平而来的,摆出弱者的姿态只身赴会。 她老爹号令大江南岸的江湖群雄,四兄妹都有独当一面的才华,见过大风大浪,与牛鬼蛇神周旋,知道一个漂亮女人所具有的潜在威力,比挥刀出剑的威力更大,所以她聪明。 “我知道你藏在这附近。”她终于沉不住气,向广场外侧娇滴滴地说:“请现身谈谈好不好?李大爷,我不相信你怕我。” 久久,没有任何声息。 “李大爷!”她再次高叫。 瓦砾场的情景令人恻然,那不曾倒下的断墙颓垣一片焦黑,所有的木制品全化为灰烬,五天了,仍可嗅到烟火味。 “飞灾九刀李大爷!”她有点沉不住气了。 如果她不能在午正之前,与李九如取得谅解或协议,那么,杀戮的时辰即将开始,她老爹南毒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将刀头饮血,难怪她失去镇定。 “飞灾九刀!”她焦灼地大叫。 瓦烁场的一段断垣后,突然踱出一位英俊的蓝衫佩剑年轻人。 “那小子不会出现了。”年轻人脸上有令姑娘们心跳的温柔笑容,一面说一面向她接近:“他要你们五个人,而只来了你一个,他有不现身的充分理由。” 她吃了一惊,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 “飞灾九刀李大爷精谙易容术,但目下他不需易容。”她迟疑地说:“他不必扮成这种文质彬彬的外表,来乱人耳目,你不是他。” “我当然不是他。”蓝衫年轻人自负的神情相当明显:“他那种泼悍亡命,哪能和我比?” “哦!你是……” “我姓蓝,蓝天成。呵呵!程姑娘该听说过……” “哎呀!失敬。”她掀高遮阳帽,露出喜悦的美丽面庞:“红尘三秀士之一,无双秀士蓝爷。闻名久矣!只恨无缘识荆……” “程姑娘,不要为朋友们胡诌的绰号所惑,用掉文语调敷衍在下,呵呵!”无双秀士话说得颇为谦虚,其实洋洋自得:“在下不是秀士,秀士不一定会掉文。” “蓝爷!” “我老得足以称爷吗?呵呵!” “蓝秀士知道飞灾九刀……” “我是来看令尊与路家争雄的,此地所发生的事,我应该知道,这也就是我先来这里找这小子的原因,他岂能不知自爱突然站出来搅局。” “哦!蓝秀士似乎不怕飞灾九刀。” “我怕他?笑话了。”无双秀士傲然地说:“他那种在兵荒马乱中乱打乱杀称雄的人,算得了什么? 你们是被他的声势与摆出的死汉姿态所唬住,丧失了自信而心怯。 其实,令尊的朋友中,至少有一半高手名宿,武功都比他高明。所差的是,缺乏与他死拼的勇气而已。” “你的话颇有道理,但问题也在此。”她苦笑:“人的名,树的影;先声夺气,在气势上他就占了绝对上风。以上次来说,我和家兄与拼命三郎胡三郎联手,攻了百十招也盛气不衰。 但自从知道他是飞灾九刀之后,不瞒你说,我们三人恐怕连十招也支撑不住,没办法克服心里面的恐惧。” “放心啦!程姑娘,把他交给我无双秀士处理,保证他灰头土脸,说不定要埋骨此地一了百了呢! 我住在重阳街,到我的落脚处小叙,也许在你们与路家的纷争中,我能为令尊小尽绵薄。” “我先谢谢你,但这里的事……”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理睬什么飞灾,飞灾就不会威胁你们了。” “可是……” “不要三心两意啦!程姑娘,他不会来了,我们走吧!”无双秀士走近,肆无忌惮地挽了她的小腰肢,亲昵地并肩向外走。 她不得不走,午正已过,飞灾九刀是不会现身的了,等也是白等。 老天爷保佑,总算来了救星,来了一个不怕飞灾九刀的风云人物无双秀士,真得感谢老天爷慈悲,差遣这么一位救星前来援手。 红尘三秀士,都是在江湖上成名十年以上的高手名人,神功绝技深不可测,名列天下风云人物,连那些早年的高手名宿,也对红尘三秀士深怀戒心。 三秀士的名头,比藏剑山庄路庄主高,也比号令江湖的豪霸南毒响亮。 一方之豪,与天下之豪是有分别的。 南毒请来助拳的无法和尚与无天法师,也是天下之豪。可知天下之豪并不一定武功如何了得,只是足迹遍天下广为人知,名头比较响亮而已。 一般说来,天下之豪必须确有足以称豪的真才实学。 红尘三秀士就具有足以在天下称豪的神功绝技,十余年来一帆风顺,声誉日隆,不是吓人的。 无双秀士荣居三秀士之首,更是声威远播,也人见人怕,他动起剑来六亲不认,心狠手辣口碑并不佳。 每一个江湖豪霸,在用人方面都有同一看法:用人唯才。假使有某一位仁兄,强调用德,那他一定是疯子,至少也是白痴。 所以,程贞并不认为无双秀士口碑不佳,而应该疏远提防,因为她自己也口碑不佳。 当然,无双秀士的人才和武功都是无双的,不需无双秀士引诱或胁迫,她甘心情愿与这位秀士走在一起,不再将飞灾九刀的威胁放在心上了。 无双秀士落脚在街西的一座农舍里,同行的还有两位江湖名人:天地一钩勾一峰、无常一刀鲁兴隆。 这两位仁兄,都是恶名昭彰的勒索名家,按理该算是黑道人物,但他们却坚决否认,自称为游戏风尘的奇人怪杰,碰上触他们霉头的不识相人士,他们就会痛下杀手,除之而后快。 在农舍中,无双秀士替同伴引见了。 四个人在厅中品茗,谈话先以飞灾九刀为中心,不久便谈上了藏剑山庄的事,把飞灾九刀的威胁置于脑后了。 “家父的意思,的确愿与路庄主诚意地谈判合作事宜。”程贞豪不隐讳乃父的企图:“双方先联手除去飞灾九刀,再谈进一步合作大计。” “我知道。”无双秀士说:“令尊的计划,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双方合作,唯一的阻碍是江北的鬼面神,有鬼面神横亘在中间,合作谈何容易。” “是呀!所以……” “所以,令尊的用意,并不在毁灭藏剑山庄,而志在逼路庄主联手先吞并鬼面神,下一步,就可以毫无阻碍水到渠成了,自然而然地双方合作无间啦!” “家父确有此意,鬼面神的实力极为雄厚,唯有两方的人联手,才能集中全力相图。”程贞坦然地说,把无双秀士看成自己人。 “哦!原来是真的。”无双秀士阴阴一笑。 “什么真的?”她真的听不懂无双秀士话中的含意。 “集中全力图谋鬼面神的事呀!” “本来就是真的。”她嫣然一笑:“江湖鬼蜮,设法壮大自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家父所用的手段,可说是最光明的了。” “我明白。” “你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当然愿意,所以我才找你呀!”无双秀士笑吟吟地说,左手轻狂地轻抚她红馥馥的娇嫩面颊。 “先谢谢你啦!”她略带娇羞地接受温柔的抚摸:“去见我爹,好吗?” “可是……”无双秀士故作沉吟。 “可是什么?” “有件事令我为难。” “什么事?” “鬼面神的真名实姓,你知道吗?” “知道呀!蓝天虹。” “我呢?” 程贞突然脸色大变,左手迅疾伸向腰间的精致荷包,和垂挂在腰间的花汗巾。 无双秀士手一伸,便扣住她的左手曲池。 “我叫蓝天成,只差名的后一字。”无双秀士狞笑:“天,是辈名。” “你……你……”她大骇,想挣扎,全身已被怪异的劲道所禁制,左半身麻木不仁。 “他是我堂哥。”无双秀士抱住了她的腰肢,五指肆无忌惮地握住了她高耸的右乳:“好姑娘,你希望我助令尊一臂之力,Qī.shū.ωǎng.吞并我堂兄的基业吗?” “哎唷……放……手!”她尖叫。 倒不是乳房被抓得疼痛受不了,而是一旁有两个陌生人旁观,眼中的恶意淫笑,令她羞愤难当。 这种事,不入六眼,大庭广众间毛手毛脚,把她当成什么人? 教坊的妓女? “人算虎,虎亦算人。”无双秀士可不理会她的感觉:“江北的群豪,同样打你们南北两方的主意,目下总算有了籍口,妙哉!程姑娘,你就是助家堂兄成事的大功臣,我得好好谢你。” “你……” “不久之后,我再和你去见令尊。”无双秀士挽起她,挟持着往后房走:“不要妄想动用你的毒物,我是此中行家,我会先弄清你的毒物。至于如何才能弄清,不久你就知道了。” “不!不!……”她尖叫,拒绝往后面的房间走。 “哈哈!由不了你啦!小宝贝。”无双秀士大笑,拖走了五六步,已经把她的外裳解掉绊纽,饱满的酥胸脱颖而出。 “天哪……”她声泪俱下哭叫。 半个时辰后,黑衣人出现在建了草棚的坡下。 警哨传出警号,十二座草棚的人纷纷抢出。 三个自以为武功超绝,自以为胆气超人的高手,不等主人南毒招呼,勇敢地抢先向下冲。 三个人:无法和尚、无天法师和威镇江汉的名杀手吴一刀。 三个人,都是南毒花了重金,卑辞厚礼请来助拳的高手名宿,宇内闻名的凶神恶煞。 相距约四五丈,黑衣人摘掉遮阳帽,信手丢弃,露出庐山真面目。 没错,飞灾九刀李大爷。 谁也没料到他有这么大胆,敢向聚集六十余名高手的地方闯。 最先看清像貌的人,是曾经吃足了苦头的无天法师。 “是……是你……”老道骇然狂叫,嗓音全变了,急冲的身形向下挫,硬将脚步刹住:“不……不要过来,不……不要……” 无法和尚也刹住脚步,看到无天法师失了魂似的可怜相,大吃一惊,愣住了。 吴一刀满脸困惑,不胜诧异地注视着老道发怔。 “这次,不再饶你。”飞灾九刀大声说,沉静地向前迈步。 “我……我走,我……我怕你……”无天法师发疯似的向侧急退,退出十余步外,突然神气起来了:“贫道向天发誓,决不放过你,贫道要用尽一切手段,杀死你这羞辱贫道的混蛋。” 语音未落,扭头如飞而遁。 “他……他怎么啦?”无法和尚忍不住大声向吴一刀问。 “他是在下的手下败将。”飞灾九刀代为回答:“上一次他很幸运,因为我飞灾九刀痛揍他的时候,用拳脚而不曾拔刀。” “小子,你……” “飞灾九刀。” “狗东西!贫僧正要找你。”无法和尚怒吼,方便铲一提,便待冲进。 “找我?很好,这次,飞灾九刀一定要送你上西天。上次把你吊起来,只是小小的惩罚,这次……” “什么?上……上次是……是你把……把佛爷……”无法和尚吓得打冷战,不但不敢再进,反而惊恐地拖着方便铲后退。 “对,是我把你吊起来的。你一个佛门弟子,卑鄙地暗算一位姑娘,居然要在光天化日下发泄你的兽欲,吊起来的惩罚太轻了。哼!这次,要你的命,决不再饶。” 飞灾九刀的手,刚搭上了刀靶。 无法和尚一声叫,一跃三丈,惊兔似的向西面的树林狂窜。 这时,以南毒为首的六十余名英雄好汉,已经先后到达,在上坡二十余步的草坪中列阵。 无天法师失魂般飞遁,这些人已心惊胆跳了。 无法和尚一逃,这些人的斗志消了一大半。 凶名昭著的无法无天,竟然闻名丧胆,望影而逃,比两人名头低的好汉,谁不心惊胆跳? 要不是倚仗人多壮胆,可能有一半以上的人也溜之大吉了。 吴一刀没逃,这位名杀手冷酷沉着,骠悍勇敢,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怕杀手。 “你和他们交过手?”吴一刀冷然问。 “对。”飞灾九刀冷冷一笑:“无冤无仇,所以聊施薄惩,他们非常的幸运。阁下,飞灾九刀也与阁下无冤无仇,不希望杀死你,你走吧!” “你知道在下是谁?” “不认识。” “我,吴一刀。” “哦!江湖名杀手之一吴一刀。你阁下赚了不少血腥钱,但那与我无关,飞灾九刀不是主宰善恶的神明,管不了太多的人间不平事,只管自己的生死存亡。所以,你不必涉入飞灾九刀与南毒的恩怨是非,你走吧!” “小辈,你未免太狂,太一厢情愿了,你就这样叫我走?”吴一刀快气炸了。 “是的,就这样叫你走,对你已经够客气够道义了,希望你明白。” “混蛋!你将为了这番话,后悔八辈子。”吴一刀怒吼,拔刀徐徐逼进。 飞灾九刀缓缓拔刀,冷冷一笑。 刀出鞘一半,蓦地刀光如电,吴一刀人刀俱至,发起空前猛烈的致命一刀狂攻。 “撼山刀!”飞灾九刀的沉喝及时传出。 刀以骤加十倍的速度脱鞘,锲入吴一刀电闪而至的可怖刀光内。 风雷声乍起乍息,乍合的刀光突然骤分,锲合的人影也向两侧分飞,一接触便有了结果。 吴一刀冲向左方两丈外,脚下大乱,蓦地上身一挺,站住了,手中刀突然坠地。 想叫,叫不出声音,喉管已被割断,鲜血与气泡往外冒,发出可怕的咕噜声。 “你们如果不下来。”匕灾九刀用刀向上面的人一指:“我飞灾九刀就冲上去了。” 砰一声响,吴一刀的尸体倒下了。 这位名杀手杀人,通常只用一刀,所以绰号就叫吴一刀。 今天,也被人一刀杀死了。 飞灾九刀杀人,不是出九刀,而是他用九种方法行致命一击,每一种刀法只用一招,这九招刀法其实每招只出一刀。 血魔死在“天斩刀”上;吴一刀则死在“撼山刀”上。招名怪,刀法更怪,反正不是硬碰硬的刀招,致命的是精妙无伦的技巧。 南毒的右首,踱出一位蓝衫佩剑人。 “不要说狂话。”蓝衫人一面往下走一面说:“六十几位高手,你敢冲?” “千军万马,飞灾九刀杀得进去,冲得出来,六十几个乌合之众,何足道哉?”他豪气飞扬,突然收刀入鞘,冷然相候。 山风是往上吹的,这是说,他虽然站在低处,但却是上风。 “小辈,你不要太狂。”蓝衫人开始移位绕走。 他也移位,始终阻挡对方向下移。 “飞灾九刀就是这副德行。”他随对方移动,不许对方取得平行的地势。 “狂是要付出代价的。”蓝衫人徐徐撤剑。 “那是当然,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拔刀!” “还没到时候。阁下亮名号。” “不必了。” “你阁下不亮,在下也知道。” “真的?” “不错。阁下,你知道飞灾九刀的底细吗?” “老夫需要知道吗?” “你真需要知道。” “为何?” “飞灾九刀的第九刀最后一刀,你如果不知道,恐怕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是吗?” “不骗你,最后一刀,叫飞电刀。”他左手拍拍皮护腰的飞刀插:“其实是指在下的飞刀,刀名飞电,阁下知道飞电有多快吗?” “哦!你要用飞刀对付老夫?”蓝衫人脸色一变。 “恐怕是的。”他淡淡一笑:“对付某种人,就要用某一种刀。” “你是说……” “对付你,就必须使用飞电刀。” “这……” “因为在下知道,决不可让你这种人近身,更不可让你阁下抢得上风。在下从上风这一面接近,是经过衡量和计划的。” “哼!你小子……” “不要冲下来,你一冲就死。”他沉喝:“你已经在飞电刀致命的射程内。阁下,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唆使令徒用大崩香计算我?” “你……” “毒魔尚天,不要妄动。”他及时阻上对方发起攻击:“在下杀戮八年,飞电刀从没失手过,阁下千万不要妄图侥幸,千万不要忽略在下的警告。小心发髻!” 毒魔尚天本能地脑袋一缩。可是,发髻突然被剖开,断发飞散,其他的头发披落,真像个鬼。 飞刀远出四丈外,没入草中失踪。 毒魔大骇,像是见了鬼。 已经听到警告的喝声,居然在全神戒备下,依然看不见迎面飞来的刀光形影,未免快得骇人听闻!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只有瞎子才会什么都看不见。 毒魔不是瞎子,目力比鹰隼更锐利。 假使这一刀射心坎,结果如何? 上面观战的人,人人变色。 “老……老弟台,有……有话好……好说。”毒魔快要崩溃了:“小徒用……用大崩香计……计算你,虽然不是老朽所……所授意的,但老朽要……要负责……” “真不是你出的主意?” “老天爷!事先老朽根本不……不知道你这个人。”毒魔叫起天来:“小徒他们去找……找居处,你……你一照面就……就赶走了阴司双厉魄,小徒只……只好用大崩香暗算。老弟台,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你说吧!该怎样赔偿你的损害? 老朽可……可以作主,程老弟不……不会有异议的。老朽相信,老弟台不……不至于做……做得太绝。” 来软的,飞灾九刀可就硬不起来啦! “南毒,你怎么说?”他向上面垂头丧气的南毒程星厉声问。 “我……我答应赔偿,欠债还钱。”南毒沮丧地说:“但我……我不能把……把儿女的命交给你。” “我不会要你儿子的命来偿债。” “那你……” “带了你的人,滚回你的江南岸,不许妨碍在下与藏剑山庄了断的事。” “我……我这就走。”南毒郑重地说。 “记住你的诺言。”他转身大踏步走了。 农舍的堂屋里,气氛相当紧张。 无双秀士三个人之外,还多了三个骠悍的中年人。 程贞姑娘不在场,她走了。 “真糟糕!”无双秀士神色懊丧已极:“南毒有那么多人,怎么死了一个吴一刀,就一个个心胆俱寒,成了丧家之犬?” “南毒并不蠢。”长了一双三角眼的中年人说:“他不希望两面树敌,不愿被飞灾九刀杀掉他一半人之后,再受到路庄主的致命歼灭。他采低姿势打发走飞灾九刀,就可以全身而退,路庄主岂敢出动人马追击? 这是一个豪霸必具的条件:明时势,知取舍;他就具有能屈能伸的才干,才是真正的豪霸人才。” “蓝老弟,你不该轻易地放程姑娘走路的。”另一位鹰勾鼻中年人语气中有不满:“留下她,就可以胁迫南毒,逼他们留下。” “陈兄,你这种想法,就不上道了。”无双秀士不悦地说:“南毒如果肯为了一个女儿,而接受胁迫,他还配号令江湖? 说不定他在受创之余,把心一横,恼羞成怒向咱们拼命,作孤注一掷,咱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时机未至,你明白吗?” “蓝老弟,咱们如果还不走,路庄主可能会找上咱们了。”天地一钩勾一峰不耐烦地说:“如果咱们以为他不知道咱们是趁火打劫的人,咱们一定是自以为聪明的笨驴。发讯号撤吧!咱们早走早好。” “你紧张什么?”无双秀士是最沉着的人:“路庄主正心惊胆跳地防备飞灾九刀袭击,困死在庄内不敢出来。再说,咱们也对付得了他。至少,咱们有备而来,实力决不比南毒弱,他敢怎样?” “我只担心……”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勾兄。”无双秀士打断对方的话:“两虎不斗,一事无成,委实不甘心。” “那你打算……” “等。”无双秀士坚决地说:“等飞灾九刀把藏剑山庄搞得烈火焚天,再乘机打落水狗。” “我担心的不是路庄主。”天地一钩大声说。 “勾兄的意思……” “飞灾九刀。”天地一钩显得心情沉重。 “担心他?值得担心吗?” “蓝老弟,你真以为你对付得了他?” “那是一定的。”无双秀士傲然地说。 “你能让无法无天两个凶魔望影而逃?” “他们算得了什么?在当今风云人物中,还没有他们的地位呢!勾兄,为何要担心飞灾九刀?” “蓝老弟,你心里明白。”天地一钩阴阴一笑。 “废话!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出现瓦砾场废墟,故意破坏飞灾九刀与南毒的约定。假使飞灾九刀认为你是南毒的人,结果如何?留在此地,聪明吗?” “他不可能知道,更不会干涉来看热闹的人。”无双秀士信心十足:“假使他不识相,真敢来找我,我会让他知道,飞灾九刀的名号,在真正的武林高手眼中,是如何的微不足道。” “蓝老弟……” “好了好了,不要再提了,你们的胆气,难道真的被飞灾九刀勾消大半了?放心啦!一切有我呢!诸位请转告咱们的人,沉着应变就是了。” 天地一钩摇头苦笑,显得忧心忡忡。 赶来看热闹的人都没离开,认为事情还没了,还有可看性,希望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看热闹的人很多,都在重阳街向村民借宿,这些人的真正实力不易估计,反正瞎子吃汤团心里有数,谁也不必追究。 无双秀士到底带来了多少人,局外人是无法知道的。 这些人不是他的爪牙属下,而是他堂兄鬼面神的好友和心腹弟兄。这些人对他相当客气,但并不怎么尊敬,因为他有时候摆出指挥者的面孔,似乎忘了这些江湖好汉们最讨厌受外人指使。 申牌初,飞灾九刀突然出现在街中心唯一的小食店内。 这种小食店兼卖日用必需品,赶不上宿头的旅客,也可以在店中借住一宵,俗称野店。 小食店的主人姓王。 小时候,他叫店主为王叔,邻居的感情很好。 他以这种强者姿态出现在王叔的店中,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不仅是王叔,重阳街所有的乡亲,都对他刮目相看,但明里却不敢公然向他表示亲热,藏剑山庄的积威犹在,不敢过早向他表示同情和鼓励。 店堂中有不少喝酒解闷、喝茶闲聊的食客,全是来看热闹的三山五岳英雄,在江湖混的好汉。 看热闹,规矩是不要向任何一方表示爱憎好恶,除非另有居心。 店堂八张桌,六桌有食客,全都用惊讶的目光,迎接他踏入店堂。 “王叔,给我来两壶酒。”他向亲自来招呼的王店主笑吟吟地说:“这几天辛苦了,昼夜不得清静,生意好也是麻烦事哪!” “谁说不是呀!九如。”王店主也笑容可掬:“好在客官们都是英雄好汉,很体恤我们这种苦哈哈,不会找麻烦,算不了辛苦。你坐,愚叔吩咐厨下,替你准备可口的下酒菜。” “谢啦!王叔。” 酒菜还没送上,桌对面便出现两位面目阴沉的中年食客,佩的剑古色斑斓,显然是用剑的名家。 不管他是否同意共桌,迳自拖出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你等什么?”那位留鼠须的人嗓门特别尖锐刺耳,一双怪眼盯人冷电四射,令被盯的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冷气直透心坎。 “等酒菜呀!”他的笑意却特别温和。 “老弟,你知道在下指的是什么?” “呵呵!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你阁下指的是什么呀?” “独木不成材,老弟。只要你招呼一声,将有不少人替你助威讨公道,你的房子不能被白烧,对不对?” “如果我需要人手,我会找得到所需的人才。像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哪需要另找人手呀?老兄,谢谢你的好意和盛情。”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恕难奉告。” “不要固执,老弟。” “换了你老兄,你能将打算告诉陌生的人吗?” “这……” “算了,说多了无谓之至。酒菜来了,天大地大,吃比天大。” 王店主与一位小厮,亲自送来两壶酒,四味下酒菜,用碗斟上酒,客气地告退。 “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在下的建议。”留鼠须的人不死心:“接受咱们的协助。” “老兄,你才需要慎重的考虑。”他泰然喝了半碗酒,虎目炯炯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哦!你是说……” “你的袖箭筒,已在桌下对正了我的肚腹。你如果发射,结果你去猜好了,所以,你必须慎重考虑结果。这是一次用性命下注的豪赌,输不得,能不慎重?” 鼠须人眼神一动,呼吸像是停止了。 “你不是南毒的人,更不是藏剑山庄的人。”他放下酒碗,脸上仍带着笑意:“而是别具用心的阴谋家。 我不管你老兄怀了些什么鬼胎,只重视你是否对我有否不利的举动,当你发起攻击时,我将毫不迟疑地杀死你。我不喜欢你们,你们还不走?” “你以为禁得起可破内家气功,相距不足两尺的强劲袖箭一击?”鼠须人恼羞成怒。 “你何不试试?” “哼!这……” “试试啦!你有九成九赢的希望。”他含笑催促:“如果是我,两成的希望我也赌。” “你不要吓人……” 邻座有一位身材中等的食客,一直就背向着这一桌,看不见脸型,一个人埋头大吃。 这瞬间,这人的右手向后一弹,一支木筷以全速射向鼠须人的右胯。 木筷速度虽快,但力道并不重,由于高度在桌下,所以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声轻响,木筷及体自折。 出其不意的刺激,激发了鼠须人的本能反应,身形被撼功,神色骤变,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拉发袖箭的机捩拉环。 啪一声机簧暴响传出,袖箭破空。 可是,射错相反的方向。 飞灾九刀快了一刹那,桌下的脚先一刹那将对方的手拔得反向斜后方荡,袖箭才飞出筒口。 “呃……”鼠须人的同伴惊叫,上身后仰,随即反而前俯,蜷缩着扭身便倒。 袖箭贯入小腹,锋尖透背。 同一瞬间,飞灾九刀同时用指弹出的酒碗,在鼠须人的眉心炸裂成碎片,眉心骨向内陷。 “砰!”鼠须人紧接着同伴仰面倒下了。 所有的食客,注意力全放在这一桌上,根本不知道有人暗中从下面发射木筷,引发这场杀戮。 飞灾九刀也不知道,他看不到木筷飞行的这一面景物,只知道鼠须人神色的变化有异,知道自己幸运地抢得出脚攻击的先机。 一阵慌乱,食客们骇然离座而起。 飞灾九刀安坐不动,酒碗碎了,他以嘴就壶,泰然自若喝酒。 “把他们带走吧!自己人应该替自己人善后收尸。”他大声说,有意让死者的同伴听得到:“这种货色也派来公然行刺,也未免大小看飞灾九刀了,这两位仁兄,死得真冤哉枉也。” 有四个人急急检查尸体,很可能是同党。 乱中,发射木筷的食客悄悄溜走了。 农舍中,无双秀士与两男一女在堂屋里低声谈话。 发射木筷的食客,突然从厅外急急踱入,五官清秀,可惜脸色姜黄,像是久病未愈的人。 “咦!你……”无双秀士一怔,脱口惊呼:“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通了,所以改装易容回来,在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食客迳自在他身旁坐下:“反灭我已经是你的人,是吗?” 是程贞,女扮男装,易容术并不算高明,眉目五官宛然,所以一看便知。 “哦!你爹怎么说?”他警觉地问。 “我什么话都没说,他根本不知道你是鬼面神的堂弟,所以像往昔一样,不过问我的事。” “你为何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各方面都失败了,以往的情势并无改变。”程贞笑吟吟地说,露出编贝似的皓齿,这就不像个男人了,也表示心情十分愉快:“尽管你欺负了我,我仍然喜欢你,够了吗?” “你……你一定有所要求。” “不错。” “要求什么?” “停止吞并的举动,双方和为贵,如何?” 无双秀士并不愚蠢,目下的情势,已不允许重施吞并的阴谋了。 “好,我答应你,希望你能劝服令尊,也不再作吞并的打算……” 门外,冲入三个大汉。 “蓝爷,大事不好。”一名大汉气急败坏大叫:“飞灾九刀杀了戚家兄弟,快替他们报仇。” 程贞已先一步窜入内堂,匆匆撂下一句话:去换回女装。 飞灾九刀是向南走的,南面的小径通向他的家园。 目下那儿没有家园,只剩下焦黑的瓦砾场。 杀了戚家兄弟,他便立即离店,知道计算他的人,必定像蚁群般随后涌来,早走为妙。 早些天血魔师徒被杀的那段小径里,路右的树林踱出一身绿劲装的程贞。 北面,周小蕙姑娘也穿了劲装,翠蓝色的薄绸色彩鲜艳。 两女面面相对,一般的美,一般的英气勃勃,一般的曲线玲珑。但程贞流露在外的气质,要显得妖艳得多,胴体也丰盈得多。 “你胆子不小。”周小蕙面对杀气腾腾的程贞毫无惧容:“居然还敢逗留不走,飞灾九刀岂肯饶你?” “小泼妇,你该问我肯不肯饶他。”程贞气势汹汹逼近:“上次要不是我对他有三五分好感,他尸骨早寒了。下次见面,他难逃一死。” “少吹牛了,如果你真对付得了他,你老爹肯乖乖地认栽走路?”周小蕙不屑地说。 “那是家父不想为了无谓的恩怨而折损人手,所以不愿计较。现在我获得更有力、武功更高明的人相助,他已经成了釜底游魂。 等我毙了他之后,再集中全力毁灭藏剑山庄。小泼妇,赶快滚回山庄等死,不要出来到处乱闯,以免耽误我们搜杀飞灾九刀的事。” “我知道你拉拢了些什么人,这些人你控制不了的,期望过高,失望也大,你会得不偿失的。 要想凭他们目前的实力,妄想毁灭藏剑山庄,不啻痴人说梦。 算了吧!不要管我的闲事,各行其是,等你正式向藏剑山庄挑战时,我再陪你松松筋骨。” “哼!你配?” “配不配你心中明白。”周小蕙开始向上风移位:“你唯一可恃的是施放毒物,别忘了开封周家的避毒药物是武林一绝。 我可以郑重告诉你,你的大崩香对我毫无功效,只要我有所戒备,你的毒物毫无用处,还是藏拙的好。” “小泼妇,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要提前找死,我成全你就是。” 声落剑出鞘,程贞存心生事,剑一出便用上了凶狠的杀着,剑气在攻出时陡然迸发,志在必得,剑光罩住了仍在移动的翠蓝色身影。 周小蕙口说不怕毒,其实颇有顾忌,奇毒种类繁多,千奇百怪性质迥异,任何行家也不可能配制出可辟任何毒物的解毒剂。 所以她才往上风移,小心为上。 一声娇笑,她的身影突然在剑网前消失了。 “还不是时候,不陪你玩。”树林中传出她银铃似的语声:“我忙得很呢!再见。” 程贞暗暗心惊,居然让对方在剑势有效的控制下逸走,对方的轻功委实骇人听闻。对方不接斗,再狠的剑术,再毒的毒物,也无用武之地。 “怕死鬼!”程贞恨恨地收剑叫骂。 北面,五名男女正急步而来。 “咦!程姑娘,碰上什么怕死鬼了?”走在前面的青衫中年人老远地便高声问。 “开封周家的小泼妇,被她逃掉了。” “程姑娘,不要乱来。”青衫人一面接近,一面说:“时机未至,不可两面树敌,你可不要打乱了蓝老弟的计划,他会光火的。” “她先找我,我能不接受挑战吗?”程贞不悦地说。 “那又当别论。”青衫人到了,口气和气了许多:“可有发现?” “刚才我遇见一个村夫,证实飞灾九刀确是从这里走的,走了片刻。”程贞往南面一指:“前面是他被烧掉的瓦砾场,他没有往这一带走的理由,所以我对村夫的消息存疑,不想前往浪费工夫。” “不管消息是否可靠,总得追搜呀!” “我不去,我才没有浪费精力的胃口。你们去追搜吧!我往东面的树林搜。” 不等青衫人有所表示,她急掠入林走了。 “她也是个胆小鬼。”青衫客冷冷向同伴说:“比她老爹南毒好不了多少。” “她总算不错了,彭前辈。”一名粗壮的大汉不以为然:“凭良心说,她确是敢作敢当了不起的女光棍,蓝爷的眼光不错。” “呵呵!蓝老弟看女人的眼光是不错。”青衫人彭前辈笑得暧昧:“被他看上的女人,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人家本钱足呀!”另一位大汉的话有醋味:“人才武功天下无双,哪一个女人能抗拒他诱惑?一个个争先恐后上他的床,犯贱哪!” “你要死了你。”唯一的徐娘半老女人红着脸叫:“你京口一霸去找千面客,让他替你换一张英俊面孔呀!说不定老娘也上你的床呢!” “别拿肉麻当有趣了,咱们往东追搜。”彭前辈及时制止打情骂俏:“赶两步……” 前面黑影乍现,像是平空幻化出来的。 “想早些死,也用不着赶呀!”挡路的黑衣人声如洪钟:“飞灾九刀恭候诸位的大驾。”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飞灾九刀?”彭前辈狞笑:“闻名不如见面,老夫还以为你是有三头六臂的诸天菩萨呢!原来是这么一个蠢货混球!” “呵呵!我承认我才貌武功,都逊人一等。”飞灾九刀笑容可掬:“我也不是诸天大菩萨。 我猜,你们定然是无双秀士的狐群狗党,我明白谁在计算我了。南毒的女儿真厉害,午间在我那瓦砾场废墟,与无双秀士一见面就走在一起,就上秀士的床,秀士计算我就不足为怪了。 好,飞灾九刀给你们一次活命的机会,你们犯不着为那一双姘头枉送性命,向后转,回去吧!” “狗娘养的混帐!”彭前辈愤怒得跳起来:“你知道你在向谁说这种混帐话?你……” “在下就向你这个混帐东西说话……” 一声怒极咒骂传出,彭前辈身动剑发,疯子似的招出七星联珠,剑连续吐出势如狂风暴雨。 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 一步步从剑尖前险之又险退出的黑影,身前突然出现闪亮的刀光。 “翻江刀……”沉喝声震耳欲聋。 刀光锲入狂射的剑虹中,立即徒然消失。 剑虹也倏然不见,彭前辈的身躯却一晃,再晃。 小腹被剖开了,鲜血像波浪般向外涌流。 “补……我一……刀……”彭前辈厉声叫,手一松,长剑坠地,人也向前一栽。 “你们,走!”飞灾九刀用刀向惊怖的四男女一指:“下次最好不要与在下碰头,飞灾九刀决不放过要杀我的人,走!” “你……你竟……竟然一……一刀就……就杀了彭……彭前辈……”叫京口一霸的大汉,脸无人色,结结巴巴几乎语不成声,惊怖地向后退。 “不错,九刀中的一刀。” “你……知道他……他是谁?” “当飞灾九刀出刀时,从不管对方是谁。” “他……他是大名鼎鼎的剑……剑断魂彭剑虹彭前辈。” “他在飞灾九刀下断魂了。” “我……我怕你。”京口一霸扭头便跑。 “把尸体带走!”飞灾九刀大喝。 京口一霸如中雷殛,踉跄止步,四个男女心惊胆跳,一人抓起一条脚肢,惶然急走。惶急中扭头一看,全身黑的飞灾九刀,已经不知何时先走掉了。 “老天爷!我……我得赶……赶快远走高飞。”京口一霸惊恐地自言自语:“这家伙的刀,可……可怕……” -------------------------- 第 五 章 距重阳街村中心的岔路口仅半里地,路有的草丛摆着四具尸体。 京口一霸被打昏的身躯,则冲倒在路对面的树林内,右肋有一道不算深的创口,血已经凝结封住创口了。 这里,距他们被飞灾九刀逐走的现场不足一里。 这是说,他们是接近岔路口才被杀死的。 鬼影邪乞与像貌威猛的灵剑周元坤,正不安地向俯伏在林中的京口一霸走去。 他们已先检查过四具男女尸体,看出四个人都是被一刀杀死的。 刚走进京口一霸,脚步声急骤,无双秀士带了七个人,快步急掠而来。 鬼影邪乞一怔,伸棍挡住了刚想俯身检查的灵剑周元坤,示意暂勿动手移动尸体。 “咦!两位在此地杀人?”无双秀士厉声问。 鬼影邪乞久走江湖,认识这位称雄江湖的秀士。 “蓝小辈,你怎么说话信口雌黄?”老花子冷冷地说:“老花子与周老弟,只比你们早到一步,正在找寻这些人被杀的线索。 那四个已经死去多时,这一个还没察看呢!你小子不是没知识的混混,怎么一见面就咬人入罪,像话吗?” “南宫兄,不能怪他情急,这些被害的人,是他的朋友,错不了。”灵剑周元坤指指京口一霸:“至于这一个,翻过来辨明身分之后,也许能猜出是哪一方的人,说不定是凶手呢。” 老花子突然俯身,将京口一霸的身躯翻转。 “咦!还没死呢!”老花子讶然叫。 无双秀士一听人还没死,急急抢近。 “是被打昏的,也许是撞树撞昏了。肋下挨了一刀,没错。”灵剑周元坤不理会无双秀士,一面检查一面说:“救醒他就知道了。” 无双秀士抢着动手,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只瓷葫芦,倒出些药末,抹在京口一霸的鼻端,轻拍对方的面颊,手掌也轻抚耳门。 京口一霸呼吸一阵紧,片刻便身躯一震,呀了一声,双目睁开了。 “怎么一回事?”无双秀士大声问。 “哎呀!我……哎……”京口一霸想急急挣扎撑起上身,却痛得鬼叫连天。 “镇定些,说,出了什么意外?” “我……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飞灾九刀杀……杀了彭前辈,我……我们带了尸体逃到此地,眼角仅发觉有……有物闪动,我……我便挨了一击,以……以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飞灾九刀?你们找到他了?”无双秀士一惊。 “是……是他找到我们……” “你们五个人也对付不了他?” “老天爷,一照面剑……剑断魂彭……彭前辈就……就完了……” “饭桶一群!哼!来两个人,先把他带到村子里救治。”无双秀士向同伴下令:“其他的人,跟我到那狗东西的田地附近搜他出来。” 一阵忙碌,人都走了,尸体却留着。 “这没教养的东西!他眼中哪还有其他的人在?”灵剑周元坤冲无双秀士飞掠的背影咒骂:“他能幸运地在江湖平安地横行十余年,一帆风顺无灾无殃,可能真是他祖上有德。” “这次他向飞灾九刀挑战,可能就有飞灾了。”老花子摇头苦笑:“奇怪,他没有任何理由找飞灾九刀,但他却找上了,原因何在?” “也许是怪飞灾九刀逼走了南毒,没能让南毒与路老哥拼个两败俱伤,所以迁怒飞灾九刀吧!”灵剑自以为是地说:“他这种一帆风顺目无余子的人,是不会把飞灾九刀放在眼下的。” “周老爷,有点不对。”老花子老眉深锁。 “老哥,有何不对?” “飞灾九刀决不会偷袭,京口一霸却是被人偷袭受伤的,甚至连人影也来不及分清。” “这……他们人多势众,飞灾九刀……” “人再多,飞灾九刀也不会偷袭。你看京口一霸的惊怖神情,分明事先胆都快吓破了,不值得飞灾九刀偷袭。这件事有古怪。” “你是说……” “有人混水摸鱼。”老花子警觉地说:“所以,咱们必须提高警觉,以免枉送性命。” “老哥说是的,咱们小心些。走吧!希望能先一步找到飞灾九刀开诚布公谈谈,不然,路老哥的日子,难过得很呢!” 两人急急南行,希望能找到飞灾九刀,化解藏剑山庄的劫难。 □□□□□□ 飞灾九刀无意逃避,摸清情势之后,敌我已明,用不着追查原因了。 山林中到处都可以藏匿,搜寻的人必须分散,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假使碰上了,搜寻的人数不会太多。 无双秀士只带了五个人,便敢放胆往南搜。 南面,是汝河河谷,山势下行。 站在这一面的山头,可以俯瞰东南三里外,伸入河湾的一座小山,山顶平坦,光秃秃寸草不生。 南面伸入河中游,居高临下观看,像是伸入河中喝水的鸭头。所以,土名儿就叫鸭头山或雁头山,反正鸭与雁相差不远。 无双秀士与五个好朋友,登上这一面的山头,恰好目击鸭头山顶上的大杀戮发生,却无法及时赶往参与,眼睁睁看着爪牙们刀下断魂。 好惨,十一个人,十一条活跳跳的鲜活生命,在刀下却显得那么脆弱、无助、绝望。 是另一组追搜的人,大概是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一组,十一比一,双方实力相去悬殊。 他们搜到飞灾九刀了,飞灾九刀故意引他们追到鸭头山地来屠杀。 沉叱声,怒吼声、濒死者的惨号声,甚至隐约可以听到快速破风的啸吟声。 无双秀士六个人,站在山头上发僵,己来不及赶去,眼睁睁看着同伴挨刀而无能为力。 “飞灾九刀,我与你誓不两立!”无双秀士向下面的山头狂叫:“你杀了我这许多朋友,你好残忍。” 仅片刻而已,山头上撒了满地的尸体,鲜血触目惊心,说惨真惨。 六个人急疯了,向三里外的山头狂奔。 □□□□□□ 飞灾九刀浑身黑,黑得令人感到心中发冷,令人想到黑夜中勾魂的黑无常,想到不祥的瘟神。 他毫无感情地将十一具尸体,拖至一处堆处,似乎这些尸体不是人体,而是一堆木石。 当一个手中握刀的人,在千军万马中厮杀了八年,践踏过数万具尸体,掩埋过上千上万的人畜,那么,他心目中的人,形象已逐渐模糊,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他决不会为了任何一具尸体而动感情。 而发疯似的奔到的无双秀土六个人,却激动得像疯子,冷静与激动,形成强烈的对比。 飞灾九刀刚放下最后一具尸体,毫无感情地面对狂奔而来的六个疯子。 “你……你你……”无双秀上被他阴森、沉静、冷酷的神情惊住,止住冲势,气喘得说话不清。 “我等你调息恢复精力,定下心来。”飞灾九刀的语音坚定有力:“你们将面对一场空前惨烈的搏杀。 我知道你们很了不起,都是在江湖闯出风光局面的枭霸,所以我不会慈悲,我会用上全部致命的九刀,这里,今天,只许一方活着离开。” 一个年届花甲的灰髻佩剑人,总算冷静下来了。 “为何要刀刀除绝?”灰髻老人沉声问。 “因为你们要我的命。”飞灾九刀的答复简单明了。 “太过分了,阁下。” “你要和我讲理?” “这……” “面对你们这些自以为可以主宰别人生死,手中有刀剑的疯子,唯一自保的金科玉律,是屠光你们。 阁下,你们受到一个女人的唆使,竟然纠合大批好手混帐追杀不休,我有权以血还血。所以,你不配讲理。” “我只想和你谈谈,你却以杀我的人来答复。”无双秀士咬牙切齿地说:“你……” “你这些人没有任何一个有谈的表示,你看你自己,这是谈的态度吗?不要自欺欺人了。而且,你我之间,没有任何事可谈的。” “阁下……” “不要多说,蓝天成。”飞灾九刀声如沉雷:“表面上看,你们是前来见识两雄火并的人。 事实的表现,却是你们突然化零为整,突然结成一群有组织,有指挥,有强大实力的第三方,动机与意图皆令人心中懔懔。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阴谋,也不想过问追究,但找上了我,我会毫不迟疑地杀死每一个想杀死我的人。现在,你们要杀死我吗?” “你认为如何?”灰髻佩剑人也沉声反问。 “你们必定要群起而攻杀死我。船到江心,马行狭道;你们已经没有选择回旋的余地,你们这些死了的朋友,也不允许你们有所选择。 你们毕竟是些亡命匹夫,而非打江山夺社稷弄权谋的王霸人物。刘邦可以面对要烹他老爹的楚霸王,脸无愧色地要求分他一杯羹。 你们不行,你们不能要求与杀掉你众多朋友的仇敌结同盟。废话少说,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一声刀吟,刀出鞘映日电虹四射。 绿影掠登山头,往飞灾九刀这一面靠。 “李兄,他们是来混水摸鱼的人。”周小蕙毫不迟疑地亮剑:“两雄未能火并,他们迁怒于你,如此而已。算我一份,六比二。” “你给我走开,这里没有你的事。”飞灾九刀不客气地赶人:“你不是藏剑山庄的人,你不配替路家对我施舍小恩小惠。你回去告诉路庄主,我的刀很利,砍不光他藏剑山庄的人,算我飞灾九刀栽了,滚!” “你赶我不走的。”姑娘笑吟吟地说,不介意他的粗暴叱喝:“他们的人,已经再三向我挑衅,我也有权参与,不管你是否喜欢。” “那我就先给你一刀。” 刀光一闪,斜肩疾落。 姑娘不闪不避,干脆闭上亮晶晶的明眸。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的惊恐。 刀停在她的左肩上,她战栗了一下。 “你给我滚开些!”飞灾九刀怒声叫。 她感到腰带一紧,身躯飞腾而起。 吃惊之余,也欣喜欲狂,吸气控腰连翻三匝,被摔出三丈外飘然落地,这才发现落脚在濒河一面的坡顶。 假使她再远一尺,很可能就滚下十余丈的坡底,掉落清溪滚滚的湍急河流。 飞灾九刀舍不得伤害她,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令她芳心怦然,兴奋欣慰的事。 无双秀士激动的神情,总算恢复了平静。 一个大丈夫,必须能控制自己的冲动,能正确地权衡利害,知道该如何取舍。所谓王霸之才,指的就是这种人。 讲仁义的人,永远是个失败者。 飞灾九刀讽刺无双秀士不是王霸人物,一言惊醒梦中人。 这位雄心勃勃的亡命,终于开了窍。 “我确是有意找你谈谈,谈协助你惩罚藏剑山庄的合作事宜。”无双秀士恢复豪气,保持英雄的形象:“没想到我这些朋友操之过急,误解了我的用意。在江湖闯道,在刀口玩命,生死等闲,不幸失手送命,只怪自己学艺不精,运气不好。 我这些朋友被你杀死,当然我不能坐视,但他们是在堂堂正正公平搏杀中丧命的,死了认命没有仇恨可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飞灾九刀冷笑。 “很简单,我不想杀死你,我要你听命于我。”无双秀士傲然地说:“你对我还有用处,活的人才有用的价值。 不过,你必须留得命在,死了一切免谈。来吧!看你能在我的无双剑术下,可以支持多少招。” 一声龙吟,晶虹闪烁的宝剑出鞘。 五位同伴一打手式,徐徐后退。 飞灾九刀一怔,这家伙还真有点英雄气概呢! 话说得狂傲自负,风度也不差。 他心中一动,冷冷一笑。 一声长啸,他抢制机先,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刀幻化雷电,风雷乍起。 “排云刀……”啸声后随即传出沉雷似的叱喝。 无双秀士冷冷一笑,剑吐万道金蛇,从电劈雷轰而至的刀山几微空隙中,瞬息间连攻十七剑之多,凶险万分地先一刹那逼刀光移位自救。 快速如电的刀光,竟然不曾与剑虹接触,这表示剑吞吐太快,比刀更迅疾,因此刀无法有效地接触封架,刀的空前猛烈攻势显得徒劳精力,无力行致命一击,表面猛烈,其实封架比攻击多。 “驭电刀……”第二次暴吼接着传出。 刀光更炽盛一倍,猛烈一倍。 剑八方闪烁,吞吐也加快一倍。 “六合刀……” “乾坤刀……” 剑吞吐更狂急,更诡奇。 旁观的人,只感到炎阳当头,却没有热力,却感到强烈的刀风剑气扑面生寒,全身冒汗,肌肉发紧,心都快要跳出口腔了。 险象横生,生死间不容发。 旁观的全是一等一的高手,行家中的行家,但谁也看不清刀法剑术,只看到飞射闪烁的电芒虹影缠斗不休,如此而已。 周小蕙姑娘觉得快要精神崩溃了,寒气起自心底。 飞灾九刀已经用上了四刀,但毫无有效封锁剑虹深入的迹象,看来,即使九刀全用上了,也胜算有限,甚至毫无胜算。 飞灾九刀的每一刀,其实并非指攻出一刀,而是一招刀法,攻出多少刀得看情势而定,有时候半刀就够了。 只不过他通常在发招时,第一刀便是致命绝着。 所以传闻中,他一刀便将强敌杀死,那一刀狂猛、浑雄、而且诡奇,鬼神莫测,令对手魂飞胆落。 可是,今天他碰上了空前强悍的劲敌。 无双秀士在江湖威名显赫,据说从没碰上敌手。 蓦地传出铮一声金鸣暴响,人影中分,刀光剑虹侧射,风止雷息。 刀与剑第一次碰撞,双方委实高明得令人难以置信。 刀鸣剑吟余音袅袅,第一轮狂猛接触暂时中止。 飞灾九刀浑身大汗淋漓,呼吸一阵紧,喘息声清晰可闻,握刀的手呈现轻微的痉挛。 无双秀士情况稍好些,但握剑的手也有点不稳定。 “阁下浪得虚名,如此而已。”无双秀士傲然地说,抓住机会调息。 “在下承认你是最强韧的劲敌。”飞灾九刀声势仍壮:“但阁下如想杀死我,无此可能。” “阁下最多还能支持十招。” “证明给我看,阁下。”飞灾九刀豪勇地说,挥刀再次逼近。 斗志最为重要,斗志旺盛的人,通常可以杀死比自己武功强两三分的对手。 在长啸声中,他第二次主动发起猛烈的抢攻,刀光如雷电下击,人与刀浑如一体,无畏地挥刀长驱直入,疯狂地扑上了。 无双秀士却没有决死的勇气,信心也不够坚强,反而采取七成守势,剑势比先前软弱。 幸而刀的锐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自然没有第一次攻势猛烈。 相互消长,第二次拼搏显然没有第一次凶险激烈。 十招、二十招…… 无双秀士仅取得一两成优势,诚如飞灾九刀所预估:想杀死他,无此可能。 刀与剑经过多次凶猛的接触,刀脊与剑脊接触的力道难分轩轾,终于传出最震耳的一声铿锵清鸣! 人影再次向两方激射。 飞灾九刀震飘出丈外,马步一乱,几乎扭身摔倒,幸而踉跄稳住了。 他虚耗衰脱的影象极为明显,虎目中疲倦的眼神,说明他快要接近贼去楼空绝境了。 无双秀士的喘息好不了多少,剑气已弱了七成。 “第三次接触,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无灾九刀强提精气扬刀逼进,脸上大汗如雨:“来吧!强存弱亡,在此一举。” 无双秀上突然呼出一口长气,收剑入鞘。 “今天到此为止。”无双秀士冷冷地说:“你已经快要崩溃了,而我不希望你死。” “阁下……” “你给我听清了。”无双秀士厉声说:“杀死你对我毫无好处,你还有利用价值。你记住,我随时可以杀死你。 唯一避免我日后杀死你的良策,就是听命于我,你并不愚蠢,该知道如何找到我表示态度。” “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会的,因为你是聪明人,我等你。”无双秀士举手向同伴一挥:“回去叫人来收尸,咱们走。” 五位同伴神色怪怪地,一言不发跟着无双秀士走了。 另一面,奔上鬼影邪乞和灵剑周元坤。 “爹!南宫伯伯!”姑娘惊喜地娇叫:“幸而你们及时赶来……” “你给我闭嘴!”飞灾九刀收刀沉喝。 这瞬间,他的牛喘消失无踪,他疲倦的眼神消逝,神光重现,虚弱疲惫的神情一扫而光。 “你……你不要紧吧?”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说:“不要对我这么凶好不好?我……” “都是你坏事。”飞灾九刀不悦地说。 “我……我又怎么啦?” “要不是你站在这里现眼,你老爹和臭花子就不会十万火急地奔来,那一群混蛋就不会及时发现你老爹,就会兴高采烈一拥而上。你……都是你……” “我……”小姑娘还没会过意来。 “我等他们一拥而上,等得好费劲,你知道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哼!” “哎呀!原来你……” 飞灾九刀突然一跃三丈余,宛若电射星飞,哪有丝毫疲态? “老弟留步……”鬼影邪乞与灵剑同时急叫。 可是,飞灾九刀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顶的另一面。 “真糟!”鬼影邪乞跌脚叫。 看清了十一具尸体,两位老前辈只感到毛骨悚然,心胆俱寒。 “路老哥完了,藏剑山庄的人难逃大劫。”灵剑周元坤绝望地说。 “我们赶快回去,早一点谋求对策。”鬼影邪乞感到心底生寒:“他的刀真是可怕的飞灾,你我都可能断送在藏剑山庄。” “我不怕他。”小姑娘一挺酥胸:“我还得去找他,试试和他沟通,让他了解路老伯与他和平解决的诚意,我相信他是个讲理的人。” “他神出鬼没,你怎能找到他?这卫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地头熟,来去自如…… “那可不一定哦!南宫伯伯。”小姑娘信心十足地说:“他不会躲起来。而且,有一个人必定可以找得到他,我只要钉牢那个人……” “谁?” “程贞。” “哦!那个女光棍,老江湖?” “对,她精得很,轻功并不比我差,而且神出鬼没,钉梢术极为高明。” “她的毒可怕……” “提高警觉就不怕她。” “你少出馊主意。”她老爹坚决反对:“跟我回去,不许多说。” “爹……” “你要造反?大胆!” □□□□□□ 几个首脑在农舍中聚会,程贞也列座参与。 “那么好的机会,诸位就轻易放过六人一举歼除他的好机,真可惜。”程贞不胜惋惜地说。 “一举歼除?你说得太容易了,程姑娘。”灰髻佩剑人冷森森一笑:“那姓周的小丫头一直就跃然欲动,再加上鬼影邪乞与灵剑周元坤正飞赶而来。咱们五个人即使能联手立于不败地步,蓝老弟已真力将竭,结果如何? 鬼影邪乞与灵剑,决不是咱们一两个人可以挡住他们的高手名宿。哼!你以为咱们愿意放过机会?” “蓝兄,你真能有效化解他的九刀?”程贞改变话题。 “那是当然。”无双秀士傲然地说:“而且,在内力修为上他也差了那么三两分火候。要不是臭花子与灵剑及时赶来,我不想太早与他们反脸成仇,飞灾九刀那小子决难再支撑十招八招。下次!哼!他死定了。” “老弟,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灰髻佩剑人郑重地说:“那小子的刀法,确己修至神奥境界,你的剑术,恐怕在百招之内,无法有效主宰全局,不可能任意宰割他。” “秦老哥……” “我知道你不以为然。”灰髻佩剑人摇手阻止无双秀士分辩:“老哥哥旁观者清,估计不至于相去太远。 固然他真力将竭,你也好不了多少。 一旦双方竭全力贴身拼搏,刀比剑的威力要大些,就算你能搏杀得了他,你也将会付出不小的代价,挨上一两刀是十分可能的事。 所以,下次这种决斗,还是避免为妙,一开始咱们就聚力围攻,小狗恐怕早就永除后患了。” “蓝兄如果志在江湖霸业,在用人方面还得多费心思。”一位粗眉大眼的大汉说:“如果斤斤计较个人英雄威望,成不了大事的。 你的个人声望基础已经稳固,今后什么芝麻大的事也亲自出马,偌大的天下,岂不疲于奔命?能办得了多少事?” “是啊!用人是有学问的。”灰髻佩剑人秦老哥说:“你堂兄这次就避免亲临出面,他必须照顾江汉地盘内的弟兄。 南毒之所以敢亲自率人前来示威,是因为他有几个得力的心腹留在地盘内,没有后顾之忧。” “蓝兄,你有的是朋友。”程贞笑笑说:“我也有不少在各地游荡的武功了得朋友姐妹,你我同心协力,找朋友来对付飞灾九刀。这祸胎不除,家父今后将旦夕难安。他杀了不少朋友,你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哼!我不会罢了。”无双秀士冒火地说:“他不但捣散了两雄火并的盛举,也直接断绝了家堂兄吞并两雄的机会,更杀害了我不少朋友,在公在私,不杀他决不罢手。程贞,你会全力帮助我吗?” “那是当然,别忘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程贞毫不脸红地说。 “能动用令尊的人吗?” “不行,蓝兄。”程贞断然拒绝:“家父不会过问儿女的私事,更不会用自己弟兄的力量支持儿女的在外作为,我只能请我的朋友相助。” “也好,先谢谢你啦!”无双秀士相当满意:“当然我会先用自己的人出马。” “我先声明。”程贞提出条件:“我有保持自由行动的权利,我的朋友也不受你的指挥节制,不然,他们便会掉头而去的。老实说,谁也不愿受人节制,飞灾九刀就是这种人,你降服不了他的。” “他将是我江湖霸业最大的障碍,我必须设法除掉他。”无双秀士目露凶光:“我那些朋友的仇,誓在必报,不容怀疑。” “你如果不报,今后还有朋友肯跟你走吗?”程贞在火上添油:“目下他不想迁怒开封周家。 而周家替藏剑山庄出死力,有周家的人和臭花子从中化解,藏剑山庄显然没有被毁的可能。 你堂兄势力北进的希望不大,何不乘机给藏剑山庄一次致命的打击?趁火打劫的机会太好了,不能放弃。” “师出无名,我反对。”秦老哥毕竟老成持重些:“弄不好,弄巧成拙两面树敌。” “秦老哥说得不错,师出无名,在气势上我们就输了一着。”无双秀士也不笨:“我不便打出家堂兄的旗号。 何况路庄主也没和南毒取得合作联手的协议,确是师出无名。哼!都是飞灾九刀这混蛋,露面得不是时候。” “现在,咱们只好等飞灾九刀与藏剑山庄了断之后,再定计谋了。”秦老哥慎重地说:“不管他们哪一方获胜,都禁不起咱们出面全力一击。那时,制造干预的藉口是很容易的。” 众人计议一番,决定了行动的目标。 程贞最热心,她是个激进的人。 这期间,她似乎死心塌地跟定了无双秀士。 她是个江湖女光棍,一个媚骨天生的美丽女人,年龄不小了。 而无双秀士不但人才出众,武功超绝,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秀士,是女人心目中的如意俏郎君。 就算无双秀士不乘人之危强占她的身子,她也会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的。 无双秀士对她用强,的确伤了她的自尊,但之后无双秀士的态度变得温柔体贴,她那点小小受伤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她跟定了无双秀士,成为无双秀士的情妇兼心腹。 所以,她全力协助无双秀士争取江湖霸业,该是正常的事。 □□□□□□ 庄门搂上面的警卫,居高临下可以监视三里外的动静,甚至更远些。 申牌左右,飞灾九刀一身黑,出现在以往南毒占据的树林前。 当然没有人敢从这一面入庄,白天飞桥虽然是放下的,但庄门却关得死紧。 飞渡也势不可能,门楼上与庄墙头,皆有箭手戒备,百步内箭的劲道足以将人射透。他并不打算进庄,远远地遥察庄门的形势,让警卫们虚惊一番,心理上的威胁收到预期效果就够了。 最后,他拔出刀,刀反射西斜的日光,像一面反射阳光的镜子,门楼上的警哨被反射来的日光一扫之下,感到眼中发盲,心中发慌。 等另一批警哨赶到门楼加强警戒,他已经走了。 □□□□□□ 薄暮时分,庄北面的山坡下树林内,飞灾九刀意态悠闲地刮制箭杆,把箭杆削刮得光滑匀称。 已制好的大弓搁在身旁,牛筋索制的弓弦特别粗,弓臂也相当吓人,全长六尺,没有千斤神力,休想挽动这种粗制的大弓。 箭也有五尺长,三棱铁为镞,雁翎为羽,粗逾姆指。这玩意贯入身躯,足以造成大洞孔创口。 右面十余步外,有人徐徐接近。 “你在干什么呀?”俏俏甜甜的嗓音入耳。 “制弓箭。”他头也不抬信口答:“我准备大开杀戒,宰掉我所能看得到的杂种。” “对付躲在庄墙上的人?” “也对付你们的人。” “无双秀士带了人,撤至临汝镇等结果。” “哦!他真是个挑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出乎我意料之外。你不是他的人?” “是,也不是。” “违心之论,他之所以图谋我,可是你促成的。不要再接近了,我对你的奇毒确是怀有戒心,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你明白我意思。” 来人是程贞,脸上神色百变。 “你这些话公平吗?”程贞在三丈外止步倚树而立,语气有不满。 “你另有公平的看法?”他终于抬头正色问。 “你为何不在瓦砾场践约?” “因为令尊违约派人在瓦砾场潜伏。” “你能证明潜伏的人,是家父所派的吗?” “这种事,不需提证明。” “原来这是你不践约的理由。” “理由够充分了。” “我去找你,出来的人是无双秀士。”程贞的明眸中有怨毒的光芒:“这证明了一件事:家父的人,有无双秀士收买奸细,知道你要求家父践约的事,所以他先期在瓦砾场潜伏,故意造成家父不遵约的口实。” “唔!我想,我有点明白无双秀士的谋略了。”他恍然大悟:“他在计算令尊,又表示要助我对付藏剑山庄,他根本就不是来看热闹的人。” “他的本名叫蓝天成,大江北岸大豪鬼面神叫蓝天虹。鬼面神的势力范围,夹在家父与路庄主的地盘中间,他会是来看热闹的人吗?” “原来如此。” “今后。”程贞徐徐退走:“我和无双秀士,将用尽千方百计,不择一切手段杀死你。” “你们最好不要……” 程贞己转身飞掠而走,速度快得惊人。 “咦!她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他喃喃自语:“她没有冒险前来提警告的必要呀!” 也许,无双秀士认为不需秘密杀死他,先提警告,以表示英雄气概。 他觉得,返乡后所发生的事故,都有点反常。 两雄火并,为何把目标指向他一个不相干的人? 藏剑山庄的大总管飞天豹子郝豹,实在没有烧掉他的房屋的任何理由和必要。 “真是见了鬼啦!”他自语,重新细心地刮磨长箭。 片刻,他将箭仔细察看一番,觉得非常满意,将箭插入箭袋徐徐支弓站起。 “你再不现身,我可要像赶兔子一样把你赶出来。”他转身向右后方冷笑:“你不会是程贞的人,因为你是蹑在她身后跟来的。” 二十步外一株大树后,闪出周小蕙的身影。 “唔!又是你。”他颇感意外。 周小蕙毫无戒心地向他走近,脸上有不安的神情。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周小蕙语气虽然沉着,但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我想,你决定有所行动了。” “不错。” “今晚要杀入庄中?我知道,三丈濠两丈高墙,绝对阻止不了你长驱直入。” “确是阻止不了我,但你料错了。” “料错什么?” “我今晚不进去。” “那你准备……” “明天。我要射杀墙上或者出来的每一个人,让庄里的每一个人心惊胆跳,再杀进去就容易多了,凶险将减至最低程度。我这人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仗,我会选定我认为最有利的时机进行决战。” “李兄……” “我知道你周家与路家交情深厚,势必与路家共存亡,因此我会毫不迟疑,毫无怜悯的杀死你。你走吧!我不打算在此地杀死你。” “我不怕你杀我,我一定要和你说个明白。”周小蕙语气十分坚决:“你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火焚藏剑山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路庄主摆出恶霸面孔,平白无故烧了我的家园。 官了,他得上法场;私了,他的藏剑山庄也必需在世间消失。我不想官了,官司不知打到何年何月,所以直截了当采取私了,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放火并非路庄主的意思……” “我不要听你的任何理由,他也无权向我叙述任何歪理。你走不走?” “李兄……” “你不走我走。”他转身便走。 “请不要走……”周小蕙心中一急,奔上伸手急拉。 在别人身后伸手,是最犯忌的事,极易引起误会。 练武有成的人十分敏感,不容许含敌意的手沾体,反击或闪避皆出于本能,所以千万不要在敏感的人身后,伸手勾肩搭背。 他身形疾转,手一抄便扣住姑娘的手腕,木弓同时一拨,姑娘骤不及防,被拨得摔倒在地。 “哎呀……”姑娘惊叫。 已无法挣扎,木弓顶住了咽喉,右手仍被他扣牢,挣扎很可能手断喉破。 “我对你周家的三两分好感,正在急剧减退消失。”他的语气险森凶狠:“我觉得你们周路两家,显然都是一丘之貉,杀掉你们,虽然不至于就此天下太平,至少不比现在更坏,我会慢慢地逐一收拾你们。 我飞灾九刀不主动找你们的晦气,你们应该感谢老天爷慈悲才是。 你们反而找我的麻烦,烧我的家园,你们未免太不知死活了。今天不杀你,明天,你滚!” 信手一扔,姑娘飞翻而起。 黑影一闪即逝,他走了。 -------------------------- 第 六 章 街西的村尾,有一座山神祠,小小的殿堂,石板制的供桌,里面只能容纳下三两个人膜拜。 飞灾九刀今晚就住在山神庙内,供桌正好作床。天气火热,任何地方都可以睡觉,他却选定目标显著的山神祠安顿,显然别有用意。 初更、二更…… 兽吼四起,虫声唧唧。 “哎唷……” 狂叫声打破沉寂。 有人从祠后悄然接近,在五六丈外,被安设在短草中的一具木夹,把走在前面的一个黑影夹断了胫骨,而且弹拖出八尺外,难怪鬼叫连天。 后面的五个黑影吃了一惊,两面一分严阵戒备,不敢冒失地上前救人。 一身黑的飞灾九刀,出现在五黑影的面前,像是突然幻现的鬼魂。 无双秀士的人已经撤至临汝镇,那么,入侵的该是藏剑山庄的人了。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他语气奇冷:“既然你们送上门来找死,我飞灾九刀就慈悲你们。上吧!你们。” 一声刀吟,刀身反射出闪烁的星光,森森刀气彻骨奇寒,浓浓的杀气澎湃涌腾。 藏剑山庄里有些什么人物,请来的人有多少分量,他已经一清二楚,只派五六个人来对付他,路庄主也太小看他了。 一声低啸,他信心百倍地挥刀抢攻,刀气陡然迸发,人与刀浑如一体,无畏地向前疾射。 五六丈空间,眨眼即至。 五黑影不约而同左手一伸,右手大袖齐挥。 五丛耀目生花的青白色流星汇合如火树银花。 五道奇寒彻骨腥味刺鼻的阴风,发出奇异的殷雷隐隐震鸣,随在火树银花之后刮到、聚合,将他完全笼罩住了。 应该说,是他疾撞而入的。 他挥刀冲来的速度太快,双方的速度相加,任何超人的反应,也来不及改变了,行动一开始就成了定局。 太过自信的人,早晚要注定失败的。 他总算见多识广,反应更是超人中的超人,身形突然猬缩成小小的一团,百忙中神意内聚,冲力完全消失,任由外力摆布。 火树银花形成的青白色小流星,沾附在他的衣衫上,发生毕剥的烧灼异响,沾附处立即出现暗红色的星星火花,热流灼人。 阴风狂卷之下,只见一团怪异的光球,被刮出三丈外,然后坠地滚出两丈。 五黑影发出刺耳的阴笑,飞掠而上。 光球突然破空而飞,从山神祠侧方化虹逸走,眨眼间便消失在村尾的洼地里。 “咦!这小辈还能支撑?快追!”五黑影之一惊呼,发令。 “救我!我的……脚……”被木夹弄断脚的人狂叫。 五黑影不见了,迫的速度骇人听闻。 □□□□□□ 百日后,南阳府城。 大官道贯通城南北,因此南关与北关最为繁荣。东关则是单纯的住宅区,仅东门外的大街有店铺,算是唯一的城外小市街。 南阳府城很小,地虽当往来冲要,市面并不繁荣,所以是非也少。 西北的山区,土匪强盗还真多。 有些强盗其实也是山区的居民,五谷丰收,就天下太平,他们都是良民;天灾人祸一起,他们就是强盗、暴民。 十四年大动乱,南阳是动乱区,至江汉的一段大平原里,十室九空。 所以,山区里仍然强盗横行。此地民风颇为强悍,可能是地理所使然,人们一逃入山,便不受天理国法所左右,谁强悍谁就能活下去。 江湖道上,有不少英雄人物是南阳人。 城西南六七里的诸葛乡卧龙冈,却是产生文人的地方。 绕出东寺的小横街,那座颇有名气的宗宅,便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雷电手宗一方的宅院。 宗家是南阳的大族,什么人才都有。 雷电手宗一方则是南阳的名武师,早些年曾是京师威远镖局的名镖头,见过世面的英雄人物。 沿街往北百十步,对街的纪家,则是在本乡小有名气,曾经在丁城惠民局担任正医士,专攻大方脉的郎中纪志远,退休后安居纳福的宅院。 纪家与宗家的人,保持有街坊的淡淡交情。 一个武师,一个郎中,多少有些牵连,虽则大方脉与伤科性质不同。 午后不久,一位仆仆风尘的旅客,在纪家的院门外下马,缰绳挂上栓马椿,上前叩门。 院门半开,门子探头瞥了来客一眼,眼中有疑云。 “哦!爷台是……”门子惑然问。 “我姓李。”来客说:“纪老爷的朋友,相烦通报一声,说李九求见。” “请稍候。”门子掩上门走了。 他就是飞灾九刀李九如,气色不佳,原来古铜色的脸膛不见了,成了姜黄色满脸病容。原来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的体魄,也瘦削了许多。 但步履间,依然保持豪迈健朗。 老虎老了,皮骨仍在。 他当然不老。 在气概上,骠悍之气消除,显得老成持重了些,他成熟了。 骠悍和傲气到了收敛阶段,就会呈现出稳重平和的成熟风华和气质,像是脱胎换骨,缺乏震慑人心的气魄,不会被人看成好勇斗狠的匹夫亡命。 飞灾九刀就到达这种阶段,看来,他的飞灾绰号,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啦! 客堂中,主人纪志远疑云重重地接待客人。 “恕我开门见山,不多客套。”飞灾九刀客套毕便谈上正题:“我从山里来,从一个叫夜叉秦超的人口中,知道伏牛山深处一些草莽人士,与纪老伯有往来。 这些人我不便提。总之,请不要追问根底,反正老伯与毒魔尚天是师兄弟的消息,是错不了的。” “如果老朽否认,你是不相信的了。”纪志远并不作正面答复。 “是的,老伯。” “老朽改攻大方脉,是因为老朽成家甚早,无意在江湖混口食,更无意称雄道霸。”纪志远等于是承认了:“老朽知道你为何而来。” “老伯是此中行家,看气色便可断人生死,小可深信不疑。” “你所中的奇毒,不是本门所炼制的毒药。” “小可心中有数。” “所以,很抱歉。” “老伯,我这人很珍惜自己的性命。” “你这话有何用意?”纪志远脸色一变。 “老伯,我会用一切手段,来求证老伯是否有替小可除毒拔伤的能耐。我想,老伯该清楚手段两字的用意。可能的话,手段会成为灾祸的代称。” “你威胁我吗?”纪志远沉声问。 “我说的是实情,而且,我有还勉强可以算正当的理由使用手段。” “什么正当的理由?” “令师弟与我有一段不算愉快的牵缠……”他将与程贞(毒魔的女徒)打交道的经过说了,最后说:“就算我为人方正,冤有头债有主,不屑找毒魔的师兄泄愤,但我那些朋友,是否也有这种念头,谁敢保证?老实说,我那些朋友,已经有一半人以上,认为是毒魔派人向我下的毒手。” “你也相信?” “小可不相信,但无法勉强我那些朋友不相信。” 纪志远有家有业,岂能对这种威胁无动于中? “你拖了多久?”纪志远不住察看他的气色。 “三个月,我自己曾经用千金九连散长期治疗过一段时日。” “唔!林屋山人的千金九连散?” “是的。” “难怪你能拖到现在。我得先作详细的检查,以及用药试验,才能给你正确的答复。” “那是应该的,小可相信老伯的医道。” “老朽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但愿小可能办得到。” “老朽替你拔除毒物之后,今后你不能向敝师弟寻仇报复,毕竟你并没在大崩香下受到真正的残害。” “那时小可放过他,以后更不会找他。小可一言九鼎,请老伯信任小可。” “好,我信任你,请移玉药室。” “谢谢。” □□□□□□ 同一期间,宗宅的客厅气氛不寻常。 远在一个月以前,宗宅便有了麻烦。 雷电手宗一方退出江湖,是三年前的事,在本城所设的尚武堂武馆,则早在十年前就罢馆了。 一个退隐的名镖师,名气犹在,多少会有些麻烦,留有一些后遗症。 雷电手宗一方已经是半百以上年纪,须发已斑的瘦骨嶙峋的老人,外表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这是饱历风霜忧患的结果。像他这种人,吃镖行饭的确嫌老了些,难怪他早早急流勇退。 接见的来客,却是三个黑凛凛的大汉,和一个身材魁梧面目阴沉,一看便知不但孔武有力,而且阴沉难测工于心计的中年人。 “不是兄弟逼得紧,而是你宗老哥有了显明的违约事实,兄弟不得不来提醒你老哥。”中年人的神情阴晴不定,语气有软有硬:“令师弟在裕州,暗中阻止咱们的人建山门,不会是无中生有吧?” “尹老弟,阁下也该明白,宗某不但管不到裕州的事,更管不着敝师弟神鞭太岁宋兴的任何作为。”雷电手一脸委屈像:“这样就认为宗某违约,未免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吧?” “那么,宗老哥不反对咱们向令师弟兴师问罪吧?”姓尹的紧逼问题核心:“宗老哥是否置身事外站在一边?兄弟要明白的答复。” “宗某不站到一边凉快去,行吗?”雷电手无可奈何地说:“别说是同门师兄弟,就算是亲兄弟,宗某也无能为力,你们会先一步收拾我,对不对?” “宗老哥何必说得那么严重?”姓尹的阴笑:“好,有你宗老哥一句话,兄弟就放心了。” “宗某已经表示得够明白了。” “谢谢。哦!顺便知会老哥一声。” “什么事?” “南郊安乐乡的汪公浩汪家那些人,昨天晚上已被咱们老大派人请到德安快活去了。他是贵地最后反抗咱们的人,今后贵地定然可以太平无事,皆大欢喜了。他实在不够聪明,是吗?” “宗某苟且偷安,接受你们摆布,也不见得聪明。”雷电手苦笑:“还没到盖棺论定的时候,老弟。目前你们是胜家,宗某只好听你们的了。” “识时务的人,永远是胜家。”尹老弟放杯而起:“哦!老哥不会派人暗赴裕州通风报信吧?” “我敢吗?” “不敢就好,告辞。” “请便。” □□□□□□ 第三天,飞灾九刀首次出现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纪志远也在不远处活动筋骨,举手投足依然轻灵活泼。 “不能再劳动了,小伙子。”纪志远收势向他走近:“记住,欲速则不达。” “我这人就是静不下来。”他在石阶上坐下:“我觉得气机顺畅了许多,忍不住动的欲望。” “切记不可操之过急。”纪志远也在一旁坐下:“十天半月之内,如果你妄用真力,可不要怪我。” “后果是……” “你这一辈子,注定了要做一个平凡的人。”纪志远语重心长地说:“也许,做一个平凡的人反而幸福些。” “也许。”他笑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每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走自己想走的道路。” “老弟意何所指?” “猪活得很幸福,不是吗?”他嘲弄地说:“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再吃,无忧无虑,不愁吃食,这是再美妙不过的事了。” 前进屋传来人声,一位仆人匆匆踏入院子。 “老爷,宗家的荷姑娘来探望夫人。”仆人上前禀告:“要不要先让她来向老爷请安?” “不必了,把她带往后院就是了。” “遵命。”仆人行礼告退。 这里是东客院,一位大姑娘当然不便前来。 “是宗家的二丫头,家在前街。”纪志远信口说:“老弟曾否听说过雷电手宗一方其人?” “听说过,我本来在京都活动了一段时日。”他若有所思:“京都威远镖局的名镖头,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为人老成持重,很够朋友。哦!原来他是贵地的人。” “他回家纳福三年了,没想到……唉!” “他怎么啦?” “有了麻烦,咱们南阳的有名气武朋友,都有麻烦。” “老伯也有?” “还好,老朽只是一个郎中,没有人知道我会武功,我也少与这些人往来。” “是什么麻烦?” “江汉有一位豪强。” “对,鬼面神蓝天虹,山门设在德安。地盘在大江以北,势力不及河南。” “两个月前,他的脚爪正式向河南伸过来了。这里,是他北进夺获的第一站地盘,要求本地的江湖人士,尊奉他鬼面神的旗号,与河南地区的仁义大爷路武扬划清界限,抗命的人下场很惨。雷电手是本地的名武师,所以他有了麻烦。” “哦!鬼面神真没浪费时间,迫不及待发动了,这混蛋的野心大得很呢!” “早些时候,听说路大爷与江南岸的南毒,因在襄阳的一件冲突事故,而不惜大动干戈。路大爷日防夜防,没想到要防的人不是南毒,竟然是好邻居鬼面神。” “只有邻居才要防呀!老伯。”他正色说:“这叫做远交近攻,中间隔了一个强人,双方皆有顾忌打不起来。老伯,影响到你吗?” “没有,我不是浪人亡命。” “但愿如此。”他饱含深意地摇摇头。 他虽然说过与程贞冲突的事故,但并没说出程贞是南毒的女儿,也没将南毒与藏剑山庄清算过节的事故说出,没料到纪志远也知道南毒与路庄主的冲突。 他在想:南毒是否和鬼面神携手合作了? 如果,程贞的师父毒魔尚天,或许知道师兄纪志远的根底,如果派人来问好以便保护,岂不发现他在这里疗毒? 那会有些什么结果? 他不再多说,暗中留了心,提高警觉,嗅出了危机。 □□□□□□ 危机来自宗姑娘,来得出乎意料之外。 闭门家中坐,祸自天上来。 雷电手宗一方有两儿两女,除了次女宗荷姑仍待字闺中之外,其他两子一女皆已成家立业。 两个儿子不再舞刀弄剑,在老家西乡耕种百十亩地,很少进城与乃父作伴。 要不是雷电手不甘寂寞,认为须在城里与朋友子弟往还,很可能不会引起鬼面神那些爪牙的注意。 城里的宅院,仅住了雷电手夫妻俩,以及预定年底出阁的荷姑,还有两个仆人三位仆妇使女,如果有事,真照顾不了。 雷电手闯了一辈子江湖,在刀口上玩命,当然知道豪霸们的嘴脸与手段,因此自从发生变故之后,便严禁子媳进城。 家中人手少,表示无决心与鬼面神的人为敌,尽量忍让,打掉牙齿和血吞,因为他知道南阳地面的地方强人,决难与鬼面神那些心狠手辣,无所不为的黑道牛鬼蛇神抗衡。 不与对方抗拒,反正听谁的都是一样,让鬼面神与路家的人双方去解决,应该可以暂保平安。 他却没想到,忍辱屈服,并不能暂保平安。 他的师弟神鞭太岁宋兴,目下在府北的裕州,领导裕州的同道,拒绝承认鬼面神把裕州划为势力范围,仍然与许州路家保持关系,等于是堵住了鬼面神西路人马北进的咽喉,埋下了双方全力一拼的祸苗。 因此,鬼面神的爪牙把他当成目标,乃是十分正常的反应。 宗家的人如果有些小病痛,通常会来纪家买一些膏丹丸散服用。纪夫人也知医,女性病患一些平常的妇科小病,就由纪夫人打发。 宗姑娘前来找纪夫人,就是为了讨些膏丹丸散,却来得不是时候。 这条东关小街平时就行人不多,却突然出现几个用青巾裹住兵刃的男女。 宗姑娘进入纪宅不久,跟踪的人便沉不住气了。 一男一女作村夫村妇打扮,不上前叩门,迫不及待地一打手式,飞越院墙强行进入。 三男一女随后现身,接着飞跃而进。 门子站在门房口,突然看到里面突然有人现身,吃了一惊。 “喂!你们……”门子抢出叫嚷。 扮村夫的人快速的抢入,一掌把门子劈昏了。 前院有两位仆人,看到六个男女疾掠而来,吃惊地大叫大嚷,全宅大乱。 穿堂入室进入中院,一名村夫抓住了一名老仆。 “宗荷姑躲在何处?说!不说打死你。”村夫厉声问,把老仆拖倒在地。 “有强盗……”老仆惊惶地狂叫,反应出乎本能,根本没听清村夫所问的话。 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即使宅内的人练了武功,也措手不及,何况纪家的男女老幼,除了纪志远本人之外,根本不会武功。 片刻间,全宅五名男女仆人,全被擒住进入后厅,后院的纪夫人与宗荷姑,立即陷入重围。 纪志远与飞灾九刀,也恰好从东厢客院急急赶到。 “来得好!”一男一女怪叫,一刀一剑迎面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纪志远骇然惊问。 透过后厅门,看清了厅堂内的情势,纪志远心中叫苦,一门老少全被这些人控制了,大事不好。 “让他们进来!”高坐堂上的一名骠悍大汉向外面高叫。 “进去。”一男一女挥动着刀剑叱喝。 飞灾九刀的脸色难看已极,也感到心底生寒,弄不清这些人是何来路。 糟的是目前他不能妄动真力,想妄动也用不上一两成劲道,除了任人宰割之外,他毫无自保的希望,急得身上直冒冷汗。 两人已成了砧上肉,只好听命踏入后堂。 宗荷姑的武功根基不差,但赤手空拳,在一名中年女人的剑有效控制下,不敢有所举动。 中年女人的剑真力澎湃,锋尖点在荷姑的胸正中鸠尾要害上,内功的火候比荷姑深厚,任何时候皆可击破荷姑的护体内功。 “宗姑娘,令尊实在太不上道。”为首的骠悍大汉据案狞笑:“他应该知道贵宅所有的人,皆在咱们的有效的监视下,青天白日,派你潜出弄鬼,把咱们这些行家看成饭桶,未免太瞧不起咱们了吧?” “你们简直是岂有此理!”宗荷姑愤怒地说:“由于你们不分昼夜装神弄鬼不断骚扰,我家两位仆妇都吓出病来了,我是来向纪伯母讨药来的,你们这算什么?” “有何理由,恐怕你得费些唇舌,向敝长上丧门一令毛大爷解释了。”大汉的目光落在纪志远身上:“小丫头是想请你窝藏她呢,抑或是要你派人赶到裕州,向她师叔神鞭太岁通风报信?”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纪志远不胜惊恐,但话说得倒还明晰:“我只是南阳小有名气的郎中,从不过问别人的事。 宗姑娘是老朽的街坊,她们家这几十年来,家中的人有病痛,都是老朽经手医治的。她今天来向拙荆取药,老朽还不知道病情呢!” “老家伙,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老天爷!诸位何不向街坊打听打听?全府城的人,谁不知道我纪郎中……” “郎中并非全是安分守己的人,哼!老家伙,你还是乖乖吐实的好。”大汉凶狠地说:“在下奉命处决任何与宗家接触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纵走一个可能危害咱们计划的人。” “老朽说的是实情……” “先整治他!” 纪志远虽与恶名昭彰,横行天下人见人怕的毒魔,是同门师兄弟,但专攻医学成就裴然,武功根底固然不错,但却缺乏与江湖凶枭打交道的经验。 不等他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一旁监视他的中年人,已出其不意快速绝伦地,两个指头点上他的背心穴,再加上一劈掌,把他劈翻在地,浑身发僵,失去活动能力。 接着,肋下挨了两脚。 “呃……”他叫了半声,痛昏了。 “天哪!你们……”纪夫人狂叫,抢出。 一个女人一掌拍在她的后脑上,她向前一栽,便失去知觉。 “你一定是裕州神鞭太岁派来的细作了。”大汉的目标,指向飞灾九刀。 “我?我是山里面种山的。”飞灾九刀不得不采取低姿势:“病了三个多月,四天前才来到府城,找纪郎中救命,治了三天才略有起色,在府城我不认识任何人。” “你的确像个病鬼。” “病了三个多月……” “但你说谎。” “我生平不说谎……” “你一定是神鞭太岁派来的人。” “谁是神鞭太岁?” “整治他!” 那位扮村妇的女人五官秀丽,二十来岁花样年华,如果穿上衫裙,必定像大户人家的淑女。 现在,却一点也不像淑女,收了剑,笑吟吟地手脚一齐来。先一记霸王肘狠撞在他的腰脊上,腰脊像要断了。接着一阵拳打掌劈,把他打倒在地,然后用脚踢,踢得他全身像是崩溃了。 最后他大叫一声,痛昏了。 □□□□□□ 室中一灯如豆,门外有一名彪形大汉任看守。 纪宅的五个男人,囚禁在这间内房中。每个人都被打得半死,躺在地下发出微弱的痛苦呻吟。 飞灾九刀躺在纪志远的右侧,他的伤势虽然也沉重,但他受得了。以往,更沉重的伤害他经历过好几次,算不了什么。 纪志远可就灾情惨重,几乎像是瘫痪了。 彪形大汉担任看守,但根本不屑留意这五个半死的、普通的凡夫俗子,所以弄来一张交椅,坐得远远地不时伏在椅背上假寐。 “他们该已查明我们的身分,与宗家毫无关系。”纪志远虚弱地低声向飞灾九刀说:“任何人皆可证明,我纪郎中与宗家只是普通的街坊。他们会释放我们吗?” “不会。”飞灾九刀肯定地说。 “我想,会的。” “不会。”飞灾九刀长叹一声:“他们不会浪费工夫去查,甚至不会问任何一个邻居。” “那……我们……” “等他们主事人一到,就是杀掉所有的人,灭口的时辰到了。” “这……不会吧?为什么?”纪志远战栗着问。 “会的,纪老伯。这叫做杀鸡儆猴。你少与这些黑道豪霸接触,所以不知道他们的狠毒。你想想看,杀掉任何一个与宗家有接触的人,以后还有谁敢与宗家的人接触? 如此不但可以彻底孤立宗家,更可以震慑南阳所有的江湖人士,谁还敢不尊奉鬼面神的号令?” “不……不会的,老弟,不……不要吓唬我……”纪志远胆寒地说。 “老伯,我不会危言耸听吓唬你。你知道把我打得肉裂筋松的美丽女人是谁?”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是汉阳府女霸,江湖五大女煞星之一,飞花魔女计翠翠,她穿起贵妇的罗衫翠裙,的确美丽大方;杀起人来,却比男人更凶更狠。 我对这些豪霸人物了解甚深,不要寄望奇迹发生。这些人决不会对任何人慈悲,不但为达目的可以杀掉任何有关或无关的人,甚至毫无感情地处决自己的人。所以,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如何自保自救,而且要快。” “天啊……” “不要叫天,老伯,天老爷最势利,决不会站在弱小的一方。” “你……你可有打算?” “我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逃的机会,目前……唉!似乎机会不多。” “我……” “我希望能把你们一起救出去。” “我……我不行了。老弟,记得药室那只朱漆小葫芦吗?挂在药橱右上方那只。” “记得。” “那里面有九十颗清虚丹,每天三次服九颗,须在饭前食用。九十颗服完,你身上的余毒不但全清,而且内腑更为强健,我是特地为你配制的。 如果你能逃出,务必设法将丹丸取走,不然,你这一辈子永远受到余毒痛苦的纠缠,生不如死。” “这……” “如果我遭到不幸,告诉我师弟。” “我一定……” “替我报仇,要我师弟替我报仇。”纪志远凄厉地说:“我一生救人,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反对暴力,我……天哪!我该是至死方悟,这世间一点也不可爱,我为什么要遭到这种灾祸?我……” “老伯……”飞灾九刀酸楚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唉!以往,我重视天理国法人情。 但八年杀戮生涯,我觉得没有所谓天理,国法也只能压抑善良无告的人,人情也只是自私的骗人玩意。所以,我自己也慢慢地变成具有兽性的人。” 脚步声渐近,灯笼的光芒乍现。 四盏灯笼,导引着九名男女接近室门,领路的是为首的大汉,和脸有笑容的美丽女煞星飞花魔女计翠翠。 但这时她已不作村妇打扮,换穿了翠绿色劲装,隆胸细腰十分诱人。 众人拥着的首脑高大魁梧,年已半百出头、脸色黧黑,巨眼勾鼻嘴獠牙,满脸横肉,真像城隍庙内泥塑的鬼王,丑陋凶猛十分吓人。 正是大名鼎鼎的鬼面神蓝天虹,雄霸大江北岸的黑道大豪。 谁也不会相信,这丑恶如鬼王的人,与英俊潇洒的无双秀士是堂兄弟,也就难怪无双秀士在江湖闯荡十余年,居然没有人知道他是鬼面神的堂弟,像貌相差太远了,怎么看也无法把他们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尹兄弟。”鬼面神向身侧的大汉说:“我们不需要派不上用场,提不动刀舞不动剑的人。” “是的,大爷。”姓尹的欠身应喏。 这家伙,正是胁迫雷电手的人。 “尽快处理掉。” “是的,大爷。” “明天我要赶往信阳,这里的事,有劳毛兄弟和你们了。” “是的,大爷。” 飞灾九刀心中一动,挣扎着挺起上身。 “大爷们明鉴。”他嘎声说:“纪老爷医术十分精深,可生死人肉白骨,请让他替小可把……把病治好,小可没齿难忘。” 他的用意是提醒这些歹徒恶棍,纪郎中的医术高明,留为所用,希望能保全纪郎中。 “你是什么人?”鬼面神问。 “回大爷的话,他叫李九。”姓尹的抢着表示自己能干:“是山里面的种山人,在纪郎中这里就医,住了四天了,病好像相当沉重。” “你听清了。”鬼面神居然对一个山里人破格说话:“我们不需要普通的医士,只要最好的金创科郎中。太爷明白你的意思,纪郎中能活,你就有活的机会,是吗?你打错主意了。” “大爷……” 鬼面神转身出室,飞花魔女一脚把飞灾九刀的话踢回腹中了。 室内重归原状,负责看守的大汉,换了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 飞灾九刀心中叫苦,他知道“尽快处理掉”这句话的含义。他必须尽全力求生,化痛苦为力量。 “我要冒险!”他心中狂叫:“刻不容缓。” □□□□□□ 雷电手已第四次来到纪家,查问爱女的下落。 天黑了,他还赖在客厅不走,向那位自称纪家新仆的人严词盘诘,坚持非要见到纪志远夫妇不可,见不到他决不离开。 仆人坚称主人纪志远夫妇,被人请到城里作客,何时返回无法估计,何况天一黑城门已闭,东关算是城外,主人夫妇今晚不可能返家,再等也没有用。 当然,一个仆人不能将有身分地位的客人赶走,雷电手就是有身分地位的人,而且是街坊,有名的武师,仆人怎敢赶人? 就这样双方僵住了。 正在僵持不下,内堂终于出来了一批陌生而又不算太陌生的人。 不陌生的人,正是那位带人胁迫他的勾魂鬼手尹四海,鬼面神手下的大将,黑道朋友中的风云人物。 看到众人拥簇而出的鬼面神蓝天虹,这位名武师心中一凉。 “你……你们……”雷电手嗓音全变了:“原来你们在这里,我的女儿呢?你们太过分了。” “宗兄,你应该知道咱们这种人,办事的规矩,是吗?”鬼面神丑恶的面孔上,绽开丑恶的狞笑:“这应该怪你自己,风雨飘摇中,你叫令媛在外面乱闯,能怪咱们不起疑吗?” “我的女儿是来……” “现在说任何理由,都不合实际,各说各话,说不出什么结果来的。”鬼面神脸色一沉:“在蓝某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冷静地安份些,哼!” “你们到底想怎样?” “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以及蓝某对你的宽大。你听着,在蓝某与藏剑山庄路家的事摆平之前,我把令媛带到德安,暂时作蓝某的贵宾,你反对吗?” “在下当然反对……” “反对?你希望令媛死在纪家?” “姓蓝的,你……”雷电手像要爆炸了,但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罢了,我雷电手到了今天的地步,算是栽在阁下手中,灾祸临头,悔不当初,我认了。” 他大踏步出厅,在厅门外转首,狠盯了众人一眼,眼中有怨毒的火花,一咬牙,终于垂头丧气走了。 鬼面神发出一阵邪恶的怪笑,向勾魂鬼手满意地点点头表示嘉许。 “我这就走。”鬼面神向外举步:“须防宗老儿前来踩探,赶快处理好快速撤离,让他善后。 他会妥善地湮灭痕迹,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决不敢声张的,他不敢拿他女儿的命来冒险。” “属下将立即办妥,向大爷呈报结果。”勾魂鬼手恭敬地说:“大爷请放心,误不了事。” “不要送了,你办事吧!” “属下遵命,大爷。” 鬼面神带了一众爪牙走了。 勾魂鬼手带了一名大汉,回头扑奔内堂。 □□□□□□ 矮胖的中年人看守警觉心不够,很少留意房内的动静。 五个半死的人,还用得着留意?即使是武功超绝的人,被打成这鬼样子,也没有任何威胁了,没有费心留意的必要。 飞灾九刀在默默地活动,从靴底抽出一根半寸宽,六寸长,两分厚,一端磨成斜锋的铁片。 假使他能运功,能使用真力,这根铁片,将是可怕的致命武器。 这是他备用的武器和可作多用途的救命工具。 有些人喜欢在靴底塞入一枚飞钱,有些人则喜用针钉一类小玩意,危急时用来救命,常可发挥预期的作用。 而这根铁片,已可算是大型的救命工具了。 生死关头,他已顾不了许多。 幽暗的走道里,匆匆奔来另一名大汉。 “老七。”奔来的大汉向看守急急地说:“尹爷在后院等候,要你我把这五个人送上路,要快。” “好的。”矮胖的看守说,拔刀抢入室门。 铁片一闪即至,灯光幽暗,即使心中已有所戒备,也无法看清,力道虽然有限,但足以贯入柔软的小腹。 飞灾九刀掷出铁片,同时扳倒了放置菜油灯的木桌。 “哎……”矮胖看守叫了一声,向前一栽。 桌倒,灯熄。 化痛苦为力量,求生意志坚强的人成功了。 后面跟入的大汉没看到室内的变故,吃了一惊。 “老七,怎么啦……”大汉惊问,急抢而入,蹲下摸索向前倒的同伴。 飞灾九刀拼余力挣扎爬出,恰好拾起矮胖看守抛下的单刀,黑暗中,他的目力并未失去,仍然锐利无比,估计得也十分准确。 双手握刀向前猛扎,刺入大汉的左肋。 “哎唷……”大汉狂叫,反手本能地一挥,挥中单刀,加大了创口。 蹲伏的飞灾九刀,也被震得翻滚了一匝。 “有……人暗……算……”矮胖看守嘎声叫,想挺身爬起,却力不从心,挺起一半重新伏倒挣扎,这次再也挺不起来了。 “啊……”大汉发出濒死的警号。 “老伯,快……快逃……”飞灾九刀爬近纪志远,拼命拉拖纪志远的手臂。 可是,他绝望了,纪志远呼出一口长气,身躯一阵抽搐,拉不起拖不动,毫无反应。 凭他的经验,他知道完了,纪志远听到对方说把这五个人送上路,便精神崩溃断了生机。 一个没有求生意志的人,精神崩溃是意料中事,任何人也无能为力。 “老伯……”他凄然大叫。 他顾不了其他三位仆人了。 三位仆人的伤势,比纪志远更沉重,囚禁期间一直就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偶或发出一两声微弱的痛苦呻吟。 手脚并用向外爬,消失在黑暗的房舍深处。 □□□□□□ 半月后,午夜。 雷电手在纪家的中院巡走,神色凄惶。 他秘密替纪家的十余名男女善后,对外声称纪志远一家已经迁到开封去了。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在他内心深处,自疚自责的痛苦十分沉重。 每天夜间,他都会在这座失去主人的大宅院徘徊、哀悼,也满怀希冀。 希冀什么呢? 对方会大发兹悲,把他的爱女送回此地来?目下的纪家庭广院深,正是对方建立秘密中枢的理想处所,也许他们会卷土重来呢! 他根本不知道纪家出事那晚的情形,只知道他带了两位得力门徒重临纪家踩探时,纪家一门男女都死了,对方撤走得匆忙,没留下善后的人。 当然他不知道纪家留了一个治病的山里人李九,更不知道李九杀死了两个凶徒逃走了。 院东,是东厢客院。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东厢的院口。 他吃了一惊,警觉地将剑挪至趁手处。 他的一双手比剑厉害,与人交手很少动剑,除非碰上对方的兵刃比他的双手更厉害。 黑影正在扣上皮护腰,将刀插在皮护腰的斜刀套内,举动沉静,不介意他的存在。 “谁?”他沉声问,感到心跳加快。 “李九。”黑影爱理不理地说:“取回收藏在此地的物品,藏得很隐密,所以没被搜走。你阁下是……” “你是蓝老兄的人?” “不是。” “那你……” “你不知道我李九?” “我该知道吗?”他有点生气。 “那你一定是不相干的人,贵姓?” “老夫姓宗。” “哦!雷电手宗一方?纪老伯呢?” “死了,一家子……老天!这世间哪还有天理?”他掩面痛苦地叫号:“纪老哥一生行医救世……” “别说了!”李九突然大叫:“宗前辈,这是你们南阳群雄各人自扫门前雪的结果。令师弟呢?” “死了,在裕州受到可怕高手的狙击,裕州群雄死伤殆尽,这也是不甘屈服的结果。”他悻悻地说。 “至少,令师弟死得够英雄,保持了武朋友的风骨。你知道纪老伯的底细吗?” “不知道,只知他是本城的良医。” “至少,你可以为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将消息传出,鬼面神将食寝难安。” “什么消息?” “纪老伯是毒魔尚天的师兄。宗前辈,传消息的技巧你该会吧。” “老天!这……这是真的?”他大吃一惊。 毒魔尚天,天下用毒的宗师,也是可怕的恶魔之一,鬼面神却屠杀了毒魔的师兄一门老少,有麻烦了。 “千真万确。” “你……你是……” “飞灾九刀李大爷。” “哎呀……” 黑影一闪即逝,他惊得毛骨悚然,张口结舌,感到浑身汗毛直竖。 人怎么可能比眼睛快?他以为自己真的碰上鬼了。 飞灾九刀!这四个字同样令他毛骨悚然。 他在京师威远镖局任镖头,对有关飞灾九刀的事迹与传闻不陌生,真不敢相信飞灾九刀会出现在数千里外的南阳,可能是飞灾九刀的阴魂出现了。 他急急逃出纪宅,再也不敢来了。 -------------------------- 第 七 章 德安府,南北大官道所经的大埠。 这里,五年前曾经是名战场,山东响马在这里,击溃了从安陆赶来的兴献王府卫军,但没能把城攻破;响马对攻坚破城兴趣缺乏。 交通要道上的大城市,通常人口众多,市面繁荣,也是龙蛇混杂的猎食场。 这里,正是鬼面神蓝天虹的窝巢所在地。 出大西门半里地。过通济桥不远,一条大道向北伸,三里外便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详的蓝家大院。 通济桥也叫西门大桥,是往来安陆荆门的要津,过往的江湖好汉,前往蓝家大院投帖,认为是无上的光荣,能获得大豪鬼面神恰好在家接见,更是荣上加荣。 鬼面神蓝天虹是不折不扣的黑道大豪,势力范围南抵大江,北达与河南交界的武阳三关,包娼,包赌,走私,甚至敲诈勒索,兼营杀手行业。总之,无所不为四个字,加在他身上错不了。 近来,鬼面神极少在家,蓝家大院的守护神兼宾馆管事大爷的哼哈二将,照例收拜帖但不留宾客。 江湖朋友消息灵通,都知道蓝大爷带了大批得力的爪牙,以及花重金或凭交情请来的高手名宿,已经进入河南地境,仆仆风尘为扩张势力范围而全力以赴。 吞并河南仁义大爷神拳电剑路武扬的地盘,进行得十分顺利,杀戮在许州以南各地如火如荼进行中。 这是说,他自己的地盘内,也就显得空虚了些。 北进的计划经过多年的准备策划,南吞的如意算盘也暗中积极进行。 上次南北火并妙计落空,他不得不断然改变计划,暂时与南面的南毒结好,集中全力图谋北进。 所以,除了在大江北岸留置一些必要的人手,防备南毒不守信诺之外,能派用场的人,皆随他呼啸北进了。 飞灾九刀就在他后方略显空虚时,光临他的山门所在地德安。 西门大桥雄伟壮观,五个桥洞,东西桥头建了石牌坊,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坐骑如果钉了蹄铁,走在桥上蹄声清脆悦耳,颇为引人注目。 飞灾九刀一身黑,坐骑也是雄骏的乌锥,鞍后的大马包也是黑色,头上的宽边遮阳帽也是黑色的,连特制的两尺长竹筋马鞭也黑得发亮。 佩刀也是黑的,黑得令人觉得他浑身散发出妖异气氛。幸好他的脸不黑,而且脸上的神情安祥和气,冲淡了慑人的不祥感觉。 乌锥清脆的蹄声,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小驰过桥西的牌坊,前面一乘暖轿速度比他慢,被他跟上了。 两名轿夫特别雄壮,而且佩了腰刀。 前后各有一男一女护轿,佩了剑,分乘雄骏的枣骝,男的英俊,女的俏丽,年约二十上下。同穿孔雀蓝绸劲装。 男的猿臂鸢肩,女的曲线玲珑,脸上那不可一世的骄傲神情,他们的来头必定不小。 “不许超越!”轿后的男骑士神气万分伸马鞭示意:“急什么?哼!” 男女两骑士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的刀上。这种没有装饰,黑漆漆的狭锋短刀,造型不起眼,委实不登大雅之堂,既不能吓人,更不可能提高主人的身分,但另有一种令行家心寒的气势流露。 他居然不生气,缓下坐骑乖乖跟在后面。 一里,两里,三岔路口在望。 向北的路,是至蓝家大院的私有便道,可容双车并驰,已可算是大道了。 路旁建了一座凉亭,附近古木修整得美观整齐,像风水林。 远远地,亭内的两男两女看到了暖轿和男女四骑士,徐徐出亭,站在亭口目迎渐来渐近的轿和马。 乌锥落后十余步,亦步亦趋。 四男女迎至路旁,为首的青面膛大汉抱拳行礼。 “奉大总管所差,在此恭迎西门宫主。”大汉向尚未放下的暖轿恭敬地说:“在下客院管事曾日芳,敬候西门宫主差遣。” 轿内传出三声轻拍,抬轿的两大汉将桥放下了。 乌锥也止蹄,飞灾九刀掩藏在低檐宽边遮阳帽下的面孔,看不见表情,但显然对“西门宫主”的称呼极感兴趣。 那年头,胆敢无状称宫主的人,一定是不怕杀头抄家的特殊人物。 他不是感兴趣,而是知道这位妄称宫主的是何来路,他对天下名人,所知极为广博。 “有劳管事远迎。”桥内传出悦耳的嗓音:“相烦领路。” “在下遵命。”曾管事多礼地行礼。 后面,那位男护轿又找上了飞灾九刀。 “看什么?你还不走?”男护轿大声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这混蛋真是岂有此理。”飞灾九刀笑骂:“不让走的人是你,赶人走的也是你,你可真会作威作福,你算老几呀?” 美丽的女骑士脾气比男同伴暴躁,一声怒叱,策马冲近就是一马鞭抽出,要抽破他的遮阳帽,鲁莽得毫无淑女气质。 他的手比对方长,马鞭也长些,速度更快得多,竹筋马鞭电闪而出,让对方的皮马鞭搭住。 这瞬间,轿门掀起,彩影飞出、上升、下扑,香风四逸,彩影依稀凌空斜搏而下。 女骑士惊叫一声,手中的皮马鞭脱手、斜飞、翻腾,迎向下搏的美妙彩影。 同一瞬间,管事曾日芳也飞扑而至。 在鬼面神山门所在地的大门前,骚扰前来拜望的贵宾,那还了得?身为迎宾的主事人,当然有出现的责任。 也许,曾管事想在贵宾面前露一手吧,扑上的半途,左手袖底已弹出一枚江湖朋友心惊胆跳的铁翎袖箭。 袖箭,应该是用机簧发射的弩,速度之快,目力难及。这位管事的绰号,叫穿心一箭曾日芳,绰号来自他这百发百中的铁翎袖箭。 箭射心坎,认位奇准无比。 可是,飞灾九刀的身形在同一刹那移动,不可能射中心坎要害了。 四方面几乎同时在动,变化万千。 两个轿夫也在后一瞬间移动,而且是最先亮刀的人。 接触快,结束也快,飞快移动的人影,似乎在同一瞬间静止下来。 女骑士不但马鞭被夺,人也被震落地面。 凌空飞搏的彩影,接住了飞来的马鞭,那可怕的震撼力震消了飞搏的冲势劲道,人向下直坠,翩然落地用千斤坠稳下身形,搏势也因之而半途而废。 袖箭落空,远飞出六七丈外去了。 飞灾九刀与陡然而止的穿心一箭曾管事,面对面贴身而立,左手扣住了曾管事的右腕脉反扭,竹根马鞭顶住了曾管事的咽喉。 竹根马鞭虽然不怎样柔软,但用来顶制咽喉实非所宜,用不上劲。可是,曾管事却受不了,惊得心胆俱寒,不敢有任何抗拒的举动表现。 “你的袖箭好恶毒。”飞灾九刀阴森森地说。 他的遮阳帽已经挂在鞍上,露出面庞,虎目中神光似电,涌现阴森的杀气,神情十分冷酷阴狠,与先前安祥平和的神情完全不同。 “咦!”彩色衣裙,明艳照人的美女郎讶然轻呼,信手将接住的马鞭丢还给女骑士,一双亮晶晶水汪汪的明眸,不转瞬地狠盯着飞灾九刀,似乎仍难接受自己被一根马鞭震落的事实。 两位轿夫,已在女郎身前形成护墙,两把锋利的单刀,有效地封锁住飞灾九刀接近的经路,明白地表示,飞灾九刀如果想向彩衣女郎接近,必须从刀上硬闯。 飞灾九刀也心中暗懔,他这一记夺鞭飞鞭不仅技巧妙到颠毫,也暗中用上了神功奇劲。 对付一个他已经知道底细,知道对方身怀惊世奇学的人,他用上神功奇劲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对方居然接住了他扔出的,注入神功奇劲的飞鞭,而且夷然无损,仅阻了对方一阻而已,难怪他心中暗懔,也大感佩服。 他应该及时见好即收,没有必要树此强敌。 但是他不能收手,他目标就在眼前,不能轻易放过这大好的机会,错过将不会再来。 而且,这位强敌是鬼面神的贵宾,反正总有一天,双方要照面作生死一拼的,晚来不如早到,早一天解决以免牵缠不休,所以他不能中途放手。 “你怎么说?”他向曾管事逼问。 “你……你你……”曾管事咽喉被顶住,手又被擒制,说话结结巴巴,胆寒心虚不知所措。 “你用歹毒的袖箭要我的命,没错吧?” “你……” “我有权以牙还牙,没错吧?” “你……你知道我……我我……” “你是谁不关我的事,我只问你以牙还牙的事,说!” “你不……不该骚扰鬼面神蓝大爷的贵宾……” “正相反,在下是被他们骚扰胁迫的人。” 彩衣女郎挥手令两轿夫退,冷然上前。 “放了他。”女郎美丽的面庞充满怒意,但另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风华流露,美丽的女人发怒仍然是可爱的:“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你我之间的事,自然会解决的。而我与这位仁兄的事,先解决为妙,事有缓急,一件一件来好不好?姑娘该明白我有权这么做,是吗?” “我不管。”彩衣女郎横蛮地、凶霸霸地说:“我要先解决我的事。” “好,先解决你我的事。”他同意,一脚挑在曾管事的丹田上,再两马鞭把曾管事抽得鬼叫连天,哀叫着砰然栽倒,起不来了。 “是我骚扰了你吗?小女孩。”他邪笑着说:“我这人是很讲理的。” “闭嘴!我不是小女孩。”彩衣女郎火爆地叫:“你少给我嬉皮笑脸。你把曾管事怎么了?” 曾管事的一男两女三位同伴,正将曾管事拖入凉亭施救,但解不开曾管事丹田的禁制。 “小意思,制了他的精气之源,以便你我解决之后,再和他讲理。他的爪牙如果把他救走,他将是死人一个,谁也救不了他,除了我。” “我想,你是故意招惹我的。”彩衣女郎明艳的面庞神色变了,变得阴森、深沉:“江湖道上,敢大胆招惹碧落宫的人不是没有,但决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的确知道碧落宫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招惹碧落宫的人,会有些什么结果。碧落宫雄踞九天黄泉殿威临大地。”他的神色也变了,变得森严、冷酷、狞猛:“所以我不会主动招惹碧落黄泉两大妖邪魁首的人,但也不甘受碧落黄泉的人欺凌。 小女孩,今天是你胁迫我,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你是碧落宫的人。现在,两个结果:你道歉,或者杀死我。” 天下两大妖邪的神圣山门:碧落宫、黄泉殿。 所谓妖邪,意指非正道人士。 正道人士令人尊敬,妖邪则令人害怕,就是这么一回事,简单明了。 彩衣女郎为了表示碧落宫的声威,不可能道歉。 妖邪人士通常不向任何人道歉。 飞灾九刀理直气壮,不在任何威胁下低头。 两人开始戒备,气氛一紧。 彩衣女郎年仅十七八,但身材发育均匀完美无暇,像是从魔境中幻现到人间来的女妖,美丽非凡却又邪恶凶狠,而且阴森莫测。 飞灾九刀也回复本来面目:威严、冷酷、狞猛、骠悍。像一头唯我独尊,君临天下的猛兽,正在伸出摧毁一切的坚爪利牙。 双方的气势,皆凌厉无匹。 一声剑吟,彩衣女郎长剑出鞘,剑身莹洁得有如一泓秋水,映着日光电芒四射。 刀啸殷殷,黑刀出鞘,也是晶光四射。 武朋友很少使用这种短了八寸的狭锋尖刀,造型与众不同,可作匕首使用,也可当刺攻击,却不宜砍劈。 它的优点是轻灵诡奇,缺点也多,几乎已失去刀的基本优势,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动用自如。 “飞灾九刀!”曾管事坐靠在亭柱下,浑身瘫软无法动弹,突然嘎声狂叫,不愧称行家。 彩衣女郎一怔,神色略变。 但她的六名男女随从,却不安地四面合围,神色紧张地纷纷撤剑拔刀,如临大敌,随时准备上前策应,以便保护女主人。 一声沉叱,飞灾九刀突然发起猛烈的攻击,人刀俱至,似乎刀已经隐去,只留下依稀难辨的电芒,激烈地闪烁而至,风雷声大作。 彩衣女郎人剑急剧闪动,无俦的剑气声若午夜风涛,流转的剑虹肉眼难以看清。 双方都掏出平生所学,在电光石火似的瞬间接触中,各行神奥诡奇的攻击,立即倏然向两侧分开。 刀风剑气高速划空的震人心魄呼啸,在人影中分时仍然隐隐入耳。 好快速的抢攻,刀与剑皆不曾接触。双方皆未能有效地从空隙中钻隙而入,锋尖皆差分厘未能及体。 “下一刀,有我无敌。”飞灾九刀沉声说,碎步欺进:“天斩刀!” 他的豪勇,毋庸置疑,声出刀到,气势如虹。 面对如此猛烈狂悍的雷霆攻击,彩衣女郎有点胆怯了,毕竟是不曾经过惨烈场面的女人,立即采取游斗的快速闪掠守势自保。 彩影如流光,飘忽无常乍现乍隐,剑芒幻出一朵朵虚实难辨的缤纷花环,发出奇异的激荡呼啸,连换十余次方位,在如电刀光的追逐下有惊无险。 这一记天斩刀威力万钧,但失去攻击的对象。 即使有举世无匹的武功绝学,也奈何不了不接招八方游走的人,何况游走的身法快得令人目眩。 刀光乍敛,停止追逐。 “你的身法很了不起,诡奇难测虚实如幻,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对手。”飞灾九刀抱刀而立,有如天神当关:“碧落宫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你走,小女孩,回去叫贵宫的主人来,叫敢与在下生死相搏的人来,在下在江湖上相候。” “你不配,你……”彩衣女郎怒声说。 “你也不配与在下拼搏。” “哼!本姑娘……” “你如果再挑衅。”飞灾九刀虎目怒睁:“在下不再给你公平搏斗的机会。” “你……” “在下要用第九刀杀你。” “什么第九刀?”彩衣姑娘惑然问。 “飞电刀。”他拍拍飞刀柄闪亮的皮护腰:“对付游斗的人,发则必中,群殴尤其灵光,同一瞬间可以击杀十名一等一的高手。所以,小女孩,千万管牢你那些同伴,不要让他们妄行加入,在下杀人决不手软的。” 四周的六男女,确是跃然若动。 “我也要用彩虹针杀你。”彩衣女郎仍然顽强。 “飞电对彩虹,那就各展所学吧!”飞灾九刀硬梆梆地说,毫无对美丽女人让步的风度。 两匹健马从府城方向急驰而来,两骑士老远便看到了现场的景况,因此快马加鞭急赶,猛地勒住了坐骑,骑术极为高明。 “怎么啦?西门姑娘。”为首的年轻英俊骑士嗓门大得很,虎目凶狠地落在飞灾九刀身上:“这小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向你挑衅找死吗?交给我啦!” “贝如玉,你少管我的闲事。”彩衣女郎不悦地拒绝对方的好意:“我一而再警告过你,离开我远一点,你是故意神气给我看是不是?” 飞灾九刀一听贝如玉三个字,眼神一变。 真是无巧不成书,碧落官的人刚现身,黄泉殿的人便随后到了。 黄泉殿的殿主贝极泉,早年的绰号叫贝疯子,疯子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名列天下两妖邪之一,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魔道至尊。 同时,他心中暗暗称快,鬼面神居然能将两大妖邪请来助拳,果然神通广大,藏剑山庄的主人神拳电剑路武扬,这次栽定了,日子难过。 看样子,用不着他亲自去收拾路庄主,报焚家的深仇大怨啦! 碧落宫的宫主叫西门霍天凤,她的丈夫西门英,是个不为世人所知,据说不会武功的平凡田庄主人。 霍天凤早年在江湖称雄道霸时,绰号叫飞天夜叉,极为恐怖吓人,有些不曾见过她的人,都以为她丑恶似夜叉。 其实她美艳绝伦,可是心狠手辣杀孽奇重,上了年纪,依然恶性不改,甚且变本加厉从不饶人。 夜叉是佛门弟子心目中妖神的一种,其实并不丑恶,有千百化身,美女就是化身之一。 她的爱女西门小昭,外出遨游天下,只是最近两年来的事,还没闯出自己的名号,江湖朋友称她西门姑娘,或者碧落小宫主。 贝如玉则早三年闯道,自然称他为少殿主,或者黄泉少殿主。胆小的人怕触他的忌讳,不提黄泉两字,简称少殿主。 碧落是天之上,黄泉是地之下。 因此,有些人干脆称他们为天地二邪魔,谁也不敢招惹他们一宫一殿的人,宁可掩耳绕道而走,不与他们碰头,大吉大利。 西门小昭正在羞恼交加,贝如玉来得真不是时候,怒火转移,转落在贝如玉身上啦! 贝如玉修养真到家,不以为逆,不但没恼羞成怒,反而堆下一脸邪笑。 “西门姑娘,别生气好不好?”贝如玉色迷迷的灵活色眼,在西门小昭浑身上下移动:“千错万错,为你分忧总不算错吧?是不是?给我啦!”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西门小昭毫不留情加以警告:“除非你准备接我的天风狂剑十三式,以及追魂夺命彩虹针。” “嘻嘻!姑娘未免太绝情吧……” “啐!皮厚。” “不管你怎么说,我替你打发这驴一样的小子……” 飞灾九刀用一声狂笑,打断贝如玉的信口雌黄。 “你这说大话的小杂种,定然是什么黄泉殿的混蛋了。”飞灾九刀泼野地大骂:“看你还像个人模人样,怎么说起话来,却像个白痴?更像一头哼哼哈哈的猪……” 一声狂怒的长啸,贝如玉飞跃而至,半途宝剑出鞘,身剑合一行致命的雷霆一击。 剑是可绝壁穿铜的神物,光华闪烁发电,所发的剑气无坚不摧,这位少殿主用上了平生所学,绝招骤发志在必得,猛烈无匹惊心动魄。 黑刀陡然吐出一道闪电,贴攻来的剑身锲入,传出剑气刀风冲击的风雷声,以及刀剑错滑所发的刺耳怪鸣,双方对进全力一搏。 刀光下沉、斜掠。 “驭风刀!”沉叱声同时传出,震耳欲聋。 人影急剧分张,风雷乍息。 贝如玉斜冲出三丈外,踉跄止步、转身。英俊的面庞血色消退,眼中有骇绝的光芒。 右胯裂了一条细缝,暗蓝色的骑装不易看出血色,但裂缝处有润湿的痕迹正在缓缓扩大,毫无疑问挨了一刀。 血是缓缓沁出的,可知仅伤了皮肉而已。 贝如玉的同伴,是一个虬须中年壮汉,是个行家中的行家,高手中的高手,而且是贝如玉的亲随兼保镖,一眼便看出大事不妙。 “少殿主,伤势如何?”虬须壮汉亮剑挡在主人面前,面对挺刀逼进势如猛兽的飞灾九刀升剑:“快退!” “我撑得住,让开!”贝如玉乖戾地沉喝:“我要用黄泉三绝杀他。” 西门小昭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双方狂野暴烈的刹那间拼搏,真有石破天惊的声势,生死决于须臾,凶险万分令人心胆俱寒,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决死,剑势刀招猛烈得令人魂飞魄散,失去拼斗的勇气。 她在想:刚才她如果不用游斗,结果如何? 她不想知道结果,她不是有勇气玩命的人。 虬须壮汉呼出一口长气,默默地向侧退。 “不要硬拼,少殿主。”虬须壮汉神色不安地说:“他驭刀的内功劲道,比你强劲三成以上,刚才你的剑被震偏三寸,才暴露出被他所乘的空隙,请不要再冒险,我担待不起。” 飞灾九刀已逼近至发刀位置,气势慑人心魄。 “在下正打算把你的黄泉三绝逼出来。”他凶狠地说:“再废了你这狂傲的白痴,免得你打出黄泉殿的死招牌来吓人。” 贝如玉这才感到情势严重,在气势上自己弱得太多,更发现自己的内力修为确是不够精纯,驭剑先天不足,胜算有限。 右胯所挨的一刀,更令信心和勇气直线沉落。 口气强硬吓不了人;勇气与信心必须有真才实学作支撑。 “你是谁?”贝如玉沉声问,色厉内荏。 “飞灾九刀李大爷。” “你是飞灾九刀。”贝如玉一惊。 “如假包换。” “唔!听说早些日子,藏剑山庄路庄主烧了你的家。” “这是事实。” “在下是应鬼面神蓝前辈的邀请,准备前往许州对付路庄主的,你该感谢在下,为何故意向在下挑衅?”贝如玉找台阶下。 “你这家伙不像个有担当的英雄。”飞灾九刀不许对方退缩。 “混蛋!你说什么?”贝如玉又冒火了。 “我的恩怨,我会自己了断。为何要让你越俎代疱?你说我向你挑衅,当这么多人面前,你居然有脸颠倒黑白,岂有此理!你这是什么狗屁担当?呸!” “我……”贝如玉心虚了。 “我知道,你是想在女人面前表现英雄救美的气慨。”飞灾九刀及时放松压力,瞥了西门小昭一眼:“情急行凶,情有可原。好,飞灾九刀今天心情好,破例原谅你一次,下不为例。” 他收刀入鞘,张目四顾,气势慑人,然后昂然向亭口走去。 “挡住他!挡住……他……”曾管事发狂般大叫。 西门小昭略一迟疑,突然闪身抢出,劈面拦住了。 “李大爷。”她讪讪地轻叫,红云上颊。 “你要挡住我?”飞灾九刀一怔,这目空一切的骄傲小女妖,怎么态度不同了? “曾管事也是情急行凶。”她回避对方凌厉的目光:“他是来迎接我的,保护宾客不算大错,是吗?” “有一点点道理。” “谢谢。” “但他下手太毒。” “大爷已经惩罚他了。” “这个……” “请放过他,要不,你惩罚我好了。” “我不惩罚你,我要你让开。” “李大爷……”她真急了。 “我要他传话。” “这……” “让开!” 西门小昭嫣然一笑,顺从地闪在一旁。 三男女不敢阻拦,丢下曾管事让在一旁戒备。 “曾管事,我这次饶了你。”飞灾九刀冷冷地说,踢了曾管事一脚。 曾管事突然浑身一震,能够活动了,但脸色泛灰,惊怖万状不敢站起来。 “一月前,在南阳。”飞灾九刀一字一吐:“鬼面神带了众多狐群狗党,由一个什么勾魂鬼手尹四海,借故杀入纪郎中家中,杀尽所有男女,唯一逃得性命的人,是我在纪家求医治病的飞灾九刀李大爷李九。 鬼面神下令灭口杀人,我那时重病在身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宰割。你赶快用急足告诉他,我飞灾九刀在这里等他十天,向他讨公道。 并且在今天太阳下山之前,贵院必须把掳来的宗姑娘雷电手宗一方的女儿,带到此地释放。 不然,天一黑,飞灾九刀将杀入贵院救人,一切后果自负,你们好好准备。阁下,记住了没有?” “曾某记……记住了。”曾管事直流冷汗。 “记住就好,再见。” 众目睽睽之下,他跨上乌锥向府城走了。 “我与他誓不两立!”贝如玉冲他远去的人马背影狂吼:“贝刚。” “贝刚在。”虬须壮汉欠身答。 “传出黄泉令,召集八大鬼王火速前来报到。” “贝刚遵命。” “曾管事,带在下至贵院安顿。” 西门小昭不能一走了之,硬着头皮上轿,随曾管事动身赴蓝家大院。 □□□□□□ 蓝家大院紧张得男女老少全部动员,形如寨墙的高大院墙上,布满了剑在手刀出鞘的警卫,内部更像被戳了破洞的蚂蚁窝。 比起位于深山区的藏剑山庄,蓝家大院脆弱十倍。 在高手眼中看来,简直不堪一击,任何地方都可以出入自如,任何地方都防守不住,丈来高的院墙奇-书-网,连稍强健的鼠窃也可一跃而登。 所以在兵乱期间,白衣军血战南阳平原,南下桐柏进出湖广北部,蓝家大院的人全部躲入府城,毫无自守自保的能力。 而藏剑山庄却深壁高垒,屯粮积械,不但可以自保,更可主动出击,山区里大名鼎鼎的伏牛山贼众上千,也不敢向藏剑山庄挑衅。要想攻下那种地方,付出六成死伤代价得不偿失,何必冒险攻掠? 飞灾九刀敢向藏剑山庄挑战,要不是出了外人不明底细的意外,飞灾九刀突然失踪,藏剑山庄毁灭,可能已成定局。 蓝家大院能挡得住飞灾九刀? 即使鬼面神在家,也不敢说这种大话。 鬼面神已经在河南主持吞并大局,蓝家大院只是主要的招待站,从大江以南赶来助拳的人,在这里按规矩接受暂时性的招待,随即动身前往河南与鬼面神会合。 严格地说,在这里接受暂时招待的人,最多只能小留一宵,没有留下来助主人拒敌的义务。 除非这一宵恰好有强敌入侵,而不得不卷入这意外的是非中。 众所周知,许州路家所请来助拳的朋友,以白道、侠义道的所谓正道人士为主。神拳电剑路武扬本来就是白道人士,他的好友开封灵剑周元坤的振武镖局,就是正正当当的白道久享盛名的行业。 鬼面神蓝天虹,却是声威显赫的黑道大豪,所请来的助拳人,自然包罗万象,妖魔鬼怪无所不包。 这些人大多数与正道人上极不相容,而且积怨甚深,因此甘于接受优厚条件前来助拳,公私两便。 但飞灾九刀以往是军方的干员,退休后是亦正亦邪的怪杰,这些来助拳的妖魔鬼怪,真不愿与这种怪杰结怨积仇,飞灾九刀也不是他们来助拳的对象,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而拼老命。 飞灾九刀真不够聪明,他应该等两大妖邪的人离开之后,再到蓝家大院讨公道的。 但蓝家大院里的人,却不认为他不够聪明,而知道他有入侵的实力,没把碧落宫黄泉殿的人放在心上,将会为蓝家大院带来可怕的飞灾。 客院的大厅中,大总管蓝天寿蓝七爷,率领大院重要执事人员,与贵宾商讨应敌大计。 各执事人员中,宾馆管事是两名巨人,禹德与熊威,号称哼哈二将,混元气功刀枪不入,可力制奔牛。 他们是主战派,坚决主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飞灾九刀没有什么好怕的。 田庄管事罗雄,却是力主妥协的人,建议将宗荷姑交出,以争取时间,让主人蓝大爷赶回来再言其他。 如果飞灾九刀真的杀进来,把蓝家大院变成屠场,蓝大爷回来后,这里的人如何向主人交代? 今天只来了碧落宫与黄泉殿的两批贵宾。黄泉殿少殿主是力主一拼的鹰派。 碧落宫的西门小昭,却是赞成先交人的鸽派。 她表明自己是代表碧落宫的先遣人员,碧落宫只应允鬼面神的敦请,至河南对付路家请来助拳的八荒人龙萧啸天,其他的事她无权过问。 当然,飞灾九刀如果杀入大院,她不至于袖手,全力拒敌义不容辞。但明晨一早,她必须动身北上,大院的人,明天如何自保,她颇忧虑。 八荒人龙萧啸天,是极受江湖朋友尊敬的侠义道名宿,据说与碧落宫有怨,所以碧落宫愿意襄助,前往河南专门对付这条龙。 其他的人,还不配碧落宫出面对付。 客厅中气氛沉重,各有主张委决不下。 “请问贝少殿主,贵殿的八大鬼王是否能在天黑之前赶来敝院会合?”蓝七爷满怀希冀,寄望在威震天下的八大鬼王身上。 “很难说。”保镖贝刚代为回答:“他们是分开走的,现在何处,谁也不知道。紧急召集已将传出,何时才能传到八大鬼王手中,无法估计。七爷,就算有人赶来,一两个也无济于事。” 贝刚高大魁梧,满脸虬须,外表蠢笨粗豪,其实精明机警,武功与见识,皆比少殿主高明多多,江湖经验更是丰富,所以才派作少殿主的保镖兼亲随。 在对付飞灾九刀的事件上,他是鸽派,根本不希望卷入这场漩涡,可惜他的身分低,作不了主。 “贝刚,你认为我们这许多人,就对付不了一个飞灾九刀?”贝如玉不悦地问。 “贝刚只是就事论事。”贝刚欠身说,他是站在一旁的,主人面前他没有座位:“而且,谁也不敢保证飞灾九刀只有一个人。” “他还有党羽?” “很难说,少殿主。”贝刚始终保持恭顺:“据贝刚所知,天下大乱期间,边哨营内调执行任务,该营有官兵干员六百余名,分为四小队。每一小队有一百六十人左右,每一个都是勇敢果决,可独当一面的干员。 如果贝刚所料不差,只要飞灾九刀登高一呼,他那些功成身退,隐身天下各地的旧日袍泽,必定操刀而起。少殿主,不必为蓝家大院操心了,该为黄泉殿担心才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贝刚的意思,是黄泉殿今后所要面对的,不是一个飞灾九刀,而是无数个勇敢果决,敢在千军万马中纵横的无敌勇士。” “我的天!一个飞灾九刀,已经令人心惊胆跳了,再来无数个,那还了得?”田庄管事罗雄惊惶地说:“上次我随蓝二爷在汝阳追逐他,亲自在远处山头目击他挥刀杀掉我们十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那简直是一场可怖的大屠杀,一场令人做恶梦的血腥大屠杀,只看到可怖的刀光分裂人体,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狂泻而入的刀光。七爷,咱们大院里这百十个人,只来一个飞灾九刀就够了。” 这位鸽派的田庄管事,脸色已经变得泛青了,他是跟随无双秀士,前往汝阳看风色的众爪牙之一。 “七爷,我相信他一点也不在乎我的霸道暗器彩虹针。”西门小昭诚恳地说:“而我必须承认,一点也不了解他所称的第九刀飞电刀。 知己不知彼,我已经输了一半;事实上我也已经输了一半。他如果来了,我能否自保大成问题。” “你们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贝如玉火爆地叫:“我决不放过他。黄泉殿威震天下,黄泉令宇内同惊,他飞灾九刀算老几?等我的人赶到,哼!我与他没完没了。” “七爷,你们把一位姑娘掳来囚禁作人质,作法本来就错了,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西门小昭有点不悦:“我很难想像,碧落宫卷入这场掳人救人是非中,该如何向天下同道,解释本宫的立场。七爷,不要再问我的意见,该怎办,你该自己拿定主意。” “七爷。”田庄管事罗雄嗓音不稳定:“真该慎重拿定主意,大爷不在,千斤重担落在七爷身上,一步错,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你一言我一语,正反意见莫衷一是,蓝七爷心乱如麻,委决不下。 □□□□□□ 太阳即将吻上了西山头,晚霞满天。 飞灾九刀仍是一身黑,黑得令人望之心惊,似乎他真是飞灾附身,令人一看便平空生出不祥的凶兆感觉,那股阴谲危急的气氛慑人心魄。 他倚在亭口的柱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三岔路口,神色显得悠闲,无聊。 府城方向,一个穿灰长衫的瞎子,点着一根问路竹杖,正一步高一步低探索而行,逐渐接近了岔路口。 他不言不动,视若未见。 瞎子已到了十步外,并不知道亭子口有人。 按情理,应该不知道有人。 瞎子年纪半百左右,外貌一表非俗,虽则穿了不起眼的灰长衫,但掩不住堂堂一表的风华。那双白果眼见白不见黑,确是瞎子。 瞎子的听觉再灵敏,也不可能发现十步外不言不动的人。 飞灾九刀眼神一动,像发现猎物的猛兽。 “不要装了,过来谈谈。”他突然挺身站得四平八稳:“希望阁下不要玩弄偷袭暗算的老把戏,这种伎俩已经过时了。” “是吗?”瞎子站住了。 “你说呢?” 瞎子白果眼一翻,黑瞳仁出现,精光四射,明察秋毫。 “你是等老夫的?”假瞎子问。 “是,也可说不是。不管是任何人,在下一概接待。申明在先,刀下不留情。” “老大却是不信邪,打!” 声未落人已近身,间路杖宛若灵蛇排空而至。 看到杖势,飞灾九刀心中一震,他已感觉出杖身有一股浑雄无比的奇劲,本能地觉得这股奇劲可以洞金穿石,用刀剑封架如果劲道不足以抗衡,刀剑将震成碎屑,沾上人体后果将只有一个:洞穿人体。 刀光一闪,铮一声狂震,人影电射而分。 假瞎子斜冲出两丈外,脸色大变。 飞灾九刀也在丈外,手中刀仍传出隐隐震鸣。 “你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劲敌。”他豪气飞扬地挺刀逼进沉声说:“阁下杖上的神奇劲道,世所罕见,咱们正好放手一拼。” “太初大真力以神驭刀气!”假瞎子骇然惊呼:“你如果用的是刀锋……慢来……” 飞灾九刀已疾冲而上,刀光如雷电君临。 “六合刀……”叱声似沉雷。 这一刀真力澎湃,这是他第一次注入神功全力以赴,因为他已发觉对方杖上的神功极为强劲,非注入神功全力以赴不可,碰上最可怕的劲敌,双方这一击将石破天惊,功深者胜,生死存亡在此一击决定。 假瞎子凌空飞升,险之又险地从刀光上方升腾,跃登亭顶脱出刀的威力圈。 假使后退或左右闪,皆难逃过刀光的追击。 “小子,等一等,不要上来。”假瞎子在亭顶怪叫,阻止飞灾九刀上亭追逐:“你是飞灾九刀,对不对?” “哼!你应该知道我是飞灾九刀。”他在下面沉声说:“我不信他们敢欺骗你这种神功盖世的高手,派你来而不将内情奉告。” “他们?他们指谁?” “蓝家大院的人。” “你是见了鬼啦!蓝家大院的人配派我?” “哼!你……” “你知道我老人是何许人也?” “你总不会是阿猫阿狗。” “小子无礼!” “你下来!”他指手轻蔑地叫:“好手难寻,咱们来一场公平决斗,胜得了我手中刀,你蓝家大院算是保住了,下来!我等你。” “小子,你听我说……” “我不希望你这种绝顶高手,在嘴皮子上逞能。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好小子,你真以为吃定我了?”假瞎子冒火啦:“真该好好教训你,下来也!” 假瞎子单手挥杖,一振之下,身形上升、翻腾、半空大回旋、后滚翻、斜旋飘落,点尘不惊,身形之妙,令人大叹观止,根本不像是人。 亭顶高不足两丈,加上先上升的高度,决不超过三丈。而假瞎子在这不算高的三丈高度,共变换了十余种身法,竟然能中途连折三次方向。 在假瞎子这种年纪的人说来,那根本是绝不可能的事,能跳落三丈高而无损,已经算一等一的高人了。 “好啊!”飞灾九刀大叫:“原来是你这浪得虚名的绝顶高手,我早就希望有机会,领教阁下的无双绝学啦!接我的飞灾九刀……” 假瞎子哈哈狂笑,撒腿便跑。 “好小子,原来你也想学那些三脚猫,打倒老夫这种成名人物,以便扬名立万叫字号。”假瞎子一面跑一面怪叫怪笑:“哈哈!你好好等着吧!还没到时候。” 他不能追,红日将西沉,他必须在亭子里等候结果。目送假瞎子的背影去远,他低头沉思久久。 “他是路庄主请来对付我的,哼!”他眼中涌起狞猛的猎食猛兽特有的光芒:“好,走着瞧,我要你们永远后悔。” -------------------------- 第 八 章 两个巨熊似的人,押着神色委顿的宗荷姑,声势汹汹到达凉亭。 凉亭附近不见有人,日落西山,暮色四起,大道上行人绝迹。 两人是蓝家大院的把门人,哼哈二将禹德与熊威,抓小鸡似的把宗姑娘用牛筋索绑在亭柱上,在亭口两侧一站,像两座铁塔。 他们是有备而来,哼将禹德的粗大腰干上,缠着沉重的大铁链,任何人看了这玩意,也感到心惊胆跳,身上如果挨上一下,不死也得断手折腰或者少掉腿。 哈将的腰间,那把黝黑锋利的蜈蚣钩也吓人,真有三十二斤以上,三五斤的刀剑碰上这玩意,保证可以变成一堆废铁。 路对面的树林里,踱出浑身黑的飞灾九刀。 “小辈,人在这里。”哼将的大嗓门像打雷:“有本事你就把她带走,带不走太爷就宰了你。” “太爷不相信你飞灾九刀有什么惊世能耐,你只凭那点点敢于决死的死汉亡命态度吓人而已。”哈将也用大嗓门壮声势:“太爷也是敢于决死的死汉亡命,看谁今天摆平在这里。来吧!小子。” 铁链飞快地抡动,近丈方圆内链影如网,罡风呼啸声势惊人。 蜈蚣钩一拂,碰上了亭柱,亭子摇摇,像一把巨型大锯,擦掉了半根柱,木屑纷飞。 两人左右一抄,像两个金刚,堵捉一个小鬼,看情景便令人心底生寒。 刀吟隐隐,尖刀出鞘。 这种轻灵的尖刀,比起对方的两种重家伙,不成比例,人的体型也不成比例,这是一场绝对不公平的拼搏。 飞灾九刀根本没有移位争取空门的打算,抱刀而立如岳峙渊亭,双目前视不言不动,任由对方挥动着兵刃移位欺进,似乎视而不见,听若未闻,冷静得像个久经风霜的石人。 铁链旋动,获得了最佳离心力,挥出了。 蜈蚣钩在双手抡动下,以雷霆万钧之威,配合铁链夹攻,风雷骤合。 刀光一闪,人影一闪。 “排云刀!”沉喝声如天雷狂震。 刀光人影从铁链上方电射而过,看不清形影,只听到破空气流的啸鸣,随即刀现人显。 飞灾九刀出现在哼将的右后方,刀吟声像午夜的风涛,人与刀屹立如山。 “咔勒……勒……”铁链飞抛出三丈外,像一条巨龙,扫掉一层尘土,尘埃飞扬。 “砰!”哼将沉重的身躯,冲倒在对面同伴哈将的脚前,右颈侧棱裂了一条大缝,割断了肌肉和大动脉,颈骨也断裂了一半,鲜血如泉涌,倒下就起不来了,在自己的血泊中挣命。 哈将大吃一惊,像是失了魂,狂叫一声,像头发疯的牛,向至蓝家大院的大路飞奔。 看样子,这位自以为是死汉亡命的仁兄,胆都快被吓破,不想做死汉亡命了,逃命第一。 混元气功刀剑不伤,但在尖刀下一刀致命,一照面便完了,再不逃岂不是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割断了牛筋索,宗荷姑惊魂初定。 “你……你是……”宗荷站惊疑地问,她不认识飞灾九刀。那天她到纪家向纪夫人讨药,并没经过客院。 “飞灾九刀。”飞灾九刀和气地笑笑:“我就是在纪大爷家就医的李九。” “李大爷,谢谢你救我的云天高谊……” “不要挂在心上。我想,你并不知道纪大爷的身分,因为令尊也不知道。” “他是南阳的名医……” “他是毒魔尚天的师兄,他救人,毒魔杀人。救人的全家被杀,杀人的活得如意。” “哎呀!这……” “我曾经给令尊充实的时间,把信息传给南毒的人。可是,显然消息尚未传到。宗姑娘,你不能从这里直接逃回南阳,目下许州以南已经是鬼面神的地盘,你难逃他那些狐群狗党的追杀。” “那我……” “我有事,不能陪你。你往南走,从汉阳过江,不可走汉口镇,切记。过了江,去找南毒。 南毒的女儿程贞,是毒魔尚夭的门人。把纪大爷全家被杀的经过告诉南毒,南毒一定会派人护送你回南阳。你能办得到吗?” “我……” “他们一定会往南阳的路上追你,决想不到你反往南走,只要稍化装易容,定可平安抵达武昌。走,我先送你到府城。” □□□□□□ 府城的云梦老店,是有口皆碑的高尚客邪,有四座院子,数十间上房。隔邻,有一座三间门面的江汉酒楼,是云梦老店附设的名酒店,颇负盛名。 飞灾九刀在云梦老店落脚,店伙计们叫苦连天。 该店直接向鬼面神纳常例钱,当然消息灵通,登门讨野火的债主上门,怎不叫苦? 飞灾九刀其实对店伙相当客气,决不是带来横祸飞灾的凶神恶煞。 他要逗留十天,等候鬼面神算南阳的债。 就算鬼面神不找他,无双秀士也会来结算的。 两天、三天,和风细雨,风平浪静,没有人前来打扰他的安宁。 终于,风雨渐变。 通常势大力足的一方,会先失去耐性。 鬼面神的山门所在地,势大力足是必然的事。 陆续赶往河南助拳的过境朋友,在蓝家大院的挽留下,不再北上,因为主人鬼面神即将南返。 家里出了飞灾,怎能不南返? 碧落宫与黄泉殿的人都留下了,没有北上的必要。 势力范围内的各州县主事首脑们,十万火急纷纷往蓝家大院赶。 人一多,火气也容易旺,有些人沉不住气了。 一个人就敢打上山门来,谁受得了? 傍晚时分,飞灾九刀在楼座叫了四色下酒菜,两壶酒,写意地小酌。 这一面食厅有八成座,酒客不少,怪的是以往酒楼嘈杂得像赶集,今晚却每个人都窃窃私语,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更没有人敢猜拳行令。 气氛不寻常,每个人都感觉出不安的凶兆。 他这一桌只有他一个人,却吸引了所有酒客的注意和目光。 他毫不在意,轻松愉快地喝完了一壶酒。 对面突然多了一个蓝衫中年人,腰带上插了一把古色斑斓的紫金如意;是形如灵芝,作为把玩的吉祥如意,大概可以算得上古董了。 “喝!你写意得很嘛!”中年人拖长凳坐下,三角眼阴森的光芒闪烁不定,狠狠地盯着他,想用阴森凌厉的目光震慑他。 “活得如意,过得快活,当然写意啦!”他斟酒,夹菜:“我这人在生死关头,也神情快活,所以幸生不生,必死不死,经过大艰难大痛苦,依然活得好好地,你羡慕我吗?” “有一点。”中年人皮笑肉不笑:“你就是颇有名气的飞灾九刀?” “没惜,就是我。” “你叫李九?” “没错,但通常叫飞灾九刀李大爷。” “为何不叫李九爷?” “那是没办法的事,老哥。”他半真半假笑笑:“你知道,九是数之末,谁瞧得起老九呀! 这年头,谁的力气大,谁的拳头重,谁的刀剑利,谁的势大财大,谁就是老大,谁就是大爷。大爷才能让人尊敬,才能让人害怕,才能……” “听说你的刀法很厉害。”中年人大不耐烦。 “不错,是厉害,所以绰号叫飞灾,刀一出飞灾立至。所以,我足以称大爷。” “喝!你一点也不知道谦虚。” “我谦虚,会有人替我付酒资吗?老哥,你的态度谦虚吗?” “在你这种年轻晚辈面前,我用不着谦虚。” “真的呀!” “我阴曹恶煞田未明所说的话,不真也得真。”中年人傲然地说。 “哦!原来你老哥是凶名满天下,大名鼎鼎的天下四煞之一的阴曹恶煞,失敬失敬,你的确可以称前辈。只是……唔!不怎样嘛!你真的恶吗?” “恶煞不是白叫的,小子。”阴曹恶煞三角眼一翻:“你要离开德安了吧?今晚?明早?要不要人送?” “我没打算离开。”他泰然自若:“没和鬼面神那贼王八狗杂种了断之前,皇帝老爷也请我不走。田未明,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你没听错?”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飞灾九刀见了棺材也不掉泪,你实在不必多费心管我的眼泪掉是不掉。” “你小子狂得很,我恶煞要试试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老哥,你再仔细听清了,我这人从不做试武功的无聊事。各人武功造诣的高低深浅,是用不着试的,只有在生死关头,才用上平生所学奋力一击。真才实学的显示牵涉甚广,心情、地势、身体状况、情势的凶险程度、对象……都会影响发挥,试不出来的,你说的是外行话,何不把你的恶毒念头直接说出来?” 阴曹恶煞快气昏了,本来泛青的面孔快变成黑的啦!吸口气行百脉,三角眼中突然冷电迸射。 桌上的一碟菜肴,突然自行飞起,向飞灾九刀劈面盖去,像被一只无形的魔手抓起掼出的。 怪事发生了,菜碟刚升至顶点,刚掀转前飞,却突然再掀转,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反飞。 阴曹恶煞自以为有十成把握,岂知却妙算落空,发现不妙,已来不及应变了。 “卟”一声响,菜碟掼在阴曹恶煞的脸上,菜肴全变成坚硬的铁石,打在脸孔上一塌糊涂。 飞灾九刀绕桌欺近,快得像闪电。 全楼的食客,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跳起来。 拳及肉掌及体,凶狠的打击像暴雨打残花。 可怜的阴曹恶煞似乎成了一块顽铁,被搁在铁砧上捶打,倒下去又被揪起来狠揍,翻过来又被抓转痛打。 片刻间,真挨了百十记痛击。 阴曹恶煞先是咒骂,然后是叫喊,然后是哀号,然后……然后断了声息。 身旁到了另一位青衫客,不住摇头苦笑。 “不要再打了,再打就要骨碎肉松了!”青衫客忍不住出声劝阻:“他的护身阴煞已经散了,再挨不了几下啦!” 砰一声大震,荫曹恶煞被摔倒在桌下。 “这点点能耐,也敢在我飞灾九刀面前托大猖狂。”飞灾九刀站在一旁像一座山,语气充满轻蔑:“你这把老骨头,其实禁不起几下狠的。 真不明白你能凭什么狗屁能耐,混到天下四煞之一名头的,也许真是天下无人。你今天实在非常非常的幸运,没逼我拔刀杀死你。爬起来!给我滚!” 阴曹恶煞爬不起来,躺在楼板上呻吟,像头快死的病狗。 总算出来一位食客,把阴曹恶煞背下楼走了。 青衫客等飞灾九刀回座,自己也打横落座。 “你把大名鼎鼎,武功超绝的阴曹恶煞,用一顿粗俗的拳掌打惨了。”青衫客文质彬彬,不像一位武朋友,半百年纪气概非凡:“阴煞大潜能至柔至韧,没有宝刀宝剑决难伤得了他。” “他可以驭神移物,将修至地行仙境界了。”飞灾九刀说:“要不是他太狂太大意,百招之内我无奈他何。不过,结果仍是一样的。” “你用何种盖世奇功克制他的?” “无可奉告。在下刚才的话,阁下应该听到了。武功的高低深浅,是随时地情绪而有所不同的,谁也不敢保证他能在任何时候,皆保持一定的水准。我不甘菲薄,敢说见识、经验武功,都是第一流的。 但我伤过、痛苦过、困过、甚至死过,而对方并不比我高明。大叔,你不会也想试一试在下吧?” “我哪敢?”青衫客笑笑摇头:“我可不想招惹飞灾上身。你把鬼面神逼回来,是不是有点失策?” “何以见得?” “让他与路家的人火并,死伤就差不多了,鹬蚌相争,你渔翁得利,再收拾他岂不轻而易举?” “那时,他将多增一倍人手,挟两方面的力量全力对付我,岂不弄巧成拙?他们同仇敌忾,可能性很大。” “你有找他的正当理由吗?” “有。” “请教。” “武朋友玩命,争名夺利刀头舔血,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彼此的机会是相等的,学艺不精就不要玩命。 路庄主烧我的家园就千不该万不该,我与他并没有任何利害冲突。我被南毒的子女用毒暗算,被五个也会阴煞潜能,并善用五毒阴风的人猝击,我都不怪他们,因为只能怪我大意,彼此的机会是相等的。 而在南阳,鬼面神并不知道我的身分,事实上,那时我病毒交加,性命垂危。而他,却惨杀了毫无反抗之力的纪郎中一家老少妇孺,我天幸逃得性命。 他这样做,我不能原谅他,他没给纪郎中和我有任何机会,他必须血债血偿。大叔,我不希望听到你说任何不中听的话。” “我不能说,因为我毫不知其中内情。” “那就好。大叔贵姓?” “姓名重要吗?” “并不算重要。” “那就好。”青衫客模仿他的口吻,维妙维肖:“你只要明白,我是同情人的人就够了,你不妨叫我为青衫大叔。再见。” 目送青衫客下楼,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阴曹恶煞具有练近化境的阴煞大潜能,那五个路庄主请来对付我的高手,也具有相当火候的阴煞潜能,他们彼此之间,会有些什么干连?”他心中暗自嘀咕:“会不会是同门?天下间具有这种阴毒奇功的人并不多。可是……同门不可能分助两方呀!” 他对青衫客说,并不怪用阴煞潜能与五毒阴风猝袭他的人,这也是实情。 双方交手生死相决,对方突出奇学取胜理所当然,这比程贞用大崩香暗算他更光明正大,没有仇恨可言。 真正让他受到伤害的,并不是阴煞潜能,而是随后乘虚而入的五毒阴风。这只能怪他自己大意,在毫无戒备中吃亏上当,生死相拼,他该用上所有的绝学求胜,才不至于枉送性命。 他随即打消了查究的念头,认为无此必要。 既然那五个人是路庄主请来的,同门的阴曹恶煞当不会为鬼面神助拳了,同门相残,可能吗? 酒足饭饱,他结帐离店,返回客店途中,他不住思索青衫客的来路,但得不到结论。 可告慰的是,青衫客不是敌人。 人与人之间,第一印象最为重要。他对青衫客的第一印象相当好,对方的人才风度皆留给他颇为深刻的印象和好感。 他在想:暴风雨快要来了。 □□□□□□ 接近店门前的广场,突然发现对街的小巷口,出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该说是背影,一个婀娜多姿的背影。 他的记性颇为惊人,几近过目不忘的境界。 那背影穿了普通妇女的青衫布裙,显然化了装易了容,但身材与走路的近乎夸张款摆,他一眼便看出这人是谁,不假思索地拔步便追。 很不幸,落店时光,店外人、马、车乱成一团,街上也行人众多,等他排众追出,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不死心,奔至巷口察看。 这是一条防火巷,黑沉沉声息全无。 街两端,行人往来不绝,甚至近乎拥挤,已经无法找出那女人的去向了。 “是程贞,没错。”他心说:“她的处境太危险,我真得为她尽点心意。” 程贞是毒魔的门人,而她却与无双秀士蓝天成走在一起,成为一双两好众所周知的姘头。 假使毒魔得到师兄一家老少,惨被鬼面神屠杀的凶讯,赶过江来报仇雪恨,她的处境委实不堪。 可是,他无能为力,怎知道程贞躲在何处? “我得找找看。”他自语,不死心,大踏步进入小巷,脚下渐紧。 □□□□□□ 巷底的一座深院里,五个男女正在进食,三男两女,全都是四十出头,颇有气概的武朋友,平时刀剑不离身,连进食也佩带着刀剑,不怕麻烦。 酒菜很丰盛,五个人吃得十分满意。 食厅灯光明亮,壁上有灯笼桌上有烛台,而外面却黑沉沉,门窗大开,院子里花树茂盛,影响了视界。 一个黑影像个无形质的幽灵,无声无息到了南面的明窗下。 南面的明窗大开,微风带来凉意向厅内流泻。 “江老哥,你说咱们少殿主,被飞灾九刀砍了一刀,到底是真是假?”坐在上首,狞恶丑陋身材奇伟的人,向右首的同伴问。 “你不会问呀?”右首的江老哥不直接答复:“贵少殿主难道没告诉你?”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问?” “你铁手鬼王是贵殿八大鬼王之一,是贵殿主贝疯子的心腹,少殿主所遭遇的变故,应该让你知道的,是吗? 不然的话,你怎能心生警惕早作提防?由此可知,贵少殿主好像不怎么重视你们八大鬼王呢!” “胡说八道!”铁手鬼王有点脸上挂不住:“被别人砍一刀,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唔!你们听到外面有异声吗?” “不要少见多怪。”对面的半老徐娘说:“这里是蓝大爷城内的秘站,平时连鬼都没有,哪来的异声?也许是狐鼠,你紧张什么?” “唔!恐怕……”铁手鬼王倏然站起,鬼眼狠盯着南窗,作势离座:“嗯……呃……” 人突然双腿一软,向下挫倒。 一阵似雾非雾,似烟非烟,如不留心很难看到的极淡薄轻雾,不断地从窗口飘入厅中。 “砰!”江老哥也倒下了,扫翻了杯碗,堕地破碎的声音震耳。 另三个人几乎在后一刹那,同时往桌上一仆,立即失去知觉。 黑影穿窗而入,厅内已沉寂如死。 □□□□□□ 夜间的灯光,不但可以吸引飞蛾,也可以吸引人,吸引那些有心人。 古宅花木森森的深院里的灯光,就具有这种吸引力。 穿墨绿劲装,以巾蒙住口鼻的女人,站在厅口发怔。 厅四周所悬的四盏大白纱灯笼是完整的,厅中明亮一览无遗,所呈现的景象令人怵目惊心。 所有的家具摆设,皆分崩离析,食具残肴散了一地,鲜血浅满各处。 五具男女尸体,有两具被砍得变了形。口鼻间除了鲜血的腥味外,酒臭甚浓。 显然,这五个男女是酒后乱性,互相残杀而死的,身上留下多处致命的刀剑伤。 而且,两个半老徐娘似乎衣裙不整。 女蒙面人并没检查尸体,只在一瞥之下,本能地猜想这里刚发生过惨烈的拼搏,她来晚了一步,尸体的创口仍在流血,新鲜的血腥并不难闻。 刚想退走,这种犯疑的现场最好避开为妙。 外面传来飒飒风声,她惊觉地转身。 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的院阶上,两个中年男人像貌丑怪狞恶,腰间的大刽刀令人望之心惊。 另一个中年人仆从打扮,身手矫捷利落。 三人是从屋顶上飘落的,所以可隐约听到飒飒的衣袂飘风声,飘落的身法已经是极为惊人了,身躯高大沉重,却毫无声息。 她总算十分了得,居然听到了声息。 厅中明亮,厅门大开,厅外的人可以将厅内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是你杀了他们?”为首的巨人怒吼。 “胡说!我刚到。”女蒙面人抗议。 “进去!”巨人不由分辩,声如沉雷。 除了听命之外,别无他途,除非她能突破三个人所形成的人墙,不然非进去不可了。 厅有三面窗,她不想冒险突破人墙。 她徐徐倒退,退入凌乱的厅堂。 “老天!是老三。”另一名巨人抢近铁手鬼王的尸体,略一察看悲愤地大叫:“是被刀劈开了左肋,割破了右颈,左胸也被刺了一刀。老五,刚死去不久,咱们得替老三报仇。” “你,唯你是问。”巨人老五向女蒙面人一指:“拉掉你脸上的遮羞布,我吃血鬼王要看看你是谁,胆敢屠杀黄泉殿的人。” “黄泉殿的人吓不倒我,你用不着知道我是谁。”女蒙面人口气相当强硬:“我只是一个踩探消息,凑巧经过此地的人,死的人我还没看清呢!黄泉殿的人固然凶残恶毒,但与我无关,我不配替天行道。” “这些话,你可以向敝殿主分辩,我带你走。”吃血鬼王傲然地说,大踏步冲上伸手便抓。 女蒙面人知道对方的底细,不再示弱,冷哼一声,一掌向伸来的大手拂去,恍若电光一闪。 双方似乎表面上皆轻描淡写,手上都不曾默运真力,骨子里却神功迸发,各怀机心。 “哎……”吃血鬼王突然惊叫,疾退三步,怪眼中有骇异的神情,揉动着右手脉门,似乎钢铁似的大手,被水葱似的纤纤玉指所伤,刚不敌柔,吃了大亏。 “这小女人怀有可怕的邪功。”另一位巨人抢出怪叫:“老五,让我用兵刃对付她。” 大刽刀出鞘,杀气腾腾。 剑光电射,就在大刽刀前推的刹那间破空而入,果真快逾电闪,人与剑浑如一体,大面积的大刽刀,竟然挡不住细小射来的剑,太快了,快得主宰了一切,看到剑光,锋已经近身。 仆从打扮的人吃了一惊,抖手发出一把枣核镖。 “哎呀……”巨人狂叫左闪,右肩外侧血如泉涌,这一剑挨得莫名其妙,右肩侧是最易防守,不可能被击中的部位,却被击中了。 女蒙面人如果乘机冲出,可能被飞蝗似的枣核镖所伤,所形成的镖网,完全封锁了厅门的出路。 剑光与人影侧射,好快的反应,不但躲过了枣核镖群,而且穿窗而出。 窗外是侧院,她身形未定,屋顶黑影疾降,共有三个人影向下飘降,恰好飘落在她身后。 “鼠辈斗胆!”第一个黑影沉叱,远在丈外,不等身形完全落地,便一掌拍向她背影。 同一瞬间,院角的暗影中黑影暴起,一闪即至。 “快走!”暴起的黑影沉喝,同时一掌遥击。 两股可怕的掌风半途遭遇,蓦地罡风怒号,嘭然一声巨震,气流激漩而散。 女蒙面人距离过近,被迸爆的掌劲震得向前一栽,前滚翻像是滚元宝,滚了两匝几乎爬不起来,手中剑也脱手丢掉了。 飘降发掌的黑袍人身形一晃,被掌劲所反震立脚不牢,斜退了两步。 暴起的黑影一惊,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不再扑上,折向急窜,一脚挑起女蒙面人遗落的长剑抓住,再一窜便拉起女蒙面人,向不远处的月洞门一窜,形影俱消,冉冉隐没在黑暗里。 “快追!”黑袍人厉叫。 另两名同伴也穿了黑袍,急射而出,但已晚了一步,追不上了。 □□□□□□ 三忠祠在西门附近,夜间没有人看守,两个老工役天一黑就闭上祠门,睡觉第一。 飞灾九刀坐在祠前广场的石栏上,注视着女蒙面人调息,大概背部被掌劲震得难受,在运气行功帮助气血加速运行,避免气血受阻。 不久,女蒙面人起身活动手脚。 “怎么会是你?”他向女蒙面人说。 “你……你以为我是谁?”女蒙面人反问。 “周姑娘,别在我面前耍嘴皮子。” “如果你事先知道是我,会救我吗?”女蒙面人拉掉蒙面中,是周小蕙。 “很难说。”他跳下石栏:“老实说,要我去救我的死敌,简直是开玩笑,我又没发疯。” “李兄,你明明知道我并没把你当敌人。”周小蕙走近他,声调柔柔地:“我承认当我看到你戏弄那三个女人时,有点生气,毕竟……” “毕竟一个大男人欺负女流,不是什么好德性。” “你对我周家的好感……” “自从你们帮助路庄主,烧掉我的家园之后,这点点好感已化为乌有。好像那天烧我的家园,你也去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 “不要向我叫冤,小姑娘。”他大声阻止:“你悄悄来到德安,而且晚上到处乱跑,就算你胆大包天,艺臻化境吧!也休想太平无事。强中更有强中手,你已经死过一次了。那黑袍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的掌力可怕极了,他……” “黄泉殿主贝极泉贝疯子。你老爹神拳电剑在他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 “哎呀!贝疯子?他……” “他一家子都来了,本来要北上对付你们河南的高手名宿……唔!我真的很笨。”他突然拍拍自己的脑袋,似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重要的事。” “李兄,怎么啦?”周小蕙讶然问。 “也许我的想法真的错了,那位青衫大叔所料不差。” “你是……” “鬼面神不惜工本,卑词厚礼请来那么多妖魔鬼怪,双方死伤已经相当惨重不可能捐弃成见与仇恨,两害相权取其轻而联手合作对付我的。只要我不操之过急,让他们缓一口气,他们就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可走了。 对,就是这么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败俱伤之后,我就可以毫不费力斩光屠绝他们了。” “李兄,你的话……” “我的话很简单。”他欣然说:“我要斩光屠绝你们这些强梁。你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大闺女,一旦落在鬼面神的人手中,我想,你应该知道后果是如何严重,再不赶快逃离德安,你将抱恨终生。” “我不打算走。”周小蕙固执地拒绝:“我从信阳暗中追踪程贞,这恶毒的女人,替无双秀士作伥……” “哦!果然是她……”他恍然。 “你也是追踪她……” “我不久前发现她的踪迹,追丢了。” “原来……” “我以为你是她,弄错了。” “你追踪她,是为了……” “那是我的事。” “那屋子里的人,是被她杀死的,她……” “胡说!”他自以为是地说:“那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是鬼面神花重金请来对付你们的人。 她与无双秀士是一对情侣,一双两好众所周知。 无双秀上是鬼面神的堂弟,掌握一部分爪牙全力对付你们,她会杀自己的人帮助你们?见鬼!” “那就怪了。”周小蕙坚持己见:“我跟踪她到达此地,便失去她的踪迹,在寻找时,确曾看到那座厅中有人喝酒谈天,之后……” “日后咱们刀剑上见,小丫头。”他低叫,飞掠而走。 □□□□□□ 府城的治安人员,这些日子以来十分勤快。 大太阳下,鬼魅不敢横行。 夜间活动的族类,通常上午都在睡大头觉,养足精神,等候天黑再出动。 飞灾九刀也不例外,日上三竿他高卧享受。 但是,这天他睡不成懒觉啦! 事先已一而再交代店伙,近午时分才许店伙前来张罗,这天却有了变故,轻微的撬门声惊醒了他。 青天白日,这个笨贼竟然用笨办法撬门:用钩或利器将整扇门撬离门臼。 这种撬门法很笨,但很有效。 这种有两道闩,另加插销固定的门,用削门衔撬闩的办法行不通,震断闩也不是一般小贼能办到的事。 他悄悄起身,穿上靴。 武朋友光着脚丫子,武技只能发挥五六成。 大男人睡觉,赤着上身平常得很。 穿好靴,他仍然往床上一躺。 门抬离门臼,推入、放下,一个青面膛的小伙子从夹缝挤入室,重新将门上妥。 略一迟疑,这人向桌旁缓缓走近。 隔着粗纱蚊帐,隐约可看到床上的飞灾九刀,赤着上身躺得四仰八叉,好梦正酣。 这人猛地扭头他顾,有点手足无措。 久久,又转头瞄了一眼。 终于,忍不住了,拈起昨夜留下的茶壶,重重地砰一声将壶放下。 床上一无动静,飞灾九刀酣睡如故。 “我知道你装睡。”小伙子甜甜的俏嗓音,表明是女人:“我可要把剩茶倒在你床上了。” 不等她作势掷壶,帐门一掀,飞灾九刀跳下床来,手中有原放在枕畔的刀和皮护腰。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老天爷?”他摇头苦笑:“你一个大闺女,往客店的单身男客房里撬门钻入,你这是什么型类的闺女?脸红了没有?” 是周小蕙,脸上染了青,当然看不出脸是否红了。 周小蕙不敢面对他,头低得下颚快接触胸口了。 “一个敢作敢当的武林侠女。”周小蕙真有点英雄气概。 可是,一抬头,英雄气概化为乌有。那双晶亮的明眸,所看到的是飞灾九刀裸露结实的胸膛。 两人相对面立,相距太近,一阵男人的气息,对一个青春少女来说,威力并不下于一颗炸弹。 这次,她双手捂住了双目。她觉得心房快要跳出口腔了,身上异样的感觉令她感到双腿发软。 “你……你怎么不……不穿……”她结结巴巴,真不知该怎样才能把话说清楚。 “你不是敢作敢当的侠女吗?”飞灾九刀恶作剧地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跳起来,急退了两步,像被烙铁烙了一下,心跳又加快了一倍。 “不……不要作弄我,求……你……”她觉得说话好艰难,咽喉似乎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大半。 飞灾九刀心一软,回到床畔穿上黑短衫。 “你可以挪开手了。”飞灾九刀不再作弄她:“胆小的女英雄,你来作什么?” 她先偷偷从指缝中瞄,然后放下双手,手呈现颤抖现象,头转至一旁,不敢面面相对,极力回避视线交接,畏畏缩缩,一双手不知该往何处放。 但愿是女装,腰间有条汗巾手帕什么的,不但可以让手有地方放,也可用来拭脸部颈部冒出的香汗。 “我……我走不了。”她期期艾艾地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他……他们竟……竟然知道我……我来了,正……正在追搜我……” “你是来求救吗?太过分了吧?”飞灾九刀毫无怜香惜玉,英雄救美的风度:“向仇敌求救,小姑娘,你有没有搞错?” “我发誓,我从没有把……把你看成仇敌。”她开始正视飞灾九刀了:“我宁可让你杀死我,我决不会向你拔剑,决不……” “算了算了,我不是救苦救难大菩萨。” “我并不真怕他们搜寻我,我只希望来向你表白我的心意。路庄主知道自己错了……” “住口!你少在我面前提起那老狗。”他怒叫。 他拉开房门,要下逐客令。 房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萧萧的黑袍老人。 “你骂谁老狗?”老人皱着雪白的寿眉不悦地问。 那一袭黑亮的绸衫,显得十分抢眼,与白发白眉白须,形成强烈的对比。 走廊左右,共有八名高高矮矮的男女,有四个身材像铁塔,丑陋狞猛极为吓人,一个个神色狞恶已极。 他脸色一变,举步挡在门中央。 “在下那位朋友的长辈很可恶。”他用大姆指向肩后一伸,意思是指房内的周小蕙:“所以不客气在背后咒骂,与房外的老伯无关,幸勿误会。老伯是……” “你是飞灾九刀?”老人当然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房内人吵架,怎知房外来了人? “正是区区在下。” “你没带有朋友来德安吧?但是,你房内有了一个。” “人活在世间,多多少少有几个朋友,是不是?我这位朋友刚到,彼此意见不合正在争吵要各奔前程呢! 在下有朋友,是极为正常的事。 可告慰的是,在下从不招朋引类,拉帮结伙壮大声势,称雄道霸为害天下,为非作歹欺压良善。老伯的来意是……” “老夫要你立即离开德安。”老人一字一吐,极具威严,不容拒绝。 “老伯……” “河南方面,已经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小辈,秘密潜来德安骚扰,老夫不希望你在这节骨眼上捣蛋,那会增加蓝老弟的困难。” “这……” “你侮辱我儿子的帐,老夫日后会让你们公平地算。”老人一直不让他有表白的机会,摆足了老前辈的威风,语气更是强横霸道。 “在下……” “老夫……”老人横态加厉。 “老伯,你比谁的嗓门大是不是?”他舌绽春雷高声说:“你一直自说自话,你以为你是谁呀?天老爷?天老爷也得接受不幸的人抱怨呀!” “小辈你……”老人气变了脸。 “现在,在下回答你的话。”轮到他控制局面了:“在下拒绝你一切的要求,鬼面神与在下的过节,那是在下与他的事,架梁的人摆下的道,在下可以不加理会。 鬼面神与河南方向的恩怨是非,那也是他的事,他有本事多方树敌,那就得让他自己去摆平。 在下不能因为他与别人了断而暂时放手,等他请来更多的人手再来硬碰。老伯,换了你,你肯吗?” “大胆……” “不大胆就不会来,老伯。”他冷笑,神色狞猛:“鬼面神自己徒众爪牙没有一千,也不少于八百,加上以厚礼请来的宇内高手名宿助拳,实力足以你雄天下。 在下一人一刀,如果没有三分胆气,吓都吓死了,还敢来?来,在下就什么都不怕。你已经得到明白的答复,请便吧!” “老夫……” “你是黄泉殿殿主贝老前辈。请保持你高手名宿的风度与尊严,不要自贬身价,在大庭广众之间纠众发疯,以免砸了黄泉殿的招牌。你请吧!” 砰一声响,他重重地关上了门。 怪,黄泉殿主居然偃旗息鼓,一声不吭地带了八爪牙,悄悄败兴而走。 房内的周小蕙,已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是有意激怒他的?”周小蕙的情绪仍在激动恐惧中。 “并不尽然,但必须这样做。”他汗始急急拾夺行囊:“我对一些宇内妖魔鬼怪,多少有些了解。 这贝疯子只有表示强硬才能激他和我来明的。我只有一个人,他来暗的我吃不悄。你得赶快离开,我也要走。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用雷霆手段对付我,我要选择决战的地方,不能在他的控制下受摆布。” “我……我要跟你走。”周小蕙坚决地说:“你向老妖邪说过,我是你的朋友,他肯放过我?” “咦!你是在勒索吗?”他要冒火了。 “我怎敢?李兄。”周小蕙采取软的,羞笑着替他拾夺:“你刚才不揭破我的身分,我好高兴,你已经把我看成朋友了,不是吗?” “小丫头,美人计不会成功的。”他火气仍旺:“只要你老爹站在路庄主一边,你我的敌对形势就不会改变。幸好我是个不解风情的硬汉,不然你有得哭了,你老爹也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滚吧!我不会理你的。” 他匆匆打起包裹,至柜台结帐离店。 -------------------------- 第 九 章 出府城北门,沿大官道北行,五六里便是铁城山,那是官道旁的小山岭,有古代的兵垒遗迹铁城砦废墟,草木葱茏,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眼线跟踪乌锥出城,其实不必费心跟踪,飞灾九刀是大大方方策马登程的。 他的动身离城,让蓝家大院的高手名宿疑神疑鬼,莫测高深,猜想很可能是被黄泉殿主吓走的。 可是,众所周知,贝少殿主挨了一刀。飞灾九刀如果真怕黄泉殿的人,怎敢羞辱贝少殿主? 在客店,贝殿主也没占到多少便宜,飞灾九刀的豪情和胆气,反而在气势上占了些优势。 那么,飞灾九刀为何临阵脱逃? 高手眼线立即出动追踪,却令他们大感不解。 仇敌并非畏怯远走高飞,而是消失在铁城山的山林内,用意难测。 这位可怕的刀客,显然将采取意外的行动。 不管任何行动,决不会对蓝家大院有利。 高手齐出,务必除去这心腹大患。 东北角山坡下的一条小河旁,搭起了一座以树枝草草架起的树棚。 乌锥马卸除了鞍辔,悠闲地在溪旁吃草。 五个巨人与三个中年劲装女人,藉草木掩身,逐渐接近了树棚。 狐洞草丛中突然钻出一名大汉,趋前行礼。 “如何?”为首的狞猛巨人低声问。 “在这里。”透过树枝的空隙,大汉指指五十步外的树棚:“属下赶来时,他已经搭好了住处,亲眼看到他整理棚门。” “人呢?” “在棚内。” “怎么没有动静?” “可能在小睡,刚才他还出来到溪边喝水。” “走!”巨人举手一挥,领先便走。 这次,他们不再偷偷摸摸,算定对方这时想逃走,也来不及了。 九个人迅疾完成包围,围住了小小的棚屋。 “飞灾九刀!给你十声数滚出来。”为首的巨人堵在棚口的一方吼叫如雷:“不出来的话,咱们用暗器把你弄死在里面,死得一定很窝囊。” 没有声息,里面不像有人。 “一!二!三……”巨人的大嗓门声震山林。 十数声尽,九男女左手齐扬,各种暗器集中向树棚内攒射,各发了三四枚之多,有如暴雨打残花。 有些暗器穿透树棚,贯入对面丈外的草丛内。 毫无动静,里面不像有人被击中。 巨人举手一挥,一位中年女人警觉地慢慢接近树棚,小心地抓住以带叶树枝捆制的棚门,猛地一拉,丢至一旁拉开马步戒备,预防有人冲出。 里面空空如也,鬼影俱无。 “没有人。”中年女人高叫。 “我……我亲眼看到他在……在里面的。”大汉惶然为自己辩护:“不可能逃……逃离我的监视……” “你们在找什么?拆我的居所?”巨人身后突然传出中气充沛的语音。 众人的注意力皆集中树棚,却忽略了四周。 飞灾九刀一身黑,站在巨人身后三丈左右,虎目中冷电四射,气势慑人。 “找你。”为首的巨人大叫:“好小辈,你在弄什么玄虚?” “引猪入屠场,小手法见笑方家。”飞灾九刀不理会对方九个人列阵,双手叉腰屹立如山:“你老兄定是黄泉殿八大鬼王之一,什么鬼王?” “勾魂鬼王。” “贵殿主贝疯子为何不来?” “你配老殿主出面?” “哈哈!”飞灾九刀要吃人杀人的狞猛神情消失了:“这年头说大话的人,是愈来愈多了。 喂!你们共来了五个鬼王,可知必定把在下看成了不起的可怕高手,在下深感荣幸。请教,贵殿以何种名义,派爪牙穷追苦逼?在下要知道诸位的立场。” “不需理由……” “去你娘的!”飞灾九刀又变了脸:“你们该死,哼!你们没何任何理由,即便以鬼面神的助拳人身分出面,也不合道理。 他请你们助拳,并不是要对付我的。你们走吧!师出无名,你们输定了。赶快滚!这是唯一避免送命的聪明办法。” “你小子牙尖嘴利,死到临头还敢说大话,我勾魂鬼王勾你的魂!” 勾魂鬼王的沉重勾魂令面积大,即使不出招挡在身前,飞灾九刀使用的那种又轻又尖的短尖刀,也无法突入伤人,在兵刃上就输了一大半,尖刀无用武之地。 勾魂鬼王不采守势,自恃了得,沉喝声中,令箭似的又宽又重的勾魂令,像崩山似的冲上兜头便劈,令沉力猛双手发劲,磨盘大的巨石也将一劈两半。 黑影一晃,刀光似惊电,双方急剧地斜冲而过,交换方位。 “天斩刀……”喝声与刀光齐发,利刃破空的迸发刀气入耳惊心。 第二个鬼王恰好挥动虎头勾冲上,准备接应勾魂鬼王,却慢了一步。 “冲上来,阁下。”飞灾九刀取代了勾魂鬼王的位置,尖刀向前一伸,声如沉雷。 这位鬼王不能不冲,冲势太猛,仓猝间刹不住势,就在喝声中撞上了,大钩向不意出现阻路的飞灾九刀挥出,行雷霆一击。 黑影一闪再闪,刀光也一闪再闪。 “六合刀……”沉喝声同时发出。 刀光急剧流转中,人影重现。 “一起上毙了他!”第三名鬼王悲愤地叫号,挥舞着三十二斤霸王鞭冲出。 一名中年女人一双新月挡,紧随在鬼王身后旋舞而至,钻隙贴身攻击,身法之灵活诡奇无与伦比。 其他的人同时发动,群殴的声势十分惊人,足以将胆气不够的人吓昏。 前两位鬼王先后摔倒在草丛中挣命,发出慑人心的痛苦叫号。 勾魂鬼王小腹被剖开,大小肠拖出一大段。 使虎头钩的鬼王,左背肋被割裂,骨断内脏往外挤,鲜血如泉涌。 飞灾九刀发出一声慑人心魄的震天长啸,刀光如潮漫天彻地急旋,在兵刃丛中出没,在暴乱中腾挪闪动,利刃破风声连绵不绝。 好惨的大屠杀,片刻间便人影暴散。 血腥刺鼻,血肉横飞。 飞灾九刀终于出现在树棚口,举刀映着日光察看片刻,神情严肃,旁若无人。 刀不用劈砍,锋刃就不至于受损。 他的尖刀从不使用砍劈二字诀,甚至很少攒刺,以切割为主,用刺时也避免向大骨头部位刺入。 他感到满意,锋口未损,不需磨刀。 一声轻响,他收刀入鞘,虎目中杀气徐消,冷电依然慑人心魄。 一拥而上的七男女,只有那位跟踪监视的大汉是完整的,惨象令人不忍卒睹。 濒死的哀号入耳惊心,有两男女仍在试图挣扎站起,但未能如愿。 “留一个活人报信。”飞灾九刀冷酷的语音足以令人伴随之发抖:“我飞灾九刀不相信世间全是不怕死的人,来找我行凶的人必须死!决不留情。阁下,你可以走了,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 大汉浑身在发抖,张大双目惊怖欲绝,张开大口却叫不出声音,张开没有兵刃的手,表示自己没有兵刃,等于是丢兵刃认栽。 最后,大汉发出一声怖极的叫号,不管东南西北,撒腿没命地狂奔。 □□□□□□ 东南角山麓,两个灰衣中年佩剑人沿小径漫步,像是游山客。 前面的树林,传出枝叶拨动声。 两人互相打眼色,仍然边走边谈似无所觉。 枝叶一分,钻出村姑打扮,剑藏在布卷内的程贞。 她荆钗布裙,却没易容,美丽的面庞比往昔更美更艳,水汪汪的明亮媚目更具魅力,真有勾魂慑魄的无比妖,无比艳,无比媚。 “唷!原来是江左两条龙。”她妩媚地瞟了两人一眼,似在送秋波:“难怪警觉心特高,老早便发现有警,不动声色泰然自若,左手已暗扣了三枚龙鳞片刀。两位是不是走错了?” “呵呵!原来是程姑娘。”走在前面的一条龙戒心尽除:“蓝七爷并没指定咱们兄弟搜杀的路线,咱们只好信步走动啦!哦!天成老弟怎么还没赶回来?” “至迟傍晚时分可以赶到。”程贞神态悠闲地傍着两人举步:“他要等蓝大爷从汝宁赶回,算行程今天该到了。 昼夜兼程人受得了,坐骑可吃不消,所以无法及早赶回。飞灾九刀这狗东西害人不浅,把咱们克期获取许州的大事耽搁了。” “呵呵!程姑娘,你对蓝老哥兄弟争霸业的事,倒是怪热心的嘛!” “这叫嫁鸡随鸡呀!天成已决定年底明媒正娶我做他的妻子,他的事业也就是我的事业,我当然应该尽心呀!蓝大爷请两位助拳……” “咱们兄弟冲江湖道义来助拳的,可没收蓝老哥的礼物。” “真可惜!” “可惜什么?” “没收礼物,你们死得甘心吗?啧啧……” “你说什么?” “我说死!你们死吧!” 两人几乎同时双目一翻,向前一栽,手脚略一抽动,像是突然睡着了。 程贞冷冷一笑,拔出两人的剑,在每人的左颈割了道大创口,用对方的内衣拭掉剑上的血迹,两把剑抛散,再将尸体拖开。 在附近踏出一片凌乱的足迹,表示附近曾发生过短暂而激烈的打斗。 她突然停止踏草,警觉地拔出布卷内的剑,动人的媚目中,涌起慑人的寒芒。 侧方的一座小坡丘顶端,坐着一个青衫客,相距约十五六步,这人不知是何时到来的? “你是谁?”她沉声问,缓缓向坡丘接近。 “不要问我是谁,你叫我青衫客好了。” “贵姓呀?” “不必问,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 “是吗?” “不要上来,程姑娘,我知道你所用的毒很可怕,决不可站在你的下风和你打交道,最好保持三丈以上的距离,越远越安全。” “这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底细,而我却不知道你的来历。”对方已经揭破她的身分,她只好在丘下止步,媚目乱转,心中在转其他念头。 “你曾经给予别人公平的机会吗?” “有时候我会给的。” “当你有必胜的信心时?”青衫客苦笑。 “对。” “你很坦白,坦白得可爱。” “谢谢夸奖。” “程姑娘,你为何这样做?” “我做了什么啦?” “不要妄想跃上来,我伸一个指头就可以在丈外把你击倒。”青衫客及时提出警告,制止她跃上的冲动:“我是指,你杀死帮助你们的自己人,布置假现场嫁祸给飞灾九刀,为何?” “我永不会告诉你。” “我会留心查……” 她银牙一咬,飞跃而上。 青衫客一闪不见,消失在丘后的草木丛中。 她发狂般穷搜,焦灼的神情摆在脸上。 □□□□□□ 先后在三处地方,建了三座树棚。 三座树棚放弃的原因,都是血腥味令人受不了,必须迁地为良。 即是说,曾经先后发生了三次疯狂的搏杀。 凡是找来向飞灾九刀袭击的人,每一次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留一个活口回去传播可怕的惨烈屠杀实情。 每一座树棚,都是吸引强敌前来送命陷阱,有如黑夜中荒野里的灯火,吸引那些嗜光性的生物。 飞灾九刀说得对,他不相信世间全是些不怕死的人。真正不要命不怕死的人,毕竟为数有限。 除非受到煎迫,在威迫利诱下身不由己;或者自以为是强者,自信必定可以成为胜家;或者为了某种理由,不得不接受残酷的挑战;可以说,世间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愿向死神挑战。 好死不如恶活。死,毕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虽则每个人最后都会死。 惨烈的杀戮,吓坏了不少自以为不怕死的英雄好汉。 恐怖的传闻,像瘟疫般向江湖轰传,听到的人无不心惊胆跳,飞灾九刀四个字真成了瘟疫的代名词。 他在一处河湾的深潭旁,开始搭建第四间树棚。 其实,一个像他这样的亡命,任何地方都可以作宿处,实在用不着辛辛苦苦砍树枝建棚屋,必要时,爬上树躺在横枝上同样可以睡觉。 或者,三两天不眠不休,并不是困难的事。可知他之所以建树棚,目的并不在于准备一处睡觉的地方。 日影西斜,好像没有几个不怕死的人找来了。 他所选的地势,必定有良好的视界,有可以施展的格斗空间,有进退容易的通道。这就是所谓地利,他必须为自己制造一切有利的优势。 用几束连枝带叶的小树编成门,掩住棚口。 现在,棚里可以安顿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景物,里面到底有些什么玩意,必须进去才能发现了。 他满意地拍掉手中的碎屑,抬头察看四周片刻,神光炯炯的大眼中,焕发出阴森悍野的光芒。 到了河湾的草地上,他轻抚悠闲地吃草的乌锥。 “晚上,再给你弄麦豆来。”他像和老朋友谈心,对动物,尤其是马匹,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八年烽火,近三千个日子,他都是与马匹在一度过的。这期间,他曾经亲手埋藏了心爱的二十匹战马,可知战斗惨烈的程度。 这是涢河的一条支流,河床宽仅七八丈,但在这一带形成一处几近直角的河湾,成为一座广约五六十亩的巨潭,水色略为混浊,不知到底有多深。 他建棚的地方在潭下游,岸边是白头的芦苇丛,和高仅两丈左右的零星杂树。 他往芦苇丛瞥了一眼,谁也不会发现他在里面所安装的防险小玩意。 鬼面神势力范围在大江北岸,有许多水性高明的爪牙,派人从河湾接近突袭,这正是最理想的登陆点,全力一冲,就可以堵死这一面的出入路线。 他回到棚前,再次察看四周片刻,掀门钻入棚内,掩上门,不久便万籁俱寂。 现在,前来袭击的人,可以放心大胆接近了,保证可以把他堵死在树棚内。 □□□□□□ 东面两三里外的小冈上,可以远眺他建棚的河湾。 周小蕙在一株大树下,从竹编的提篮内,取出一只荷叶包,在草地上心无旁骛地摊开。是一包香喷喷的卤鸡,看色泽便知道一定相当可口。 她不再易容,回复本来面目,但身上仍然穿了村妇装,明眸皓齿的美丽面庞,与衣裙不但不对称,反而让人一眼就看出破绽来。 摆妥几包食物,篮中又取出一只酒葫芦。 “你再不出来,恕不招待。”她扭头向身后的树丛嫣然一笑:“你来了片刻,曾经打算扑上来,没错吧?这次把我看成程贞?” “你不像,小丫头。”飞灾九刀排枝而出:“在半里外我就看出是你,你一个黄毛丫头,哪能与一个天生尤物的少妇比?” “你喜欢尤物那一类人?比方说:江南三娇。”她脸红红地问,连脖子都红了,不敢接触那双冷电四射,凌厉猛鸷的虎目。 “你的脸皮还真厚。”飞灾九刀凌厉的眼神消失了,在一旁坐下:“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她又焦急又愤怒直瞪着狞笑的飞灾九刀:“我说过,我是你的朋友,你……你不要把所有的人都看成仇敌,我……” “好了好了,要哭啦!”他笑笑:“咱门讲好,只要你不向我撒野,我们暂时休战。” “你……” “你不要嘴硬。”他的语气温和了:“等你老爹和路庄主一到,就由不得你不撒野了。鬼面神的窝子里出了大麻烦,他有失巢之虞,势将十万火急,带了狐群狗党往回赶,而河南的群雄,岂有平白放过反击的机会? 这是称雄道霸的英豪们必须做的事:利用时势。所以,河南的人必定随后涌到,你老爹可能比任何人都来得快。” “这……” “你不要否认,我对你们这类人了解甚深。鬼面神北进,第一步便是封锁南下的通路,逼你们的人退缩,受害最深的是你老爹的振武镖局,断了南下的镖路,所以你老爹必定是主战的急先锋。” “李兄,这是你造成的时势,我爹会感谢你,周家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你不要打如意算盘,一厢情愿的看法是十分危险的。”飞灾九刀不再多说,伸手去抓鸡腿。 “不许用手抓!”她轻打那只粗糙的手笑嗔:“我不要你学鬼影邪乞那一手。” 有筷,有碗,还替他斟上半碗酒,她真像一个可人的玩伴。 “我到村子里弄的菜,但愿合你的胃口。”她羞笑:“我知道你遨游遍天下……” “不,该说是杀遍天下。”飞灾九刀纠正她的话,喝了一口酒,眼中有痛苦的神情:“有时候千里追逐,百里急袭,手中的斩马刀不知换了多少把,砍在人体上不带丝毫感情。喝过马尿,吃过……” “李兄……”她的声音变得酸酸地,握住了举碗的手,阻止飞灾九刀举碗大口喝酒的举动:“那都过去了,忘了它,人总得为未来而活……” “还没过去,小姑娘。”飞灾九刀眼中的杀气又焕发了:“我回家,我要过扛锄头养活自己的生活。结果,我必须重新挥刀才能活下去。” “李兄……” “我爹教我读圣贤书,要明白立身之道,懂仁与义的道理;家先师教我,天地有容,交溶其中。而我……我是个不肖的儿子,叛逆的门徒!不谈这些,烦人。你看,那些是什么人?” 透过枝叶的空隙,两三里外下面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建树棚的地方,有不少盛装的男女。 “谁敢动我的乌锥,我要他付出无数的生命来抵偿。”飞灾九刀凶狠地说。 两个盛装的女郎,在用草逗弄乌锥,好像玩得很起劲。 “她们不会伤害牲口。”她温和地说:“奇怪!哪儿来的一大群盛装男女?” “碧落宫的人。”飞灾九刀肯定地说。 “咦!他们……” “他们是鬼面神请来对付你们的人。” “怎么可能?碧落宫不是用名利所能请得动的……” “事实俱在。” “看举动,好像没带敌意呢!”她眼中有古怪的表情:“好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她们甚至不曾有人走近你的树棚。” “他们比黄泉殿的人慎重,也没有鬼面神的人冒失,知道这座树棚是诱阱,我不会在里面。三次大杀戮之后,她们该已猜出我会改弦易辙虚实并用了。喂!你不吃?” “听说,碧落宫的姑娘们都很美。” “不错,那个什么西门小宫主真美。”飞灾九刀毫无机心地说:“好像还相当讲理,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令人讨厌。如果她们居然也出面找我,那将是十分不幸的事。喂!你的烹饪手艺不错。” “我的女红也不弱呢!”她得意地说。 “比动剑强?” “李兄,我不想谈剑。”她幽幽地说。 “三个文人谈书……” “不见得。”她笑了:“开封府学舍里那些生员,包括家兄在内,三个人在一起,决不谈书。” “谈什么?”飞灾九刀也笑了。 “谈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也是学问呀!小姑娘,你俗。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懂什么叫风花雪月呢!” “你懂吗?”她睥睨着怪腔怪调的飞灾九刀:“是不是所有的英雄好汉,都是动不动就你刀我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 “那该去问那些英雄好汉,或者去问你老爹与路庄主。你出来闯道多久了?” “一年。”她显得有点情绪低落,显然飞灾九刀这个铁汉刀客,不愿和她谈杀戮以外的事:“其实没有什么好闯的,只是带了两个侍女,在各地看看走走,偶或管管闲事,如此而已。” “呵呵!武林侠女滋味如何?”飞灾九笑问。 “不要挖苦我了,李兄。”她苦笑:“侠不是说说就算的,如果我是侠,我会……” “你会怎样?” “我会指着路庄主的鼻子,声色俱厉地指责他错了,他必须……” “他必须让我在他的藏剑山庄放上一把火。”飞灾九刀眼中杀气又涌:“我不会以任何藉口毁别人的家。比方说,我决不会在蓝家大院放火。 但藏剑山庄例外,因为他们火烧了我的家园。 哦!上次路庄主请来对付我的、阴煞潜能奇功火候不差、具有五毒阴风邪毒绝技的人,到底是何来路?” “李兄,我不知道路老伯到底请来了些什么人……” “抱歉,小姑娘,我不该向你打听的……” “你一定要叫我小姑娘吗?”她恼了,可不管什么路庄主的事和人。 “你本来就是一个小姑娘。呵呵!你再不吃,我可要把酒菜吃光啦!”飞灾九刀神态轻松,似乎反应迟钝。 “本来就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我一到此地,你就发现我了,是吗?” “我只知道这处冈顶有人潜伏,不知道是你。” “以为是程贞?” “有此可能。” “她本来是你的仇敌,你却关心她……” “南毒撤离河南,承认错误,对我给足了面子,我和他程家的恩怨已经过去了。目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险恶,我希望能替她尽一分心力。 你跟踪她,必须特别小心,你的剑术和轻功比她强,但她的毒你防不胜防,连我都曾经栽在她手上呢!” “谢谢你的关心。”她大感欣慰,只感到芳心怦然,这不啻向她表示,程贞在飞灾九刀的心目中,份量没有她重,这才是她急切需要知道的事。 第一次与飞灾九刀见面,印象便极为强烈。 以后每一次碰头,就加深一分震撼。 她内心深处,引起了汹涌的情涛,心扉一点点逐渐张开,以惊惶、无措、难以言宣的少女情怀,接纳这位神秘,骠悍、刀下无情的风尘铁汉。 飞灾九刀一直就漠视她的存在,甚至一直把她当成敌人,令她感到懊丧与失望,她觉得自己好可怜。 今天,飞灾九刀居然给予她期待已久的关切,她兴渐得将懊丧与失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幸好她没忘了少女的矜持,不然真会跳起来。 “不要放在心上,我不说你也知道。”飞灾九刀却不知道她内心的波澜,似乎觉得她的神情很好笑:“你脸红到脖子上了,我不是说你不如程贞……” “不和你说啦!”她借斟酒掩饰自己的窘态:“少喝一点,我不喜欢酒鬼。” “三份酒是英雄,喝到五分就是狗熊了。”他大笑:“呵呵!我如果喝醉,有人要叩谢神灵赐给他好机会了,喝醉酒的人是很容易对付的。哦!我知道你敢留在德安的原因了。” “你知道?”她会错了意。 她真想说:我为你才留下的,你应该知道。 “八荒人龙萧啸天,最多只能和黄泉殿主扯平。他顾不了你,你最好不要把他当成靠山。能走,还是走的好。”飞灾九刀诚恳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反正八荒人龙靠不住,却是无可否认的事,除非你们另有更高明的人物做靠山。” “哦!我并不知道他老人家来了。”她坦然地说:“据我所知,他还没与路庄主见面呢!” “可能,那条老龙行事,经常出人意外的。谢谢你的酒菜,再见,小姑娘。” “等一等……”她急急伸手便抓,抓了个空。 飞灾九刀已经向后面的树林一钻,形影俱消。 □□□□□□ 河湾的树棚附近,第二批人匆匆到达。 第一批男女有二十二名之多,确是碧落宫的人。 西门小昭不能再称宫主了,她的母亲才是碧落宫主。 她的母亲霍天凤,绰号叫飞天夜叉。 其实,却是千娇百媚,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即使目下已年近半百,依然明艳照人,贵妇的风华比真的皇室宫主毫不逊色。 母女俩在河湾并肩俏立,艳光四射草木为之生辉。 两位侍女打扮的佩剑女郎,与乌锥相处得颇为融洽,她们无意把乌锥牵走。 第二批赶到的人也不少,也有二十出头。 白须发如银的黄泉殿主,所穿的黑长衫极为刺目。 跟在后面的少殿主贝如玉,则穿了鲜明的碧蓝色劲装,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依然不改,甚且因老爹在旁而胆气更壮,更目空一切。 “西门宫主来了多久了?”黄泉殿主倚老卖老地颔首打招呼,皮笑肉不笑地问:“那小辈逃掉了?” “来了一刻左右。”西门宫主有风度地微笑:“飞灾九刀不曾现身。如果他在,本宫主认为他不曾逃走。据本宫所获消息,他是引人来杀的。世间有许多虚张声势的人,但决不会是他。” “哦!西门宫主居然对这个人有深入的了解,难怪不再置身事外……” “贝殿主请勿误会。”西门宫主正色说:“本宫主来找他,与是否置身事外无关。本宫的人替蓝老大助拳,是无条件前来襄助的,目的只有一个:与八荒人龙了断早年的一私人恩怨,其他概不过问。 蓝老大与飞灾九刀的过节,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局外人不知其中是非,插手过问实非所宜。” “哦!那……宫主前来……” “想找飞灾九刀问问他,他向小女挑衅用意何在。多年来,很少有人敢向碧落宫的人叫阵。 为维护本宫的声誉,本宫主会给他公平挑战的机会,与蓝大爷的事无关,请不要混为一谈。” “西门宫主,看来,一宫一殿的目标是相同的。”黄泉殿主阴笑:“那天飞灾九刀向令媛挑衅,犬子恰好到达,同仇敌忾毅然助令媛却敌,因而引起这场是非。愚意认为,一宫一殿联手向飞灾讨公道,岂不两全其美?宫主想必同意吧?” “贝殿主,你老人家这些话就不对了。”西门小昭愤然说:“自从在武昌令郎随晚辈同船渡江之后,令郎一直就死缠不休,嬉皮赖脸赶都赶不走。 那天晚辈与飞灾九刀冲突,胜负未分,双方还没交代明白,令郎匆匆赶到,不顾晚辈抗议,迳自向飞灾九刀递剑,强人所难招揽是非,本来就犯了江湖禁忌。贝殿主重提此事,以晚辈做借口,公平吗?你老人家一代至尊,说话请尊重些。” “小昭,不许无礼。”西门宫主不得不加以阻止。 “老夫不计较晚辈胡言乱语。”黄泉殿主冷冷地说:“西门宫主,坦白说,如无本殿的人相助,贵宫的人如想与八荒人龙了断,难上加难,甚至无此可能。” “哼!贝殿主未免小看了……” “西门宫主,不是老大小看了贵宫,而是贵宫的劲敌八荒人龙太强了。昨天晚上老失几乎捉住了灵剑周元坤的女儿,一记以七成功力发出的太极玄天掌,居然被萧老匹夫几掌震散于无形,堂而皇之将周小丫头救走,可知他的功力,比老夫只高不低,宫主自信能对付得了他吗?” “你是见了鬼啦!萧老匹夫还远在许州,你大概见到他的鬼魂在德安出现了。不要枉费心机,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而且,碧落黄泉一天一地,本来相仇相克,一旦联手对付一个年轻的飞灾九刀,如何堵天下同道之口? 你贝疯子可以装疯不负责任,碧落宫可没有勇气抬头挺胸叫字号,你免了吧!女儿,我们走。” 黄泉殿主外表似乎已经七老八十了,白发如银须眉如雪,但脸色却红润健康,真实年龄仅五十五六而已,脾气暴躁得很,修养更差。 这是自命不凡,扬名立万一直就一帆风顺的高手,所具有的通病,只是这位高手名宿更为特殊而已,所以他的绰号就叫疯子,发起威来像疯子一样可怕。 “西门宫主,你将后悔莫及。”黄泉殿主怒叫:“你不识抬举。哼!一个女人,成得甚事? 找八荒人龙了断,哼!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早年的情仇烂帐? 蓝老大请你来可说犯了最大的错误,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何不向蓝老大坦白表明你的心意?”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西门宫主是最泼辣也最美的可怕女邪魔,谁敢当面侮辱她?除非不想活了。 她忿怒地转身面向着黄泉殿主,高贵的绝代风华消失了,却像一头发威的雌虎。 彩袖一挥,她发出一声令人寒颤的冷哼。 第一道彩芒飞出,第二道…… 真像一道道彩虹,但缩小了千万倍,而且在对方的位置决难看到,目力最锐利的人,也只能看到一星芒影,不知是何种光芒,速度之快,无与伦比。 不是作女红的针,而是三寸六分粗约两分的重家伙,用五彩丝线作定向穗,沉重可以及远,比一般的针形暗器,射程远了四五倍。 相距仅两丈左右,看到一星芒影已到了切近。 黄泉殿主黑亮的身形,突然幻化为数个虚影,似乎每个虚影皆在作奇异的扭动,像袅袅上升的轻烟,更像鳅或蛇的扭动。 碧落宫的追魂夺命暗器彩虹针,西门宫主指名射位极为可怕准确的霸道暗器,比牛毛针梅花针厉害百倍,五丈内见芒命除。 三道彩虹穿透三个虚影,远出六七丈外方翩然堕地,劲道骇人听闻。 “很不错。”’西门宫主冷笑:“你的目力不减当年,现在你得准备接我的满天飞虹。” “你无奈我何。”黄泉殿主突然疾退丈余,拉远至三丈外了:“就算你突施急袭,我也应付裕如。” 拉远了丈余,可知这老疯子其实有点心虚。 “你的魅影功似乎更精深了。” “老当益壮,贝某并没闲着。” “那么,满天飞虹也许你真能应付裕如。” “毫无疑问。” “那你就准备接碧落宫镇宫之宝。” “对,霹雳五雷梭,碧落宫镇宫之宝。”黄泉殿主开始徐徐拂动一双黑亮的大袖,眼神阴森:“五丈圆径内,本殿主只有一忽的机会。 但本殿主郑重警告你,在你的五雷梭发出的刹那间,你也将面对黄泉殿的至宝,可令人皮焦肉烂,骸骨化水的冥河地火珠,百十颗水火珠飞爆五丈空间的无情袭击。你我一宫一殿的至宝,在江湖极少使用,用来互相残杀,委实料想不到。” 一宫一殿之所以双邪并立,彼此容忍二三十年,极力避免利害冲突,就是因为双方都有致命的武器,互有顾忌,才能保持局面的平衡。在双方皆无法获得有效克制武器之前,谁也不希望过早打破均势。 碧落宫的针和梭,都是女性用的器物,用来杀人,还真有可怖的威力。 最霸道的是霹雳五雷梭,在有效距离内崩裂为五瓣五方分飞,然后同时炸裂成锐利的碎片,三四丈内人畜难逃,可破最神奥的内家气功。 黄泉殿的冥河地火珠,似乎更歹毒些,是鸽卵大的珠状青铜壳、内藏液体的弹丸,遇外力或堕地,便爆裂伤人,威力笼罩三丈圆径。 火,是阴磷毒火;水,是硝镪炼制的腐蚀性毒汁。爆炸时,水火飞溅,沾上人体,施救困难,死状甚惨,江湖朋友闻名色变。 梭与珠都具有不怎么稳定的缺点,制造也不易,对使用人具有颇高的危险性,所以如非生死关头,这两个威震宇内的邪道魁首也不敢妄用。 “反正一天一地,早晚有看谁为尊的一天。”西门宫主的明眸中冷电慑人:“选日不如撞日,现在决定好了。” 女人的气量确比男人小些,横定了心可就无法收拾了。 黄泉殿主总算能克制自己的冲动,一经片刻的拖延,气愤也因而获得缓冲的机会调节,就会冷静下来权衡利害得失,知道该如何减低紧张的情势了。 “西门宫主,值得吗?”黄泉殿主一点也不疯,疯子的绰号指他为非作歹不讲理性而已,首先采取让步:“一宫一殿,一地一天,二三十年来互不侵犯,各保有自己的局面,还不是相安无事? 我可没有唯我独尊的念头。暂时性的联手,对双方都存百利而无一害,宫主又何必拒人于千里外?” “哼!你不要花言巧语,我不吃你那一套。”西门宫主依然态度强硬,但口气已有默认让步的转机。 “本殿主言出由衷,宫主为何不信?”黄泉殿主并未消去戒心:“你我的儿女,都是受到飞灾九刀侮辱的人,双方联手对付他,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本殿主的人,再全力帮助你对付八荒人龙萧老匹夫。西门宫主,是你吃亏呢,抑或是我占了便宜?” “本宫主看不惯你这种派人乱代乱杀的作风,不但枉死了不少人,更有辱自己的声威名头。 哼!和你联手,你依然用上这一套,人手一分散,我同样会损失不少人,你想乘机削弱碧落宫的实力吗?哼!” “那……依你之见……” “没有把握与他堂堂正正打交道之前,不要派人乱碰闯。你像个土霸,派打手乱吼乱叫对付一个可怜虫。而飞灾九刀不是可怜虫,而是一等一高手中的高手,派打手白送死而已。” “好吧!听你的,如何?”黄泉殿主作了正确的聪明让步。 “回去再说,我答应你郑重地考虑。” “这里……” “这里是飞灾九刀设下的诱阱,他成功了,把我们都引来了,这是一个空前难缠的劲敌。” “最好能等他回来,他的马……” “到处都可以买得到马。贝殿主,你会为了一匹马,而冒被群起而攻的凶险吗?” “不会。” “所以,飞灾九刀也不会。” “这……”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众男女的背影,消失在山冈的另一面。芦草中,钻出神态忿然的飞灾九刀。 谁也没想到有人藏身在绝地般的水滨芦苇内,距离既近,又后退无路,一宫一殿这许多高手中的高手,都不知道身侧有人监视。 “我会让你们永远永远后悔。”他冲那些人隐没的方向阴森森地说:“我不相信你们永远一大堆人走在一起不落单。而且,我会让你们分开的。” -------------------------- 第 十 章 惨烈的杀戮,的确可以收到震慑人心的功效。 这些混世闯道玩命的人并非是真正的不怕死亡命,虽在黑道豪霸们严厉的控制下,不得不听命驱策,并不代表他们真有勇气视死如归。真正面对凶残的搏杀,他们同样会为了保全性命而找自己的生路,不敢硬往刀山上跳。 虽说每个人都自以为比人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老大;每个人都否认自己不如人;每个人都想出人头地有自己的局面;但真正碰上一个比自己强悍百倍的对手,同样会胆怯心寒斗志全消。 所以豪霸们一看风头不对,就会为保全实力而打算,不但不敢再派人出去送死,反而集中人手在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全了,不得不忍痛放弃主动的优势。 第一场暴风雨,因停止派人外出搜杀而暂告歇止。 眼线的活动并未停止,负责玩弄阴谋诡计从中取利的活动也继续进行。 五里亭建在铁城山下的官道旁,也叫接官亭。 通常有大官员莅境,小官们按规律得拨冗出城,到这里迎接。尤其是新知府大人到任,地方的官吏仕绅,都盛装出城在这里恭迎。 当然,送官离境(往北行的)也在这里。 亭颇为壮观,有停车驻马的广场,四周有高大的树木,左近还有几家做旅客生意的小店,平时这里是旅客从前歇脚的好地方。 已经是申牌时分,官道上旅客渐稀,而且仅有南行至府城的旅客,北上的几乎全是北乡一带的村民。 坐在亭中歇息,五十步外的大官道过往行旅,看得一清二楚。 两端视野可及两里外,但由于路两侧的行道树非榆即槐,浓荫蔽天,所以旅客接近至百步内方能看到。 假瞎子鼓着一双白眼珠,点着问路杖从北面来,老瞎穷褴齐集一身,好可怜哦! 亭左的小食店中,店前的棚架下,飞灾九刀要店伙沏来一壶茶,写意悠闲地独自品茗,雅兴不浅。 风雨飘摇中,他却意态悠闲无所畏惧。 他一身黑,腰间的刀也黑。 店伙机伶得很,送上茶就乖乖躲进店里,以免惹上飞灾。 假瞎子慢吞吞一步一顿,终于从官道折入广场,问路杖不住左右点探,最后居然到了小店的棚架前。 假使真是瞎子,当然不可能知道离开官道,更不用说找得到小店了。 “老家伙,你怎么装也瞒不了老江湖。”飞灾九刀毫无敬老尊贤的风度:“贝疯于已经知道你来了。当然,其中有误会。” 那晚,他为了救周小蕙,接了黄泉殿主一记太极玄天掌,颇为心惊。 黄泉殿主更心惊,误把他看成八荒人龙。 他听到一宫一殿两魁首打交道的对话,所以说其中有误会。 “有何误会?”假瞎子怪笑着问,入棚到了他桌旁,要伸腿拨出长凳。 “谁接近飞灾,后果自行负责。”他也笑笑:“坐下来,你恐怕就走不了。” “老夫却是不信。” 脚一挑一带,长凳滑出,正要跨过就座,长凳突然像崩山般塌下来,四条凳脚化为碎屑。 飞灾九刀手中的茶杯,飞起一道茶水柱,粗约小指,夭矫如龙上升、斜喷、飞射。 假瞎子身形一挫,撮口吹出一道劲急的气流,及时险之又险地在距脸五寸处,将茶水柱逼散成水珠,向上下左右溅散,水与气所发出的接触声,有如碎石裂金,委实令人不敢置信。 飞灾九刀倏然站起,抬起了茶杯。 假瞎子飞退丈外,黑眼珠出现。 “小子,你一记比一记狠。”假瞎子不再嬉皮笑脸:“你真想打倒老夫以便扬名立万?” “你少臭美,我飞灾九刀的声威,比你八荒人龙响亮得多,你不同意也不行。” “你……” “我警告你。”飞灾九刀重新坐下斟茶:“你替路庄主助拳,找鬼面神报复,那不关我的事。 如果你帮他对付我,你将发现这是你这老侠义名宿,犯下了平生最大的错误。你该惩罚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你如果倒因为果偏袒他,你将会发现将在飞灾九刀的刀下,葬送你一世英名,信不信由你。” “我还不清楚你与路庄主的恩怨是非,迄今为止,我还没与路庄主碰头。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大显飞灾的威风。 把正在河南春风得意的鬼面神吸引回来,等于是替路庄主打出一条生路,所以我无意与你纠缠不清……” “那你最好离开我远一点。”飞灾九刀抢着说:“唔!听口气,周小蕙好像真不是与你同来的。” “灵剑周元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八荒人龙一惊,进入棚拖凳坐下。 “是呀!” “哎呀!那多危险?她……” “她危险,你不危险?”飞灾九刀冷笑:“这里是黑道人士的大本营,与你们侠义道英雄是天生的死对头。你以为你八荒人龙这块招牌,有多少人看得上眼?又有多少人想把招牌砸掉?” “你放心,凭碧落宫黄泉殿的那些料,想砸我这块招牌并非易事。我所担心的,是另一条龙。” “另一条龙?” “毒手睚眦娄鸿图。” 睚眦,龙生九子,各具异像,没有一子像龙。所以说龙生龙凤生凤,那是骗人的话。睚眦就是九子之一。 刀柄的图案,就是睚眦。用刀杀人报仇,也许出于典故史记的“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呢! 有人瞄了别人一眼,就被人搠了一刀,典故大概也出于这两句话。 大概睚眦这种龙,决不会是好龙。 “哦!你是指这位宇内第一魔。”飞灾九刀大笑:“哈哈!你这一辈子,不可能见到这条坏龙了。 担心一个死人,你这位名头仅比他差些少的老龙,未免太胆小了吧!宇内第一魔死了四年,声威依然可以吓唬活人。” “你胡说些什么?那老魔死了?你咀咒他死,他却死不了,你算了吧!” “四年前,白衣军的女元帅红娘子,从高邮南窜,千里奔袭越过扬州,拂晓攻击血洗瓜洲镇。 那老魔恰好在前一大乘船从镇江过江,走了亥时运舟泊瓜洲,恰好碰上了这场劫难。同船的有天下五浪人中的三个,还有镇江一霸八方狮古如风。被红娘子的亲信娘子铁卫军,用弩阵把他们射成一个个死刺猬。” “胡说八道!” “我那次带了三十六位弟兄,追逐红娘子三千里,始终没赶上她那一队急先锋骠骑军,其实追上了也无奈她何。 她的三千骠骑沿江北转战南京,我赶到瓜洲渡江传警,这才知道血洗瓜洲镇,有这么一条坏龙在劫难逃。” “哈哈哈……”轮到八荒人龙大笑了。 “你有什么好笑?” “你看到他那瞪着一双怪眼的尸体了?” “这倒不曾目击。” “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他们的人有两个亲随留下,身受重伤躲在泥淖里逃得性命,说出他们被杀的经过。” “哈哈!不久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这……” “他正是鬼面神的堂弟,无双秀土蓝天成的师父。无双秀士出面替鬼面神策划南吞北并的大计,可以说完全出于毒手睚眦授意的。 这老魔不好意思出面,暗中在旁鬼鬼祟祟活动。 小子,你四年前所得的消息,显然是想当然的猜测,他目下活得好好的,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以为我老人家偷偷溜来德安,是怕碧落宫黄泉殿的人,才不敢露面吗?” “就算那宇内第一魔的确了不起,也犯不着那样害怕呀?”飞灾九刀讽刺这条老龙:“既然害怕,有多远就走多远,还怕他追得到你?天下大得很呢!哪一片土地不潜活着虫豸?” “我担心的是周小丫头。老魔与无双秀上,都是色中饿鬼。无双秀士其实真才实学有限,老魔却十分可怕。 小丫头只要一落在老魔眼下,想逃难似登天,灵剑周元坤可就有得哭了。唔!我得赶快把小丫头找到。” 说走便走,八荒人龙不再装瞎子,飞奔出亭,一溜烟走了。 “原来无双秀士是睚眦老魔的门人,难怪如此了得。这条老龙说无双秀士真才实学有限,日后见面必定灰头土脸,说不定老命难保。”飞灾九刀自言自语:“看来,我和无双秀士必定还有一场猛烈的生死斗,我得提防他师徒俩明暗俱来。” 假使他不知道睚眦老魔是无双秀士的师父,不知道老魔仍然健在,不提高警觉,很可能糊里糊涂送了老命。 江湖朋友众所周知,毒手睚眦之所以称魔,是因为这老魔毫无绝顶高手的风度,与人冲突一照面便用神功奇学下毒手,甚至可能从背后一爪把人抓死,从不理会什么武林规矩,心狠手辣人见人怕。 他对自己的武功所学,有强烈的信心,但对号称宇内第一魔的毒手睚眦,也怀有强烈的戒心。 他胜得了无双秀士,但对老魔就缺乏自信了。 一宫一殿的人,他也怀有戒心。 西门小昭的武功与内功,似乎皆不输于无双秀士。 西门宫主的彩虹针,他也见识过了,确是霸道,速度已到了不可能的极限境界,难怪黄泉殿主那种目无余子的人,也怀有强烈的戒心。 一宫的镇宫之宝霹雳五雷梭,到底霸道到何种程度?名称已经够吓人了。 还有,一殿的至宝冥河地火珠,又是水又是火,到底是如何可怕? 他不是一个猖狂傲世的人,但也不是胆小鬼,不会为了对方具有奇技异能,以及可怕的外门兵刃暗器,而闻名逃避望影飞窜。 他在想:德安即将群魔乱舞,我得特别小心才能从中取利。 □□□□□□ 天一黑,府城除了市街之处,其他的街巷皆行人不多。 通常二更一过,夜禁开始,主要大街的管制栅门关闭,只留更夫与巡夜的丁勇巡捕出入,其他的居民,必须留在家中,最多只能邀隔壁邻舍的亲友聊大,街上便没有居民随便行走了。 敢在夜间活动的人,决不怕被抓住以犯夜禁名义,打板子枷号示众,巡夜的丁勇巡捕绝对抓不住这种人,也不敢抓,以免枉送性命。 五桂堂西南的一条横街,是本城的高尚住宅区,有名的园林宅第,都在这条街上。五桂堂是府衙最西端的一座由官府管理的名胜,街西一带是高尚住宅区就不足怪了。 一个黑影在高低差距甚大的长街屋顶飞掠,上下纵跃如履平地,最后消失在一座大宅的后花园内。 花木扶疏的后花园正好藏人,初更时分,谁也没料到就有夜行人活动。 园有亭、有台、有池、有阁,可知宅主人必定是本城的仕绅,至少也是有钱的名流,普通人家哪来的后花园?有座小小可以放马桶的后院已经不错了。 荷池旁的小阁,明窗透出灯光。 黑影像灵猫,无声无息地到了小阁的东面。 片刻,第二个黑影,出现在小阁南面的假山旁,隐身在暗影中不言不动,用目光搜寻可疑事物,凝神运耳力倾听可疑的声息。 南面的明窗烛影摇摇,突然跃出个穿衣裙的女性身影。 “出来吧!偷香贼,我等你呢!”女性的嗓音十分悦耳,口吻也够大胆轻佻:“怕就不要来。” 小阁距假山足有二十步以上距离,不可能看得到蛰伏在假山暗影中的人,尤其是阁内明外面暗。 蛰伏在假山暗影内的黑影略一迟疑,但看到出现的女人向潜伏处招手,知道行迹已露,到达时必定已被对方发现了。 藏不住只好现身,黑影一闪,便重现在女人面前丈余,快得骇人听闻,有如鬼魅幻形。 “刚才是你吗?”黑影问,嗓音更悦耳。 是西门小昭,一身绿劲装,夜间像是黑的,曲线玲珑极为诱人。 “咦!是个大美人。”女人颇感意外,明窗透出的灯光,可以隐约看清面貌:“你刚才看到我?” “唔!不像。” “怎么不像?” “那黑影穿的决不是衫裙。” “是男的。” “这……我没看清。” “你的轻功,已经到了移影幻形至高境界,居然没能将所追的人看清,你要我相信吗?” “老实说,那黑影真的比我快,在这附近一沉,便形影俱消,声息全无。你是这里的主人?” “不,这里是夏大官人的宅第,我借这座后花园小阁安顿。哼!我想,你说谎说得并不高明。” “什么?我说谎?”西门小昭不悦地说:“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人是跟踪我回来的,被我发现情急说慌是人之常情。小丫头,你一定看到我做的事了。” “你做了些什么事?见不得人吗?”西门小昭不是一个气量大的人,话锋利得伤人:“唔!我看到你的手,在袖底摸弄什么玩意。” “等一下你就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西门小昭突然疾退丈余,伸手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一些药来,往鼻端一抹。 “原来是你。”西门小昭轻呼。 “我是谁?” “程贞,你的大崩香瞒不了我。程大姐,无双秀士赶到了?” “咦!你是……”程贞一惊。 “我在蓝家作客,蓝大爷把一些事告诉我们了。我叫西门小昭……” “哦!原来是一宫的人。”程贞脸上出现明媚的笑容,但眼神中有一种令人难觉的光芒:“我一直不曾返回蓝家大院,所以不知道家里的事。 天成大概这两天可以赶到。 我为了在外活动方便,所以在此地暂时栖身。这里很清净,住的地方不错,进去吧!我请你喝壶好茶,请。” 西门小昭看到对方伸手肃客,本来重新走近的脚步突然停顿。 程贞伸出肃客往屋里请的右手,洁白晶莹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是,虚引的方向不对,既不是明窗,也不是伸向屋侧请客人绕道走前门,而是信手一伸,根本就没伸向该走的方向。 显然,肃客人入屋只是虚应故事,信手摆出的无意义姿态,心里想的是令人难测的念头。 “抱歉。”西门小昭机警地收回脚步:“天色不早,不便打扰,该回去了,改日再亲近,程大姐介意吗?” “西门宫主,我是诚意的。”程贞脸色一变:“你不赏脸,我当然介意。” “非常抱歉,委实不宜再逗留……” “我坚持。”程贞大声说。 “盛情心领,告辞。” “你走得了吗?”程贞露出本来面目,手一动剑已出鞘,杀气腾腾。 西门小昭冷哼一声,也快速拔剑,对方剑出鞘,她的剑已立下门户,严阵以待。 “你还不配留客,程贞。”西门小昭口气相当托大:“碧落宫的防毒辟毒灵药,宇内无双,即使令师亲临,也无用武之地。你已经没有伏持,凭内功论剑术,不客气地说,你差得太远了。” “是吗?”程贞冷笑:“立可分晓。” 声落剑发,飞星逐月狠招出手,走中宫正面突入强攻,剑气迸发宛若虎啸龙吟,劲道与威力大得惊人。 比起往昔她兄弟狂攻飞灾九刀时高出一倍以上,表示她在这短短数月间,下过苦功,进境惊人。 西门小昭不是托大吹牛,真才实学确是高出甚多,剑封出风雷骤发,真有名家风度和气魄。 铮铮铮一阵震耳的金铁交鸣传出,飞星逐月狠招所攻出的七剑一一被瓦解。 西门小昭封得极为绵密,但却忍住冲进及时反击的冲动。 各种奇毒千奇百怪,毒性有些相生,有些相克,有些相遇便中和消失,性质各有异同。 碧落宫虽防毒辟毒的灵药宇内无双,但不可能完全防止奇毒剧毒,那得使用多少种解药? 这就是西门小昭不敢冲上反击的原因,对程贞的奇毒仍怀有戒心。毒魔是当世用毒的名宗师之一,人的名树的影,西门小昭怀戒心是正常的反应。 象是印证较量,由程贞主攻,一招无功,随即展开一阵惊心动魄的连绵攻势,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一口气攻了三二十招之多,把西门小昭逼退了十步以上,攻势猛烈无匹,声势极雄。 西门小昭防得更紧密,布下的重重剑网泼水不入,最后一剑将来剑震出偏门,身形一闪,便远出三丈外,扔脱了程贞的追袭。 “我不和你计较。”西门小昭冷冷地说:“毕竟你可以算是半个主人,虽则你并没与无双秀士举行花烛之礼,少陪。” 人影一闪,再闪,去势如电射星飞,眨眼间便消失在北面的夜空下。 程贞吃了一惊,看到对方的身影第一闪,便知道自己决难追及了,知趣地不进返退,不愿浪费精力。 跳窗而入,她掩上明窗。 这是小阁的后厅,布置得颇为雅致。 她在厅角的绣帏后,拖出一个昏迷不醒的青衣大汉。 药末擦上大汉的鼻端,片刻再揍了四耳光,大汉猛地苏醒,立即被她一掌拍在脊骨上,大汉浑身一软,骇然张口狂叫,却被小蛮靴尖塞入口中,叫不出来了。 “我要知道路庄主到了何处。”她凶狠地说:“你是藏剑山庄的高手眼线神眼刘明,不要说你不知道。招,我放你一马;不招,我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天啊!我……我我……’神眼刘明惊怖地叫。 “你怎么啦?不是想叫爷哭娘吧?” “我……我是半月前就……就潜来德安,留……留意蓝家的动静,怎……怎知庄主还……远在许……许州的事?杀了我也……也不……不知道呀!” “那么,你对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放……我一马……” “我可以另捉一个来问。” “我真的不……” “你死吧!”她冷酷地说。 噗一声响,他在神眼刘明的天灵盖踢了一脚。 灯火摇摇,人影入室。 三个打扮像幽灵的黑袍怪人,黑头罩只露出双目,身材中等,阴森森鬼气冲天,三面一分,便隐身在角落里。 “怎样了?”她问。 “入黑时分,人马进入大院。”一个黑袍人低声答。 “河南方面跟来了不少人,散布在北乡一带。已经露面的人中,有关东三侠杨家兄弟。”第二名黑袍人的尖嗓已表明是女性。 “一宫一殿已取得协议,预定等鬼面神到达之后,另行订约帮助鬼面神对付飞灾九刀。”第三名黑袍人说:“但西门宫主坚持不受约束,保持行动的自由,这表示咱们不可能有效掌握她们的动静,姑娘得自己小心。” “我知道,刚才西门小昭就来过了,她们的轻功极为高明,诸位确是无法掌握她们的动静。今后诸位的紧要消息,迳自送交五只鹰,如无紧要事故,不要来找我了。” “好的。姑娘还有事情交代吗?” “没有了,谢啦!诸位请便。” “告辞。” 三个黑袍人一闪出窗,再一闪形影俱消。 □□□□□□ 在城内处理尸体,是十分麻烦的事,毁尸灭迹,是江湖人必须奉行的金科玉律,以免累及旁人或落案。 河流,尤其是深而浑浊的河流,正是最简单方便的毁尸灭迹的理想所在。 西门外的涢河,正是理想的好地方。 西南角城外的河堤上,程贞熟练地弄来一块大石,捆在神眼刘明的尸体上,准备丢下河毁尸灭迹。 正在忙碌,身后突然传出一声轻咳。 她吃了一惊,一蹦而起。 三丈外一株大柳下,站着一个黑影。 “谁?”她沉声问。 “你的举动太反常,不合情理。”黑影说:“你在弄什么玄虚?” “你是谁?”她逼近两步,答非所问她当然不满意。 天色沉黑,树下更黑,三丈外只能看到人的朦胧形影,所以她必须接近察看。 “你应该把敌人活口送至蓝家大院,但你没有。你可以往城外任何角落一丢,敌我双方的人该会迅速地收尸。”黑影仍然答非所问:“但你没有这样做,却辛辛苦苦地来这里沉尸,原因何在?” “因为我擒人的手段和方法,皆不足为外人道,只有让这个人失踪,才能掩盖我的作为。”她一面说,一面接近至一丈以内了:“阁下好像知道得很多。” “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多。” “真的呀?” “不错。” “那么,你也不必怨天了,倒!” “唔!又是大崩香吗?”黑影并没倒下。 她一怔,怎么又砸锅了? 而且,对方也没倒下,似乎比西门小昭更不在乎大崩香。 她的快速反应,就是疾冲而上,左指右掌双手齐出,指攻穴掌行雷霆一击。 黑影用双盘手和她贴身相搏,拨开指错开掌,凶猛的劲道着手自消,拆招极为熟练沉稳有效。 噗一声响,黑影一肘撞在她的左小臂上,反击之快,无与伦比。 “哎呀……”她斜退出丈外,马步大乱,左手抬不起来了,整条左膀发麻发软,不听指挥,沉重的打击力,几乎撞断了她的手臂。 不等她有施放其他毒物的机会,黑影已如影附形近身,一根柳枝戳在她的左期门穴上,穴道立即封住了,浑身发僵,仰面便倒。 女人的乳房高,本来就不容易制期门穴,而黑影在黑夜中,居然用柳枝奇准地点中她的乳下左期门穴,双方的武功修为相差太远了。 “你……”她骇然叫,似乎还不肯相信自己栽了。 “咱们得好好谈谈。”黑影在她身侧坐下:“不制住你,是谈不出什么结果来的,你像野猫一样凶悍,只有用网袋把你装起来才有效。” “飞灾九刀……”她终于知道落在谁的手上了。 “没错,是我。” “我……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恨你十辈子,你……天啊……”她突然崩溃了似的,大哭大骂涕泪交流,哭得好悲切。 “你……你是怎么一回事?”飞灾九刀吃了一惊:“我又怎么啦?” “你……你你……”她哭泣着,语不成声。 “你是不是亲近毒物过久,自己也反常失神……” “你才反常失神!你……” “你先别哭,你这种恶人先告状的泼悍鬼样子……” “你害得我好苦!李九如。” “果然是恶人先告状,你才害苦了我。”飞灾九刀气得几乎要揍她:“我与你无冤无仇,一见面便用大崩香计算我。我吃尽了苦头,几天中在生死鬼门关徘徊,才排出毒物重回人世,你……” “那天我去找你,是希望和你化敌为友,转达家父的诚意……” “你们的人,却先潜伏在废墟中,毁约在先。” “那是无双秀士的人,他不希望驱虎相斗的诡计功败垂成。由于你不出面,我却落在他手上,我……我恨你,我……恨……你……” 飞灾九刀像挨了当头一棍,愣住了。 “这算哪门子歪理?”他哭笑不得:“天杀的!我被你们计算、谋害,反而……” “只要你那天能现身和我见面,我相信一切都会完满,我对你……对你……”程贞泪眼盈盈狠盯着他:“就算你提出一千个条件,我都会答应你,而你……罢了!没想到我却落在无双秀士那狗东西的手中……” “你兄妹的功力和剑术,并不比他差多少,你又有奇毒作武器,怎会落在他手中的?” “别提了。”程贞尖叫:“都是你!你,无双秀士,都必须为这件事付出代价。我发誓,我要让你们知道我程贞不是好欺负的人,付出的代价将十分惨烈。我已经为自己取绰号为毒牡丹,我要你们牡丹花下死。” “你这女人真可怕,我真不该管你的闲事。你听着,你目前的处境非常的危险……” “你要杀我?” “胡说八道!” “那你……” “我简要地将情势告诉你,该如何自处,得由你决定,与我无关……” 接着,飞灾九刀将南阳纪家所发生的事故,择要地说出,也将宗荷姑脱险去找南毒的事简略地交代。 @奇@“当令师与令尊前来兴师问罪时,你的处境你自己去想好了。”飞灾九刀最后说:“程姑娘,你必须作痛苦的抉择,是帮你的父师呢,抑或是站在情郎的一边? @书@看你的神情,似乎对无双秀士恨多于爱,他如果发现你内心的秘密,会怎样待你?他师父毒手睚眦很可能在紧要关头露面,令尊令师恐怕来也是白来,弄不好,令尊江南岸的基业很可能拱手让人。” “毒手睚眦娄鸿图?宇内第一魔是他的师父?”程贞脸色大变:“怎么可能?从没听他提起师门的事。 那老魔好些年不在江湖露面了,谁也不知道这老魔的底细。老魔的爪功威震宇内,无双秀士从不使用爪功,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荒谬风闻?” “我的消息来源十分可靠,信不信由你。话我已经传到,该怎办你得早拿定主意。后会有期。” 一掌拍开她的穴道,黑影一闪即逝。 她想跃起出手,却晚了一步。 □□□□□□ 蓝家大院士气大振,因为主人蓝大爷,在天黑时分带了大批人马,风尘仆仆抵达老家。 飞灾九刀的声威,足以令这位黑道大豪心中懔懔。 藏剑山庄与南毒结算,双方的实力十分强大,却被飞灾九刀露了两手就风消云散。 而由堂弟无双秀士带去准备渔人得利捡便宜的高手们,死伤空前惨重,比藏剑山庄或南毒都重。 驱虎相斗的诡计不但落空,而且自己的损失,比两头虎两方面损失的总和还要多,这都是飞灾九刀惹的祸,江湖朋友对这件事可说闻名丧胆。 这也明白表示,一个飞灾九刀,比河南方面的人加上南毒的徒众更厉害,更可怕。 传信的人快,鬼面神回来得更快。 飞灾九刀直捣他的山门,他敢不快? 返回的人包括请来助拳的朋友,总数超过六十骑。所有的人,都是名号响亮的高手名宿,蓝家大院成了英雄好汉的集会所,谅飞灾九刀天胆也不敢前来讨野火。 留在大院的宾客,以一宫一殿的人最具声望,因此主客双方相见,自有一番冗长的客套交际应酬,警戒未免疏忽了些,大院里本来就乱糟糟。 一个黑影,从庄侧的牲口栏潜入,越过三重警哨,潜走的身法高明极了。 主人与贵宾皆在大厅品茗话旧,已经是二更将尽,大院各处依然灯火通明。突然增加了六十余位远道归来的人,忙碌的情形可想而知。 这位潜入的黑影,顺利地潜抵东跨院,这是蓝家的子侄们的居处,人数不少,老少都有。 无双秀士自从公然暴露身分,承认是鬼面神的堂弟之后,每次前来蓝家大院,都在东跨院最好的上房安顿。 以往,这位秀士是遨游天下的江湖怪杰,武林后起之秀中的杰出人物。 现在,他是黑道大豪的堂弟,身价成了江湖怪杰兼黑道名人,正道人士大都为他惋惜,都认为是武林的损失。 这些人士的看法是:又一条好汉下水! 其实,每天都有人走上邪路,多一个无双秀士,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正道人士的忧虑,不幸而中。 无双秀士进入黑道的第一步,便是向北助堂兄扩张地盘,将势力范围推展至河南,声势汹汹。 河南也有许多黑道朋友生活于斯,但都是些零星的,也安于本行守规矩的人士,知道约束自己,所以不成气候。 真正控制河南江湖行业的人,是神拳电剑路武扬,他经营的事业只有一半属于江湖正当行业,所以算是江湖白道人士。 鬼面神向北扩张,等于是直接向白道人士挑战。 一旦冲突发生,泾渭分明,就会引起轩然大波,风起云涌,雷发声随。 侠义道的人,自然倾向于白道。 侠义道与白道有别,虽则其中界限不易分清。 最大的差别,是侠义道的人不吃公门饭,因为所谓侠义,所行所事有时难免合情合理而不合法,以武犯禁法所不容,所以知耻近乎勇,自认不配吃公门饭做执法的人。 所以,这次事件可以称之为黑白道大火并,牵涉之广自是意料中事。 自然而然地,邪魔外道牛鬼蛇神,大多数皆倾向于黑道,替鬼面神助拳名正言顺。 凡是侵入蓝家大院的人,决不会是黑道人士。 这个黑影的鬼祟行动,却不像白道人士,更不像那些自以为替天行道的侠义道门人子弟。 后院的内厅(跨院本身也有后院),几位女英雌正兴高彩烈地品茗聊天。 女人本来就长舌,女英雌在江湖走动,更是多见多闻,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七嘴八舌谈论江湖秘闻,可不是话家常,更不是什么相夫教子持家等等恼人琐事。 黑影鬼似的到了明窗下,取出一只大型的多管喷筒伸向窗口。 只要能杀死几个女人,就会掀起一场狂风巨浪。 -------------------------- 第十一章 神拳电剑不是气量恢宏的人,更不是省油的灯。 最初是南毒飞象过河,公然纠众捣他的老根藏剑山庄,这已经是难以忍受的侮辱。对一个重视声誉,放不下名枷利锁的人来说,这是你死我活的严重挑战,足以让人不惜一切代价拼老命的事件。 接着是飞灾九刀的寻仇,也让他大感脸上无光。幸而这件事因飞灾九刀平白失踪而不了了之,但他始终放不下心中的块垒。 然后,强邻鬼面神制造借口大举兴师,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分三路蚕食他的地盘,令他措手不及。 许州以南的各地朋友死伤惨重,有些甚至被收买倒戈相向,黑道人士已逼近他的许州大本营,兵临城下。 为了自保,他已别无抉择。 当他发现鬼面神突然偃旗息鼓南奔时,大喜过望,也激起强烈的报复念头,率领河南地境群雄,以及赶来助拳的亲朋好友众同道,气愤填膺地衔尾穷追。 这一追,真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甚至沿途也不派人留在汝宁、信阳一带善后。 这些地方,已经被鬼面神的人所控制,清除了他的朋友,封锁了他各种行业的经营权,连开封周家的振武镖局镖车,也禁止亮镖旗行走,而且得先付高额保护费常例钱。 鬼面神不曾派人在后面阻扰,追得十分顺利。 入暮时分,进入府城北乡。 人数甚众,共有八十余骑。 这些人毕竟不是强盗,当然不能不顾一切乘夜杀入蓝家大院。 五里接官亭一带,成了他们的歇息站,忙了一个更次,这才布置停当,一切防险措施一一完成,铁城山附近成了禁地。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摆出的情势相当壮观:容许任何人接近,明的暗的一概接待。 来人不问来意如何,警哨概不出面拦阻。 这是白道与黑道显著不同的地方,保持堂堂正正,无畏无惧的武林朋友尊严。 亭左近那家小食店,已经被包下了,店堂就可以安顿不少人。 星光朗朗,亭附近静悄悄,看不见走动的人,也没有把守的警哨。 三个人影沿官道泰然而来,大摇大摆通过三处暗哨。暗哨仅传出信号,而不出面盘问阻拦。 踏入店前的广场,醉人的女性芳香在空间里流动。原来三个人中,有一位女的,梳宫髻,花俏的长裙迤地,星光下,依然可以看清美丽的面庞,年纪虽然不小了,但仍可看到明艳照人的风华。 距店门外的棚架约五丈左右,三人并肩而立。 “叫路小辈出来回话。”最左首的灰髻道装老人,以声不大但震耳欲聋的嗓音叫:“要快!” 店门开处,踱出五个首脑人物。 中间,是辈份名头都不怎么高的神拳电剑路武扬,但他是当事主人,所以能站在中间尊位。 左,依次假瞎子八荒人龙、鬼影邪乞;右是一位白发萧萧的青袍人,最外侧是灵剑周元坤。 踱出棚外,五个人散开了些。 “晚辈路武扬,前辈请赐教。”神拳电剑客气地行礼:“料想前辈必定光临,在此久候多时。” “你知道老夫要来?”中间那位灰发如飞蓬,手长脚长但并不怎么起眼的青袍老人声如洪钟。 “是的,下马威有其必要,只要劳动前辈出面,先挫咱们这些人的锐气,鬼面神蓝老兄就胜了一半,以后便可控制局面了。” “你知道老夫是谁?” “毒手睚眦娄前辈,晚辈没看错吧?” “哼!你们的消息果然灵通,神通广大,似乎老夫反而输了一半呢!连蓝家大院的人,也不知道老夫的底细。老夫此来,对诸位确是有点合情合理的要求。” “晚辈知道,善者不来,请明示。” “在蓝家与飞灾九刀了断之前,诸位幸勿妄动。老夫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吧?” “以前辈的声誉身分,当然不算过份,但不合情理。前辈应该明白,晚辈跟来并非乘人之危,而是双方本来就在许州以南,各展所学奔东逐北,乘胜追逐该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前辈要求中止追击,对晚辈有欠公平,晚辈不能坐失良机,置被贵方杀死的朋友弟子仇恨于不顾,晚辈能接受这种要求吗?” “你最好是接受,因为老夫不喜欢目前这种节外生枝的情势,多方面纠缠不清,很容易让那些别具用心的人,从中趁火打劫混水摸鱼,对贵方同样不利。” 亭子里传来一声长笑,踱出两位中年人。 “娄老兄今晚前来示威,何不直接了当划下道来,何必浪费唇舌?”走在前面的佩剑人笑着说,徐徐走近:“老兄同来的两位仁兄仁姐,在下不算陌生,号称宇内双残的男残炼魂羽士道全,女残众香谷主曾花娇,全都是杀人如屠狗的凶残人物。娄老兄带他们同来,可知早就存有把咱们这些人,屠个精光大吉的打算了。” “原来是一剑愁一笔勾董剑虹与祝梦笔两位侠驾到了。”毒手睚眦有点意外:“难怪路小辈敢大胆地千里狂追,有你两位一剑一笔做靠山,京都的紫禁城也敢闯。好吧!咱们就先松松筋骨吧!” “娄老兄,别急。”腰悬魁星笔的一笔勾祝梦笔亮声说:“在下有自知之明,比起尊驾来,我祝梦笔自问差了一大截,松筋骨必定难以收拾,另有人陪你老兄玩玩,他们大概禁受得了你老兄几记毒龙爪。” “谁?” “瞧!那不是来了?”一笔勾向对面一指。 对面的大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三个人影,不言不动,所以不易发现。 “南无阿弥陀佛……”三人同声宣诵佛号。 “普度三僧!”男残炼魂羽士道全脱口惊呼,似乎受到相当震撼。 天下十大高僧中的三位,尊称普度三僧。 要渡化世人,须有醒醐灌顶的佛法;想渡化凶神恶煞,就必须有狮子吼佛门禅功。 这三位高僧敢称普度,可知定然具有无所不能的佛门至宝降妖伏魔。 其实,他们的佛名皆有一普字:普化、普明、普真,但并非同门师兄弟,修行也不在同一寺院。 因此被称为普度三憎,是众所公认佛法无边的有道高僧,他们用强制力度化凶神恶煞的作风,颇令歹徒们胆寒。 三僧同时缓步而出,所挟的埋尸方便铲是镔铁打造的,颇为沉重,没有千斤神力,休想挥动自如,挨一下必定灾情惨重。 “老衲并不想活动筋骨,年过花甲毕竟老了,活动筋骨不啻找罪受。”普化懒洋洋的语音,比男残练魂羽士直撼心脉的怪嗓门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娄施主如果坚持,老衲也只好舍生喂虎罗!我佛慈悲!” 语气要死不活,含义却强硬得很。 “咱们失策了。”毒手睚眦向两位同伴说。 “是的,娄施主。”炼魂羽士同意:“他们已经说过了,善者不来。估计错误,咱们三个人孤军深入,确是失策了。” “那就走吧!”众香谷主是聪明人:“情势比人强,就让双方各展神通,随情势自由发展吧! 今晚咱们是白来了,强宾压主的局面已经明显,咱们今后只能有一步走一步,让他们发动好了。” “老夫等你们。”毒手睚眦大声说,昂然退走。 三个人虎头蛇尾,走得狼狈。 “诸位如果迟来一步,咱们可能得断送一半朋友的性命。”八荒人龙如释重负地说:“这三个恶魔联起手来,岂仅是可怕而已?简直就是一场大灾祸。三位大师能及时赶来,总算度过了这场劫难,谢啦!” “毒手睚眦在魔道中颇孚人望,如果这次天下各地群豪,乘天下大乱初定扩充实力的计谋是他策划的,那么,将有许多妖魔鬼怪替他助威。”普化大师喟然地说:“诸位施主,来日危难方兴未艾,前途多艰。” “老衲从凤阳经光州赶来,途中遇见玉狻猊季施主,得知江淮一带,也正酝酿着群雄大火并。”普明不住摇头:“江湖大乱已兴,这是战乱后必然的现象。 杀戮方兴未艾,恐怕老衲这一辈的人,谁也休想脱身事外,不知要有多少人难逃劫运,悲哉。”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笔勾祝梦笔用嘲世的口吻说:“我们这些老旧的人,正是年轻人打倒推翻铲除的目标,这叫做一石两鸟,既可除去竞争者,又能扩充地盘壮大自己,何乐而不为,何足怪哉? 咱们除了走一步算一步之外,无力回天,只有硬着头皮应劫啦!路老弟,咱们晚膳还没着落呢。” “抱歉,诸位大师老哥请入店安顿。”神拳电剑总算有表现主人风度的机会了:“情势危急,休嫌慢客,请。” 双方都大致摸清对方的实力,可说旗鼓相当。 当双方实力到达平衡状态时,就会出现一段微妙时期,谁也不敢贸然发动,深恐受到对方更猛烈的报复性攻击。 必须等到有一方认为已强过对方,能有效地一举消灭对方时,才能打破平衡局面,进行决定性的致命一击。 目下正是这段微妙时期。 双方都在等候后续的人马,尽量充实与加强自己的阵容,等候并制造致命一击的机会,所以形成暂时休战状态。 除非发生激烈的、无可容忍的变故,不然这种均势平衡局面,将维持一段时期。 有人希望发生激烈的、无可容忍的变故,促成双方尽早展开致命性的攻击。 潜抵明窗下的黑影,取出一只大型的多管喷筒,悄悄地、小心地伸向窗口。 这是俗称管弩的霸道兵器,与匣弩或诸葛连弩性质差不多,一发五枚,所以也称梅花弩筒或五星神弩。 五丈内的散布面有五尺左右,劲道可及百步,十分霸道,再精纯的内家先天气功,也禁不起这种强劲的弩箭打击。 除非这位具有精纯内家先天气功的人,远在五丈以上劲道最可怕的射程外。 厅内有九位女英雌,弩箭发射,这些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谈天的女人,最少也得死掉四个。 结果,立即进行惨烈报复的局面必定出现。 厅内的女人们,不知大祸之将至。 “飞灾九刀到底是何人物?不会是三头六臂吧!”一位年华双十相当媚的女郎向同伴说:“蓝大爷身边高手如云,高手名宿一个比一个高明,居然为了一个飞灾九刀,十万火急往回赶,难道飞灾九刀真有那么可怕?我却不信邪,真希望能先会他一会。” “你不懂,胡小妹。”另一位稍年长的丰盈女人,像老大姐般老气横秋地说:“德安蓝家大院,是蓝大爷的山门所在地,发施号令的中枢,雄霸江湖的根本,一旦有变,能不赶快回来应变?再说……再说……” “再说,这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另一位花信少妇说:“咱们在许州进展并不顺利,路老匹夫以逸待劳占了地利。 现在趁机引他们追来,主客易势,不是正好在这里埋葬他们吗?蓝二爷智勇双全,神机妙算,一切尽在算中,你们都白担心了。” 筒口升上窗口,筒后段徐徐作水平上升。 “飞灾九刀算什么呢?”另一位十七八岁少女说:“蓝二爷曾经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并不比蓝二爷高。 而请来的高手名宿中,比蓝二爷高明的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摆平这个什么飞灾九刀……咦!” 窗外传出异声,所有的女人皆倏然惊起。 当弩筒将升至水平,将发射的刹那间,筒的主人身侧,多了另一个黑影。 这个黑影更高明,无声无息幻现。 持筒的黑影注意力全放在厅内,身侧多了一个人却浑然不觉。 双手齐动,一手扣住了筒尾的机捩,将筒尾压下,另一手扣住了筒主人的后颈,食中两指强劲地扣入气喉两侧,像强力的大铁钳,再加半分劲,定可将颈骨扣裂或压碎,力道惊人。 筒主人嘎了一声,浑身发僵。 两个女人警觉地疾趋明窗,要察看那一声“嘎”是何种声息。 巨大的黑影穿窗而入,几乎撞中两个女人。 “哎呀!”两个女人大惊,反应奇快地左右一分,避过凶猛的一撞。 “砰!”筒主人被摔倒在地。 所有的女人,身上都没带有刀剑,大吃一惊,没有人敢冲上。 飞灾九刀一身黑,黑得令人心中发毛,他身上的刀,真把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镇住了。 他的左手,握着那手臂粗长有两尺的大型梅花神弩。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他向惊惶的众女问,扬了扬神弩:“这人躲在窗外,要用这具弩来射击你们,大概是你们哪一位的仇家,谁认识他?”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三角眼薄嘴唇,一脸阴鸷的中年大汉,浑身抽搐想呕却又呕不出什么来,三角眼中有忍受痛楚的表情。 “大名鼎鼎的杀手刺客,百步追魂敖百禄。”一位中年女人惊叫:“这是他的追魂神弩。” “他要向谁行刺?”飞灾九刀问。 “问问他不就明白了?”那位最先听到异声的少女走近说。 “不要过来。”飞灾九刀冷叱:“他是不是路庄主请来的人?” “路庄主敢请他这种神憎鬼厌的杀手?他那些助拳的人又臭又硬,不剥他的皮才怪。”那位年华双十,希望先会一会飞灾九刀的女人说:“你是院里的人?” “不是。” “那你……” “飞灾九刀李大爷。” 九个女人,吓了一大跳,吃惊地向后退,张口结舌,似乎吓坏了。 “你……你要……”这位曾经夸口的女人,快要发抖发僵了。 “来找人传话。”飞灾九刀将百步追魂挟在胁下:“就是你们。” “我们?这……” “告诉鬼面神,明日正午,我飞灾九刀在铁城山古铁城等他,他可以带五个人,多一个他就见不到我,今后各行其是,一切后果他必须完全负责。其他的人,不许接近至两里内,看到任何一个人影,我不会现身。再见。” 黑影穿窗而出,一闪即没。 警号传出,整座大院鸡飞狗走。 百步追魂敖百禄真是一条硬汉,在分筋错骨酷刑的折磨,以及死亡阴影的威胁下,依然顽强地支持,不回答任何问话。 四肢变形,那是错骨的结果。 浑身抽搐战栗,是分筋所产生的反应。 牙关紧咬,忍受彻骨的痛苦,死瞪着一双怨毒的三角眼,瞪着朦胧的灯光,瞪着流动着死亡气息的窄小房间,瞪着俯视着他的人。 “我一定要知道谁请你行刺内眷的。”飞灾九刀语气坚决冷酷:“哪怕必须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仅不时吐出一口强忍的大气。 “我飞灾九刀不是土匪强盗,不杀无辜的人。你这种混水摸鱼,潜入内室杀女眷,对方必定咬定是我飞灾九刀所为。 这种嫁祸手段极为恶毒。你不说,你是条汉子,但我不能因为你是条汉子而放过你。我有的是耐心,我可以等。” 小室中备有茶水,飞灾九刀开始坐下来品茗。 桌上一灯荧然,设备简陋,一床一桌两条凳,别无长物,可知是穷苦人家的陋室,附近听不到任何声息。 时光在消逝,痛苦在增加。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筋骨肌肉变形时,本身具有的复原与抗拒的力量,会发出极端痛苦的刺激。 那种长期的、一阵阵浪潮似的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得了,不易昏厥忍受力越强的人,痛苦越为绵长剧烈。 百步追魂不昏厥,但终于到达崩溃边缘。 “杀……了我!打发我……上路……”他终于说话了,吐字含含糊糊。 “我对杀死不向我下毒手的人毫无兴趣。”飞灾九刀知道他说些什么,悠闲地喝茶若无其事,对方的痛苦情景似乎一点也不影响茶兴。 “你……你要怎……样……” “不怎样,把内情告诉我,我放你走,就这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我……有条……件……” “我从不和你们这种人谈条件。” “我……” “我在等你说实话。” “我得了一千两银子花红……”他急促地说:“要我潜入蓝……蓝家大院内室,不论用何……何种方法……或手段,杀……杀死几个妇孺。” “谁雇请你的?” “我这种行……行业,从……从不问雇……雇主的底……底细。” “为何要杀妇孺?”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 “敖老兄,事实上你的招供毫无意义,哼!” “我……我只能告……告诉你我……我的猜测……” “你老兄的猜测必定精辟准确。” “出花红的人,只……只是有……有意造……造成混乱,制……制造仇恨……激忿,所以……并无特定的目……目标……” “唔!有道理。” “我……只知道这……这么多……” “以你这种杀手行业的人来说,你知道得够多了。”飞灾九刀开始替他挪正骨,移回筋:“今后,别让我再看到你,知道吗?” “哎……哎……天啊……” 灯熄了,室暗人空。 他挣扎了好半天,从百宝囊中取出救伤保元药物服用,一个更次之后,方勉强恢复四成元气,摸索出室,踉跄溜之大吉,从此不敢再经过德安。 飞灾九刀约会的条件,非常简单明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误解或曲解。 但在鬼面神来说,却复杂得令人失措。 铁城,指五里亭东北角不足三里的山头,石色如铁,很像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城址。 北面两里,是有村民居住的铁城砦。 其一,必须禁止盘踞在五里亭的河南群雄,接近不足三里外的铁城两里范围的禁区内。 河南群雄只要存心捣乱煽风拨火,派几个人向铁城飞奔,三五起落便可冲入两里范围的禁区内。 其二,必须禁止铁城砦的居民往南走。 其三,必须派大量的人物,在铁城两里禁区外把守,禁止任何人接近,人手三两百不一定敷分配。 其四,蓝家大院请来了不少位高辈尊,宇内称雄的高手名宿,怎能让一个小辈飞灾九刀摆布主人?这些高手名宿的脸往哪儿放? 其五…… 总之,问题复杂得令蓝家大院的人七情俱乱。 上次飞灾九刀与南毒约会,就因为无双秀士的出现而被捣散的。 河南追来的群雄,必定唯恐天下不乱,派几个人甚至一起出动,该是最正常的反应。 无双秀士能存心不良坑害南毒,有例可循,路庄主依样葫芦来上一手,又有何不可? 天没亮,蓝家大院高手齐出。 河湾所搭的树棚,枝叶已变成焦黄色。 乌锥马不在,也表示飞灾九刀不在。 偏偏就有人不死心,躲在附近枯等。 程贞仍是一身村姑装,但并没易容,明眸皓齿,娇艳动人。 剑插在裙带上,腰间有她的百宝囊,一看便知不是村姑,她的村姑装反而是吸引人的焦点。 她坐在矮树丛里,透过枝叶缝隙,监视下面树棚附近的动静,像个有耐心的守候猎物肉食兽。 日上三竿,树棚内毫无动静,附近也鬼影俱无,显然不可能有人出现。 她不死心,不言不动定下心守候。 久久,身后突然传出轻微的衣袂擦草声。 “你在等他?”身后传来不算陌生的语音:“昨晚他曾经在蓝家大院现身传口信,一定住在城里,你在这里白费工夫,他不在这里住宿。” “他会来的。”她并没回头察看:“过来坐,咱们好好谈谈。” “我怕你,怕你的毒。”身后的人说:“听说,你没和无双秀士在一起,为什么?” “我只是他无数个情妇中的一个,我保有我行动的自由。”她的语气不带感情:“你已经在我的三步断魂飞雾的有效控制下,一动就倒。” “不见得,我根本就不在你的断魂飞雾飘动的经路上,怎么倒?” 她倏然转首回顾,一无所见。 听声息确在身后,语音也在身后,可是,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里。”左方语音清晰。 她又是一惊,凤目中杀机更浓。 周小蕙站在三丈外,不住对她冷笑。 凉风扑面,飞雾后飘,而周小蕙站在侧方,飞雾不可能向横风飘,她本来以为周小蕙在她身后,估计错误。 “咦!你怎么可能练成折向传音术?”她心中大为震惊:“而且,这里没有让音折传的事物。也许,我估错了你的修为造诣。”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敌手,你只能凭毒物撒野。”周小蕙不讳言怕毒:“你已经没有优势,我知道该如何对付你了。” “是吗?”她慢慢站起。 “绝对正确。” “证明给我看。” “好!打!” 五颗飞蝗石连续飞射,破风声劲急,太快了,很难看清形影。 她不敢不躲闪,挨一下可不是好玩的,即使内功足以护住要害,但被击中总不是愉快的事。 连换五处方位,她无法抢上风,飞蝗石先一刹那阻止她向上风抢,封锁了她反击的进路。 “我正在练足以致命的暗器。”周小蕙得意地说:“现在,我提防你,不久之后,你反而得提防我了。我不会让你近身,一定可以在三丈外杀掉你。” 她一声怒叱,飞扑而进,左手扬处,飞出一把淬有剧毒的黄蜂针。 这种针的毒十分剧烈,不致命,但却可以把人痛死,除非中针人的忍痛能耐超人一等。 发射的数量甚多,真像一群黄蜂。 周小蕙的轻功,连飞灾九刀也颇为佩服,身形一晃,便斜出三四丈外,再一闪又换了方位。 “想追我,你还得好好苦练。”周小蕙嘲弄地说:“有多少针,全放出来吧!我也回敬你一把飞蝗石,来而无往非礼也,打!” 双方都心存戒备,暗器都浪费了。 一阵子你追我逐,没完没了。 “你们蓝家大院的人全都出动了,要在正午之前,搜出飞灾九刀藏匿处,阻止他前往铁城。”周小蕙一面游走一面说:“你却胆敢独自搜寻他,你以为你那些不怎么样的小毒物,还能派得上用场吗?” “要等见面之后,才能知道是否能派用场。”她不再作徒劳的追逐,闪在一株大树后:“我还没有杀他的胃口,而且,我不希望他早死。” “哼!你……” “他是个猪,蠢猪。” “你什么意思?” “他竟然允许鬼面神带五个人前往,不是蠢猪是什么?”她冷冷地说:“他以为他是谁?天下第一高手?” “可能他真可以称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怎样?蓝家大院请来的妖魔鬼怪,有大半武功奇技比他高明,五个一等一的高手前辈,足以把他打成一堆肉泥。我真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所以,他最好是不要去铁城。” “唔!你的话……有点口气不对。”周小蕙神情一变:“弦外之音是什么?” “你已经听到了,我希望他不要去。” “什么意思?你不是蓝家的人了吗?” “当然算是蓝家的人,虽则我与无双秀士并非正式的夫妻。” “那你为何不希望飞灾九刀死?依你所说,鬼面神与五个你所你的高手名宿,有把握把他打成一堆肉泥,而你却……” “我另有用意。” “背叛?背叛蓝家……” “正相反,对蓝家有利。” “这……” “对你们却无利。” “怎么牵涉到我们?” “他不去,就死不了,以蓝家的实力,他也无可奈何。那么,他就可以对付你们了。”她的神色冷静下来了:“他与你们的仇恨更深,毁家之仇是十分严重的事。 小丫头,难道你就点不透?你们将会有多少人挨他的刀?所以,我要设法阻他去铁城。” “你这诡计多端的阴险女人!”周小蕙心中大惊,这才发现情势相当严重。 假使飞灾九刀奈何不了蓝家大院,当然不会闲着,目标必定转向河南来的,后果极为严重。 心一急,就乱了方寸,顿忘利害。 “我也要阻止你。”周小蕙接着大叫,猛地屏住呼吸,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冲迸,剑出如惊电,身剑合一突然行雷霆一击。 灵剑周元坤名列天下十大剑客之一,周小蕙家学渊源,已获灵剑神髓,甚且有青出于蓝的趋势,比乃父仅在内力方面稍差而已,突然发起猝然袭击,真有石破天惊无可克当的威力。 程贞心中有数,知道自己的剑术差了那么一两分,犯不着以己之短,应付敌方之长,一声娇笑,飞退两丈外,扭头便跑。 周小蕙一怔,随即衔尾狂追。 追出三十步外,这才发现不妙,要呼吸啦!屏气支持不了多久,追在后面,岂不是追入对方的洒毒范围内了? 她心中一急,立即向侧飞跃而起。 刚向下飘落,目光本能从前面的程贞身上,转移至飘落的落点,以便飘落时有所准备,没看清落点是颇为危险的事。 目光刚转移,便看到右侧方的草丛中人影升起。 看到人,已经晚了一步。 一段三寸长的树枝,已先一刹那到达,想躲闪已力不从心,飘落太快了。 身躯一震,右胁章门穴一麻,右半身立即麻木。 青影一闪即至,大手虚空疾抓。 右手一震,手中剑猛烈地飞走了,是被一种可怕的无形力抓脱手的,抓劲神乎其神。 像石头般往下掉,被一双大手间不容发接住了,来不及挣扎,她无力挣扎,被人顺势丢落。落指如风,制住了她的前七坎,后身柱两要穴,任督两脉同被封住,全身都失去活动能力。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擒她的人,是无双秀士蓝天成。 “哈哈哈哈……”无双秀士狂笑,先在她高耸的酥胸上抓了两把。 远在二十步外的程贞,听到笑声立即脚下一慢。 “小贞!”无双秀士高叫。 程贞倏然止步,急急转身。 “咦!是你?”程贞仿佛不知道身后所发生的事,一脸惊讶神情:“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能来吗?”无双秀士脸色不悦:“过来!” “你是怎么啦?”程贞皱着眉头急步走近:“天成,不要摆脸色给我看,除非你吃错了药。” “你还要四处乱闯吗?”无双秀士摆出的丈夫像,真有八九分专制老公的嘴脸。 “咦!你管起我的行动来了?” “哼!紧要关头,我必须管。” “你……” “该死的!你真要阻止飞灾九刀赴铁城之约?” “哼!原来你像个鼠辈,躲在这里听壁脚。你都听到了?” “你说话给我小心一点,哼!”无双秀士冷笑:“不错,都听到了。” “那也好,难道说,这对我们是不是最有利?” “这……” “让飞灾九刀杀河南来的人,不比让他杀我们的人有利?老实说,就算大爷带去的五个老不死,比方说宇内双残,你师父,加上妖龙与魔鹰,他们真靠得住吗? 你能保证六个人定能全身吗?死两个或者三个,划得来吗?你堂哥是最弱的一个,不死人便罢,死的人一定有他。” “你……” “你是不是有接掌江北群雄老大的念头?”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无双秀士怪叫。 鬼面神如果被杀,无双秀士接掌老大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声望与武功,都比鬼面神高,江北群雄拥护他,也是必然的事。 力主南吞北进,本来就是无双秀士促成的。 鬼面神旗下的黑道枭雄他们,为了这件事曾经大喝其采,无形中已经把无双秀士看成实际的司令人,鬼面神已感觉到大权旁落的压力了。 争权夺利,是不择手段的,儿子捅老子一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皇室争权,父杀子,子杀父,历代信史昭昭。 不管程贞说的话是否有意挑拨,无双秀士受到震惊显而易见,话如果传出去,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算了吧!算我胡说八道好了。”程贞换上了笑容,笑容才是征服男人最有效的武器:“那么,你承认我阻止飞灾九刀赴约会的看法有道理了。” “就算你有道理。”无双秀士当然知道这种看法有道理:“你能阻止他吗?” “能,只要我能找得到他。”程贞说得信心十足。 “凭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哼!不会是用美人计,用温柔陷阱吧?” “你别想得那么脏!”程贞粗野地叫:“除了你无情地硬脱我的罗裙外,还没有人能沾我的身子而不受惩罚,你简直……” “好了好了,再说就不像话了。”无双秀士不耐地摇手制止。 “我也不想多说,哼!你擒住了周小泼妇,她本来是我的,我要。” “不能交给你处置,留她有大用。”无双秀士断然拒绝,而且挡住去路。 “我不饶她……” “有她在我手中,她老爹如果不想上吊,就必须离开路武扬,振武镖局的人不出面,路武扬能耍出什么新把戏来?明白了吧!” “我明白。”程贞撇撇嘴:“像我一样,我爹就算碰上天大的委屈,也硬着头皮认了,所以你们才能无南顾之忧。” “小贞,平空弄点醋来吃吗?”无双秀士得意地笑问。 “好了,我不管你的事。”程贞一挥手,瞥了地上的周小蕙一眼,匆匆地走了。 无双秀士向身后的矮树丛打手式,再向前面远去了的程贞背影一指。 两个青衣人长身而起,回了手式,悄然消失在程贞所走的方向,乍起乍伏的身法十分迅疾惊人。 “现在,小丫头。”无双秀士向脚下的周小蕙狞笑:“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你知道我要怎样,是吗?” “你这畜生,别动我……”周小蕙突然全力大骂大叫,声调愤怒凄切。 “哈哈哈……”无双秀士的狞笑特别刺耳。 向东伸的小径,沿山冈绕向东南,远离铁城禁区,这一带不再有人警戒、搜索。 程贞如果想阻止飞灾九刀前往铁城赴约,就不该走这条路。 跟踪的两个青衣人,越跟越起疑,但又不能不跟,必须有结果才能返回禀报,半途而废,以后有不意的变化,他们如何交代? “刘兄。”领先的青衣人向同伴低声说:“飞灾九刀不可能躲得远远地,是吗?” “是呀!”同伴刘兄说:“他必须躲在能监视铁城附近动静的地方,这才能知道自己的处境,了解情势的变化,才能决定自己的正确行动。” “程姑娘似乎判断不一样呢!” “很难说。” “怎么难说?” “女人比男人敏感,知道男人的心理。她们行事,不是凭常识理智来决定,而是凭自己的感觉和本能。 也许她认为飞灾九刀会躲在她想像的地方,这地方是她凭女人的直觉感觉出来的,这叫做异性相吸……” “俗!”青衣人似乎有意炫耀自己聪明:“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程姑娘在藏剑山庄时,便对飞灾九刀有情。 要不是蓝天成老弟抢先一步,局面可能完全改观,她对飞灾九刀仍难忘情,所以她会找得到飞灾九刀的,可能飞灾九刀也对她有意呢!” “男女间的事,只有当事人才心里有数,咱们少管闲事。唔!她的速度加快了,跟近些,别把人追丢了,在蓝老弟面前不好交代呢!” 两人跟在后面一里左右,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 但这一带草木繁茂,小径开始有大幅度的转折,一转弯就被草木挡住了视线,因此他们必须跟近些。 两人脚下一紧,距离迅速拉近。 程贞以不徐不疾的脚程,沿小径信步而行。 在藏剑山庄,她不但对飞灾九刀有情,而且飞灾九刀的神勇和豪气,也让她心折爱慕。她独自前往火场废墟会晤,就是希望凭自己的美貌与爱意,与飞灾九刀亲近攀交,表达她的情意,冤家变亲家,没想到……” 无双秀士魔高一丈,把她的希望彻底粉碎了。 论人才风华,无双秀士比飞灾九刀高了一品,但其他方面,却差远啦!飞灾九刀才是真正的男人,一个坚强、正直、山一样的男人。 只有英俊的面孔是不够的,尤其是脸呈忠厚心藏奸诈的人最可怕。无双秀士乘她之危霸占了她,她内心的创伤已到刻骨铭心地步。 但她是个坚强的女光棍,承受得起刻骨铭心的痛苦,不但不怨天忧人,反而活得更坚强,更勇敢,也更阴狠,更冷酷。 绕过一处山坡,路左的矮树丛青影升起。 她倏然止步,脸色一变。 “只有你来?”她变色问。 “是的,大小姐。”青衣大汉欠身答。 “这是说……” “为了大小姐的安全,连大小姐的师父尚老爷,也主张暂且忍耐,所以要大小姐火速南下,先脱险境,再大举北进兴师问罪。小的带了五个人,负责掩护大小姐脱身,请大小姐……” “我不走。”她银牙一挫:“老天,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们却轻易错过了,你们不来,良机不再。我不走,我要等另一次机会,你们走吧!” “大小姐……” “请转告我爹,不要为我担心。” “可是……” “不要可是,走!” “这……好吧!”大汉指指后面:“有两个人跟踪,怎办?” “没你们的事,立即撤!”她坚决地说。 “小的遵命回报。”大汉行礼,向下一挫,草声簌簌,退入矮林走了。 她弄开袖中的特制紫金排管塞口,泰然自若重新动身,所经处的小径中,飘散着令人难觉若有若无的轻雾。 在阳光下,这种雾即使留心察看,也难以察觉。 不久,两个跟踪的人到了。 “这一带没有岔路,刘兄,不如绕到前面去监视。”走在前面的人扭头说:“或者到冈上去,可以看远些,也好搜寻可疑的征候。” “屁的征候!”刘兄苦笑:“越走越远,那小女人不是来找飞灾九刀的,她一定是来找自己的魂。” 谈说间,通过程贞先前与大汉打交道的地方。 “蓝老弟怕她与飞灾九刀勾搭,恐怕是疑心生暗鬼……呃……” “砰!”后面的人反而先倒了。 程贞重新出现时,两个跟踪的人已经像具死尸。 -------------------------- 第十二章 周小蕙十分后悔,但后悔已无济于事,来不及了。 上天无路,她知道自己完了。 无双秀士在她身侧坐下,脸上的笑容应该令怀春的姑娘们动心,实在具有无穷吸引力,春风满面喜上眉梢。 英俊的男人即使不笑,也给予姑娘们难以抗拒的魔力。 但在她眼中,无双秀士简直就是一头向羔羊摆出伪善笑意的狼。 “你们女人就是生得贱,”无双秀士笑吟吟地伸手轻抚她的脸,说的话可就不怎么文雅中听:“容易到手的东西不屑一顾,得不到的却想拼命争取。 昨晚飞灾九刀侵入露了一次脸,蓝家大院请来的女人好像都疯了,都想与他见面,敌意全消,忘了他是可怕的死仇大敌。 你也是,你们河南来的女人也都想找他,也忘了他也是你们的死仇大敌。 连程贞也不例外,我真不知道,他那种不解风情只知道挥刀的人,有哪一点值得你们神魂颠倒的?” “住手……”她尖叫,想挣扎却力不从心。 无双秀士正替她宽衣解带,她怎受得了? “我对女人的看法不同。”无双秀士不理会她的反应,笑得更得意,一面替她宽衣解带,一面在敏感地带抚摸以引起她的情欲:“能到手的先拿了再说,什么手段快就用什么手段。 女人都是这样的,一尝到甜头,就会死心塌地任由摆布了,我无双秀士就可以给你欲死欲仙,销魂荡魄的甜头……” 香风入鼻,彩影出现在一旁。 “真的吗?”语气带有怒意,也带有讽刺和不屑。 无双秀士一蹦而起,脸色一变。 周小蕙已是酥胸半露,衫裙半卸狼狈万分。 三个人:碧落宫西门宫主、少宫主西门小昭、碧落宫总管余红姑,一身红,红得像火,身材也像火。 三个女人都风华绝代,明艳照人。 西门宫主与余红姑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不显老态,那成熟高贵的风华,简直比年轻明艳的女儿小昭更富魅力,更为动人。 “西门宫主见笑了。”他有点脸上挂不住:“她是灵剑周元坤的女儿,最强的劲敌之一。 灵剑周元坤与八荒人龙交情深厚,所以八荒人龙才替路武扬助拳。宫主不反对在下处置灵剑的女儿吧?” “我可怜你,蓝二爷。”西门宫主冷冷地说。 “这……” “就算是死仇大敌,你能这样在光天化日荒野之中,如此污辱她吗?” “西门宫……” “你完全没有一个武林人的气质和风度,你只是一个无耻的流氓恶棍。奇怪,你这十几年来声誉并不差,怎么一沾上你堂兄的黑道豪霸味,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西门宫主,你不要用这种话来指责我。”他恼羞成怒:“仇敌之间,没有什么理性好讲,任何手段用来对付都是合情合理的,男女之间……” “男女之间,就不需要尊严了?” “这……” “本宫主算是认清你们,知道你们是些什么货色了。红姑……” “红姑在。”余总管欠身答。 “你马上回蓝家大院,整治行装,立即到府城找客店安顿。” “属下遵命。” “告诉蓝老大,贝殿主,一切协议取消。” “是的。” “其他的事,概不过问。本宫与八荒人龙的帐,自行结算,与任何人无关,也不要任何人参与。” “属下当明白转告。” “你立即动身。” “属下告退。” 余红姑迳自走了,鬼面神失去一位强力的帮手。 “西门宫主,这未免太过分了吧?”无双秀士沉下脸说:“在下的作为,在下负责……” “如果本宫主过份,你今天难逃公道。”西门宫主怒容满面:“本宫主不希望再见到你。” “你也不配管在下的事。”无双秀士的态度强硬起来了,反正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没有低首下气的必要。 “在本宫的人撤出尊府之前,本宫主在道义上是不配管。小昭,我们走吧!” 无双秀士心中大石落地,他还没有必胜的把握,不敢冒失地反脸,对方不进一步追究撤走,他已经心满意足了。目送母女俩的背影去远,他的目光回到酥胸半露,令人心动神摇的周小蕙身上。 “我不信还会有人来管闲事。”他凶狠地说:“你落在我手上,我爱怎样就怎样。你也曾在江湖走动了一段时日,应该知道一个想出人头地的女人,所面临的一切风险,想成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现在,正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像是疯了,不再施展温柔手段,抓住已经拉开大半的外衫,嗤一声裂帛响,撕破了外裳,手急急抓住了胸围子,只要一拉就肉帛相见了。 “你这畜生……”周小蕙尖声叫骂。 “嗤……”胸围子破了。 一声沉喝传到,人影来势如电。 无双秀士百忙中一跃而起,双掌急封。 啪噗两声暴响,四掌接实,劲气激射。 “哎呀……”他惊叫,狂乱地挫退丈外,马步大乱,几乎仰面摔倒。 管闲事的人又来了,黑影入目。 是飞灾九刀,仓猝中救人心切,也没料到无双秀士退得突然,失去发第二招的机会。 “二度相逢,今天我要把你的老底子挖出来。”飞灾九刀豪气飞扬地说:“上次你隐藏了三分实力,这次你必须倾全力保命了。” “是你这混蛋!”他咬牙切齿拉开马步,双掌一错,表示要徒手相搏。 按理,他该拔剑的。 飞灾九刀俯身拾起破衫,掩上暴露在阳光下的诱人酥胸,摇摇头苦笑,似乎在说:不听忠告的人,就会有这种严重结果。 “小心他的毒龙爪!”周小蕙闭着眼睛叫。 “我早就知道他是毒手睚眦的得意门人。”飞灾九刀昂然逼进:“蓝天成,你这杂种本来以剑术横行天下,居然舍长用短,亮出掌势想引诱我用拳掌相搏,以便抽冷子用毒龙爪要我的命。 如意算盘打错了一遭,我正打算见识见识什么毒龙爪是啥玩意,也正打算把你弄成一堆零碎,以免一刀宰了你没得玩了。” 上次相逢,无双秀士确是隐藏了三分实力。 飞灾九刀也隐藏了真才实学,希望对方七个人发起围攻,以便大开杀戒,岂知无双秀士见机脱身。 双方尔虞我诈,打算落空。 看清来人是飞灾九刀,而且被震退丈余,无双秀士心虚了,不敢再拼兵刃,希望在拼拳掌中,出其不意用绝学毒龙爪行致命一击,还以为飞灾九刀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他是毒手睚眦的得意门人呢! 飞灾九刀揭破他的身分,说出他的绝学是毒龙爪,他心中更是不安。 “去你娘的!”他愤怒地大骂,一掌拍出,蓦地风雷乍起,掌劲破空凌厉无匹。 掌攻出,左手的爪功待发。 飞灾九刀不敢大意,已看出掌是诱招,马步一沉,虎目中涌现奇异的光芒,双手十指突然变成烂银色,像是银制的手,本来的红褐色泽完全消失了。 双掌一张,变掌为爪,上下一错、一翻、一合、一掀,身形马步猛地扭转,神奇的劲流突然迸发。 掌劲先一刹那及体,劲道远及八尺外直震心肺。 这瞬间,掌劲一泄而散。 毒龙爪的虚空抓劲,乘虚一泻而入,鱼腥味刺鼻。 气流激旋声刺耳,气爆声骤发。 草叶的纷飞,两丈内风涛狂急,像是平空刮起一阵鬼风,声势惊人。 “哎……” 无双秀士在惊叫声中,斜飞而起,砰一声摔倒在侧方丈五六左右,斜滚五匝,爬起一窜两丈,再一窜便远出五六丈外,如飞而遁。 飞灾九刀神色庄严地收势,呼出一口长气,双手十指徐松,烂银色徐徐隐去,回复红褐色的肌肤,额面上汗影清晰可见,虎目中的神异光芒也消失无踪。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飞灾九刀的语气略带疲意:“我真笨!他们人多,我岂能笨得逞强硬拼?要不了三五下,他的人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收拾我了。” 一记硬拼,他知道双方的优缺点,收获不少,信心随之倍增。 回头一看,看到周小蕙成了上空美人,破衫被强烈的气旋掀出丈外。 “何处受制?”他将拾回的破衫,盖住诱人酥胸。 在他来说,女人的裸胸引不起他的感情波动,战乱期间女人真可怜,是被残害最惨的人,见多了也就无动于衷啦! “经……经脉与穴道都……都被制……”周小蕙闭着眼睛,泪水滂沱:“我……我不要活了……” “武林女英雌不是毫无代价得来的。”他开始检查经脉:“我救过你好几次了,烦都烦死了。” “好几次?”周小蕙不哭了,从指缝中偷瞄他,不但脸红,连脖子胸膛都红了。 “这混蛋!他想把你的内功毁了。”他正经八百地说:“再过片刻,任督二脉都会……都不会复原,你就可以任他摆布了。” “包括无法和尚那一次?”周小蕙抓住话题不放。 “不要说话!” “是你用吊索把贼和尚吊起来的?” “敛神聚气!” “我早就疑心是你,那时没有旁人在场……哎……” 他不客气地翻转周小蕙的胴体,在臀部抽了两掌,顺势解了身柱穴。 “再说我就抽你几耳光。” “你……你真舍得打我?”周小蕙语音低得像蚊鸣。 “我还要用刀杀你呢!” “那畜生说得不错。” “什么不错?” “他说你不解风情只知道挥刀。” “胡说八道!” “你是吗?” 他默然,喟然叹息。 疏好经解了穴,他避至一旁。 “我并不想挥刀。”他像在向天分辨:“但有时候,非挥刀不可。当我不需要再挥刀时,我才会考虑刀以外的事。有件事请转告鬼影邪乞。” “什么事?” “他错了。” “他错了什么?” “他认为一个久经杀戮沙场,脱下征袍重归田园的人,第一件事必定是成家,所以透过你老爹和路武扬,让你冒险接近我,希望获得我的意向和对策。 他错了,我不是一个得了沙场疲倦症的人,不需赶快弄些妻子儿女,来抚平久历沙场的创伤。” “李兄,你这种想法很可怕……” “是的,很可怕。幸好我不是无双秀士一类的人,我不会胁迫妇人女子为要挟,所以你是安全的,但我不能保证你不受其他的伤害。你再不放弃迫蹑我的愚蠢举动,这一辈子你是很悲惨的。” “你说了一大串废话,这都是你想当然的错误观念所造成。我只问你一句话,请你据实相告。” “我不一定答复你。” “你有点喜欢我,是不是?” 他默然。 如果他不喜欢这个慧黠俏野的小姑娘,何必费心把无法和尚整得灰头土脸?那不关他的事,他不是普度众生的大菩萨。 江湖男女,对男女关系看得开,看不开就不要在江湖鬼混。 互相征服,互相残害,甚至互相奴役,谁强谁就是主宰,这是江湖男女不成文的规律。无双秀士与程贞,就是现成的例子。 如果他以保护弱女子的保护神自居,真得有千百亿化身,才能管得了纷扰的人世间事。 周小蕙也不是弱女子,真才实学比无法和尚只高不低。 “是不是?李兄。”周小蕙语声充满希望与期待:“我宁可让你杀死我,而不希望你骗我。” “你是一个可爱的美丽小姑娘。”他避重就轻。 “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满足了。” “你不再乱闯了吗?”他转变话锋。 “我也要告诉你。”周小蕙不理会他的要求。 “你要嘴碎吗?” “其一,一切的举动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与鬼影邪乞或任何人无关。其二,我……” 他感到身躯发僵,一股难以言宣的激情震撼着他。 一双颤抖的小手,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柔软的胴体,紧贴在他的背上。他可以用心灵感觉出来,姑娘正用颤动的樱唇,绵绵地亲吻他的背心。 拥抱终于松开了,柔软的胴体也离开他的背部,踏草声隐隐。 久久,背上那股奇异的感觉似乎仍在。 他仰天呼出一口长气,心潮徐徐静止。 向西北角铁城方向瞥了一眼,他头也不回昂然大踏步走了。 侧方稍高的坡顶,林密草茂,透过枝缝草隙,可以清晰地俯瞰下面所发生的事故。距离虽说远在百步左右,但耳力锐敏的人,仍可听清稍大声的谈话。 西门宫主母女,一直就躲在这里,目击飞灾九刀赶来救美,目击无双秀士无缘无故斜摔出丈外。 相距过远,看不清双方交手的出招运劲经过,但无双秀士在丈外被摔飞,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双方交手并没接近至丈内。 第一次双方仓猝接触,无双秀士被震退并不足奇,双方仓猝间贴身拼搏,谁功力差谁遭殃。 飞灾九刀占上风似乎理所当然,无双秀士哪能比? 但相距丈外被摔飞,可就骇人听闻了。 “这是什么武功?”西门宫主看得毛骨悚然:“女儿,你败在他的刀下,恐怕不是幸运之神照顾你,而是他无意杀你呢!” “可能的,娘。”西门小昭有勇气承认自己不如人:“他也无意杀贝如玉,不然那一刀决不仅止于轻伤而已。 而那天却是女儿和贝如玉逼他在先,他的气量与风度,的确有英雄好汉的修养,令人佩服。” 母女俩直待飞灾九刀离开,这才绕道急追。 周小蕙与飞灾九刀缠绵的情景,母女俩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没能听清两人的低语。 很不妙,似乎飞灾九刀平白失了踪,不见了。 满山穷找,最后发现又回到河湾的树棚附近。地形不熟的人,转来转去转回原地平常得很。 “碰到转磨鬼了,啐!”最先看到树棚的西门小昭怪起鬼神来了:“要不就是短路鬼。” “这是他设下的诱阱。”西门宫主有点醒悟:“在附近的山林中,他布下了不少疑踪,循疑踪追寻,都会围到此地来,这小伙子鬼得很。” “娘,你猜他走了吗?” “也许,但天色还早,这里如果能牵制一些人,他赴铁城便轻松多了。按常情,他不需留下。” “在附近再找找看,也许他仍然留下呢!” “不能乱走了,女儿。”西门宫主不愿再找:“谁知道会碰上些什么人?引起误会毕竟不便。” “也好,隐身察看比较妥当些。” 正在找一处可以观察所有地区的地方隐身,移近深潭的一端,前面传出一声轻咳,一株大树后踱出黑袍耀目,须发如银的黄泉殿主。 “哦!贝殴主也来了?”西门宫主脸色微变:“那么,这附近一定有贵殿的八大鬼王。” “刚来。”黄泉殿主皮笑肉不笑,眼中有怪怪的表情:“在中途遇上贵宫的余总管。” “我派她回蓝家大院的。” “余总管把取消一切协议的事,向本殿主表白了。西门宫主,可是真的?” “不错,真的。” “不联手对付飞灾九刀,对贵宫有百害而无一利,西门宫主临时变卦,不太妥当吧?” “这只能怪无双秀士蓝天成,他把事情搞砸了……” “西门宫主,你有没有搞错?”黄泉殿主冷笑:“请咱们来助拳的,是鬼面神而非无双秀士,岂能……” “都是一样的,贝殿主。真正主持大局的人,是无双秀士而非鬼面神。本宫固然被认为是妖邪人物,但还不至于与卑鄙无耻之徒同流合污。” “你我一宫一殿的协议……” “本宫已退出蓝家大院,已经明白表示不参与任何活动,自然一切协议作罢,本宫的人一切行动自行负责。 贝殿主,如果你聪明,还是离开他们远一点为妙。自从毒手睚眦公然出面之后,他那些朋友们,份量比一宫一殿重得多,咱们只能沦为摇旗呐喊的巡风放哨小卒了,你还不明白吗?” “有点明白。”黄泉殿主阴阴一笑:“一早你我便被请来这一带搜寻飞灾九刀,他们神气地准备赴铁城之约。西门宫主,你不认为咱们也可以另立门户,重新在江湖逐鹿争雄吗?” “一宫一殿有极高的地位,用不着争。” “西门宫主,你错了。大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一宫一殿所保有的地位是靠不住的。 拥有强大实力与人手,才是保持地位的不二法门。看看今天的江湖情势吧!到底是谁家的天下?一宫一殿以往哪比毒手睚眦差?今天如何?” “你很羡慕?” “不羡慕是假。西门宫主,有兴趣吗?” “还没有这个打算。” “一宫一殿联手,足以在江湖掀起狂风巨浪。” “这个……” “你知道我那个儿子真不错,人间英杰才气纵横,他对令媛一见钟情,有如一双金童玉女。” 西门小昭脸一红,哼一声。 她真想挖苦几句,但想起贝如玉因她而强出头,挨了飞灾九刀一刀的事,还真有点不忍。 “可惜我家小昭,对令郎的纠缠十分不满。”西门宫主说得相当婉转:“意气不相投的人,不宜相处,单方面的钟情,不会有好结果的。” “以后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一长,是可以培养感情的呀!”黄泉殿主说的是经验之谈:“让他们并肩闯荡,定可闯出更辉煌的局面来。西门宫主,你不认为他们是郎才女貌,门户相当的佳侣吗?” 对面草丛中传出一声哈哈怪笑,踱出青道袍飘飘,干瘦得像老鹤一样的炼魂羽士道全,一双阴森可怖的怪眼可没有半分笑意。 宇内双残的男残,最残忍的凶魔之一。 昨晚毒手睚眦带了宇内双残前往五里亭示威,本来就存有歹毒的念头,准备大开杀戒,利用双残痛下毒手肆意杀戮。 没想到路武扬的后续人马及时赶来,而且来的全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宿,杀戮的毒计不得不因人手相差太甚而打消。 这位号称男残的老道,不但武功超绝,而且道术通玄,生性极为残忍,江湖朋友提起这妖道,无不心胆俱寒掩耳而走。 “一宫一殿的子女,确是郎才女貌门户相当。”炼魂羽士背着手走近:“贝施主,贫道愿任月老,撮合这大好姻缘,为武林留一佳话,为江湖生色,哈哈……” “有仙长执柯,贝某求之不得呢!”黄泉殿主也怪笑:“呵呵!而且深感光采,容后重谢。” “那就一言为定。”练魂羽士自告奋勇获得回报,立即咬定不放。 “兄弟全权重托,不胜感激。”黄泉殿主再次道酣,得意已极。 论声威,双残与黄泉殿不相轩轾。论个人威望,男残略高一级;论人手实力,黄泉殿却又占先。 双方一弹一唱一合,敢拒绝他们要求的人少之又少。 西门宫主脸色一变,已看出情势不妙。 这附近隐藏有不少人,黄泉殿的八大鬼王可能都在。而迄今为止,黄泉殿主一直绝口不提,也不将人唤出,显然存心不良。 而男残炼魂羽士,却是毒手睚眦的知交。 一宫一殿谈了半天合作的打算,当然不再与鬼面神这股势力有关,而且日后必定有利害冲突。 毒手睚眦与蓝家的人即使目前不便反对,日后也将面临不是你就是我的局面。图谋须及早,因此决不会赞同一宫一殿合作。 而男残却欣然赞同,而且自告奋勇撮合,岂不是太反常了? “西门宫主,不反对贫道充任男方的大媒吧?”炼魂羽士阴笑着问。 “本宫主不但不反对,而且深感荣幸。”西门宫主不糊涂,反而表现得相当大方乐观:“小儿女们的终身大事,能找到相配的对象,乃是最值得宽慰的事,做父母的当然求之不得啦!” “宫主赏脸,贫道大感光彩。” “道长位高辈尊,对礼俗想必有丰富的认识,有关媒妁的礼俗规矩,本宫主当聘请地位与经验相捋的长者,为女方的媒人,与道长研商有关事宜,但不知道长何时有暇与女方的媒人洽商?” “哈哈哈……”炼魂羽士狞笑:“西门宫主未免太落俗套了。江湖人对礼俗毫不重视,对天地鬼神八字命相一类欺骗凡夫俗子的玩意不以为然。 男女之间,两情相悦,如果把那些骗人的玩意正经八百办理,一双有情人保证有七八双难结连理。 只要你们双方家长认为可以结亲,那就一句话,贫道只是做一个现成媒人,其他的事不值一提。西门宫主,贫道就听你一句话。” 西门宫主总算完全明白了,对方果然存心不良。她的缓兵计行不通,妖道不啻提出了明显的要胁,明白地露出了狰狞面目。 忍无可忍,她把心一横。 女人本来就是不讲理性,属于情绪性的直觉反应,一受刺激就不顾一切后果。西门宫主号称妖邪,决不是省油的灯,无名火一发,就有了激烈的情绪反应。 “原来道长是个不信天地鬼神的人。”她脸色难看已极:“你这身道袍,想证明些什么?” “证明无为无不为。”炼魂羽士也脸色一沉。 “无所不为?” “正是此意。” “道长做过媒?” “这……可能做过几次。” “懂得多少媒人的规矩?” “西门官主,不要说题外话,贫道做媒……” “你做过几次媒,但……你像个媒婆吗?” “女人!”炼魂羽士的嗓音好可怕:“你胆敢侮辱贫道,贫道要你生死两难。” 黄泉殿主举手一挥,四面八方人影纷现。 八大鬼王分守着八方,形成五六丈外一道重围,一个比一个狰狞,真像来自阴曹地府的厉鬼。 黄泉殿的八大鬼王,只是派在外面活动的爪牙对外的总称,其实不止八个,八大鬼王只是得力爪牙的统称而已,数量多少谁也弄不清。 有时候,八大鬼王可能在相距千里的两处地方同时出现,甚至在三四处地方同时露面,即使一个鬼王出现,也会声称八大鬼王在此。 西门宫主知道大事去矣!已经落在对方暗算中了。 “女儿。”她向爱女咬牙说:“你如果愿意,为娘的不勉强你。如果不愿意,拔剑!” “娘的意思呢?”西门小昭心中焦灼:“女儿事小,娘才是重要的事。” “你如果愿意,跟他们走。今后,不要踏入碧落宫一步。” “娘……” “娘宁可死,决不会忍辱偷生。” 西门小昭铮一声拔剑出鞘,神色庄严。 “女儿有把握和信心,可以杀死他们一半人。”西门小昭沉静地说:“同时,女儿保证不会活着落在他们手中,玷辱碧落宫的声誉。” “女人,一只活的蚂蚁,也比一头死的狮子强。”炼魂羽士厉声说:“你们没有任何机会,外围的人,会用暗器把你们击毙。 贫道行法移山倒海,你们必定跪伏如羊任由宰割,毫无凭武功一拼的机会。哼!贫道法外施仁,给你片刻思量的最后机会。” 西门宫主快到了爆炸边缘,右手拔剑出鞘,左手一拍革囊,三枚霹雳五雷梭悄然滑入掌心隐在袖内。 她心中是明白的,妖道施起妖术来,她母女可能真没有任何机会了。 她对妖术一窍不通,只从传闻中知道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异能奇技,对不可知的事物,她怀有恐惧是正常的反应。 “我们必须抓住一击的机会,女儿。”她低声向女儿交代,意思是快准备发动。 蓦地,正东方向传出一名鬼王的沉叱。 叱声似乍雷,吸引了在场的人。 那位鬼王的沉叱,是仓猝间向一个黑影刺出一叉。 这种三股叉俗称托天叉,又长又沉重,外叉锋宽一尺半,遮蔽面广,攻击面也广,猛虎也禁不起这一叉,没有千斤神力,很难挥动自如。 据说,阴司里的鬼王、鬼卒、鬼差、鬼役,都使用这种叉,一叉可以叉起几个鬼魂往刀山血池抛。 黑影单手扣住了叉杆,左手如刀,插入鬼王的右胁,而且好像手指抓了一把内脏,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插入腹内的一抓。 也可能是扣住了两或三根肋骨,往外一拉骨折肉开,内脏外溢有死无生。 “飞灾九刀……”有人惊叫。 “呃……”鬼王惨叫,身躯突然飞摔出丈外。 飞灾九刀左手全是血,双手试试叉的重量,突然信手将叉飞摔。 最近的另一位鬼王,正挥动开山斧从斜刺里冲来。 “铮”一声暴震,斧与叉行雷霆接触,火星直冒,叉翻腾着斜飞,鬼王的开山斧也斜蹦出两丈外,双手虎口裂开,好像十个指头的骨节全断了筋。 “哎……”这位鬼王狂叫,连退五六步失足坐倒,双手提不起来了。 “这里怎么啦?”飞灾九刀嗓门像打雷:“鬼打鬼呢!抑或是狗咬狗?” 他的神勇,把黄泉殿主吓了一大跳,这才真的相信,黄泉殿的人栽得不冤了。 炼魂羽士发出一声可怕的怪啸,身形开始转动,道袍鼓张,神情狞恶已极。 “这里是李大爷我的禁地,闯入者杀无赦!”他再次大声说:“你们,来得好……” 炼魂羽士突然消失了,原地飘起淡淡的轻烟。 飞灾九刀向下一挫,风生八步,黑影朦胧,眨眼间便无影无踪,平空幻化了。 两人幻化的不可思议现象,把这些自命不凡,自以为武功登峰造极,天不怕地不怕的高手名宿,惊得毛骨悚然,仿佛真的白日见了鬼。 黄泉殿把自己号为鬼王,真的见到鬼,却比怕鬼的人更害怕,发出一声信号,让所有的人靠近,其中包括他的儿子贝如玉。 十余个人挤在一起,惊恐地徐徐向后退,十余双自以为锐利的怪眼,遍搜附近的草木,希望能看到两人藏身的形影。 看到了,就证明两个平空消失的人不是鬼。 西门宫主母女不信鬼,但也感到汗毛直竖,心底生寒,惶急地退至另一旁,也用目光搜寻形影。 似乎还不相信这两个人是从她们眼前平白幻灭消失的,一定是窜入草中,或者地下原来有大坑洞,人陷入洞内不见了,决不可能是隐身消失的。 当然,她们无法寻出任何可疑的形影。 连妖道消失处的淡淡轻烟,也被微风吹散了。 阳光普照,这里却鬼气冲天。 -------------------------- 第十三章 河湾的底部,是一座冈尾,水冲至底部便形成深潭,崖岸石色如铁,岩石的成分与铁城的岩石相同。 冈上,不时耸起一座座巨岩,附近草木丛生,那些巨岩,就像草木丛中的怪兽,猿蹲虎踞奇形怪状,形成复杂的,易于藏匿的蔽地。 飞灾九刀就是利用这处地方隐身,监视自己建在湾岸上的树棚。 他知道有人来这里监视和搜寻他,树棚诱阱的确发挥了相当作用。 终于,他碰上了真正的高手劲敌。 男残炼魂羽士确是具有令人骇异的神通,在众多高手的眼前幻灭消失。在玄门弟子来说,那是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隐身术。 在行家眼中,却是最高明的移神绝技,利用声与光将心中存疑的人意志力引开、转移,因而视力与听力皆产生错觉。 事实上这些武林高手的视听两觉,已经不自觉地离开了目标而不自知,意识已被转移,而到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境界。 当然,目标也必须具有惊世的武功根底,移动时才能不发生清晰的形象和声息,以免重新把引开转移的神意引回来。 这些高手的意识中、心目中,早就有神秘的道术存在,所以意志力才能被引开、转移。 一个白痴,是看不到鬼神的,看到了也不以为怪。 而一个心中有鬼神的人,却很可能看到鬼神出现。 一个愚昧的人,更容易看到鬼神,甚至觉得鬼神无处不在,连一块大石头也有神出现。所以,世间有许多拜石头神的人。 飞灾九刀是行家,炼魂羽士装神弄鬼的身法和天罡步法一露,他便知道妖道要用绝学,作孤注一掷来对付他了,所以他也用上了平生所学周旋。 在外行人来说,两人在斗法。 当他出现在冈顶隐蔽地时,炼魂羽士也到了。 他是逃来此地的,当然出于故意。 他不想在一宫一殿的高手在旁虎视眈眈下,与炼魂羽士这种劲敌拼老命,稍一分神,黄泉殿的人必定渔人得利送他下地狱。 炼魂羽士出现在一座巨石上,青道袍迎风飘举,手中的青钢七星剑冷电森森,脸膛变成了灰青色,一双怪眼似乎射出绿芒,披散着灰发,阳光下浑身鬼气,凡夫俗子这时如果在场,真会认为看到妖魅鬼怪,保证吓得半死屁滚尿流。 “你已经在本羽士的炼魂大法有效控制下。”炼魂羽士带有鬼气的阴厉语音像枭啼:“已经全身麻痹不能动弹,躲得再隐密,也逃不过本羽士的法眼,快叫饶命,本羽士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附近毫无声息,连野鼠也踪迹俱无。 “你还不叫饶命?哼!”炼魂羽士的目光,落在三四丈外的一丛矮树下:“给你十声数,数尽,炼魂大法将灭你的神形,决不容情。一!二……” “七!八……” 矮树丛枝叶轻摇了几下,决不是微风所造成的摇晃,也不是有小兽在树丛中活动。 “九!十!” 枝叶又是轻晃了几下,仍无声息。 “孽障该死!”炼魂羽士沉叱,剑遥向矮树丛一指,左手微扬,一颗淡青色鸽卵大的刃状物,幻化一道令人难觉的淡淡灰芒,一闪即没。 “波”一声轻震,矮树丛青烟一涌,暗绿色的鬼火四面迸射,两丈方圆内呛人的臭味散逸,枝叶发出高温薰烤的怪响,叶卷枝枯,但却不见火苗。 “我在你后面!”身后传来急叫声。 炼魂羽士反应超人,应声大旋身剑上风雷骤发,左手的大袖刮起一阵强劲的阴风,剑洒出的剑网,像是天罗下罩,鬼魅难逃。 巨石顶部足有半亩大,可站几十名大汉而不觉拥挤。 身后空荡荡,鬼影俱无。 “转身!”脑后的沉喝直震耳膜。 “纳命!”炼魂羽士再次施威,旋身转回原位。 剑网落空,因为黑影恰在剑网的威力圈外,黑影成了漏网之鱼。 袖风的威力比剑网差,更够不上黑影。 黑影是飞灾九刀,站在巨石的边缘,双方相距仅丈二左右,恰好位于剑网和袖风的威力圈边缘,袖风的余劲近身即散。 刀出鞘,人闪动。 刀光、人影、劲气,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问近身。 双方都掏出平生所学,行有我无敌的闪电接触。 剑网疾收,再次倏张。 刀光流泻,破风的锐啸惊心动魄。 剑网仅张开一半,刀光已破隙而入。 风吼电闪中,黑影远出三丈外去了。 一条仍然死握住长剑的手臂,也飞出三丈外,堕落石下草丛。 人影似流光,飞落石下,再一起便远出三四丈,快速绝伦。 后面,血珠飞洒。 “你走不了!”飞灾九刀沉叱,刀隐肘后猛追。 可是,由于交手后移位相反,丢了手臂的炼魂羽士又先向相反的方向逃,他回身时妖道已经跳落石下,双方已远在六七丈外了。 等他一起步,妖道拉得更远啦! 双方的轻功超尘拔俗,已到达所谓遁术境界,宛若流光逸电,所经处不留形影,想迫及谈何容易? “快助……我……”炼魂羽士的求救声动人心弦。 远处的黄泉殿主打一冷战,一声信号,带了人溜之大吉。 这种求救声太可怕,不救也罢。 西门宫主母女所立处,距潭畔的冈顶斗场约三百步左右,可隐约看到映日闪烁的刀剑光芒,可隐约听到呼喝的声浪。 附近的黄泉殿主,当然也看得见听得到。 妖道的求救声,惊走了黄泉殿的人,母女俩却留在原地不走,以避免半途遭遇又生变故。 “娘!他们是怎么到达那边交手的?”西门小昭真的不懂,对自己的目力听觉有强烈的信心:“他们真的会变化?会遁形?” “我也不知道,女儿。”西门宫主苦笑:“也许,我们有片刻的失神;要不,就是我们的目力和听觉都不中用了。” “是吗?” “笨哪!”西门宫主摇头:“我不是说我也不知道吗?你问我,我去问谁呀?” “糟!娘,这不是看到了吗?”西门小昭向侧方一指,脸色大变。 炼魂羽士正飞掠而来,有草木遮掩,只能看到头部,和草木急分的景象。 如果妖道冲她母女而来,当然糟! 经过目击妖道隐身幻化的异象,母女俩早已胆落,心中雪亮,决非她母女凭武功暗器所能抵挡得住的。 “准备用霹雳五雷梭对付他!”西门宫主惶然叫:“两仪剑阵!” 母女俩左右一分,左手梭凝劲待发。 幸好妖道折向了,远在五六丈外。 终于看清妖道的右臂,只剩下不足半尺的一段,用左手紧扼住断处,所以飞掠的速度慢了许多,但也比绝顶轻功高手快一倍。 “难怪他求救。”西门宫主感到心神一懈:“他的右手被砍断了,好险!” “是你们好险呢,抑或是妖道好险?”身侧突然传来飞灾九刀的语声。 母女俩扭头一看,全身黑的飞灾九刀相距不足三丈,双手抱肘而立,脸上汗水淋漓。 “我算是开了眼界了,李大爷。”西门宫主泄气地说:“我这自命不凡的女儿,是你刀下留情放过她的,我母女欠你一份情。” “谢谢你啦!”西门小昭羞笑着向他行礼:“谢谢你不杀之恩。” “废话!”他笑了:“彼此无仇无恨,一时意气用事冲突,杀什么?你以为飞灾九刀是杀人魔王吗?你可别坏了我的名头。” “你杀了贝如玉一刀,没错吧?”西门小昭笑吟吟地向他走近。 “他确是想杀我,幸好他想杀我的动机值得原谅。”飞灾九刀似笑非笑:“为了护花而挨了一刀,难怪他不甘心,要催促他老爹娶你做媳妇作补偿了。” “不给你说!”西门小昭白了他一眼,宜喜宜嗔的表情内容太多,也极为动人。 “人心险恶,连我这名列妖邪的人,也感到寒心。”西门宫主感慨万端:“一旦得势,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贝殿主如果没有妖道支持,他敢这样侮辱我?哼!我和他没完没了。” “西门宫主,你如果没有贝殿主支持,也不见得敢对付我飞灾九刀。”飞灾九刀的话不中听,但却是实情:“要不是贤母女宁为玉碎的坚决态度可圈可点,我也不会强出头管闲事。” “我很惭愧,李大爷。”西门宫主极有风度地道歉:“其实,我这女儿对你佩服得死心眼,其错在我。 我不知道你的底细,直觉地仇视你,所以愿意和贝殿主合作,联手斗你一斗。一步错,几乎终生抱恨。怎样,铁城之会要人虚张声势吗?” “这……” “我不是感恩图报,而是此恨难消。” “盛情心领。”他由衷地说:“我这人公私分明,恩怨分明,个人恩怨一肩挑。如果我需要援手,在湖广地区,最少也可以找到十位昔日的同袍,都是在千军万马刀山剑海中出生入死的死士。 不客气地说,鬼面神旗号下的千把个混口食混混,即使不算是土鸡瓦狗,最多只能算是瘸了爪缺了牙的犬狼,十把刀结阵冲杀,保证鬼哭神嚎。 铁城之会,鬼面神如敢玩花招,我要他蓝家大院血流成河,活着的人一辈子都会做恶梦。” 母女俩只感到脊梁发冷,毛骨悚然。 “他们的人四出阻止你赴约。”西门宫主迟疑地说:“我和黄泉殿主,也不自量力自告奋勇来搜寻你……” “我知道,他们甚至派人与路庄主接头,以同仇敌忾的名义要求暂时休战合作。” “请来助拳的人,有许多事被蒙在鼓里。这件事我不知道,这岂不是有意让助拳的人为难吗? 有些人是抱着与仇家了断的心愿和热诚,无条件赶来助拳的。”西门宫主颇感意外:“暂时休战合作,对这一类的助拳人,是戏弄和侮辱,也造成实质上的从属关系。等于说,鬼面神已成了碧落宫的主子,因为我必须听他的。哼,可恶。” “幸好我们已经脱离他们的控制了,娘大可不必和他们计较。”西门小昭倒是看得开。 飞灾九刀又一次感到意外:这小妖女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呢! “计较又能怎样?毕竟我们惹不起毒手睚眦。”西门宫主悻悻地说:“我们暂且作壁上观,有机会再找八荒人龙抽他的龙筋。李大爷,真不需要我们替你摇旗呐喊吗?” “不必了,谢谢!” “你把妖道怎样了?”西门小昭问:“好像他的右手不在了……” “他很了不起,仅被砍掉右臂,依然能用剩余的精力逃走。日后你们碰上他,必须特别小心,他这种人断了一条手臂不但损不了道基,反而凶性变本加厉。 不过,在近期间不足为虑,他会找我的,下一次,哼!我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得走了,后会有期。” “李大爷……” 他去势如一缕轻烟,冉冉消失在草木丛中。 “女儿,我想起一件事。”西门宫主突然挽住女儿的肩膀。 “娘,什么事?” “你看,他是不是比贝如玉强一百倍。” “娘的意思……” “你是真笨呢,抑或是给娘装糊涂?” “娘……”西门小昭突然红云上颊。 “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先回客店再好好打算。”西门宫主喜形于色:“依我看,他不只比贝如玉那虚有其表的狂妄小子强百倍,可能强一千倍……” 黄泉殿主一群人,真像丧家之犬。 两个鬼王死一伤一,平空树立一个强敌碧落宫,此行损失颇为惨重。 想起那天到客店胁迫飞灾九刀的事,这位不可一世的黄泉殿主,感到毛骨悚然。假使那天飞灾九刀凶性大发,结果如何?知己不知彼登门寻仇,对方凶性人发理直气壮,他所带去的人,能有几个活的? “儿子。”他向跟在身后的贝如玉说:“毒手睚眦如果在这次铁城之会,毙不了飞灾九刀,咱们最好见机行事,早早脱身方是上策。” “爹,儿子还不想认栽。”贝如玉毕竟年轻气盛,不愿服气:“其实飞灾九刀的真才实学,并不比孩儿强多少,要不是孩儿大意轻敌,他那一刀绝对伤不了我。孩儿不甘心,早晚要和他……” “住口!你比炼魂羽士强多少?”黄泉殿主沉叱:“不知死活!你的狂妄自大个性,真得改一改了,那对你有好处的。” “炼魂羽士一定太过倚赖妖术,邪不胜正,吃大亏是意料中事。论武功技击,妖道算得了什么?爹大可不必长他人志气。”贝如玉乖戾地说:“飞灾九刀杀了咱们的人,捣散了一宫一殿结亲合作的大计。 如果咱们就此罢手,日后黄泉殿的人谁也休想抬头挺胸装人样了。爹,孩儿反对见机脱身,有损黄泉殿的威望。” “你知道后果吗?” “每样事都计及后果,什么事都不用干了。爹当年闯道扬名立万,决不会是事事计及后果,事事衡量得失的,不然决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父子俩一面走一面争论不休。两代之间难免在看法有不同的差异和歧见,上了年纪的人与年轻人有时候永远无法沟通。 贝如玉确是不甘心,尤其是眼看可以把梦寐难忘的西门小昭弄到手,却因飞灾九刀死对头的出现而功败垂成。 一刀之仇又加上夺爱之恨,像他这种目空一切,骄傲自负的年轻人,怎忍得下这口怨气? 十余个人心中有数,必须赶快脱离险境,以免被飞灾九刀追及,谁也不愿再见到那把可怖的、代表飞灾横祸的尖刀。 因此急急如漏网之鱼,沿小径奔向府城。 在前面开路的两个鬼王,两双巨腿健步如飞,没料到路旁树林前面的大树下闪出一个青衫飘飘中年人,突然到了路中,双方几乎撞上了。 变生仓猝,最前面的鬼王居然反应超人,双腿立地生根,稳下了冲势,双方几乎贴身相对了。 “混蛋!你找死!”鬼王怒吼,猛地一掌掴出。 “劈啪啪……”耳光声急骤。 “砰!”鬼王仰面便倒,挨了六记快速绝伦的阴阳耳光,终于被打昏了,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耳光能把人打醒,也能把人打昏。 铁塔似的鬼王铜筋铁骨,刹那间被打昏了。后面第二名鬼王相距咫尺,也来不及出手阻拦。 人被打昏,腰间的重兵刃虎头钩也易了主。 “滚开!让贝疯子上前打交道。”青衫客拔出钩,向仍在震惊中的第二名鬼王笑容满面挥手。 人群一惊,两面一抄。 黄泉殿主急步冲近,喝退了要冲上拼命的鬼王。 “阁下为何拦路伤本殿主的人?”黄泉殿主厉声问:“你知道我贝疯子,我却不知你,贵姓?” “我当然知道你贝疯子,所以来等你。不必问在下的来历底细,你只要记住在下的话就好。”青衫客大刺刺地说,似乎没把黄泉殿的声威当一回事。 “可恶!你是冲贝某来的?” “不错,特地向你提出严重警告。” “混蛋!你警告什么?” “从今以后,离开碧落宫的人远一点,记住了没有?”青衫客托大的口吻,委实令人受不了。 一声怒吼,黄泉殿主愤怒地一掌拍出,太极玄天掌力发如山洪,要一掌把青衫客打成一团烂肉,掌力远及丈外,怒极下毒手志在必得。 青衫客虎头钩一挥,钩与凶猛无俦的掌力接触,发生低沉的震吟,如受巨锤撞击。 掌劲四散,第二掌接踵而至。 虎头钩再次震散攻来的掌力,青衫客青衫飘飘,双脚立地生很,像站在狂风中屹立不摇。 “阁下的太极玄天掌力如此而已。”青衫客不屑地说:“在江湖你大可称雄,但还不够精纯,你也接在下一掌试试,打!” 丢掉虎头钩,马步一挫,右掌吐出,缓缓地以现龙掌式向前一按。 一无劲风,二无沉猛的声势,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按出一掌,像在活动筋骨。 黄泉殿主沉马步双掌护身,神色凝重,蓦地风起身前,气旋激发于身侧,衣袂飘动猎猎有声,整个人似乎已陷身在可怕的激旋气流里。 “再接一掌!”青衫客沉叱,第二掌吐出。 罡风再起,潜流再次激发,声势比第一掌雄浑增加一倍,小径上的尘埃飞扬。 黄泉殿主沉重地退了五步,双掌交互拂挥自保,脸色大变,脸上汗影闪亮,似乎一下子用完了所有的精力,总算支撑住了。 “再一掌你就要内腑震裂,你其实禁不起在下三掌。”青衫客收势冷冷地说:“阁下,不要妄想用冥河地火珠行凶,知道你的暗器底细,你已经输了一大半。” “你是……”黄泉殿主的左手,已握了一把歹毒的冥河地火珠。 “在下说过,不必问我是何来路。记住,不要再招惹碧落宫的人。再见!” “阁下……” 青衫客身形倏动,一闪之下,已入林四五丈,再两闪便消失在树林深处形影俱消。 “这人是何来路?”黄泉殿主心中大惊,两掌重击已把他的斗志勾销了。 鬼王们经常在江湖走动,熟悉江湖动静。 但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这位青衫客是何来路,当然谁也没与这个青衫客见过面。 这位青衫客,正是与飞灾九刀攀交的人。 午牌初,铁城山附近活动的人渐稀。 五里亭是过往旅客歇脚的地方,谁都可以任意停留。 河南来的群雄,已在附近几家小店中安顿,并没把附近划为禁区,也不管官道往来的旅客入亭歇脚。 他们都是白道和侠义道的名人,不像黑道人那样强横霸道。 亭中亭外,二十余位千娇百媚的美丽女人,占据了这座五里亭。 每一个妖艳的女人,都穿了名贵的彩色衫裙,每一位都很年轻,都像大户人家的淑女。 可是,腰间的剑,绣花的百宝囊,就不像淑女的饰物了,那都是可以杀人的家伙。 小食店前的棚架下,主人神拳电剑路武扬,陪着两位侠义道名宿品茗。 表面上他们神色悠闲,但心中却颇为不安。 假使这些美丽的女人,不顾一切发动猛烈的袭击,后果虽然不算严重,他们承受得了,但毕竟有所顾忌。 自己这一方的人难免有伤,就算能把这些女人全部摆平,也得不偿失,而且胜之不武,反而让江湖朋友耻笑。 他们心中明白,要想摆平这一群女人,还真不容易,所付出的代价必定相当可观。 混战打滥仗,损失是必然的。 重要的是,这一群美丽的女人很难摆平。 众香谷的女人,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比毒蛇猛鲁更可怕些。 众香谷主曾花娇,宇内双残的女残。 昨晚,这位女残已经露面了。 今天,她也出现在亭中。 这女残已年近半百,花样年纪已经不再,在江湖声威未灭,三十载所拥有的威望至今未衰。 也许她习了长春不老术,也许保养得好,或者化装有术,总之,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能让人以为她是青春少妇,真不简单。 四名娇艳的女弟子伺候着她,她坐在亭中真像一位公主,雍容华贵,风姿绰约,谁敢相信她是心狠手辣,残忍无情的女残? 众香谷是真正的黑道大本营,那些花一般妖艳的女弟子,专向那些有身价的人用美色蛊惑,用残忍的手段猎取极高的代价,甚至财物到手便毁灭证据,有些人家一门老少都平白失踪,不会留下罪证让官府调查。 侠义门人管不了她们的事,她们决不会留下罪证让侠义门人管。 管,也管不了,残忍的报复与凶狠的打击,会让强出头管闲事的人没齿难忘。 最近十年来,连那些获得罪证确凿的人,也不敢声张了,更别提问罪啦! 她们已经来了约一刻时辰,人虽多,却肃静无哗,谁说女人长舌? 没有人出面干预,她们似乎有点失望。 终于,在四名女弟子的拥簇下,众香谷主莲步轻移,出亭向小店的棚架走去。 一表人才的一笔勾祝梦笔剑眉深锁,向坐在对面的一剑愁董剑虹打眼色。 “妖妇沉不住气了。”路庄主低声说:“两位老哥,麻烦来了。” “人生在世,哪一天没有麻烦?”一剑愁苦笑:“连喝这一壶茶也是麻烦,大热天沏茶喝,喝一口却流了半升汗,麻烦够大吧?” 香风扑鼻,中人欲醉,五个浑身香喷喷的女人进入棚架,哪能不香? “诸位雅兴不浅。”众香谷主的嗓音悦耳极了,有如黄莺出谷,半百女人有这么动人的甜嗓子,真不简单,Qī.shū.ωǎng.可知平日的保颜工作做得十分勤快。 “大太阳下喝热茶,哪能算是雅兴?”一笔勾本来曾经进过学舍,有秀才身分,能说会道:“简直是活受罪。诸位姑娘请坐,谷主如果有兴,在下也敬送一壶好茶,如何?” “祝兄,你是真糊涂,抑或是有意作怪?”一剑愁摆出玩世态度大声嚷嚷:“姑娘们驻颜有术,有粉黛增颜色,一壶热茶喝下去香汗淋漓,你岂不是存心让她们好看吗?真是!” “董大侠顾虑真周到,怕姑娘们脂粉污颜色,这番体贴情意,本谷主感到受宠若惊呢!”众香谷主的明媚动人微笑中,带有浓浓的杀机。 四位女弟子拥簇着她落座,在她身后成保护墙。 “好说好说。”一剑愁反而老脸微红,大概对这种大胆的风情话不习惯:“距午正还有半个时辰,曾谷主该动身赴铁城了吧?” “董大侠好像很关心我呢!谢啦!不急,很近,片刻可到,半个时辰早得很。路庄主的人好像按兵不动,好现象,诸位不会打破这好现象吧?” “那可不一定哦!”路庄主似笑非笑:“在下的朋友,保有自由行动的权利、按兵不动,并不表示咱们屈眼于某些人的所谓警告。” “路庄主不是认真的吧?”众香谷主也笑里藏刀:“这对大家都没好处,是吗?” “对我方的好处太大了。” “这……” “假使咱们立即动身,直捣蓝家大院,利益更是倍增,曾谷主该同意在下的估计吧?” “你们不会要这种乘人之危的利益。”众香谷主语气充满自信。 “为何?” “因为诸位是侠义英雄,堂堂正正的成名人物。” “生死存亡关头,人是会改变自己的。” “但愿诸位不会。而且,众香谷的姐妹,自信还有力量阻滞诸位一段时辰和行程。” “真的呀?” “路庄主,你明白是真的。”众香谷主仍然信心十足:“再说,你们心中明白,我们全力对付飞灾九刀,对你们大大的有利,实在没有乘机干扰的必要。” “路某与飞灾九刀的过节,自有办法解决……” “我们帮你解决,岂不两全其美?路庄主,蓝家兄弟的提议仍然有效,双方暂时联手先解决飞灾九刀……” “抱歉,那不是咱们这些人,该昧着良心去做的事。”路庄主摆出正义凛然的态度:“鬼面神的暂时合作提议,简直荒廖绝伦,对咱们是最严重的侮辱。曾谷主,路某不想听你再提及这件事,不然……” “路庄主,你威胁我吗?”众香谷主脸色一沉,似要有所举动。 “应该说,路某在拒受威胁。”路庄主冷冷一笑。 “姓路的……” “姓路的没有三分颜色,就不敢开染坊。”路庄主也渐渐按捺不住了:“曾谷主,你并不笨,该知道咱们这些人,能忍受侮辱的耐性有多强,也该知道忍受到某种极限程度时,将有些什么严得后果。” “你也在加深侮辱本谷主……” “不,路某只是将事实据以奉告而已。如果凭贵谷几个女人,就妄想威胁我们,你如果不是存心毁灭自己,至少也是快疯了。 路某不知道毒手睚眦牺牲你们众香谷的人有何用意,能得到些什么好处,至少知道假如路某横下心搏杀了你们,江湖朋友决不会指责路某做得过分。固然咱们这些人珍惜虚名浮誉,但必要时……” “必要时,咱们就干脆打起卫道除魔的旗号,公私恩怨一并了断。”一笔勾投杯而起:“曾谷主,祝某第一个做必要的事,凭祝某手中一枝笔,向你这以凶残震慑江湖的女残叫阵单挑。” “哟!祝梦笔,你是个读书人,干吗火气这么大呀?”众香谷主的态度转变得好快,知道该在何时减轻压力,笑得迷人,话也说得又娇又腻:“我知道,笔比刀剑更厉害,更锐利更伤人。 孔圣人的一枝春秋之笔,千年万载仍具有威力;口诛笔伐比动用千军万马更有效。笔可以制造英雄,也可以把英雄打入十八层地狱;可以颠倒黑白,可以倒是成非……我怕你,好不好?叫阵单挑这玩意已经过时了,你知道吗?” “在邪魔外道来说,也许是过时了。但在重视武林道义的人来说,千年万载之后依旧浩然长存。”一笔勾豪壮地说:“祝某行道江湖将近三十载,笔下勾销了不少邪魔外道,的确碰上了许多势均力敌的高手,一直就幸运地留得命在。你女残名震江湖,罕逢敌手,彼此名头相当,但愿也是势均力敌的高手,你是吗?” 步步紧逼,不容许对方退缩。尽管众香谷主已明白表示对叫阵单挑没兴趣,一笔勾却用激将法挑战。 “是不是立可分晓。”众香谷主受不了激,倏然而起:“好吧!本谷主接受你的挑战,看谁浪得虚名,谁是幸运的人。” 两人举步出棚,气氛一紧。 众香谷众女,神色肃穆地在一侧列阵。 一笔勾这一面,只有三个人,人数差了七八倍,声势差远了。 但在气势上,三个男人毕竟比那些花枝招展的美女强得多,阳刚与柔美完全是两码子事。 两人面对面先客套一番,然后各撤兵刃立下门户。 众香谷主的剑冷气森森,是吹毛可断的名剑神物。 一笔勾的魁星笔就不怎么样了,真像一枝成了废物的大秃笔,锋尖毫无光彩,似乎多年没打磨过了,击中人体恐怕也不会造成伤害。 双方都是名头响亮的风云人物,各为朋友助拳敌我分明,等于是一场生死决斗,所以双方都不敢大意妄行出手。 各自功行刀尖,徐徐移位制造进手一击的机会,无形的杀气慑人心魄,紧张凶险的气氛逐渐升至顶点,距离也逐渐接近至发起攻击的最佳位置。 彩裙突然飘举,剑化匹练排空迸射。 剑比笔长了倍余,抢先主攻必可掌握全局。 谁说女人胆气弱? 这一剑抢攻真有摇山撼河的威力,凌厉的剑气彻骨裂肤,走中宫无畏地强攻,女残的名号可不是平白捡来的,比男人更为豪勇,出手便是无可克当的绝着。 一笔勾不能示弱躲闪,必须接招,不然将陷于绵绵不绝的剑山压迫中,完全失去回敬的机会,挨打的滋味不但不好受,而且随时有被击中的可能。 一笔勾的身形,似乎缩小至最大限,短短的魁星笔灵活万分,作小幅度的挥动,便完全保护住门户,防守的空间小便易于发挥潜力。 “铮铮铮……”笔影急剧地封住了疯狂吞吐的匹练,蓦地一声沉叱,排云驭电从剑山中的一点空隙中锲入,到了众香谷主的右肋前,反击如迅雷疾风。 “铮!”剑在千钧一发中封住了这致命的一笔,劲气迸爆中,人影中分。 一照面,双方都经历了生死间不容发的凶险危机。 一笔勾多退了一步,对方强烈的剑气余威惊人。 “女人用这种狠招,在下算是开了眼界。”一笔勾外表沉静,心中颇感惊讶:“你的女徒们,得花几天工夫替你磨剑了。” 魁星笔是浑钢打造的,其实只是一根短铁棒,以快速打击为主,讲求贴身走险取胜,兵刃接触是必然的,强攻猛打排开对方的兵刃才能贴身搏击。 众香谷主的剑虽是神物,但御剑的内功并不比一笔勾强,剑气的震撼力也就有限,委实伤损不了粗有一握的浑钢魁星笔,急剧的封架,绝对无法避免与锋刃接触。 果然不错,剑锋有几处卷了口。 这种硬度超强的剑,磨起来真得花不少工夫。 魁星笔也有创痕,却不需打磨。 “一笔勾果然名不虚传。”众香谷主自然也心中暗惊:“阁下刚才那一记神来之笔,竟然能突破本谷主的强密攻击剑网,难怪你能在江湖享誉三十年而不衰。好!你我全力施展,看谁先倒下去。” 声落剑随,第二次攻势比第一次猛烈加倍。 一笔勾被逼快速移位了,真有点招架不住的现象。 但剑如想伤他,短期间无此可能。 功力悉敌,好一场令人目眩的恶斗。 其他众女皆屏息观战,并无插手倚多为胜的意思。 “妖妇意在拖住我们。”一剑愁向路庄主低声说:“毒手睚眦见识有限,他真以为我们有捣乱铁城之约,破坏他们埋葬飞灾九刀妙计的企图,所以派妖妇来缠住我们,委实短见。” “所以,我们让他如愿以偿。”路庄主得意地说:“祝兄笔力万钧,应付这妖妇居然有无法淋漓尽致的感觉,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放心啦!祝兄如果不存心拼命,他的三十六路巧打足以支持三天三夜。”一剑愁神态显得轻松自信:“妖妇在开始的几记绝着奈何不了他,以后就毫无希望了。在养气方面妖妇不够火候,锐气一尽就后继乏力不足为患了。” “假使妖妇恼羞成怒下令围攻……” “放心啦!妖妇聪明得很,她犯得着用全力作孤注一掷?她知道我们的人都在,足以和蓝家大院所有的人抗衡,凭她众香谷这些人,除了送死毫无他途。 她也算定我们并不想牵涉铁城之约,她带人来只是执行毒手睚眦预防万一的拙劣手法,如此而已。” “她的胆子也够大,冒了极大的风险。” “是的,只要我们肯积极些,必定可以花最少的代价,一举歼灭她们。”一剑愁的语气渐变,浓浓的杀机涌现。 “不要小看了众香谷的妖女。”路庄主的语气也有显著的改变:“她们可以用百花阵构成强固的防卫网,以花蕊移神香屠杀陷入阵中的人。攻阵的敌势过强,就用神花飞雾掩形脱身。” “路兄的意思……” “对付这种残忍的杀手女妖,最好的手段就是隐身四周用暗器杀一个算一个、不需出现拦截或追袭,必定如你董老哥所说,花最少的代价,一举歼灭她们。”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低,但足以让众女听得真切。 所有的话,就是有意让对方听清的。 “谷主,这是诡计!”一名女弟子突然高叫:“他们的人不在这里,不知躲在何处。” 激斗中的众香主,正被一笔勾的三十六路巧打浪费了不少精力,正感到焦躁,闻声一剑逼退一笔勾,轻易地脱离纠缠,一闪即至。 “你说他们的人不在屋子里?”她急问。 “一定的,是空屋。”那位女弟子肯定地说。 “去几个人搜!” “遵命。” “哈哈哈哈……”一剑愁狂笑:“不错,是空屋。诸位,蓝家大院见。” “休走……”众香谷主厉叫,飞跃而进。 “哈哈哈哈……”三个人的狂笑震耳,由路庄主一马当先奔上官道,向府城方向飞掠而走。 三个高手名宿全力施展轻功脱离,速度骇人听闻。 蓝家大院高手齐出,在铁城外围两里外,分为十组,埋伏在四周可能通行的经路上。 他们奉到的指示是:许入不许出。 目标:飞灾九刀。 其他的人,一概禁止接近。 手段:用暗器偷袭。暗的不行,来明的。 这几天死了不少人,大半死得不明不白。 死无对证,因此所有的帐,都记在飞灾九刀头上了,引起了众怒,所有的人皆又恨又怕,誓与飞灾九刀周旋到底。 所有的高手皆横定了心,将武林规矩江湖道义置之不理,发誓要不择手段,把飞灾九刀粉身碎骨在铁城山。 高手齐出,蓝家大院只留下一些二流人物。二流人物对付不了飞灾九刀,派出去只是白白送死。 眼看炎阳当顶,午正将届,但在外围潜伏的人,一直不曾发现飞灾九刀出现,十组人都不曾发出信号。 因而在铁城等候的六个人,等得心中冒烟。 飞灾九刀如果不来,他们岂不白费心机? 鬼面神是主人,站在一座铁色的巨石上,丑陋狞恶的面孔更为狰狞,显得烦躁不安。 毒手睚眦坐在另一座石丘上,面目阴沉神情冷漠。 东面那位背手而立的蓝衫古稀老人,暴眼凸腮一脸乖戾像,灰白虬髯乱糟糟,腰间悬了以袋盛住的爪形兵刃,相当沉重。 北面是个鹰目勾鼻,梳灰白道髻,但穿了耀目紫色长衫的花甲老人,佩的剑古色斑斓。 另两人站在一株大树下聊天,一男一女,年岁约在半百上下,一表人才。女的荆钗布裙反而显得相实稳重,毫无武林人的气概,倒像一位中等人家的贤妻良母,可惜腰间的狭锋宝刀破坏了贤妻良母的形象。 女人用刀,绝大多数使用这种狭锋刀。 预定五个人中,有宇内双残,但双残却被派出另有任用,换上了这一双不像武林人的男女,可知必定比宇内双残的份量高重。 “这小辈不会来了。”鬼面神突然喃喃自语。 “还有片刻午正。”毒手睚眦冷冷地说:“他不来,以后他便不会找你算过节了。” “老太爷,他不会守江湖规矩的。”鬼面神有点心神不宁:“生事的籍口多着呢!” “你真怕他?” “天虹有家有业,老太爷。” “你放心,老夫会替你除掉他永绝后患的。” “但愿如此。所以,天虹希望他来。” “对付这种武功超绝的孤魂野鬼,你不能让他来找你的。”毒手睚眦面授机宜。 “天虹去找他……” “你也不必去找他。” “那……” “你的财力很雄厚。” “是的。” “你有手下,有朋友。” “是的,但这些乌合之众……” “你可以利用这些人广布限线,联合其他各地的同道,出极高的花红买他的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怕他找你?他自己逃命还来不及呢!当然,今天他如果敢来,以后你就不必费心了。” 黑影出现在正南五六十步外,宛著破空飞射而来,眨眼间,人影重现。 “咦!”六个人不约而同,讶然轻呼。 来势快得不可思议,这些宇内超等的高手名宿,全被这种神乎其神的快速身法所惊。 浑身黑,刀也黑,黑得令人心中生寒。 七个人,大眼瞪小眼。 在南阳纪家,飞灾九刀一脸病容,奄奄一息,十足的病鬼,鬼面神根本不屑察看他的面容,所以这时仇人相见,依然毫无印象。 但这一身显目的装扮,不用猜也知道是飞灾九刀到了,不需详加介绍引见。 “你……”鬼面神像是受到惊吓,脸色大变,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飞灾九刀李大爷。”飞灾九刀瞥了众人一眼:“日正当中,是时候了。” 毒手睚眦五个人,站在鬼面神的右首三丈左右,全都用怪怪的眼神打量他,他连正眼也不瞧这些老前辈一下,可把五个宇内魔头激怒得快要爆炸了。 “你是纪郎中的什么人?”鬼面神定下心神沉声问:“为何要替他出头?” “我是在他家中治病的人,亲见你当着所有的人面前下令杀人屠家。”飞灾九刀咬牙说:“你这杂种吞并路武扬的地盘,屠杀南阳路武扬旗下的亲朋情有可原,甚至理所当然;屠杀无辜,在下必须向阁下讨公道。狗东西!你要和我说理吗?” “小辈,就算你有理。”毒手睚眦举步上前:“你就是什么飞灾九刀?” “不错,飞灾九刀李大爷。在下当然有理,有理才敢无畏地前来讨公道。” “你想怎样?” “血债血偿。不论官了私了,在下一概奉陪。” “何谓官了私了?” “官了,在下带鬼面神至南阳投案打官司。私了,在下要和他在这里举行一次公平的决斗。 为了保证公平,所以在下允许他带五个人来作公证。诸位都是宇内位高辈尊的名宿前辈,必能公正地执法,在下先行谢过。” 他向五人分别抱拳行礼,不理会对方是否回礼。 话说得不亢不卑,合情合理,可把五个前辈套住了,而且套得牢牢地。 他自己不带人来,怎能寄望对方能公正地执法? “老夫一辈子从不替人作证。”毒手睚眦冒火地说:“小辈,你知道老夫是谁?” “不知道。”他故作不知,语气猖狂:“只知道你偌大年纪,必定是高手名宿。至于你是老几,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在下很少与江湖的牛鬼蛇神打交道。” “老夫姓娄,蓝天虹的堂弟无双秀士蓝天成,是老夫的门人。” “哦!我知道了,老一代的宇内魔中之魔,毒手睚眦娄鸿图,没错吧?失敬失敬。” 飞灾九刀的神情,越来越让这些老前辈冒火,口说失敬,神色上的确有失敬意。 “小辈,你给我听清了。”毒手睚眦快气炸啦!但仍然强忍怒火不曾发作。 “我在听,我的耳力不错。官了私了,在下等尊驾一句话。” “滚你的官了私了!” “唷!老人家,干吗火气这么大?你偌大年纪,火大小心中风。” “小辈牙尖嘴利,狂妄得离谱。老夫告诉你,我毒手睚眦管了这档子事。” “应该。那么你不配做公证人了。”飞灾九刀转向另四个人:“请问,哪两位前辈愿作公证人?” “我们来,只有一个目的。”蓝衫古稀老人阴笑着说:“毙了你这狂妄小辈,以免日后你为祸江湖,老夫说得够明白吗?” “原来如此,在下够明白了。诸位既然有志一同,毫无羞愧地倚多为胜对付一个晚辈,大概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物,一定不敢亮名号了。” “混蛋!”蓝衫古稀老人受不了激:“老夫妖龙孔方,你记住了。” “哦!大名鼎鼎的江湖四霸之一,东龙。幸会幸会,在下记住了。” “我,北魔。”梳道髻穿紫长衫的老人亮名号:“魔鹰于天才,记住了吗?” 江湖四霸,是目下江湖的实力派风云人物。 东龙,指妖龙孔方。 西火,是毒火星君童炎。 南毒,就是程贞的父亲南毒程星。 北魔,就是这位魔鹰于天才。 这四霸中,南毒是实力最弱,武功修为也最弱的一个,但有毒魔尚天作后台,局面维持得霸基稳固。 “轻功宇内称尊的魔鹰。”飞灾九刀笑笑:“很好记,你是轻功的天才。” 江湖四霸竟然来了两个,毒手睚眦的号召力不差。 “听说过阴阳双魅吧?那就是我们。”朴实无华的中年女人笑吟吟地说,一点也没有魅味。 阴魅姚霜,其实外表一团和气,不带霜味。 阳魅雍和,外表名实相符和蔼可亲。 阴阳双魅是夫妻,江湖道上最神秘人物中的两个。 见过他夫妇庐山真面目的人不多,闻名丧胆的人却不少,尤其是吃公门饭的白道人士,把他俩看成毒蛇猛兽。 他俩专向退职的大官巨绅行劫,要财宝也要人命。 致仕在家的大官,通常地方官(知县、知州、知府)须负责保护这些大官的安全,因为这些退休大官,每年都得奉书向皇帝请安并详奏地方政事良迹。这些大官出了意外变故,那些吃公门饭的白道人士可就灾情惨重。 “在下记住诸位的名号了。”飞灾九刀大声说:“每一位都是大庙里的大菩萨。鬼面神,你真是神通广大,难怪你敢如此凶残恶毒,有志雄霸天下。鬼面神,你是不打算和在下官了私了啦!” “娄老太爷和你……”鬼面神壮着胆说。 “好,那么,咱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日后各行其是,各显神通,不死不散。少陪!” “小辈……” 黑影幻化淡淡流光,眨眼间便远出三二十步外,快得不可思议。 以轻功傲视江湖的魔鹰衔尾飞出,第三次起纵,黑影已经消失在百步外的草木丛中。 六个人全力狂追,最快的是魔鹰,最差劲的是鬼面神,远出一里便落后了五十丈,慢了三分之二。 警讯传出,十面合围。 可是,谁也不知道飞灾九刀从何处遁走的。 -------------------------- 第十四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鬼面神估错了神拳电剑路武扬,失败得好惨。 他以为路武扬这些河南来的人,不是白道英雄就是侠义道的侠士,办事规规矩矩堂堂正正,正是君子可以欺其方的笨蛋,不会乘他和飞灾九刀了断时,乘虚干扰捣乱从中渔利。 这期间,他也用了不少虚虚实实的策略和手段,企图诱使路武扬转移目标在飞灾九刀身上,消除内顾之忧,以便全力对付飞灾九刀。 如意算盘打错了一遭,一步错全盘皆输。路武扬装腔作势与他虚与委蛇,模模糊糊表示不参与不干预他与飞灾九刀之争,按兵不动隐约表示置身事外,让他放胆倾巢而出,至铁城十面埋伏对付飞灾九刀。 他忽略了一件事:路武扬与他恨重如山。 他吞并了河南一半的地盘,屠杀了路武扬当地的不少亲朋好友,清除了不少尊奉路武扬的弟兄,直捣许州路武扬的号令中枢。 比起他与飞灾九刀个人的仇恨,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路武扬有乌龟肚量忍受得了,那些死去的人的亲朋好友,能忍受得了吗?日后何以领导其他的弟兄? 如想成功,必须利用任何机会,甚至必须制造机会,才能掌握必可成功的情势。 飞灾九刀造成了有利的情势,路武扬岂肯平白放弃这大好机会? 蓝家大院成了不设防之城,这座大江北岸的黑道山门,在片刻间土崩瓦解。 鬼面神追不上五位魔道至尊,在东南面会合了一组人,仍在作绝望的搜寻。 谁都不曾见过飞灾九刀的身影,如何搜? 南面山林间奔出二十余名男女,落在后面的几个浑身浴血,伤势不轻。 鬼面神首先发现奔来的人,大吃一惊。 “不好!”他向十二名同伴急叫:“那混蛋不在这附近,他在外围截杀咱们的人。” “大爷,不对。”一名中年人脸色骤变:“那是留在大院里的弟兄,他们……他们……大爷,大院有了可怕的变故……” “哎呀!”鬼面神大惊失色。 最先接近至五十步内的三个人,身上都有伤痕。 “大爷,大事不好。”其中一个一面奔来一面狂叫:“河南来的人大举袭击,庄院……易……主。” “那些卑鄙的狗东西!我完了……”鬼面神仰天长号,如丧考妣。 人都是这样的:只许自己卑鄙,不许别人卑鄙。 鬼面神也不例外,他忘了自己用卑鄙恶毒的手段,向河南扩张自己的地盘,杀了路武扬多少亲朋好友。 暴风雨终于过去了,微风细雨仍然不止。 路武扬的朋友中,有一半是白道英雄。白道,指任职公门、武师、镖客……以武技正当谋生的豪杰。 这些人与官府打交道驾轻就熟,熟悉门槛,办事有一定的程序,毕竟他们都是绝大部分知法守法的人。 从蓝家大院救出从河南各地掳来的人质,共有六十余名之多,一部分是家属,甚至有无辜涉入的人。 这些人质,立即偕同德安的捕房干员,至府衙投案。 捕房的人,正是标准的白道人士。 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 蓝家大院立即被官府抄没,群魔四散。 路武扬这一记绝户计好毒,一棍子敲在要害上。 巡捕丁勇四出,搜擒主犯蓝天虹,捕捉有案的黑道歹徒,搜捕有关的疑犯,而且奉命格杀勿论。 如果路武扬无法攻入蓝家大院,救不到被掳的人质,就不敢惊动官府,只能以江湖规矩三刀六眼私自解决。 有了确证,他就不需私了。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大火并,因飞灾九刀的适逢其会介入,情势突变,总算避免了一次空前惨烈的屠杀,也许是幸事。 双方实力仍在,谁也不甘心。 鬼面神那些人,把飞灾九刀恨入骨髓。 飞灾九刀成为泄愤的中心,图谋他的人,比主张向路武扬报复的人更多。 毒手睚眦一些主脑人物,图谋更为积极。 并不是因为飞灾九刀导致江北群豪崩溃的仇恨,让这些首脑人物痛心疾首而图谋报复。而是他们集合了邪魔外道的顶尖高手,居然对付不了一个小辈飞灾九刀,不但威望扫地,而且羞愤难当大丢脸面。 所以不杀飞灾九刀,日后休想再厚着脸皮充人样了。 十日后,信阳州的小南门。 信阳是路武扬的地盘,但自从鬼面神发动吞并时,信阳首当其冲,早就暗中渗入的黑道高手,一发难便把路武扬的朋友清除得一干二净,安插蓝家大院的人兼并了所有的江湖行业,换旗号派人手得意得上了天。 现在,这些人闻风撤走远遁。 所以,信阳成了三不管,也管不了地带。 路武扬的中州车行,设在信阳的站头,目下只有两个小伙计暂时管理,南下的长程客货车还没正式复驶,新秩序还没建立呢! 百废待兴,正是忙乱空虚时期。 小南门距大南门不远,这是本城的小城门。 在南关客店区抽空的旅客,有些人喜欢从这座小城门出入,因为大南门经常有便衣公人巡逻,经常盘问可疑的人。 小南门的义阳老店,是闯荡江湖豪客喜欢落脚的地方,在这家店出入的旅客,可知都不怎么高级。 当乌锥马驰入店前的广场,在栓马栏招呼其他牲口的店伙,便觉得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位店伙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看到一身黑的骑士便知道麻烦来了。 德安火并结局的事件,已经传遍江湖。 “客官,让小的照料宝驹。”店伙上前接缰:“上厩?上料?” “不错。”飞灾九刀开始卸马包:“明晨动身,我不希望我的坐骑有任何意外。” “客官请放心,误不了事。”店伙向在店门张望的同伴打手式:“小的先溜溜马,再上厩。” “劳驾啦!”飞灾九刀将马包交给迎来的另一名店伙:“要上房,最好是独院的,那种天一黑,牛鬼蛇神方便悄悄接近耍把戏的上房。” “客官笑话了,请随小的来。”扛马包的店伙僵笑,在前领路。 侧方的停车场,一辆自用双头厢车的车夫,一面检查车辆,一面留意黑衣骑士的举动。 “许州路大爷有麻烦了。”车夫喃喃地说。 “平白无故烧了乡邻的家园,哪能没有麻烦?”一旁照料另一辆轻车的车夫接口:“不过,路大爷风头健,威望平空增高三倍,已成为宇内风云人物,声誉如日中天,当然不怕麻烦。” 话中有刺,似乎对路大爷并不怎么尊敬。 神拳电剑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但以往只能算是一方之豪,离开河南本乡本土势力范围以外,比起那些宇内之豪仍然差了那么一点价码。 连开封灵剑周家的周元坤,声誉也比路大爷高一级。 一剑愁、一笔勾、毒手睚眦、宇内双残……这些人,才算是宇内之豪,江湖的风云人物。 但现在,路大爷的行情看涨,实至名归地登上宇内人物宝座。 谁成功,谁就是英雄。 英雄,就该受到尊敬。 “老兄,你话中有话。”这位车夫是个崇拜英雄的人,碰上不尊敬英雄的人就冒火:“你好像不服气,路大爷没得罪你吧?” “哈哈哈!”另一位车夫狂笑:“你老兄未免太瞧得起我了,你看,我算老几?一个混口食的赶车人,哪配路大爷得罪呀?” “谅你也不配。”这位车夫神气地说:“祸由口出,老兄。不该说的话,最好别说;即使是该说的,也以不说为妙。不说,没有人认为你是个哑巴。” 第三部轻车的车尾后,转出一位獐头鼠目大汉。 “你们都认识那个人?”大汉指指刚进入店门的黑衣骑士背影:“他是老几?” “飞灾九刀李大爷,错不了。”另一位车夫翘起大姆指说:“好汉子,可不是吹的。告诉你,对他没有敌意的人,用不着怕他。想打他的主意,就得准备飞灾横祸临头,明白了吧?” “你不怕飞灾横祸临头?”大汉狞笑着问,不怀好意地接近。 “你老兄放心,我不会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吃炮了撑着了去打飞灾九刀的滥主意。” “也许有好处……” “屁的好处!给你一座金山银山,没有命享受要来何用?有人出了一千两金子花红,储金以待决不食言。老兄,那些金子沾不得,沾了会有飞灾上身的,你说是吗?” “你似乎懂得很多呢!”大汉已经近身了。 “不算多。”车夫一点也不介意对方近身:“不过,我翻天神手符孝武,毕竟在江湖闯荡了不少时日,多少知道一些江湖情势,了解一些江湖奇闻武林秘梓,而且知道是非黑白,知道什么钱该要与不该要,这就够了。” 大汉打一冷战,老鼠般溜走了。 江湖上有五个有名的浪汉,专向地方豪霸索口食打抽丰,讹诈勒索手段相当高明,奇闻秘梓就是他们敲诈的本钱,对方不敢不破财消灾。 翻天神手符孝武,就是五浪汉之一。大汉心中有鬼,一听名号便知道自己走了眼,像避瘟疫似的溜之大吉。 大汉是从侧门入店的,匆匆疾趋三进院东面的客房,那是一排有内间的雅厢,当然并不真的“雅”,只是小院子里多了些花木而已。 小院子里有位中年仆妇,正打发前来张罗的店伙离开,看到大汉打出的手式,立即要店伙离去。 “有事?”仆妇向大汉问。 “那话儿来了。”大汉毕恭毕敬地说:“刚落店,已经证实,有人认识他。” “没错?” “没错,与传闻一模一样。似乎,这位老兄有意以真面目招摇,唯恐没有人知道他的身分。” “很好,留意些。” “是,误不了事。”大汉行礼去了。 “吴嫂,有什么事呀?”厢房中传出娇滴滴的语音。 “有着落的事,小姐。”吴嫂一面答,一面推门而入。 飞灾九刀也住在三进院,但住的是西厢院的客房。 每一座院子,都有一处供旅客活动的客厅,也照例有一位店仆随时听候使唤,设备简陋,几张长凳供旅客坐下来聊天而已。 晚膳毕,客店的喧闹声渐止,有些旅客不甘寂寞,上街逛夜市去也。须赶早动身的旅客则留在店内,早早歇息以恢复旅途的劳累。 飞灾九刀洗漱毕,换了一袭黑长衫,黑腰巾缠了四匝,包住了衫外所扣的皮护腰,没带刀,清清爽爽,居然带有三两分和蔼可亲的仕绅气质,不像个挥刀杀人的纠纠武夫。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返回客店神色悠闲。回房必须经过客厅,厅中灯火通明,三个像貌威武,骠悍之气外露的大汉拦住了他。 “失望了是不是?”为首大汉流里流气地问。 “并不完全失望。”他背手泰然地答:“跑了两处地方,随州、云梦,那是蓝家的秘密老巢,可惜都去晚了一步,两头落空。不过,线索并没完全中断。” “算了,承认失败吧!李兄。”大汉摆出行家的态度:“你老兄不是我道中人,手面又不够广。” “是吗?” “你知道是。俗语说,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找不对门路,踏破铁鞋跑遍天下,也是枉然。” “哦!似乎,你老兄有门路。” “对,正确的门路。”大汉傲然地说。 “可能的,你是他道中人。” “有意思谈这笔买卖吗?” “没意思。”他一口拒绝:“谈不出什么来的,而且……” “怎么啦?” “你有货,我却没有本钱。” “不多,李兄。” “在你来说,不多;在我,可就不胜负荷。”他大声说:“天杀的混蛋!吃这门饭的人越来越不讲信用行规了。 先后有七个人来找我,说得活龙活现像是真的,先后收了在下七次定金,到头来鬼也找不到一个。” “在下的信用,是有口皆碑的。” “鬼的信用。”他更大声了:“在下所带的盘缠有限,受了七次骗,本来就所剩不多了,再受一次骗,阮囊羞涩,在江湖寸步难行,我哪有精力去找鬼面神讨债?所以,这种方式不能采用了。” “你是说……” “我要用我的最基本手法进行。” “那是……” “那是我的秘密,法不传六耳。” “李兄……” “你老兄最好离开我远一点。”他脸色一沉,语气中有令人心寒的凶兆。 “你威胁我吗?”大汉也气势汹汹质问。 另两名大汉一左一右靠近,要有所举动了。 “不是威胁,而是严重的警告。”他仍然背着手,对左右近身的两大汉视若无睹:“如果你们三位仁兄,认为比鬼面神那无数弟兄强十倍,或许可以漠视我飞灾九刀的警告。” “哼!你恐吓得了一些地方痞棍……” “你又是哪方的普天大菩萨?呸!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大菩萨不至于沦落到出卖假消息做骗棍。给我滚!” “混蛋……” “别给脸不要脸,在下不想与鼠辈打交道。” “上!”大汉恼羞成怒,下令动手。 三人向中聚合,六条粗胳膊汇集,随即以更快三倍的速度飞退,没有聚合的机会。 “砰!”一名大汉背部撞上了墙壁,反弹倒地。 另一个仰摔倒,立即昏厥。 打交道的大汉,被叉住脖子抵在墙上。 “噗噗噗噗……”飞灾九刀的右拳,在大汉的小腹、两肋、肚子……连捣九拳之多。 “呃……呃呃……”大汉像被抓住七寸的蛇,痛苦地挣扎扭动,脖子被叉住叫声小得很,双手拼命拍扭叉脖的大手,最后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世间居然有你这种不知死活的混蛋。”飞灾九刀停止揍人,大拳头抵在大汉的鼻尖前磨动:“不要认为好汉怕赖汉,我飞灾九刀决不是好汉。” “哎……你……你是……” “我是死汉,赖汉怕死汉。” “饶……命……” 这一顿狠揍,把在厅中目击的五六位旅客,看得掩口偷笑,三大汉的不可一世英雄气概,从英雄变成了狗熊,的确有几分可看性。 “你是赖汉吗?”飞灾九刀不放松。 “我……我是混……混蛋……” “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们不该贪……贪图花……花红,妄……妄想耍赖放……放泼……” “去你娘的!”他叱骂,信手一挥,将大汉摔出丈外,摇摇头出厅走了。 三大汉好半天才苏醒,惊魂初定,第一个反应,就是在旅客讪笑声中溜之大吉。 逃出二进院,走道的暗影处踱出两个穿衫裙的女旅客,香凤入鼻,打击也猝然光临。 两个女的打三个男的,打击之快速沉重无与伦比,手一动便倒一个,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人昏。 即使三大汉预知有警事先戒备提防,也禁受不起两女的快速沉重打击。 三人被冷水泼醒,这才发现被捆了双手,吊在横梁下,仅足尖可以点地。 是一间客店堆放杂物的房间,想必位于马厩附近,因为可以嗅到刺鼻的马粪臭。 破桌上搁了一座烛台,用木板挡住一面,另一面照在三人的方向,暗的一面隐约可以看到三个女人的模糊形影,马粪臭中流动着女性醉人的幽香。 即使他们没挨揍一切正常,也不可能分辨三个女人的面貌。 “关中浪子姓廖的。”一个女性阴冷的嗓子从烛后传出:“谁唆使你们向飞灾九刀挑衅讹诈的?” “我……我我……”被飞灾九刀揍得七荤八素的大汉,说话大感吃力,他就是颇有些泼赖名气的关中浪子廖兴成,一个皮粗肉厚挨得起揍的江湖浪人。 “本姑娘预先警告你,说谎的人,身上的零碎得准备一件件卸下。从实招供的人,可以活。 关中浪子,你是个赖汉,你可以放赖,反正命是你的,你先招,说!”女性的嗓音充满杀伐味,可不是说来玩的。 “是……是……哎呀!不……不是你们吗?为……为何这样待……待朋友的?你……” “我们?我们是谁?” “我……” “说!” “我只知是……是几……几位美……美丽的姑……姑娘,你……你们……” “也许你说的话不假。” “就是你们!”关中浪子愤然叫:“廖某情面难……难却,帮……帮你们去骗飞灾九刀一……一些银子,你们怎么来……来这一手?失败又……又不全是我们的错,那小子软硬不吃……” “那些美丽的姑娘,在何处落脚?” “在……在街东的申州老店。” “你认识哪几个?” “我……我一个也不认识,反正标致的姑娘们,像……像貌都……都差不多,她们又……又没通名,通名我也记不住谁是花谁是草……” “原来你三个痞棍,被美色迷昏了头。” “你……你们是……” 烛火突然熄灭,黑暗中传出三人半窒息的叫喊声。 刚踏入客房的小院子,前面人影乍合,两个人刚才拼了一掌。 小院子挂了盏照明小灯笼,烛光朦胧,目力佳的人,一瞥之下便可看清是一男一女在交手。 双方的掌力相当惊人,掌出带有隐隐风雷。 “啪”一声双掌接实,劲气激荡中,这一面的男人身形一挫,马步不稳退了一步。 对面的女人掌力稍胜一分两分,仅身形略晃,立即挫身出腿,扫堂腿攻下盘。 男的仓猝间用鱼龙反跃身法避腿后上升,半空中空翻三匝,最后稳下身形以平沙落雁身法飘落,相距已在三丈以外了。 三种身法一气呵成,轻功的火侯已臻化境,能在仓猝间后飞撤出三丈外,武林中有此造诣的人,屈指可数,这人决非泛泛之辈。 北魔魔鹰于天才的轻功技绝武林,但大概并不比这个人高明多少。 在后空翻连续三翻腾时,高度竟然达到丈四五左右,恰好从刚踏入院子的人头顶上空翻越。 让陌生人从头顶上空飞越,是十分危险的事,不论用任何兵刃暗器下击,击中的成算相当高。 下面的人即使有所防备,也难逃大劫。 黑影一晃,便闪在一旁,飞越的人并无异常举动,似乎志在脱身,如此而已。 女的疾冲而上追袭,扫堂腿落空,不等身形挺起恢复原状,便贴地一跃而起向前疾射。 方向偏了些,恰好与侧闪的黑影同一轴线。 “纳命!”女的沉叱,掌到身随,不问青红皂白,打了再说。 黑影百忙中一掌封出,来不及闪避只好接招。 “啪!噗噗!”连封三记重掌,风雷殷殷。 女的挫退了三步,咦了一声、 先前飞退的男人,已跃登瓦面一闪而没。 黑影屹立原地,脚下稳如泰山。 “住手!”黑影沉喝:“怎么一回事?” “你是淫贼一伙的……”女的怒叫。 “胡说!我是旅客。”黑影指指自己的房间:“那是我的客房,刚从外面晚膳返回。” “唔,你是……” “飞灾九刀李大爷。” “啐!什么大爷?你是谁的大爷?哼!”女的显然怒火未熄,凶霸霸地跃然若动。 他看清了这位女英雄的面貌,暗喝了一声彩。 灯笼的光度朦胧,灯光下朦胧看美人,更增三分朦胧的美。相反地,灯光朦胧下看丑妇,也更增三分丑,会像个母夜叉。 绿衣绿衫裙,隆胸细腰丰臀显得艳媚夸张,梳代表待字闺中少女的三丫髻,带有三分俏与野。眉目如画,一双明眸灵活光亮。 他想起程贞,想起周小蕙,想起西门小昭。 可是,这位美丽的小姑娘谁都不像。 也许,说像谁就像谁。 “至少,刚才你那三记碎脉掌要不了我的命,我就配称大爷。”他笑笑,轻揉自己的掌心:“小姑娘,你经常出手便用绝学杀人的?” “刚才那淫贼就接下了我七掌之多,我怎知道你不是他的党羽?”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平时我用指功,制毁经穴废掉算了,才不屑用掌一下子把人打死,我又不是女屠夫。” “我却是屠夫。”他半真半假:“刀一出,飞灾立至,所以我的绰号叫飞灾九刀,刀刀致命。你所追的所谓淫贼是何来路?轻功高明极了。” “谁知道?他躲在窗外施放迷香,我启门猛扑,他竟然硬接了我七记碎脉掌。哼!要不是你不早不晚恰好闯进来,他休想逃得掉。” “你追不上他。”他摇头:“这是一个轻功已臻化境的飞贼,能追得上他的人,屈指可数。” “你能吗?” “不能,除非他不逃。哦!还没请教姑娘贵姓呢!失礼失礼。” “我姓吕,双口吕,吕绿绿,我喜欢穿绿。你呢?名字就叫大爷?” “李九如。”他觉得这小姑娘俏皮得很:“谁不想称大爷呀?所以我也自称大爷神气一番。不早了,吕姑娘,早些歇息吧!那家伙可能不敢再来了。” “那可不一定哦!我等他,李大爷,再见。”嫣然一笑,袅袅娜娜向自己的客房走。 “唔!她的笑好媚。”他盯着妙曼的背影自语:“奇怪,她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练成碎脉掌?除非……” 除非天生异秉,或者有灵药相助。 或者,年龄上他估计错误。 但是,吕绿绿所梳的三丫髻,已明白表示决不可能超过双十年华。女人二十岁还没有婆家,做老爹的人可就忧心忡忡啦! 总之,他对吕绿绿甚有好感,也就不愿往坏处想,宁可相信天生异秉、有灵药助成,幸遇明师等等好的方面想,所以印象相当好。 “要不了多久,江湖上将产生一位武功惊世的女英雄。”他一面想,一面向自己的客房走。 进了房,仍感到手掌麻麻的感觉仍在。 假使他事先不怀戒心,一掌就可以毁了他半边身躯的经脉,不用说三掌了。 街东百步外,另一家客店申州老店,规模比义阳老店大些,旅客也高级些。 信阳州往昔曾叫义阳州、申州,所以这两家客店,都自称老店。 申州老店有独院客房,可以招待内眷多的旅客,所以规模不小,店伙足有男女六七十人之多。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突然飞越院墙,飘落花木扶疏的院子里,无声无息点尘不惊。 这是申州老店最高雅的一座独院,本身有五间客房两座厅,有三名男女店伙负责照料。 但投宿的一群女旅客,把三名店伙打发走了,由自己人照料,交供店伙如不招呼,不许擅自出入,连膳食也不用店伙经手,显得神秘万分。 这些女旅客是前天晚间落店的,何时离店,主事的女旅客讳莫如深,不透露丝毫口风。 旅客长期住店,店东应该十分欢迎求之不得。 但对这群神秘的女人久住不去,店东却惶惶不可终日,知道早晚会发生事故的,因为这些女人带有刀剑。 白影不打算来暗的,不然不会穿一身白。 右侧一丛月桂下,踱出一位穿劲装的佩剑女郎。 女郎用白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大眼,分明有意掩藏本来面目。 白色的衫裙在微风中轻柔地飘拂,袖椿长,裙也长,真有袅袅如仙的神韵,站在院中似有所待。 “你等什么?”穿劲装的女郎冷然问,是负责警卫的警哨。 “等你们。”白衣女郎也冷冷地回答。 “等我们有何贵干?” “问问你们的根底。” “大胆!凭什么?” “不凭什么,反正我来了就是。” “你又是谁?为何蒙面?” “蒙面表示我不想暴露身份。” “你自己不想暴露身分,却又想知道我们的根底,未免妙想天开。” “我会要你们说的。”白衣女郎态度强横得很。 “可恶!你好大胆子……” “胆子不大就不会来。说!你们为何唆使关中浪子几个人,前往义阳老店骚扰飞灾九刀?” “你是飞灾九刀的什么人?” “朋友。” “朋友该有难同当,打!”劲装女郎声出掌发,相距八尺虚空一掌吐出,阴柔的奇异掌力一涌即至。 白衣女郎如果不是事先提高警觉,很可能栽在这突然聚劲一击的阴掌下。 大袖一抖,身形疾退丈外,掌劲四散,袖也发出奇异的啸风声,白衣女郎显然被可怕的阴掌所惊。 “留下!”院角暗影中冷叱震耳,另两名劲装女郎先发暗器,再随后扑出冷叱。 白衣女郎疾退的身形未止,按理已失去应变能力,势将伤在暗器下。 白影陡然飞升,像一朵云,袖挥裙扬,反而向前面纤掌仍未收口的劲装女郎飞扑而下,反应之诡奇,令人觉得她不是个真实的人,而是可变化的妖怪。 罡风迎头压下,劲装女郎大骇之下,向前仆倒,滚出两丈外,反应也超尘拔俗。 不等扑出的两个劲装女郎折向攻击,白影已远出丈外,悠然飞升瓦面,再一闪便登上屋脊。 “原来是你们!”白衣女郎高声说:“众香谷妖女!” 屋后有人跃登,也是两个女的,要堵住退路。 白衣女郎身形连闪,眨眼间便连越三座屋顶,消失在夜空下。 共有六名女人追出,速度差了两三分。 飞灾九刀睡得不怎么安稳,也许是吕绿绿的出现,引起他情绪上的波澜吧! 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正常年轻人,不是一个苦行僧。 路庄主利用他与鬼面神铁城约会的好机,一举攻入蓝家大院,捣散江北黑道群豪的司令中枢,毁了鬼面神的山门堂口,牛鬼蛇神各奔前程,群豪树倒猢狲散,鬼面神亡命躲起来了。 所有与他有关的人,也消失无踪。 他对与他接触过的姑娘们,仍然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可是,这些接触过的姑娘们,都是他的敌人,尽管事实并不曾向他表示过真正的敌意。 迄今为止,他没有真正的异性朋友。 吕绿绿,是他接触过的,不是敌人的姑娘。 但见面的三记碎脉掌…… 他感到心烦:难道人与人之间,见面非你死我活不可?犯得着向一个陌生人下毒手? 一灯荧然,他倚躺在床头陷入沉思中。 八年杀戮,烽火漫天,他不愿想。 路庄主毁了他的根,他感到愤概填膺。 解决了屠杀纪郎中一门老少的鬼面神,下一步,他必须到许州,或者到藏剑山庄讨回公道。 思路一转,回到姑娘们身上了。 程贞、周小蕙、西门小昭……甚至江南三娇。 “混蛋!怎么尽想这些?”他甩甩脑袋,想把这些烦恼的事甩走。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客邸寂寞,孤灯独眠,还能想些什么? 对面邻房,住着刚认识的吕绿绿。 左邻的上房,传来隐约的男女打情骂俏声浪。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右侧的粉壁,可看到字迹,那是肚子里有些墨水的旅客,客居无聊,在壁上所题的即兴打油诗,好像累积了不少奇文,写的字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居然笔走龙蛇颇具功力呢。 他目力奇锐,黑暗中可明察秋毫。 一览之下,可看清一些写得倒还工整的字句。 大多数是些什么:人在客中心在家,家中还有一枝花…… 也有一位仁兄写着:从来不见诗人面……为何放屁在高墙…… 偏左角处,赫然是一首秦观的词: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昼角声断斜阳……” 不是秦少游的原词,而是曾为苏东坡赏识的改韵满庭芳。 是杭州西湖名妓琴操,在酒筵前戏作的改韵词。 原词的韵是“门”,秦少游的原词是“昼角声断谯门”。 琴操将门改为“阳”韵,整首词意境一新所以苏东坡大加赞赏,一个妓女的才华,获得一代大文豪的肯定,真不简单。 整首改过的词,真的很凄,很艳,很美。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昼角声断斜阳(谯门)。 暂停征辔(征棹),聊共饮离觞(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侣(旧事),频(空)回首,烟霭茫茫(纷纷)。 孤村里(斜阳外),寒鸦万点(数点),流水绕红墙(绕孤村)。 魂伤(消魂)当此际,轻分罗带(香囊暗解),暗解香囊(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空染啼痕)。 伤心处(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黄昏)。 括弧内字句,是秦少游原词。 两相对照,这位妓女琴操的才华,是无与伦比的,比那些诗人击钵联吟即席吟诗似乎更难些,难怪能成为词坛千秋佳话。 题在壁上这首改韵满庭芳,当然没将秦少游的原词也用括弧写上。 他有点伤感,也有点怦然心动。 也许,这是某一位多情旅客,找来一位可爱的青楼红粉,在某一处旅邸,也可能是这一座客店,这一间客房,度过美满快乐的一夜春宵,事后所留下的感慨和思念用词来寄情吧! 此去何时也,襟袖上空有余香! 也许,这位旅客是写实的人,不像秦少游那么浪漫多情。 一个妓女,走了就走了,最多只留下襟袖所沾的余香,哪会哭哭啼啼惜别,襟袖上空染啼痕? 琴操就是过来人,她不会表演伪情,留给恩客的只有余香,而没有啼痕。她改得妙到颠毫,至真至美至善。 “这位旅客真会自作多情。”他笑了:“可惜没具名,要让他老婆看到,准有一场闺房风波。” 目光往下移,他笑不出来了,而且感到一阵阴森的寒意,像浪潮般袭来,无端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是两首诗,两首不像诗的诗: “孤星疏影月朦胧,苍郁佳城冷雾浓;影沉秋水欢期绝,憔悴幽花泣残红。” “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无依空断肠;几星碧萤恋衰草,冷月凄风伴白杨。” 他就是一位寂寞的旅客,桌上的孤灯发出朦胧的幽光。 他用感情的低回声音,念完了这两首诗,平空感到心潮一阵汹涌,脖子上、脸上、手臂……汗毛根根直竖,似乎室内刮起了一阵阴风,感觉出莫名的寒意。 “题诗的到底是人是鬼?”他心中嘀咕:“满篇鬼气,这岂不是有意吓唬旅客吗?他在悼念什么?” 巧的是,窗外真的传来簌簌落叶声。 已经是秋天了,秋风落叶该是正常的事。 也许是心生恐惧,也许是他的本能感觉特别锐敏,顺手抓起枕畔的刀,在皮护腰上扣妥。 真的有隐隐风声,枯叶在地面擦动的异声更吓人,仿佛有罪的鬼魂拖曳着铁链行走,风掠过窗缝发出咻咻的刺耳怪声。 他缓缓地、无声无息地躺下,幽邃的目光像鬼火般闪烁,他整个人也变成在苍郁佳城内游荡无依的鬼魂,浑身散发出妖异不测的气息。 幽光朦胧的灯盏有了异象,本来就微弱的暗红色火焰,开始变成暗绿色,开始拉长,拉长。 “咻……”阴风徐徐转厉。 -------------------------- 第十五章 吕绿绿的房中,也满室幽光。 她仍是一身绿衣绿裙,只是手中多了一把连鞘宝剑,腰间加了一个绿色百宝囊。 灯盏的菜油中,可能添加了某些东西,可令灯火变成绿光,也表示火焰的温度有了变化。 因之,她美丽的面庞显得最突出,而身形似乎模糊不清,胆小的人突然闯入,必定只看到她的面孔,不吓得半死才怪。 房门口一面,站着一个乱发披头的黑袍人,发长及胸,披下掩住了面孔,真像一个厉鬼。 “你不要装神弄鬼。”她冷森森的语音带有浓浓的杀机:“我知道你是谁,甚至知道你的根底。” “我也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根底。”黑袍人的嗓音带有鬼气:“彼此彼此。” “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反对你们在本姑娘口中争食。” “本座也不许你干预我们的买卖。” “那么,各行其事。” “不要和我们争,我们成功的机会比你大得多。由我们进行,双方同蒙其利,你该不至于糊涂。” “哼。” “你不要哼,你知道这是事实。” “你算了吧!据本姑娘所知,你们已经失败一次了,第二次同样不会成功。 “上一次是白天,而且情势不一样。”黑袍人语气转厉:“这次,定可成功。为免彼此伤了和气,也避免惊动那小辈,所以本座委曲求全,和你郑重商量,你可不要误解本座的意思。” “你侵入室中,来意就不善。” “正相反,本座为免打草惊蛇,所以不得不以遁术入室与你商量。” “你们有何打算?” “我们按计划行事,万一失败;我是说:万一。那么,就由你接手,够意思吧?” “这……” “你那一份花红,本座负责要他们照付。” “你能保证?” “酆都五鬼言出如山,绝对完全保证。” “这……好吧!” “一言为定。” “对,一言为定。” 灯火打闪,黑袍人蓦尔失踪。 她沉思片刻,哼了一声,一口将灯吹熄。 后窗悄悄地拉开,外面传入飒飒风声。 窗对面小天井的暗影中,传入一声轻咳,表示有人潜伏,想出去的人,必须把可能发生的危险计算在内,后果自行负责。 “居然有人敢监视我?”房内传出吕绿绿不悦的语音,并没有所举动。 “花红照付,不少分文。”暗影中传来低沉的嗓音:“而不需要风险付代价,安安稳稳坐享其成,天下间这种好事不会再有,你还要怎样?” “就因为条件太好,所以本姑娘不相信这种好运,所以……” “凭你女魃的名头,这种好运还不算太好呢!”那不露形影的人,捧人的话说得很令人受用:“只要你沾上的事,任何一位事主,都会毫不吝啬地奉敬大把金银珍宝,以免灾殃上身。” “酆都五鬼就敢戏弄本姑娘。” “他们必须显露一点点实力,情有可原。如果他们浪得虚名,你肯相信他们必可成功吗?” “好,我姑且相信他们能成功。” “谢啦!” “你为何躲在暗处?” “我得证实他们成功了才能放心。” “离开本姑娘远一点,知道吗?我办事不许有人目击。” “好,我到另一面去。” “请吧!” 窗掩上了,暗影中灰影一闪即逝。 窗又拉开了,黑影像轻烟般逸出,消失。 阴森的煞气逐渐逼近,逐渐充塞全室。 灯焰拉长,凶光摇曳。 床上的飞灾九刀,身躯逐渐萎缩至最小限,似乎已返老还童,成了一个婴儿。 幽光满室,幽暗也满室。 飒飒秋风渐厉,各种奇异的隐隐声浪时高时低,忽远忽近,莫知其所自来。 外间里,缓缓进来了一头黑猫,不是机警的伺鼠的猫,而是吃饱了想找地方睡觉的、懒洋洋的猫。 仅入室三五步,懒猫便躺下了,四肢一伸,长尾急剧地剪拂了几下,便抽搐着断了气。 室内,一定弥漫着某些致命的物质,连猫也片刻毙命,毒性极为猛烈。 床上的飞灾九刀寂然如死,衣裤皱瘪,像一具死了许久的干瘪尸体。 蓦地砰然大震,门窗同时毁塌,罡风呼啸,黑雾狂涌而入。 五个披头散发的厉鬼,同时出现在床口。 五只大袖激起无俦阴风,阴雷陡然爆震,绿焰荧然的灯火乍熄,整座内间在瞬息间成了阴曹地狱,鬼哭神嚎已非人世。 “砰嘭……” 真正的震耳爆裂声随之,整张木榻四分五裂,连床后的木柜也轰然崩塌,床架帐席化为碎屑,声势惊人。 “啪”一声怪响,白光乍闪,耀目生光,一被白热的火弹爆炸,全室通明。 五个厉鬼刚定神看五人合击下的成果,分崩离析的床柜形状令他们心中狂喜。 没有人能在这空前猛烈的五股阴风袭击下,能侥幸保全性命,床上的人必定骨碎肉烂,万无幸理。 但一瞥之下,看不到零碎的骨肉,嗅不到血腥,没有任何一块碎木板沾有血迹。 这瞬间,床尾黑影暴起。 同一瞬间,五只大袖在明亮的火光中,同时向暴起的黑影集中攻击。 刀光陡然迸射,宛若惊电横空。 “天斩刀……”沉喝声如乍雷,房屋亦为之簌簌撼动,柱壁摇摇。 狂野闪烁的刀光,锲入五只大袖的袖网中,利刃破风击破阴凤劲流的锐啸,令人闻之毛发森立,心胆俱寒,腥臭的阴风八方迸散。 鬼号声刺耳,五个披头散发的厉鬼五方飞散,从破塌的门窗破空飞走了。 飞灾九刀的身形乍现,显然有点力竭的现象,身形一晃,勉强稳下马步,无力继续追击。 地面,洒落两丛血迹,掉落一只大袖,一条仍在抽搐的手臂。 一个厉鬼退得最慢,是向破了的内间门外退的,脚下一虚,几乎摔倒。 飞灾九刀吸口气强提真力,挥刀猛扑而上。 外面是客房的外间,厉鬼踉跄了两步,定下神向大开的房门冲去。 外间应该没有人,桌上原来有一盏光度幽暗的菜油长明灯,这时侧首的长凳,突然无缘无故向外急移,恰好挡住了厉鬼的去路。 厉鬼骤不及防,而且受了重伤反应迟钝,被长凳一拌,砰然向前急栽,长凳也折脚塌倒。 黑影暴起,剑光乍现。 “要活……的……”追出外间的飞灾九刀急叫。 叫晚了,剑光如匹练,射入厉鬼的后心。 是断了右臂的厉鬼,剑透心几乎被钉死在地上。 黑影拔剑侧闪,身形显现。 “怎么一回事?”黑影急问。 是吕绿绿,大胆地潜伏在外间突起发难,先用凳拌,再一剑取命。 “五个混蛋偷袭。”飞灾九刀不胜惋惜地收刀说:“先用迷魂摄神药物打头阵,再破屋以五毒阴风聚力一击,他们几乎成功了。” “哦!他们……” “他们在藏剑山庄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脚色,我栽在他们的五毒阴风上。” “李……李兄,你不怕迷魂摄神药物,不怕五毒阴风?”吕绿绿颇感意外。 “上一次当学一次乖,我已有周全的准备,这些毒物伤不了我,除非我事先毫无警觉戒心。” 他翻转厉鬼的尸体察看:“其实他们五个人正大光明联手合击,很可能凭真才实学就可以送我下地狱,今晚他们栽得很冤。” “怎么说?” “他们先攻击床,已耗损了三四分精力,被我猝然反击,已无法聚劲合击了。” “他们是……” “很像传闻中的酆都五鬼,长生殿的五位座主。”他拖起尸体:“可惜你把这个鬼杀了,没有口供,无法追查指使他们的人了,他们本来是极为阴毒可怕的名杀手,能请得动他们的人并不多。” “你认为是谁?” “以往我认为是路庄主,现在知道这五个混蛋是酆都五鬼,那就与路庄主无关了。路庄主不是浪得虚名的人,决不可能不惜羽毛与恶名昭彰的杀手打交道。” “那可不一定哦!”吕绿绿笑笑:“你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很危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是称雄道霸者的金科玉律,谁不遵行谁就必定与雄霸绝缘。 他用不着自己出面请杀手,自有人替他跑腿暗中办理,只要经过三五个人辗转授意,一切线索都会掩盖得天衣无缝。” “这个……” “别管死尸了,留在这儿,没错。” “这……”他放下尸体。 “让他们的同伴收尸,你哪有工夫替他们埋葬?这里不能住了。” “我去叫店伙换房间……” “店伙一定吓坏了,怎敢再替你换房间?换也不会有。这样吧!我那里有内外间,你在外间安顿一宿好了。” “这……” “你不会怕我吧。” “可是……” “有你在,那个该死的淫贼一定不敢再来,我也可以安心地安歇一夜,整晚担心实在不好受。拾夺你的行羹,走啦!” 他略一思索,着手拾夺包裹,表示接受对方的邀请。 两个黑衣人刚飞越院墙,白衣女郎恰好从另一面院墙跃过,看到两黑衣人的背影,不假思索地衔尾急追,飞登屋顶后,便拉远距离,避免被黑衣人发现,夜间穿白衣不宜紧迫追蹑。 走在后面的黑衣人,背上负了一具尸体。 不久,纵落一家普通住宅的天井。 内堂中灯光明亮,四个披头散发的黑袍人都在,其中一个脸颊包了伤巾,伤势不算严重。 两个穿黑劲装的人入室,将尸体往地面一放。 “遗体顺利带回。”一名黑劲装大汉抱拳行礼:“房中不见有人,人去房空,在下不敢多逗留,带了遗体匆匆离开。诸位还有何吩咐?” “没事了,谢了!你们请便。”上首的黑袍人大袖一挥,示意来人可以走了。 两个黑劲装大汉行礼退走,从天井跳墙走了。 两个黑袍人仔细检查尸体,脱掉尸体的黑袍详加检查,用手指探索创口。断臂的创口一摸便知,利刃的威力可怕。 右肋也挨了一刀,断了三根肋骨,但锋刃未深入内腑,可知这一刀并非致命创伤。 “奇怪!”检查背部创口的黑袍人站起说:“背部一刀穿心,创口为何如此宽阔而准确?不可能是被人从后面追袭击毙的。 老三撤走的路线是外间,那小辈不可能追及出刀的,我亲见他收刀下挫,勉强稳下身形。除非……” “除非外间有人隐伏截击。”另一名黑袍人说:“那小辈用的是尖刀,锋狭而锐,创口决不可能扩大。 老三是被剑杀死的,创口两端有割裂痕迹,尖刀的创口只有一端割裂现象,所以,小辈在外间潜伏着同党。” “不可能的。”上首的黑袍人断然说:“小辈没有党羽。老四,你相信有人能轻易逃过咱们搜魂术的搜索吗? 外间绝对不可能有人潜伏,咱们已用搜魂术搜了三次,整座客房只有小辈一个人,那是无可置疑的。” “那……那么,老三是被谁所杀的?”老四不同意:“我敢保证老三背部的创伤,决非小辈的尖刀所造成,这也是无可置疑的。” “老大,假使有一个练了龟息术,定力超人功臻化境的人,事先也知道咱们搜魂术的底细,贴伏在地面用龟息术行功,是不是可以逃过搜魂术的搜索?”另一名黑袍人提出疑问:“在发动的前一刹那,我的确感到外间似乎有轻微的声息传出,但……但似乎不像是人。” 他们如果亲自察看,必定可以看到飞灾九刀的房内,内间与外间之间的门内,有一头死猫。 连一头猫蹑走的声息也可察觉出来,搜魂术的确不可思议。 “就算有这么一个人。”老大摇头:“但在咱们发动时,他也不可能不被波及。再说,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配合小辈夹攻,咱们恐怕一个也逃不掉,一个小辈咱们已撑不住了。” “老五,老大的判断不会错。”老四开始同意老大的见解:“如果小辈真有那么一个功臻化境的同伙潜伏在外间,就表示小辈已经知道咱们要袭击,事实上小辈并不知道,他反击是在五毒阴风重压后才爆发的。” “可是……那……谁杀了已退出外间的老三。”老五苦笑:“我的确听到不像是人的声息呀。” “除非……”老大迟疑地说。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咱们发动的后一刹那跟入,刚好碰上老三撤走,乘机在老三背后捅一刀……” “不是刀,是剑,错不了。”老四肯定地说。 “咱们必须把这个捡便宜,从背后杀死老三的人查出来。”老大咬牙切齿说:“酆都五鬼被人暗算了一个,此仇不报,何以慰老三于九泉?” “小心查证小辈的同党,一定可以把这个凶手找出来的……外面有人……” 四个人跃登屋顶,刚好看到有物隐没在侧方的另一家屋顶后。等他们追上那家屋顶,夜空下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是人。”老四说:“也许,刚才是一头猫刚好窜过屋顶。” “咱们是越来越迟钝了。”老大有点感慨:“小辈的事,也许咱们真的该放手了。咱们栽得好惨。” “咱们酆都五鬼,今后也不用混了。”老二冷冷地说:“老大,该如何向老家伙交代?九泉下的老三怎么说?” “这……” “一走了之?” “罢了!不能一走了之。”老大咬牙说。 “那……” “以后再说。也许,女魃混水摸到他这条大鱼了呢!” 设备齐全的上房,通常分隔有内外间,旅客如果有三个人以上,可以要求店伙在外间加床。 吕绿绿落落大方,亲自替飞灾九刀在外间铺设卧具。 江湖男女,对礼教上的禁忌比较看得开,旅途中同房分内外间安顿,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不可原谅的事。 “不要喝冷茶。”她一面整理衾被,一面向踱近桌旁的飞灾九刀说:“等会儿我叫店伙沏壶好茶来。” 飞灾九刀怎能等店伙沏茶来?透支了精力,正感口渴,不管三七二十一,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干。 “你没带有侍女仆妇?”飞灾九刀信口问,摘下尖刀搁在桌上:“你一个如花似玉小姑娘,一个人在江湖闯荡,没有人陪伴,辛苦得很呢!” “习惯了就好啦!一个人方便些。”她整理妥当到了桌旁,在飞灾九刀的下首坐下,把灯挑亮些:“我出道还不到一年,已经习惯了。 五月中旬我应金陵双英的邀请,随船护送几位女眷赴浙南,本来有三百两银子程仪,就有人愿意以一百两银子代价,卖两个大闺女给我做丫环,我拒绝了,一个人方便些。” “哦!你替金陵双英办事?”飞灾九刀笑笑:“金陵双英手创义勇门,专门替达官贵人选派保镖。 无镖局之名,却有镖局之实,黑道人士对义勇门颇有微词,经常有人杯葛挑衅,你可要小心了。” “我并没参加义勇门,只是情不可却,他们一时缺乏保护女眷的人手,所以请我襄助而已。”她的态度大方泰然,但绵绵的目光却紧吸住飞灾九刀的眼神:“李兄,如果不想早些歇息,说说你的事好不好?”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想我都不去想,不敢想。”飞灾九刀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 “李兄,不想也好。”她不着痕迹地伸手,按住了飞灾九刀的左掌背:“生逢乱世,夫复何言?能忘,还是忘了比较好。” 一个刚强的人,也有软弱的时候。 凶险的搏杀过去了,在鬼门关出入了一次,这时精神一懈,不管是精神或肉体,都呈现软弱的现象,降至情绪最低潮时期。 魔障一起,便不可收拾。 并不是困倦袭来,而是恍惚光临。 自然而然地,他反握住了吕绿绿温润柔嫩的小手,立即有一股奇异的脉动循臂而升,瞬即传遍全身,引发了体内的某种情绪上的波动。 吕绿绿的目光,也成了吸引他的磁力中心,他想挣脱这令他震撼的绵绵凝视,意志力却显得非常的薄弱,反而难舍地紧附着不放。 体内,某些波动正在加强。 他喝的那杯冷茶,似乎不但不能解他体内的渴,反而令他喉间发干,心中发烫,某一种渴正在加强。 吕绿绿所发的声音,悦耳而且有强烈的挑逗性。 “世间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事。”吕绿绿的语音在他耳中幽幽地低吟:“春花秋月,妻子儿女,当你拥有这些,你就会觉得世间是美好的……” 眼前,这张美丽的面庞就是美好的。 这张美丽的面庞,又熟悉,又陌生,到底是谁的面庞,他已经难以分辨,也不想去分辨。 意识突然又分散了,他内心深处有一股力量,突然涌升,而把他的神智,从那让他意念飞驰的美丽面庞拉开,引走。 那首词,他居然想到那首词。 “……多少蓬菜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 他的手,正温柔地、情意绵绵地,解吕绿绿的罗带,摘下带上的香囊。 姑娘们身上带香囊极为寻常,男人们身上带荷包也十分普遍。 该死的!怎么突又想起那首鬼诗? “……影沉秋水欢期绝,憔悴幽花泣残红……” “……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无依空断肠……” 激情中,他突然毛发森立。 吕绿绿一惊,左手五指突然抬起,五指如钧,已运足了劲道。 “九如。”吕绿绿的五指,沾上了他的心坎部位:“你怎么了?” “媛媛……”他的嗓音全变了:“小……媛……” 吕绿绿心中一宽,呼出一口长气,五指劲道徐散,脸上重新绽放动人的笑意。 “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李……九如,你还年轻。”吕绿绿的温柔低语十分迷人:“珍惜现在,重要的是未来,未来……未来……” 他的恍惚意识又变了,词和诗都在他的意识中消失了,重新回到眼前的美丽面庞了。 一声嘤咛,吕绿绿半裸的娇躯,坐在他膝上,挤入他怀里,双手像蛇般缠住他的脖子,滚烫的粉颊紧贴在他的脸上,耳鬓厮磨,幽香阵阵。 他双手神力骤生,抱起了罗襦半解的吕绿绿,气息粗重地到了床前,突然往床上一倒。 砰一声大震,什么东西破裂倾倒了。 但他,突然失去知觉,陷入恍惚迷离中。 酆都五鬼死一伤一。 按理,他们应该承认失败,应该及早远走高飞的。 可是,他们不是没没无闻的小人物,被名枷利锁所套住,脱不了身。 而且,他们也是输不起,不肯认输的赌徒,不输光是不肯罢手的。 他们有一些在旁协助办事的人,但这些人不受他们指挥。 把老三的遗体安顿妥当,随即准备出动。 他们的绰号称鬼,活动也以夜间为主。 老二脸部受了伤,而且伤势不算轻,如果碰上劲敌,动起手来用不上五成力道,这是十分危险的事,因此留下养伤。 三人刚踏入天井,前进屋顶上,一个黑影站在屋脊中段,不言不动像个鬼。 “好家伙,真有人。”大鬼怒叫,一鹤冲天飞升瓦面,向黑影冲去。 “我当然是人。”黑影说话了,语中带刺:“你以为在下和你们一样是鬼?” 三鬼都上来了,三面一分形成合围。 是一个穿青衫的人,神定气闲,似乎没带兵刃,根本不理会三鬼合围列阵。 “阁下知道本座的底细,定非无名小卒。”大鬼气势汹汹,功贯大袖随时准备出手:“亮名号。” “看我这一身青衫。”青衫客拍拍肚腹:“你就叫我青衫客好了。不瞒你说,在下确是无名小卒,武林中江湖道,q i s h u 9 9 都没有我这号人物,通名道姓,诸位也没听说过,还是不说的好。” “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出没,是你?”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是谁?” “没有说的必要。” “你也在此地鬼鬼祟祟窥伺,说你的来意。” “在下知道你们要赶往义阳老店,向众香谷的人讨消息看风色,没错吧?” “咦!你……” “所以,为免你们徒劳往返,或者不希望你们枉送性命,死了一个够惨了,何必多死几个?因此要阻止你们再妄动。回屋子里睡觉去,好吗?” “该死的!你一定是飞灾九刀潜伏在外间里的人……” “少胡说八道,阁下。不错,飞灾九刀是在下的朋友,但他不需在下替他摇旗呐喊,更无须在下替他操刀杀人。 他的事在下袖手不管,也用不着在下管。 但你们这时前往义阳老店,可能会影响刚才在这里窥伺你们的人办事,所以在下必须阻止你们前往送死。” “混蛋!你是活腻了。”大鬼厉叫,踏进两步,猛地一袖拂出,阴风徒然骤发,宛若地狱里刮出的寒涛,腥味随风而散。 “去你的!”青衫客冷叱,也一袖抖出。 嘭然一声气爆,大袖接触,韧力爆发声势惊人,脚下的厚实大青瓦纷纷崩裂,劲流形成猛烈的气旋,像是突然刮起一阵旋风。 “哎……”大鬼惊叫,倒飞而起,仰面震飞檐口,向下飞堕。 “你两位也想来一下?”青衫客向另两鬼轻拂大袖,语气十分托大:“那就并肩上吧!别客气啦! 我保证你们死不了,我青衫客对杀人兴趣缺缺,杀人是飞灾九刀那种有刀在手的人的事。” 夜深人静,声音传得很远。 远在百步外的一排房屋上,五个在屋顶掠走的黑影,被语音所吸引,其中一个发出一声信号,折向飞掠而来。 两鬼已无可抉择,大喝一声,两面同时出袖夹攻,阴风腥味比大鬼出招强烈一倍。 青衫客不闪不避,双袖一分,硬封硬接,无所畏惧地承受聚力的夹击。 五个黑影正飞掠而来,女性的形态隐约可辨。 “嘭啪!”袖劲再次爆发,气旋强烈两倍。 由于两鬼都站在屋脊上,所以有平坦的退路,不像大鬼先前站在斜面,被震出去就往下掉。 两鬼同时暴退,飘出丈外,飘落在邻屋的屋脊上。 青衫客屹立如山,脚下的脊瓦也不曾破裂,二比一依然稳占上风,双方相去太远了。 正要乘胜追击两鬼,突然看到急掠而来的快速绝伦五黑影。 人向下一挫,隐没在屋脊的另一面去了。 五黑影晚到了一刹那,青衫客已无影无踪。 裙袂飘飘,确是五个佩剑女郎。 “唔!腥臭味有毒……”到得最快的女郎出声警告同伴,略退八尺:“先问清再动手!” 五个女人,围住了两鬼。 “刚才谁在说话?”女郎沉声问。 “西门宫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必在咱们面前,摆强梁面孔穷神气。”四鬼一面默默行动以恢复精力,一面愤愤地说:“你是问口供吗?” “原来是酆都五鬼。”西门宫主颇感意外:“刚才你们和谁打交道?” “与你有关联吗?”四鬼依然气愤难消。 “本宫主感到所传出的话音有点耳熟,所以动问。” “哼!希望那混蛋不是你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 “咱们的老大被打下去了,得下去看看,少陪。”四鬼不想示弱解释:“宫主的包围,是要在下硬闯吗?” “你闯闯看?”碧落宫主也态度转硬:“七成火候的五毒阴风,本宫的人相信还禁受得起。” “你……” “本宫主要知道底细。” “屁的底细!”四鬼粗野地叫:“一个混蛋突然在此地出现,侦伺咱们的举动,谁也不知道他是老几。 只知道他自称飞灾九刀的朋友,一言不合双方交手拼搏,咱们老大被他一袖反震下屋,如此而已。” “那人呢?” “鬼似的一闪便失了踪。”四鬼不好将失败的丢人事故说出:“在下会找到他的,哼!” “你们来对付飞灾九刀的?”碧落宫主转变话锋。 “你管不着。” “你给我听清了。”碧落宫主语气中充满威胁。 “你什么意思?” “离开飞灾九刀远一点。” “西门官主,你少给我神气。”四鬼不甘示弱:“你和黄泉殿主曾经一度订下协议,联手对付飞灾九刀,那是你们的事。 咱们酆都五鬼不理会旁人的协议,我行我素,不在乎任何威胁。飞灾九刀不是你们的专有物,谁先到手就是谁的,你吓不了咱们酆都五鬼。” “记住,本宫主已经警告过你们了。”碧落宫主不多作解释,举手一挥,带了四女伴向东急急走了。 “碧落宫是啥玩意?哼!”四鬼向远去的五女身影愤愤地说。 “老四,咱们最好不要树敌。”五鬼语气中有怯意:“惹上碧落宫的人,毕竟不是什么聪明的事,我宁可和她们来暗的。走吧!咱们快搜这附近。” “哼!没有什么好怕的,老五。”四鬼的口气依然顽强:“明的暗的,咱们五鬼怕过谁来?” 四鬼的态度表现,却没有口气那么强硬。 房门是上了闩的,东侧的窗也是闭紧的,想进入的人,除了破窗而入外,最有效的办法,恐怕只有揭瓦而下了。 这种没有加建承尘的房屋,揭瓦极易惊动房下的人,所以揭瓦而下不是好办法,除非房下无人。 来人采用了最有效的办法:破门而入。 这是犯忌的霸王手段,一般江湖朋友很少采用。 在嘭然大震中,房门倒塌,白影随后冲入。 半裸的吕绿绿一蹦而起,在灯火摇摇中,急抓桌上飞灾九刀的尖刀,反应极为迅疾。 她身上没带有兵刃暗器,而且外衫已除,胸围子半褪,露出肉感万分的酥胸,下身的长裙丢在一旁,只穿了肉感的亵裤,别无长物,所以急于抓刀。 胆敢破门而入的人,必定是无所畏惧的强劲人物,抓刀是最佳的反应。 手刚要抓住刀,淡淡的彩虹同时君临。 她如果抓住刀,手可能也完了。 反应出乎本能,千钧一发中不容许意识来主宰行动,她本能地缩手转身,一掌向冲来的隐约白影拍去。 瞬间便可聚力发出的碎脉掌,发挥了八九成威力。 灯火就在这刹那间熄灭,室中漆黑,她仅在一瞥之下,看出扑入的是一个朦胧的白影,想分辨已来不及了,那道奇怪的射向手掌彩虹,也因灯火摇曳而无法分辨,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急迫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双掌接触声,她的碎脉掌是掌攻中最霸道的掌力之一,但却碰上了可怕的对手,感到掌心欲裂,手臂发麻,强烈的反震力及体,身形暴退,脚下大乱,仰面便倒。 上体一扭,扭转身右手着地,猛地飞跃而起,砰一声大震,撞破窗跌出外面的小院子去了。 室中声息寂然,入侵的人已经走了。 一座大宅后面的花园小阁,四周花木扶疏,夜间特别的幽静,本来就是女眷们嬉游的地方。夜间决不会有女眷逗留,所以黑沉沉灯火全无。 白衣女郎启门进入小阁,这是女眷们歇息更衣洗漱的地方,共有三间内室,进去之后,黑沉沉难分方向。 但她似乎熟悉每一处地方,毫无阻滞地进入一间小内室。 将连鞘尖刀往床上一丢,这才将背上的人往床上放。 本来以为背上的人是神智己昏的,岂知那人双手一紧,她嗯了一声,浑身一软,双双跌倒在床上了。 “不……不要……”她焦灼地叫唤。 可是,那人已将她一掀,把她压得牢牢地。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软弱得连呼吸也感到困难。 “李……兄……”她慌乱地叫,想将压在身上的重负推开,却力不从心。 有滚热的大手在她身上探索,灼热的嘴唇亲上她的润湿粉颊。 最后,她发觉自己已经不存在了,意识模模糊糊,唯一有点知觉的是:她的手也有力地回抱着对方。 激情中,她突然在崩溃的边缘醒来。 空中漆黑,声息全无,好像世间一切都突然静止了。 她发觉被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对方下与腿的压力,让她感到可怕而又出奇地舒适,那种奇异的压迫感好奇怪。 那人竟然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静。 她自己的心跳,也正逐渐恢复正常。 她蜷缩在对方怀中,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最后一阵倦意袭来,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带全是大户人家的住宅,庭深院广,楼房参差,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连脊的广厦,和栽了花木的后花园。 主人都是本城的仕绅,至少也是配称爷的达官贵人。 右邻另一座大宅的瓦面,出现五个男女,星光下可隐约看出都佩带了刀剑,但行家一眼便可分辨,他们决不是盗贼。 女的是吕绿绿,已换穿了绿劲装。 “你们的人,的确在这附近看到白影隐没?”她向一位穿了灰色夜行衣的人问。 “是的。”那人低声说:“咱们在各处派有暗桩,留意夜行人的动静。派在这附近的负责人,的确发现一个轻功极为惊人的淡灰色影子,消失在这一带的某一处角落,已经快两个更次了,仍然不曾发现白影重现。 至于是什么人,却无法断定,相距过远,黑夜中难以分辨,但可以断定的是:是人而不是眼花所看到的鬼影。” “劳驾诸位给我搜。”她提出要求:“我要找的人,的确穿了白衣。” “姑娘,天快亮了,搜……” “天快亮也得搜。”她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惊动了……” “你们怕惊动人?怕一些凡夫俗子?” “姑娘,咱们不是强盗。”那人语气转硬:“这附近的宅主人,都是本城的有头有脸人物,仆从家丁很多,要是闹将起来,一张帖子送入州衙,可不是好玩的,谁也休想在城内城外混了。” “来一千个人,也无法搜查。”另一位大汉接口:“除非放上一把火,才能把人烧出来。” “你说得对,必要时放火又有何不可?”吕绿绿的态度,坚决乖戾兼而有之:“这是唯一的线索,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个……” “你们不愿意?”她厉声问。 “好吧!”那人无可奈何地说:“登堂入室势不可能,咱们只能尽力搜查可疑的角落……” “那就赶快呀!分开来搜。”她连声催促。 -------------------------- 第十六章 小阁中,白衣女郎被隐约的人声所惊醒。 她悄然而起,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因为衣裙凌乱,黑暗中乱摸,哪能不慌? 身旁的人睡得好沉,似乎好梦正酣。 好不容易穿妥衣裙,已急出一身香汗。 “我得将这些人引走。”她将剑插在腰带上自言自语:“不能让他们搜到此地来。” 她爬窗而出,悄然远扬。 两名夜行人刚跳落后花园,准备向小阁接近。 一声呼哨传到,两人脚下一慢,随即疾趋园角,腾身飞跃登上邻园的屋顶。 东南角百步外的一座屋顶上,突然传出一声冷叱,接着传来一声狂叫,白影乍现乍隐。 两人不假思索,发出一声低啸招呼远处的同伴,向冷叱传来处飞掠。 原来有两个同伴被击落屋下,发出痛苦的求救叫喊,大概摔伤了什么地方,很可能断了脚骨。 一阵好追,白影向正南的一排房舍冉冉远去。 叫喊声惊醒了小阁中的人,也惊醒了各处大宅的家丁护院,大喊捉贼的叫声此起彼落。 连街巷中打更的更夫,也吆喝着提醒街坊起来捉贼。 他是飞灾九刀,一惊而起,随即感到一阵昏眩,头重脚轻,一头栽落在床脚下。 “咦!我……我怎么了?”他爬起来惊呼。 神智一清,便发现自己的衣襟敞开,有点不对劲,手脚有点发软。 室内太黑,他不知身在何处,往床上一摸,摸到一只小香囊。 再一摸,摸到枕畔的刀。 刀在手,他神智倏然清明,不假思索地将刀往腰带上一插,摸索着到了可以隐约看到星光的明窗下,推开窗涌身滑出窗外的花丛中。 叫喊声此起彼落,他看清了附近的地势,向花树丛中一钻,消失在东面的房舍深处。 他知道,发生了某些意外变故。 天亮了,义阳老店的几名店伙,在店东的率领下,叫苦连天到了被打得门毁窗破的客房外。 昨晚发生旅客打斗的事故,店伙们都不敢出来过问,对这些带了刀剑的旅客,店伙们心中有数,出了事最好避得远远地,以免殃及池鱼。 抢入房中,几个人怔住了。 飞灾九刀和衣躺在外间的壁角下,似乎睡得正香甜,破了的家具散了一地。 “客官,客官……”店东焦急地叫,以为飞灾九刀死了,这可有人命官司打啦!岂能不焦急? 他猛然醒来,虎目一张,表示他没死。 “怎么啦?”他挺身站起:“哦!这里……” “客官怎么啦?” “没什么?”他笑笑:“昨晚好像贵店闹鬼……” “客官请……请不要胡……胡说……” “胡说?信不信由你。”他懒得解释:“给我换房间,我还要住几天。” 丢下惊疑不定的店伙,他出房在院子里察看片刻,举步向吕绿绿的客房走去。 吕绿绿的客房,也有几名店伙清整破损的门窗,一问之下,才知道姓吕的女客失了踪。 他的包裹,搁在外间的墙角下。 “真是见鬼!”他悚然而自语:“昨晚,我……我做了些什么恶梦?这……” 当然,他并不完全糊涂,知道昨晚他不是做恶梦,而是发生了一些令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一些令他情绪激动迷离扑朔的事故。 提了包裹,他像梦游般出房。 早膳毕,他出店信步沿街向北走。 前面小巷口踱出一个人,冲他善意地一笑。 “青衫大叔。”他欣然走近:“你怎么也来了?” “风涛已息,余波荡漾,来看热闹呀!”青衫客笑吟吟地和他并肩而行:“你要找鬼面神?” “是的,大叔。” “怎么来信阳找?信阳本来是神拳电剑路庄主的地盘,你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没错。”他语气坚决肯定:“路庄主的地盘,仅限于城镇附近,其他都是谁都不管的穷乡僻壤,任何角落都可以隐龙蛇。我有正确的消息来源,知道该到何处去拔掉龙的爪牙,打断蛇的七寸。” “但你却在城里到处张扬。” “我在等消息。” “收买的消息?”青衫客嘲弄地问。 “不,我不能再用收买的下策了。”他苦笑:“天杀的!就有那么多见钱眼开,睁着眼睛说瞎话,出卖假消息的混蛋,像见血的蝇一样找上头来。我的盘缠有限,再也经不起一骗再骗了。” “你总算不笨呢!”青衫客揶揄他:“等你把盘缠花光,就没有什么把戏好耍了。你这样公然招摇,是不是另有用意?” “是的。” “能说吗?” “不能,法传六耳,就不灵了。” “哦!法不传六耳,有道理。”青衫客知趣地不再探问:“我猜,昨晚一定有人找你。这里虽说原来是路庄主的地盘,但忠于他的人已被鬼面神的爪牙铲除净尽,已成了三不管地带,两方面在暗中活动的人,都可能横定了心前来找你。” “的确有人找我,闹了一夜。” “什么人?” “老相好,酆都五鬼。”他隐下与吕绿绿发生的事故:“这五位仁兄,上次在藏剑山庄,我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几乎断送在他们五个合力一击下。” “你能在不知他们的底细下,接下五鬼合力一击而留得命在,该是你福大命大。”青衫客摇头苦笑:“三十年来,能逃过他们计算下的人,还没听说过呢!所以,他们不会承认失败的,你今后要小心了。” “我会特别小心的,下次,哼!” “还有其他的人找你吗?” “这……没有。”他并没说谎,吕绿绿该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而依稀留有模糊印象的另一个人,迄今为止,他还想不起是谁。 是女人,没错;而且,也不是敌人。 至于为何有两个女人,他一点也不明白。 起初他以为只有一个吕绿绿,但经过一早上的回忆思索,他已可确定决不只吕绿绿一个人,而是两个不同型类的女人。 投怀送抱令他激情的女人,确是吕绿绿,倒在床上以前的一段记忆,他还依稀留有一些印象。 以后所发生的变故,他觉得模糊难辨,思路贯连不起来。 最主要的是,那只小香囊决不是吕绿绿的。 “你是不是有点魂不守舍?”青衫客关切地问,已看出他流露在外的困惑神情。 “这怎么会?”他急急掩饰:“我……我只是感到有点困惑。” “什么困惑?” “我觉得昨晚我……我知道我这种人,见多识广,定力超人,感觉锐敏,警觉性极高,即使精疲力尽极端困顿情势下,也不会神智恍惚,迷迷糊糊产生错觉。”他终于说出启己心中的疑窦。 “这我倒是相信。” “可是,昨晚我就感到神智恍惚,迷迷糊糊产生难以解释的错觉。 “真的呀?什么错觉?” “别提了,反正……反正……” “你知道鬼面神请来了宇内双残吧?”青衫客并不追问,另起话题。 “对,我见过男残,他逃得快,很了不起。” “女残叫众香谷主曾花娇,她的女弟子很多,摆出百花阵从没遇上敌手。她有两种十分厉害的制敌利器,奇Qīsūu.сom书花蕊移神香和神花飞雾,都是极为霸道的迷魂移神药物,据说连牛马也可以受制。花蕊移神香可将人的灵智加以控制,神花飞雾则入鼻即昏。” “唔!我明白了!”他猛然醒悟:“该死的!我着了她的道儿……哎呀!” “你怎么啦?” “抱歉,我有事,得先走一步,少陪。” “等一等……” 他往右首的横街一窜,挤入人丛匆匆走了。 在一条窄巷转角处,一个门子打扮的人刚从前面转出,便被飞灾九刀一把揪住了衣领。 他藏身在转角处,对面转过来的人无可避免地被他出其不意揪住了。 “不……不要……”门子打扮的人双手齐伸,手掌挡住了他作势捣向小腹的大拳头:“我……我不是故意迟到,委……委实抽不开身……” “好,这次饶你。”他收了拳头,神态凶暴:“下次再误事,一定废你一手一脚。你们老大怎么说?希望他能有明白的交代。” “这……这里有他的手……手书。”门子指指怀里,脸都吓青了。 他动手从门子的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另有件事请教。”他先不急于看信,放了揪住的衣领:“希望有满意的答复。” “什么事?” “申州老店住的那群女客,到底是何来路?” “女残。”门子开始打冷战了。 “真的?” “在下亲眼看见众香谷主,错不了。” “那就对了,她们……” “天没亮她们就结帐走了,出北门走的。” “谢谢。请转告你们老大,他的命保住了,但以后希望他保持良好的合作态度。你可以走了。” 门子拔腿就跑,像是逃避横祸飞灾。 原来他不再用钱买消息,改用刀来与蛇鼠们打交道。 拆开信封观看,里面只画了一张图,是简单的地图,有注记,但没附有书信。 记清了地图,他将图撕碎丢入水沟,哼了一声,大踏步走了。 两辆轻车,加上三辆兼载行李的驷车,以及八名乘枣骝的、负责前后戒备的女骑士,像这种阵容美丽浩大的队伍,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这就是众香谷的车马队,五辆车上藏有不少明艳照人,也满手血腥,但罪行从不被人揭发的女杀手,摆出的阵势就可以让卫道之士缩手。 她们并不急于赶路,出了北关便缓缓北行,驾车的八名女车夫穿了花花绿绿的两截骑装,浑身香喷喷地,赶起车来还真有点派头,长鞭一抖,鞭花响亮,煞有介事,旅客为之侧目。 前后的八名女骑士,也似乎一个比一个艳,骑装把浑身要命的曲线表现得更夸张,更令男人心动神摇,腰间的剑也令那些色迷迷的旅客心跳——害怕的心跳。 一个时辰走不了二十里,她们并不急于赶路。 在德安,众所周知众香谷是替鬼面神助拳的人,公然浩浩荡荡进入河南,路庄主的朋友虽然可以有充分的藉口出面讨公道,但谁也不敢出面挑衅。 敢出面向众香谷挑衅,真需要有超人的勇气。 女残的名号,足以让各地的所谓英雄豪杰却步,女残不找上门来,已经够幸运了,还敢出面向女残挑衅? 世间活得不耐烦的人毕竟不多。 去向是许州,路庄主的朋友们开始紧张了。 彼一时此一时,只要众香谷不扬言向路庄主挑衅,即使堂而皇之经过许州,路庄主也不好出面讨公道,除非能制造出充分的出面理由。 人人都有遨游天下的权利,众香谷就不在乎各地的豪霸们制造出面挑衅的理由,残忍的雷霆手段报复,让那些豪霸们知趣地龟缩。 现在,有人敢公然向众香谷的权威挑战了。 乌骓马绝尘飞驰,逐渐赶上了车队。 在后面断后的四位女骑士,最先发现乌骓的急骤来势,发出警讯之后,立即备战。 南北大官道很宽阔,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于途,各靠路左趱行,速度快的车马可从路中超越。 车队的速度不变,两里、三里…… 乌骓终于到了半里后,速度渐减。 女骑士们暗中戒备,表面上却不露行迹,目迎小驰超越的乌骓,而且居然向一身黑的飞灾九刀嫣然微笑,似乎向他善意地打招呼。 飞灾九刀也谈淡一笑,继续向前小驰,片刻便超越车队,超越最前面的四位女骑士。 第一辆轻车内,乘坐着众香谷主女残曾花娇,与她的得力臂膀,内谷总管活阎婆阎飞琼,一个心黑手辣,而且美艳绝伦的女人。 活阎婆不是“婆”字辈的老太婆,而是与曾谷主同样美的人间尤物,只因为她姓阎,阴狠残忍令人害怕,所以江湖朋友把她叫成活阎婆。 “这狂妄小子在干什么?”女残从车窗的帘缝中,盯着超越到前面去了的飞灾九刀背影,惑然向活阎婆问:“他如果跟在咱们身边到许州,可有麻烦了。” “谷主,他是冲我们来的。”活阎婆肯定地说:“在德安本谷的人虽说不曾与他照面,但男残被他废了一臂,他找我们出气理所当然。 当初毒手睚眦安排铁城之约,本来由双残同行的,直至阴阳双魅赶到,才临时走马换将,由双魅瓜代双残,这小子找不到其他的人报复,找我们自是意料中事。” “你的意思是……” “他早就知道我们也在信阳落脚,昨晚他九死一生累了一夜,为何不歇息养精蓄锐,巴巴地急急赶来,所为何事?他马后没带马包,不可能不带行囊就道。谷主,快下令准备。” “他真敢在中途行凶?” “会的,谷主。”活阎婆语气中有不字的意味:“铁城之会,他的声誉陡升至风云人物之林,正需要继续树立声威。 其他的人都销声匿迹暗中活动,他现身公然引诱那些人出面,现在碰上我们公然行走,正是他的好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了。” 前面,果然传来警戒的信号。 飞灾九刀超越最前面的四位女骑士,继续小驰,在前面里余的路旁大树下勒缰驻马,扭头注视来路片刻,扳鞍下马栓好乌骓,走出官道冷然相候。 车队除除接近,众香谷的人缩短行列。 四位女骑士先抵达,不敢驰马前冲,纷纷下马牵着坐骑,警觉地向挡路的飞灾九刀接近。 “唷!想干吗?”为首的女骑士媚笑如花,语音又俏又甜:“李大爷,你不会是扮劫路的强盗吧?你可是尽人皆知的英雄好汉哪!” “英雄好汉劫路,并不是什么奇闻。”他也笑,笑声豪放:“哈哈!只要能把所要的东西弄到手,是愉是抢大可不必计较,每件事都在正名上斤斤计较,什么事都不用办了。” “李大爷要办什么事?” “和贵谷主当面谈。” “本姑娘是……” “你不够份量谈,小姑娘,退在一旁。”他神气地挥手赶人:“记住不要做蠢事,乱动手脚会送命的,飞灾九刀不容许小人物施诡计,你们已准备偷偷施放什么移神香,什么神香飞雾了。” 车停马驻,后面三辆驷车彩影争出,二十四名美丽女郎抢到列阵,气势颇壮。 车门一掀,众香谷主与活阎婆下车,在四名女骑士的拥簇下,出现在阵中间,浓香扑鼻,这附近成了异香飘涉的美人国。 过往的旅客,纷纷仓皇走避,看到这许多女人带了刀剑,实在没有留下欣赏的勇气。 女残美丽的面庞有动人的笑意,但心中恨极,也暗暗惊心。 众香谷平时很少大批公然在江湖行走,也从来没碰上胆敢拦路挑衅的事,一旦发生,难免感到不愉快。 这是向女残的权威挑战,是成名人物最难以忍受的事,难怪她心中恨极。 面对列阵的大群娘子军,飞灾九刀不但毫无怯念,反而像个将军,神气地检阅他的所属官兵。 那股傲然的气势,让这些以美武双绝自负的女人气结,也大感心折,居然收起了骄傲自负的神态,不敢摆出在五里亭面对路庄主时,那种嘻嘻哈哈的阵势。 “你定然是飞灾九刀了。”女残倒还沉得住气,动人的笑容保持不变。 “对,飞灾九刀李大爷。”飞灾九刀豪气飞扬地说:“在德安彼此不曾碰面,遗憾之至。” “德安事件已经告一段落,双方的主事人今后自会了断,参与助拳的人已各走各路,不可能永远纠缠不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生计。” “不错,任何人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亲朋好友养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生计。” “你现在找我,以何种借口?” “我和你的事刚开始,与鬼面神无关。” “我实在想不起你我之间,有任何事刚开始。”女残颇感意外:“你最好举出合理的理由。” “那是当然,至少,我认为理由充分。” “本谷主洗耳恭听。” “昨晚在义阳老店,谷主不否认前往计算在下吧?” “任何一位江湖同道,都可以证明众香谷的人,在申州老店安顿,一直不曾离店外出。不客气地说,你还不配本谷主亲自出动计算你,你的身价还差得远,别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在下并不认为飞灾九刀价码不足,也知道你没有承认的勇气,不管你怎么说,在下是不会罢手的。为免刀头舔血,你只有一件事可做,才能避免今天即将要发生的血腥杀戮发生。” “可恶!你……” “那就是把在下新交的朋友,吕绿绿姑娘平安无恙地交给在下带走,不然,哼!”他虎目怒睁,杀气腾腾:“这里,将成为血腥屠场,我飞灾九刀说话算数。” 所有的女人,全都出现惊讶的表情。 “吕绿绿是你新交的朋友?”女残是唯一不现惊讶表情的人。 “你心里明白。”飞灾九刀冷冷地说。 “你要救她?” “不错。” “你以为是我掳走了她?” “不是吗?昨晚用移神香暗算在下的人,用得确是高明,时机配合得丝丝入扣,酆都五鬼强袭在先,神香飞雾乘虚后继,你们几乎成功地埋葬了飞灾九刀。” “是这样的?” “大概不会假,你们失败了,退而求其次掳走了吕绿绿,摆出动身离境的阵势,引诱在下来追。 你们再次成功了,也注定了再次失败,因为你们埋葬不了我飞灾九刀。 在下已经知道你们的底细,神香和飞雾已不足为害。把人交给我带走,这是唯一避免流血的办法。” “你真以为凭你一人一刀,对付得了我众香谷的百花阵?”女残似要爆发了。 “曾谷主,比百花阵更厉害百倍的阵势,在下也杀得进去冲得出来。不信的话,何不试试?路右空敞,你可以从容列阵,请吧!” “也许你真的很了不起……” “是很了不起。” “你不怕众香谷的百花阵。” “那是一定的。” “好吧!姑且相信你有三头六臂,有飞天遁地的神通,吃定了我众香谷。” “一点也不假。” “我可以告诉你在何处可以找得到吕绿绿。” “你少给我耍花招……” “阁下,本谷主无此必要。”女残厉声说:“百花阵比你想像的阵势强劲百倍,你根本就没有操胜算的把握。但我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位女弟子,因为犯不着为于己无关的事有所死伤。” “哼!你……” “你听清了,吕姑娘受了伤,目下躲在东大街的申州客栈内医治。本谷主不认识她,没有掳走她引你来追的必要。众香谷替鬼面神助拳,目的是对付河南的群雄,你算老几?回去吧!阁下。” “在下不相信你……” “本谷主虽不是金口玉牙,但所说的每个字,都有极重的份量。你到申州客栈查问,找不到她你再来找我,我走得很慢,你一定可以追得上的。” “这……” “你去慢了,她如果离店,可不要怪我。” “好,找不到她,我会找你。”他一字一吐:“谅你也摆脱不了我的追踪。” “你最好不要追上来。”女残恨恨地说:“见好即收,你应该满足了。你如果认为真可以吃定了我众香谷,我将用行动来证明你的错误。” “哼!你最好不要有让我再追上你的理由。”飞灾九刀也一字一吐:“后会有期。” 他回到树下,解缰上马,向南绝尘而去。 “他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活阎婆怔怔地问:“谷主,真该一劳永逸,在这里埋葬了他永除后患的,刚才就可突然发动……” “那会断送不少人,总管。”女残不以为然:“别急,犯不着向一个气焰正盛的强敌硬碰硬。他不是弄玄虚,而是师妹估计错误,把他估得太高了。” “这……” “改道到灵泉庄等候,等两方面的消息。”女残欣然欢喜:“看来,师妹仍大有可为,定然有好消息传来。妙极了,总管,你亲自去跑一趟,把情势告诉她,要快。” 车队继续北行,不久,进入向西岔出的一条大道。 大东门的申州客栈,住宿的旅客大多数是往来罗山县的人,东门外便是本州的郡山义阳山,通罗山县的大道绕山而过。 山麓附近,有不少大户人家所建的园林别墅,但久经战乱蹂躏,硕果仅存的园林别墅为数极少,而且大多数不曾重建修复,不宜居住。 飞灾九刀出现在山东南麓,一身黑颇引人注目。 他在申州客栈查问,知道的确有一位姓吕的旅客落店,但已经前往城外义阳山,去找本城的名伤科郎中周一帖周仁昌,何时返店无法预料。 所以,他出现在义阳山。 周一帖在山东南麓建了一座杏园,栽了百十株杏树,用意影射庐山的杏林。 但前来求医的人,伤愈后不需种下一株杏树,只要付可观的医药费即可,周郎中不是靠拾杏便可养家活口的郎中。 他必须走一趟杏园,要证实吕绿绿的确健在才放心。 他却不知,在申州客栈打听时,便落在有心人的有效监视下。 他是步行来的,山间小径不宜骑马。 绕过一座山坡,小径穿过树林,远在百步外,便看到林前的草地上,有一个村妇俯伏着挣扎,一看便知是一个将死的女人。 他吃了一惊,飞步向下赶。 接近至二十步外,他突然站住了。 他目力超人,看到了令他油然兴起戒心的事物或景象。一个曾经在无数死尸中进出,曾经在尸堆中找寻同伴遗骸的人,对死尸有敏锐的感觉,因为经常会碰上一些疑为尸体的活人,突然跃起疯狂地攻击。 他看到了可疑的景物,远远地凝神留心进一步观察,要找出合理的解释所看到的可疑现象。 女人的身躯侧向着他,正在缓慢地移动手脚,似乎要挣扎爬起,却力不从心。 按理,他必须毫不迟疑地奔上抢救。 但他没有,站在远处观望,毫无同情心,似乎心硬如铁见死不救。 他看到了不属于村妇的一绺红丝线,出现在村妇的近胁外侧。 一点不错,是剑饰的一部分,一种女性喜用的剑穗,穗结定然压在身下,因缓慢的挣扎,而无意中暴露出一部分穗线。 再留心察看村妇露出的左手掌,他突然笑了。 向侧绕,不走小径,走的是上风。 “你骗不了我,程姑娘。”他站在上风三丈外大笑:“哈哈哈!我不是救苦救难大菩萨,而是要命的阎王,不会冒失地救陌生人。 喂!你在弄什么玄虚? 躺在草中好玩吗?草中蛇虫蚂蚁一点也不好玩,瞧,那不是两条花斑大毛虫吗?快爬上你的腰胁了……” “哎呀……”程贞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惊得向前一蹦两丈远,脸都吓白了。 他也飞退两丈,保持安全距离。 “你这玩毒的女人,居然怕毛虫,怪事。”他笑吟吟地说:“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我恨你,要在这里杀死你,毒死你!”程贞尖叫,飞跃而上。 他撒腿便跑,哈哈大笑。 “又是奇怪。”他一面跑一面大声说:“天杀的女人,你怎么知道我要经过这里?你难道真的能未卜先知?我一点也不相信。” 程贞知道不可能追上他,气得一跺脚,站住了。 “我不但知道你要经过此地,还知道你要到何处找什么人。”程贞似乎气消了不少:“杏园,周一帖,还有,那个什么吕绿绿。” 他又是一惊,这可能吗? “奇怪,你怎么知道的?”他愣愣地问。 “我当然知道。” “可是……” “想知道其中秘梓吗?”程贞放下钓饵。 “当然想啦!” “有条件。”程贞吊他的胃口。 “条件?什么条件?” “让我和你做伴。”程贞毫不脸红地说:“在藏剑山庄我到瓦砾场找你,就是想向你表示心意,你不出面,可把我坑惨了,我不甘心。” “程姑娘,我看你是疯了。”他大声说:“无双秀士的才华,比我强十倍,你两人才是郎才女貌的妙配,居然还有这种怪念头,简直荒谬绝伦。如果你不喜欢无双秀士,为何现在还跟他在一起双宿双飞?” “这不关你的事……” “你也未免太任性了,要和我做伴,怎能说不关我的事?无双秀士是三天前秘密抵达本城的,你一直就在他身边鬼鬼祟祟狼狈为奸,带了一批人在河南时隐时现,吸引外人的注意,掩护鬼面神与一群牛鬼蛇神,四出秘密屠杀替路庄主助拳的人,声东击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绝事已经做尽。 从前你曾经向我表示过恨无双秀士,事实上你和他日益亲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你要跟我,无双秀士又如何?” “我会……我自有办法处理,只要你答应……” “我不会答应你。”他断然拒绝:“迄今为止,你老爹一直就没有任何举动,你师父也毫无替师兄报仇的动静,八成是你把这件事用什么手段从中作梗。你这种女人太可怕,我宁可避得远远的。” “你不答应,将后悔莫及……” 他一跃三丈,恰好避开程贞出其不意的一扑。 “没横定心杀掉你,才是我后悔的事。”他不徐不疾退走:“你最好知趣些,不要引发我的杀机。 请转告无双秀士,我不过问他的事,他最好也别让我碰上他,我与鬼面神的死约会,他必须装聋作哑置身事外。” “你这就走吗?”程贞不再跟进。 “是的。” “到杏园?” “不错。” “找吕绿绿?” “不错。” “为何?” “朋友有困难,我当然关心。听说她昨晚受了伤,不知被哪一个杂种打伤的。本来我怀疑是女残做的好事,但听口气却又不像……” “怎么不像?” “他坚决否认,而且……” “而且,指引你来这里找人?” “是呀!” “来找那个年纪比你大一倍,姘头满天下,而且令人闻名丧胆的贼淫妇。”程贞吐出一串恶毒的形容词,不像一个有教养的姑娘。 “你胡说些什么?”飞灾九刀不悦地问。 “你不是来找那个什么吕绿绿的吗?” “是呀!” “我说的就是她。” “可恶!你……” “你是条猪,又蠢又笨又无知的猪!”程贞突然破口大骂。 飞灾九刀大怒,猛地一跃而上,要揍人了。 程贞向侧一闪,速度居然十分迅疾,似乎比往昔进步多多。 “该死的!”飞灾九刀并不想真揍她,不再追逐,虎目一翻,火爆地大骂:“你怎么骂人?” “你本来就该骂。”程贞冷笑:“你并不是一个好色的人,一沾那淫妇就变了。” “去你的,你得给我说清楚。” “我不希望你死,所以在这里等,用意就是向你说清楚,免得你死得冤枉。” “你……” “我希望你永远保持强大,永远成为各方的威胁,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从中渔利,左右逢源,你几乎是我雪耻复仇的最大保证。” “你……” “现在,免费奉送给你一些保住老命的消息。” “又胡说了?” “女残有一位师妹,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最残毒、最精明的专业杀手,绰号叫女魃,姓吕,叫吕春绿,却不叫吕绿绿,平时不在众香谷居住。” “咦!我听说过……” “她得了我那个姘头无双秀士一千两银子的花红,几乎为了与酆都五鬼争功而翻脸。酆都五鬼在藏剑山庄奇兵突出对付你,是冲临时加奉的三百两银子分上,而兴高采烈向你出手的人。 假使家父不幸失败,他们就对付路庄主。反正任何一方胜了,都会精疲力尽,五鬼一出,胜券在握。 你捣散了那次大火并,五鬼责任未了。 现在,你知道你是不是一头笨猪了吧?阁下。”程贞洋洋得意,将内情娓娓道来:“现在,你知道我留在那混蛋身边的好处了吧?” 他感到毛骨悚然,也感到心乱。 “昨晚本来我要去警告你的,可惜被碧落宫的人缠住了。”程贞继续透露:“那鬼女人人尽可夫,貌美如花,毒如蛇蝎,你没死在她裙下,确是异数。天杀的!你能要那种女人,为何不能要我?我难道比她……” 他一跃三四丈,三五起落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程贞有自知之明,她这辈子永远也追不上飞灾九刀,轻功相差太远了。 就算能追上,又能怎样? 飞灾九刀不喜欢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有一天,我会让你求我。”她向飞灾九刀消失的方向尖叫,泪水如线:“让你跪着求我。” 失败的人背地里说几句发泄怨气的狠话,本来是不值得计较的事。但狠话出于程贞这一类工于心计,满怀怨恨的人口中,就必须加以重视了。 她软弱地倚在一株大树上,自怨自艾了好半刻,这才抹掉泪水,觅路向杏园走。 走了十余步,突觉背心一震,立即浑身发僵,双脚不听指挥,向前一栽。 “谁……暗算……我……”她凄厉地叫。 脚步声到了身侧,有人将她发僵的身躯翻转,发出一声阴森的冷哼。 她看到一张长了一双三角眼的面孔,所穿的蓝衫与青色差不多,藏身在草木内不易被人发现。手中那根紫金如意古色斑斓,她一点也不陌生。 “田前……辈……”她骇然叫。 “小女人,你感到奇怪吧?”田前辈狞笑着问。 “前辈为何用……用指风打……穴术……” “因为老夫在你与飞灾九刀那混蛋谈条件时,老夫恰好藏身在附近……在附近睡觉歇息。” “你……” “原来是你唆使蓝家兄弟北进,抢路武扬的地盘。”田前辈沉声说:“唆使他兄弟不惜工夫,请咱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助拳,你却暗中吃里扒外,两面通风报信,难怪双方都抓不住全力一击的机会。 你恨无双秀士与咱们无关,却让咱们受到严重的打击和伤害,葬送了不少来助拳的朋友,你真该死!” “你们本来就是一文不值的混蛋!”明知必死,她豁出去了,破口大骂:“为了几两银子,你们会毫不迟疑地出卖自己,俯首听命像一头忠实的狗……” “啪啪!”田前辈给了她两耳光,把她的话打回腹中了。 “小女人,不要激怒我……” “我不怕你,你阴曹恶煞本来就不是东西,你的同门师兄弟酆都五鬼更是贱之又贱的杂种狗……” “啪啪!”这两耳光又重了三分,打得她大牙松动口角溢血。 “我不杀你。”阴曹恶煞田未明揪住她的领口往上提,不住狞笑:“我把你带到杏园,向无双秀士讨公道,看他怎样处治你这叛逆情妇。” “田老狗!你……” 阴曹恶煞嘿嘿笑,一把抓住她的右乳,五指徐收,高耸的乳房在五指下变形。 “但得先让你吃吃苦头。”阴曹恶煞手上逐渐加力:“女人祸水,半点不假。由于你的挑唆,双方死伤十分惨重。 老夫这些助拳人也欲罢不能,跟着你们四出奔波寻仇,没完没了,不把你先整治得生死两难,委实难消这口受一个烂女人作弄的怨气。” 砰一声大震,她被摔倒在地。 一阵狞笑,阴曹恶煞俯身伸手撕她的外裳,嗤一声裂帛响,粗布青外裳被撕掉前襟,露出里面的翠蓝劲装,这种宽大的村妇装可以掩盖住兵刃暗器。 假使先前她不将连鞘剑取出准备,飞灾九刀很可能上当,在毫无戒心之下,必定一近身就被她早已泄放的三步断魂飞雾所伤。 手刚搭上劲装的领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风声呼呼,有暗器破风而至。 阴曹恶煞不愧称天下四煞之一,功臻化境耳目特别锐敏,反应更快速绝伦,不长身站直,原势侧窜两丈,嗤一声裂帛响,劲装撕破,椒乳怒突春光外露。 倏然转身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身黑的飞灾九刀去而复来,站在程贞身侧,虎目怒睁,杀气腾腾。 “你偌大年纪,竟然毫无羞耻地侮辱一个没有反抗力的女流。”飞灾九刀凶狠地说:“我不能原谅你这卑鄙的狗东西!” 上次在德安的客店中,被飞灾九刀出其不意痛揍了他一顿,几乎打散了他一身老骨头,迄今余悸犹在,这也就是他先前一直潜伏不敢出头的原因所在。 其实,这家伙的阴煞潜能火候精纯,比同门师兄弟酆都五鬼高明,飞灾九刀曾说过他将修至地行仙境界,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大意轻敌,被出其不意打得七荤八素,几乎送掉老命。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他一看清来人是飞灾九刀,惊出一身冷汗。 刚才惊走他的暗器,只是一段带叶的小树枝而已,飞行时所以破风声甚大,把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怪暗器呢! 重新拔出腰带上的紫金如意,拉开马步立下门户戒备,而且徐徐后退。 “你如果练有男残炼魂羽士的遁术,也许可以逃得老命。”飞灾九刀一面说一面逼进:“不然,你必须全力一拼。 这次决不饶你,因为你知道程姑娘的底细,只有杀死你才能保全她,死人的嘴最稳当了。” 他哪能比得上男残? 宇内双残比天下四煞的名头高了一级。 即使比得上男残,也无济于事,男残的右手,就是被飞灾九刀砍断的。 “上次老夫一时大意失手,这次你无奈我何。”他色厉内荏,口气虽强硬,掩不住怯意:“小辈,女人祸水,那淫妇对你又爱又恨,早晚会毁了你,快先杀了她,你我再放手一拼。” “哼!你提醒了我。” “提醒你什么?” “你要制造逃命的机会,这里距杏园不远,你很可能逃得掉,那么,程姑娘将有可怕的灾祸。” “这……” “所以,你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快。” “小辈,咱们好好商量……” “没有商量,你不死,程姑娘后患不止,所以我要用第九刀飞电刀杀你。” 飞灾九刀的尖刀插在腰间的皮护腰横刀套上,两手空空,要想拈取皮护腰飞刀插内的飞刀,刹那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一声大吼,他挥动紫金如意前冲。 电芒一闪即没,飞电刀真有闪电一样快速。 他身形急挫,双脚着地几乎挫倒,还不知中了飞刀,反正入体的飞刀打击力道不大,飞刀太利,他前扑的狂急冲势中止,是被神经崩断的自然反应,与飞刀的打击力道无关。 “再冲上来!”飞灾九刀沉叱:“看你能支持多久?” 相距还有丈二三左右,一扑即至。 他一咬牙,迈步作势冲上,要作垂死的拼搏。 电芒再闪,再没。 第一步迈出,但没有冲势,后劲乍消,冲不出。 电芒第三次乍现乍隐,没入心坎要害。 前两刀一中肚腹,一中丹田,所以仍能支持不倒,这两处部位不是要害;至少不是一击即倒的要害,只会令人痛得受不了,飞灾九刀不想在第一刀就要他的命。 “呃……”他闷声叫。 “你要死了。”飞灾九刀冷酷地说。 “砰!”他仰面便倒。 飞灾九刀冷然走近,毫无感情地拔回三把飞刀,在他身上擦掉刀上的血迹。 “嗄……”他喘出最后一口气,双目一翻,抽搐着的手脚徐松。 “不要再虐待你自己,好吗?”飞灾九刀扶起程贞的上身,拍活了被制的身柱穴:“回武昌去吧! 任何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终有一天,蓝家兄弟,或者其他像阴曹恶煞一类的人,会发现你的图谋,你的下场令人不寒而栗。” “除非你……你要我。”她哭泣着说:“我必须找……找到强……强力的倚靠,才……才能安……安心地离开他们,向他们讨……讨回公……公道。” “我抱歉。”飞灾九刀向后退,眉心紧锁:“我有了麻烦,不知该……该怎办才好……” “你有什么麻烦?” “女……女魃。” “女魃怎么了?她和酆都五鬼联手计算你……” “别提了。”飞灾九刀烦躁地叫。 “李兄,你……” “好好保重,程姑娘。” “等我……” 飞灾九刀这次走得更快,三两闪蓦尔失踪。 “他……他怎么了?”程贞喃喃自问。 -------------------------- 第十七章 杏园成为黑道好汉们活动的中心,主人周一帖事实上已被软禁,这些好汉们反客为主,出入居然不掩起行藏,公然走动百无禁忌。 这些人是诱饵,用意是吸引侠义道朋友的注意。 这是一场决定性的狩猎,双方各展奇谋斗智斗力。 鬼面神失了巢,横定了心周旋到底,将主力集中隐藏,进入河南地境,行敌后的报复性突袭,要逐一歼除路庄主的得力亲朋好友,以及这次攻入蓝家大院的首要助拳人。 另一部分人则公然现身,吸引路庄主的注意,碰上强敌则远走流窜,碰上弱的便明暗俱来歼除而后已。 这一招十分歹毒有效,路庄主虽是胜家,不敢早早送走助拳的朋友,反而成了被动的输家。 当然,路庄主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也暗中集结主力,广布眼线,全力搜寻黑道好汉的主力所在,只要获得正确的下落,便发起决定性的闪电性攻击。对那些骚扰性、吸引性的小股人马,暂时不加理睬,仅派了一些人暗中监视。 在信阳露面的这一小撮人,以公然露面的以女残众香谷众女为主,实力相当坚强,用意似乎不止于骚扰而已。 没能吸引到路庄主的人,主事人却突然改变目标,转而对付第三者飞灾九刀,舍本逐末。 义阳老店计谋失败,主事人居然不改变计划,仍然以飞灾九刀为目标,甚且变本加厉召集人手,横定了心全力相图。 也不能怪主事人全力以赴,飞灾九刀正全力搜寻鬼面神的下落,有如心腹大患,不除去飞灾九刀,必定威胁鬼面神一面主力的安全。 人都往杏园集中,而众香谷的人却在同一期间北行,可把路庄主派来监视的人弄糊涂了,搞不清这一股人弄些什么玄虚,难免疑神疑鬼乱了脚步。 近午时分,人分批离开杏园。 最后走的五名老少,逐渐接近了程贞引诱飞灾九刀上当的树林。 前面一株大树后,踱出神态雍容的青衫客。 走在最前面的灰衣花甲老人,看到青衫客出现拦路,居然没露出意外的神情,反而阴阴一笑,举手示意要跟在后面的四位同伴放慢脚步。 青衫客拦在路中,背手而立神态悠闲,赤手空拳面对五个佩了刀剑的人,夷然无惧毫不介意。 “果然不错,飞灾九刀有同伴。”灰衣老人走近狞笑着说:“老夫料中了。小辈,贵姓呀?” “没有通名的必要。”青衫客微笑着说:“无名小卒,通了名阁下也不知我是老几。” 青衫客外表的确像三十余岁的壮年人,气宇轩昂一表人才,难怪灰衣老人叫他为小辈。 “你是飞灾九刀的同伴吧?” “是,也不是。” “怎么说?” “飞灾九刀也不知道我是老几,反正他把我看成朋友,这就够了。” “是你潜伏在他所住的客房的外间,抽冷子偷袭杀死了咱们一个人,对不对?” “我坚决否认。”青衫客郑重地说:“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开杀戒。只除了一件事我必须伸手管之外,你们的恩怨是非皆与我无关。再说,飞灾九刀有足够的自卫能力,他根本不需要我插手替他助威。” “小辈,你否认没有用。” “你们怎么想怎么说,悉从尊便。我找你们,是要从你们口中,查证一件事。” “可恶!你知道你在对什么人说话?”灰衣老人怒火上冲:“老夫……”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要办的是什么事。”青衫客一直保持和蔼可亲的神色,但说话的口气可就充满火药味:“我知道你们已经查出,义阳老店中住了十余位形迹可疑的男女,打算派人明暗一齐来,把那群人清除掉,因为那群人很可能是飞灾九刀的人。阁下,把你们的计划和打算,告诉我好不好?” “等擒住你之后,老夫保证一定告诉你。”灰衣老人恶狠狠地说:“你可能是那群男女中的一个,老夫要从你口中榨出你们与飞灾九刀勾结的内情。” “不要先入为主,你这种老江湖应该不做鲁莽的事。阁下,你还没将计划和打算告诉我呢!不要我催促吧?大家不伤和气好不好?” “好吧!就告诉你好了。”灰衣老人阴笑:“飞灾九刀的同伴,必定是同样了不起的高手,另有人负责对付你,老夫可不想争功,再见……” 五个人几乎同时飞退,速度十分惊人。 “还没交代清楚,走得了吗?”青衫客高叫,身形电射而进,速度快了一倍。 可是,第一群暗器像飞蝗,漫天彻地迎面射到,其中有不少专破内家气功的歹毒利器,飞行的奇异锐啸令人闻之心寒。 青衫客不敢不躲避,侧闪两丈扑地急翻。 灰衣老人的轻功已经非常高明,再发射歹毒的暗器相阻,这一招十分有效,追赶的人不但不敢放胆追,而且必须随时提防对方乘机反扑急袭,追的速度因此而锐减,不可能追上了。 五比一,竟然不战而走,而五个人的暗器却又十分厉害霸道,青衫客真该冷静地分析利害的,敌势不明举动反常,穷追显然失策。 追了两里地,前面里余的杏园在望。 五个人并没逃散,也无意分散而逃。 青衫客刚动疑,刚想停止追赶,前面五个人倏然同时转身,灰衣老人而且仰天哈哈狂笑。 青衫客一怔,被对方反常的举动所困惑,本能地感觉出有些什么地方不对,不由自主煞住脚。 “总算引来了一个人。”灰衣老人得意地说:“几批人四出做诱饵,咱们这一组是最先成功的人。喂!诸位可以现身了。” 四面八方出现了二十余名男女,左侧方的三个,是贝如玉和两个鬼王。 “是他,没错。”贝如玉恨恨地说:“在铁城山,这狗东西出面警告本殿的人,不许干预碧落宫的事。麻前辈,他不是飞灾九刀的人。” 灰衣老人一怔,老眼中凶光暴射。 “贝少殿主,他已经承认是飞灾九刀的朋友。”灰衣老人麻前辈不悦地说:“你可不要存心替他开脱,影响老夫的声誉。” “麻前辈……” “擒住他之后,不怕他不从实招供。”麻前辈沉声说:“是不是飞灾九刀的同伴,自有分晓。 这小辈武功不错,轻功更是杰出,咱们不能让他作困兽之斗,不能让他赚回老本,一起用暗器先摆平他……” 青衫客已看出情势恶劣,赤手空拳怎挡得住二十余名高手合围用暗器聚击?猛地向贝如玉三个人飞扑而上,先杀出重围脱身再说。 糟了,黄泉殿的冥河地火珠,是暗器中最歹毒的一种,一开始就碰上了最可怕的暗器。 贝如玉与两鬼王三手齐挥,九颗冥河地火珠成网状迎面撒到。 青影如虚似幻,折向急射,淡淡的身影似流光,脱出了冥河地火珠的暗器网。 但身形一动,便知上当了,假如真是冥河地火珠,对面合围的人岂不也一同遭殃? 果然不错,是假的冥河地火珠,半途便已在半空爆炸,爆散出九团青灰色的毒烟,迎风一吹,毒烟散布成三丈方圆的毒烟阵。 扑出方向的另三个中年人,抛出九枚翩翩飞舞的淬毒蝴蝶镖。 大袖交叉一挥,罡风大作。 可是,蝴蝶镖是使用袖风者的克星,随罡风加剧飞舞,交叉穿梭旋舞令人眼花撩乱,不但不被袖风刮飞,反而八方旋舞飞行,威力平空增加数倍。 青衫客总算武功超绝,反应更是快得匪夷所思,袖挥出身形却后躺,倒地便急速滚转,九枚蝴蝶镖失去准头,全部落空。 后面,是毒烟阵,他必须侧滚,奋全力向一侧贴地滚出危境。 另有其他的暗器,暴雨似的跟踪连续飞射。 刚跃起,便感到右大腿一震,麻木感随即光临。显然被某种有毒的,可在片刻间令人麻痹,失去活动能力的歹毒暗器,而且是可击破内家先天护身气功的暗器击中了。 跃势出奇地狂急,生死关头,他居然忍受得住麻木感,与迎面拦截的另三个人贴身了。 这三个人都是年已半百的高手,不使用暗器,也不用兵刃截击,同声大吼,挫马步六掌齐吐,浑雄无比的排山掌力,以推山填海硬攻的招式聚力行雷霆一击。 “嘭嘭……”掌劲袖风接触。 “砰匍……”三个高手倒摔而出,被袖风震飞,摔倒在草丛中,地面似乎也在撼动。 青衫客也占不了多少便宜,暴退三步,失去破围脱身的机会,果真是一步错,全盘皆输。 毒烟阵一涌而至,他已无力前冲脱困。 麻木感来势汹汹,毒烟也令他无法在力拼后屏住呼吸,这瞬间,已吸入不少毒烟。 求生意志激发了他生命的潜能,他忘了麻木感,克制了昏眩感,猛地飞跃而起,从摔倒的三个人上空飞起,竟然远出三四丈外,突破轻功极限的境界,眨眼间已破围出困,再一跃便远出七八丈外,电掠而走。 后面,追来的人像鸦群。 远出两百步左右,精力已尽,感到眼前一黑,头重脚轻,重重地向前一栽。 这瞬间,朦胧的视界中,突然看到模糊的黑影出现,撞上了。 昏厥的前一刹那,他知道自己并没摔倒,便失去知觉,不知身在何处。 神智终于恢复,似从虚无中返回尘世。 缓缓睁开双目,眼前景象渐渐清晰。 原来躺在浓荫蔽日的松林下,地面的两三寸厚松针躺得好舒适。 身侧伸来一只朱漆壶葫芦,持葫芦的手坚强有力。 “喝两口酒,可以加速血液流动。”熟悉的语音令他心中一宽:“毒已离体,右腿的淬有麻痹毒的旋风镖擦伤了皮肉。青衫大叔,你的命大,死不了。” 他挺身坐起,头脑仍感到昏眩。 “幸好碰上你,李老弟,谢啦!”他接过葫芦喝了两大口酒:“天杀的!那些混蛋一点也没有武林人的风骨,他们呢?” “追赶无望,只好走啦!可能撤回杏园去了。”飞灾九刀坐在他身旁状极悠闲:“幸好我在毒魔的师兄处,获得不少解毒和辟毒的药物,不然也救不了你。” “这些混蛋……” “无双秀士躲在杏园发号施令,这次他是布下天罗地网对付我的。蚁多咬死象,大叔,你就不够聪明,你以为你对付得了一大群牛鬼蛇神?” “你聪明……”他抗议。 “我当然聪明,没有把握,决不逞匹夫之勇,所以我在铁城之约中,能保得住性命。” “我虽然很少与这些高手名宿打交道,但我认为你对付得了毒手睚眦那六个杂种。” “你错了,大叔。”飞灾九刀摇头苦笑:“那天不只有六个人应约,约会处的山丛缝隙中,头一天晚上就躲着九个带了水和食粮的人,我如果晚走一步,就会出现一比十五的凶险局面。” “这些混蛋,哪配称高手名宿?简直就丢尽武林人的脸面。哼!我真该开杀戒了。” “哦!你以往没杀过人?” “见鬼!我一辈子除了这次出外活动之外,不曾与人交过手。” “真的?” “我为何要骗你?” “你用什么兵刃?” “刀和剑比较有所成。” “我会替你弄到一把刀。” “这……” “有兴趣到杏园吗?” “你是说……” “采用山东响马白衣军的战术,出其不意突袭击杏园。像尖刀一样,猛然贯入大开杀戒。” “这……” “我们如果不杀杀他们的凶焰,他们就会像缠身的冤魂般死缠不休,明暗齐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得他们落花流水,心胆俱寒,他们就会望影而逃了。” “可是……” “大叔,他们已经把你列为目标,今后你将防不胜防,随时都可能被他们剥皮抽筋。” “好,咱们……” “对,这才是自保的不二法门。走,首先你得有一把杀人的刀,靠一双大袖成不了事的。” 他一蹦而起,眼中出现肉食猛兽特有的光芒。 杏园不是什么宏丽或秀雅的别墅,只是一座不怎么大的园林住宅,十余栋房舍而已,前面还有一栋诊病的客室,接待登门就医的病患。 周一帖很少出诊,他本身曾在州学舍就读,中过秀才,所以身分地位都高人一等,他自己也以儒医自称,因此连那些达官贵人也请不动他的大驾。他的秀才身分,比他那些老同行幸运多了。 能到杏园请他诊治的人,也必定是本城有身分地位的人,因为他的诊费比同行郎中贵十倍,普通小市民还真不敢上门。 飞灾九刀与青衫客,出现在杏园北面里外的山坡树林内,居高临下俯瞰,一目了然。 园内罕见有人走动,静悄悄颇为反常。 “我想,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大叔。”飞灾九刀沉静地说。 青衫客的左手,有一把连鞘狭锋单刀。 “是的,李老弟。”青衫客肯定地说。 “杀人,是一件十分严肃,十分残忍,而又万不得已的事。”飞灾九刀语重心长地说:“不管是徒手搏斗或者以兵刃拼搏,除非你不出手,出手便是有你无我的局面,所以必须郑重其事。 你要是心存慈悲之念,或者出于游戏风尘的念头,你最好不要跟着我,因为我所要面对的人,都是想杀我的人。 我每一刀都是飞灾,每一刀都必须在最快速最有效的致命关头挥出,你没开过杀戒,一定会心中惊骇……” “你有个完没有?”青衫客笑问。 “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你,也等于是间接告诉你如何保全你自己的命。” “好了好了。”青衫客不笑了:“我也是有目的而开杀戒,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这些人,已经威胁到我的亲友们的安全。我本来是负责暗中保护的,目下已暴露行藏,不但亲友们的安全可虞,我自己也成了他们搏杀的目标。你说,这理由充分吗?” “充分,还有一件事请留意。” “什么事?” “不要杀一个叫吕春绿或吕绿绿的女人。” “咦!她……” “抱歉,恕我不能把理由奉告。” “可是……” “我已经看到她进城去了,不会留在杏园。但这些人行动诡秘,她是否从另一条路重回杏园就无法估料了。” “我怎么知道哪一个女人是她?” “碰上她,我会告诉你的。” “还有,会不会碰上周一帖的人?如果磁上了……” “会的,周一帖是第一个向鬼面神归顺输诚的人,鬼面神许以优厚的条件,他便背叛了路庄主,改奉鬼面神的旗号。 他本人武功底子厚,所有的仆人都相当了得,所以他必定与无双秀士的人并肩联手,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了,该知道是他是谁了吧?” “知道了。” “好,咱们该下去了。” 两个人像疯子般冲入杏园,手中刀发出慑人的森森刀气。 计划中,是以雷霆万钧的声势杀入,见一个杀一个,彻底歼除留在杏园的无双秀士一群首脑人物,快速的强袭对方必定措手不及,必定全园大乱,乘乱歼除事半功倍,胜算在握。 可是,十余栋房舍鬼影俱无,连狗都不见踪迹,是一座空园。 两人不死心,再搜了一次。 站在空寂的厅堂中,两人相对苦笑。 “奇怪!怎么可能全部撤走了的?”飞灾九刀眉心紧锁:“我在碰上程姑娘之后,曾经悄然在园外侦查片刻。 后来他们分批离开进城,我跟踪第四批人半途折回,发现大叔你中伏受伤。周一帖一门老幼加上仆人奴婢,至少也有五十名男女。 无双秀士派出的人,也只有他人手的半数而已,重要的人都在他身边,他或许带了人秘密走了,但周一帖一家,没有也跟着走的理由。” “也许是路庄主的重要人手,已经秘密赶来了,走漏了风声,无双秀士吸引河南群雄目的已达,匆匆撤走是情理中事。周一帖背叛了河南的人,他敢不走?”青衫客提出自己的看法:“显然你我估计错误,失败了。” “唔!我总觉得……” “觉得可疑?” “是的,可疑……唔!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咦!你怎么啦?” 飞灾九刀脸色大变,汗毛直竖的现象极为明显。 “南阳纪家的惨事重……重演……”飞灾九刀嗓音都变了,倒抽了一口凉气:“到后园去找地窖,老天,但……但为什么?” 不等青衫客多问,他向后堂飞奔。 这一带大户人家,普遍建有地窖和地屋。地害用来躲贼躲灾,地屋用来藏冬日食用的果蔬。 地窖不易找,地屋由于屋顶高出地面一半,所以一看便知,那只是一个大地洞,上面加盖屋顶而已,只有房屋一半高。 找到了地窖,在东跨院的地底下,出口不知通向何处,进口在院墙下。 揭开堵口的六块大方砖,地窖门出现。 拉起门,两人感到浑身发冷。 男男女女的尸体,堆积的高度已经接近地窖门。处理尸体的人不进地窖,把尸体往下乱丢,难怪堆积在进入的地道外。 没有血腥,没有尸臭,是毒死的,尸体仍温。 砰一声大震,飞灾九刀脱手放下地窖门。 “狡兔尽,走狗烹。”他悚然地说:“无双秀士,你好狠毒。” “我……我我……我呃……”青衫客脸色泛灰,一阵呕吐,把早餐的食物全吐出来了。 一个没开过杀戒,没见过大量死尸的人,突然看到大量被毒死的恐怖尸体,呕吐是正常的事,没被吓昏已经很不错了。 “我要去找程贞。”飞灾九刀凶狠的神情相当吓人:“她,只有她才能有大量的毒药杀许多的人。” 义阳老店的东主,这几天真是寝食难安。 旅客飞灾九刀替店中带来了灾祸,已经够令人头疼了,而其他旅客也不断发生意外,真像是走霉运的对日,受不了。 当五个像貌凶恶狞猛的中年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店堂,拨开上前查问的店伙时,店东便知麻烦又来了,赶忙示意所有的店伙免管闲事。 五个中年人闯进了二进院,在西首的一排上房前面小院子一字排开,像足了凶神恶煞。 这一排上房住了十余位男女,主人是女的,像是大户人家的内眷贵妇,住进店就一直不曾露面,膳食皆由店中的仆妇送来,由使女与健仆接过之后,便打发仆妇离开,不许前来打扰。 五个中年人示威性的行动,立即引来了两名健仆和两位美丽的侍女。 “诸位。”一位健仆和气地问:“有事吗?” “叫你们的主人前来答话。”为首的中年人狞笑着说,言行举止极为托大狂傲。 “诸位是……” “云梦五奇。我,老大青蛟郭义。” 云梦五奇,湖广的著名水寇,杀人越货的悍匪,江湖朋友畏之如虎的狠角色。 黑道朋友与绿林道(绿林泛指水陆匪盗)暗中通声气是事实,狼狈为奸也是事实。 但对外通常划分界限,决不会公然往来,沾上了匪盗,就会引起官府的注意,以后麻烦大了。 鬼面神被逼急了,把匪盗也用上啦! 这叫狗急跳墙。 江湖大火并的局面出现,就会有许多许多的人卷入。 绿林道自然而然地与黑道挂钩结合,侠义道也必定与白道并肩站,所以云梦五奇的出现,该不是意外。 “哦!原来是江湖的几位舵把子,失敬失敬。”健仆脸色微变,口气依然保持沉着:“请先示来意,以便向敝主人禀报。” “有人指证贵主人是飞灾九刀的党羽,郭某要证实这件事。” “哦!证实了又……” “废话!快叫你们的主人出来。” “你们打算在城中大庭广众间,亮名号行凶?” “混蛋!你是什么东西……” 房门开处,碧落宫主出现在廊上。 “好哇!青蛟郭义,你撒野到我碧落官的人头上来了。”西门宫主冷笑着说:“你的脑袋在河南值不了几个钱,但保证有人拎了你们五奇的脑袋至湖广领赏。” 五奇神气不起来了,青蛟郭义一脸尴尬。 “怎么会是你们?”青蚊讪讪地说,并不是害怕:“碧落宫的人不以真面目公然行走,难怪引起误会。酆都五鬼输不起,认为你们暗助飞灾九刀,所以……所以……” “所以,唆使你们出面,以强盗面目叫阵打劫?”西门宫主语气虽凌厉,并没有强烈的敌意:“你希望得到些什么?本宫主也许能打发你一些……” “这是误会,误会。”青蛟打退堂鼓:“宫主本来是为蓝老大助拳的,自然不可能反而帮助飞灾九刀……” “那可不一定哦!”西门宫主语气怪怪地:“本宫主替蓝老大助阵,事先已经表明只找八荒人龙萧啸天的态度,不收他的任何礼物,这是本宫主不可改变的承诺。 蓝老大居心叵测,用手段诱使本宫的人对付飞灾九刀。本来他成功了,可惜他的堂弟无双秀士,在本宫主面前表现得太恶劣,不像个人样,所以本宫主取消了承诺与协议,错不在我。 本宫主与飞灾九刀无冤无仇,连死仇大敌必要时也可以变成朋友,所以你如果发现本宫主与飞灾九刀成为同盟,可不要大惊小怪。” “西门宫主,你最好不要有这种念头。”青蛟的语气中有威胁:“真有那么一天,云梦五奇将毫不迟疑向贵宫的人挥刀。” “不必等那一天,你们现在就可以挥刀。”西门宫主步入小院:“你还等什么?” “还不是时候。”青蛟偕同伴向后退:“西门宫主,八荒人龙不在此地,你最好早离疆界,免滋误会,负责暗中下手的人,恐怕已到达附近了,你最好及早化暗为明表露身分。打扰了,再见。” 目送五人去远,西门宫主眉心锁得紧紧地。 “严防有人暗算。”她向紧随在身后的余红姑下令:“如果可能,要活口做证。” “是的,属下这就吩咐下去。”总管余红姑欠身答。 -------------------------- 第十八章 飞灾九刀与青衫客觅路返城,在山西麓的一座小村前,看到迎面而来的六个武林豪客。 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但从对方的惊疑神色中,他知道这六位仁兄认识他。 他那一身黑,就是活招牌。 六个人匆匆越过两人身侧,脚下有点不稳定。 “是路庄主的人赶到了。”他向青衫客低声说:“难怪无双秀士那群凶手,慌慌忙忙撤离杏园。 显然是周一帖也得到了消息起了恐慌,很可能有重新向路庄主靠扰的意图,被无双秀士察觉,先下手为强屠家灭口,不希望周一帖把所知道的消息,透露给路庄主。” “黑道人灭口,都是这样残忍的?”青衫客余悸犹在,憎恶的神情表露无遗。 “不错,就是这样残忍。”他已经不再激动:“党羽越多的人越残忍,对背叛的人,制裁更为严厉,所以有不少聪明的人,宁可做江湖浪汉,决不参加各种组合,对组帮结派毫无兴趣。” “你打算到何处找程贞?”青衫客改变话题。 “得找人做眼线,回客店再说。” “那你先回城吧。” “你呢?” “我的人不见了,得四处走走碰运气,在城外找希望要浓些。” “你要找的人是谁?” “以后再说,你走吧。”青衫客口风紧得很。 “好吧!小心了。” “彼此彼此。”青衫客略一抱拳,从村口的岔路匆匆走了。 飞灾九刀心中一动,闪入路侧的树林,越野穿林急趋村后,追蹑刚过去了的六个人。 六个人并不急于赶路,一面走一面交谈。 “他年纪轻轻,兄弟实在不相信他真有那么了不起。”那位留了八字胡的人口气有点不满,所说的“他”显然是指飞灾九刀:“如果他真有过人之能,德安铁城之约他不战而遁,用意何在?” “你怎么那么笨?”另一位国字脸膛的中年人说:“他与路庄主仇恨深结,犯得着替路庄主击溃那些老魔挡灾? 当然他也不够聪明,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抓住机会造成有利时势,与鬼面神合作,便可把路庄主逼得上天无路。 所以,他不是一个有远见有魅力的霸才,日后他找路庄主了断,恐怕势难如愿,咱们用不着怕他,这种人不难对付。”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路庄主将日子难过,咱们也将有不少人丢命。”那位身材最高的人苦笑:“咱们唯一的希望,是他与鬼面神那些人两败俱伤。老实说,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勇气接他的飞灾刀。” “潘兄,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留了山羊胡的人口气不小:“他了得,咱们也不弱,假使先入为主怕定了他,交起手来当然心中发慌,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诸位最好在心理上有所准备。” “呵呵!曹老哥似乎有斗他一斗的意思呢!” “兄弟的确有意斗他一斗。”曹老哥捻了捻稀疏的山羊胡,眼中有飞扬的光彩:“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又不想扬名立万登上风云人物宝座呀? 他也是人,武功练至某一阶段之后,相去不至于太远,只须能把握时机,再加上一点幸运,我不信我胜不了他。” “呵呵!曹老哥,问题是:时机难以把握,幸运又是最靠不住的玩意,对不对?” “别谈他了。”身材最高的人阻止两人无谓的争论:“谈咱们到杏园要办的事。诸位,消息说,鬼面神有一批人隐身在杏园,周一帖始终没派人将正确的消息传出,咱们六个人这就闯进去试探对方的实力,假使毒手睚眦那群老魔在,咱们的处境相当困难呢!依兄弟之见……” “依潘兄之见,来暗中踩探?”曹老哥傲态依旧:“放心啦!信阳这批人,只是一群负责骚扰的三流人物。 鬼面神与老魔们神出鬼没,在陈州一带屠杀咱们的朋友,正与路庄主斗智你追我赶,咱们一群人赶来收拾这些三流高手,还用得着担心?” 前面路右的林子里传出一声轻咳,再一声冷笑,然后踱出两个人。 “你们还不是三流高手?”留了花白胡子的佩剑人迎面挡在路上:“三流对三流,大家不吃亏。笨鸟先飞,哪一位仁兄和我这笨鸟玩玩?来吧!你这玩棒的曹老兄,我挑你。” “是你呀?”曹老兄怪眼中有不屑的表情:“你这翻天鹞子确是笨鸟,也确是三流高手,棒打笨鸟,正好正好。喂!你们两个人大概是伏路的,警讯发出了没有?还来得及哪!” “唷!来了你们几个三流高手,也用得着发警讯呀?你无刃剑曹东明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笨鸟翻天鹞子嘲弄地说:“你该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有哪一点值得受到别人重视呀?” “嘿嘿嘿……”曹老兄发出刺耳的阴笑,独自举步上前:“你指名挑战,就表明曹某受到阁下的重视,这是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的事。撤你的鹰爪吧!笨鸟。” 曹老兄不管对方是否肯拼兵刃,便拔剑出鞘。 是一把没开锋的剑,当然不是“棒”。剑没开锋,便只能用剑尖伤人,用来当“棒”挥打,威力有限。 别小看了这把剑,剑主人的绰号,就因剑而获得,与人拼搏时不用剑锋也稳操胜算。武林朋友心目中,把善用剑的名家举出十个人,称为十大剑手。 无刃剑曹东明,正是十大剑手中,排名第四的风云人物,名气与声威,在江湖有甚高的评价,是侠义道中颇受人尊敬的名家。 这些人,皆自认是三流高手,只是讽刺性的嘲弄口吻,其实任何一个都是一流人物。 武林十大剑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名家。 翻天鹞子柴荣,是天下十大飞贼之一,排名也名列前茅,第三。白道行业中的保镖、护院、捕快,对这位翻天鹞子恨之切骨,因为这家伙作案时,不以获得红货为满足,经常杀死事主,飞贼而兼强盗,恶名昭彰。 两地之豪因争地盘而火并,其实是黑白道之间爆发出来的新仇旧怨大结算。不仅局限于湖广河南两地,目前天下各地都有相同的事故发生。 这是天下大乱之后,所必定发生的现象,强存弱亡,看谁能加速奠定根基,谁就是地方的主宰豪强,所以双方都不得不全力以赴。 飞灾九刀在这种你争我夺期间返家,遭了无妄之灾,与其说是路庄主仗势欺凌乡里,不如说是权势争夺中极易犯下的错误,在藏剑山庄的势力范围内,怎能容许其他的势力存在?卧榻之旁,岂容他酣卧? 鬼面神不幸失败,根基毁于一旦,请出云梦五奇著名水寇,以及飞贼剧盗翻天鹞子助拳,可知已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河南群雄周旋到底。 这种化整为零,深入对方地盘搏击,蚕食报复打了就跑的手段,真把河南群雄整得焦头烂额,付出可怕的代价,迄今仍然无法捕捉住鬼面神的主力所在地,无法一举将首脑歼灭,灾难便无法消除。 剑手对飞贼,双方不论哪一方面都是棋逢敌手。 翻天鹞子的外门兵刃鹰爪,全长两尺二,比正常的爪形兵刃长了四寸,爪尖锐利无比,而且每根爪都可以活动,屈伸自如,被击中不死也得丢掉一块皮肉,凭外表就足以令对手心底生寒。 “柴某的爪并不怎么利,别害怕,曹老兄。”翻天鹞子拂动着鹰爪狞笑:“怕也得上,对不对?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还有希望,上啦!” “呵呵!你这笨鸟说得对极了。身不由己,怕也得上呀!”无刃剑的情绪十分稳定,剑徐徐上升:“曹某当然还有希望,不然岂不让你这笨鸟飞掉?呵呵!上就上,恭敬不如从命,着!” 飞起一道电虹,出手便是绝着银汉飞星,无畏地从中宫突入,剑气迸发的厉啸令人闻之心惊,这凌厉的一招强袭极为霸道。 翻天鹞子一声怪叫,一爪急封。 剑不开锋,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用剑锋硬封硬架,即使发生碰撞,也不必费心花时间磨剑。 “铮铮”两声爆震,两爪争封,狠招银汉飞星被化解,双方各移位重找空隙进招。 翻天鹞子脸色微变,百忙中瞥了自己的鹰爪一眼。刚才爪尖已两次开合,竟然没能扣住剑,所以怀疑爪尖是否有不灵活的现象。 爪尖活动是灵活的,抓扣不住剑,与爪法是否灵活无关,而是剑的吞吐太快了。 善用锁拿对方兵刃的特制爪钩,使用人本身必定备有另一种致命的利器,不然即使能扣住了对方的兵刃,双方的兵刃缠在一起,便同时失去效用,实在犯不着弃兵刃不用而你拉我扯,干脆徒手相搏岂不省事? 无刃剑曹东明也有点心惊,剑几乎被封出偏门,在鹰爪狂野的扣抓下,剑势确有被克制的现象发生,爪本来就是克制刀剑的利器。 “好,再接我三剑。”无刃剑尽量放松情绪,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你袖底的毒鱼肠刚才没飞出,以后不会有飞出的机会了。” “真的呀?”翻天鹞子的语调更轻松:“我袖底的毒鱼肠小剑,是对付一流高手的,你只是一个三流混混,不配让在下把剑飞出污我的毒鱼肠。” 一声沉叱,无刃剑再次发起猛烈的抢攻,剑吞吐如灵蛇,步步紧迫,剑剑凶狠。 风吼雷鸣,金铁交鸣声震耳,双方掏出了平生所学,展开一场狂野的缠斗。 不只三剑,而是二三十剑,一剑连一剑绵绵不绝,一而再从爪影中突入,把翻天鹞子逼得不断变换方位,果然不愧称天下十剑手的第四名高手。 双方的同伴皆作壁上观,无刃剑这一面人多势众,却没有群殴的打算,保持良好的风度。 传出一声轻叱,人影飞腾而起。 是翻天鹞子,半空中身形急剧翻腾,远出三丈外,向路右的矮林茂草中翻落。 “你走得了?”无刃剑沉叱,跟踪飞抢。 矮林中视野有限,突然射出一道剑虹,奇准地贯入无刃剑的右胁。 翻天鹞子翻落处,也站起一个人,双手上伸,恰好接住翻天鹞子的双脚掌。 一声狂笑,翻天鹞子借力重新上升,这次是倒翻腾,后空翻回到原地飘落,点尘不惊。 “呃……”无刃剑却狂叫着向前一仆。 两个人同时到了路侧,仰天狂笑。 变化太快,谁也抢救不及。 无刃剑的五位同伴大吃一惊,做梦也没料到路旁的矮丛林中有人潜伏暗算,发现有变,无刃剑已经活不成了。 “卑鄙!”五个人愤怒地同声厉叫,同时撤刀剑疯狂上扑。 五比四,人数上仍占上风。 可是,翻天鹞子四个人不接斗,一声狂笑,沿小径向杏园方向飞掠而走。 “不能追!前面必定有更多的埋伏。”身材最高的潘兄急叫:“杏园有了剧变,咱们正往鬼门关里闯。快救走曹兄,我断后。” “哈哈哈……”路左的坡上狂笑声震耳,出现一个青衣人:“你们不闯,在这里埋葬你们也是一样,诸位,为你们的侠名放手一拼吧!” 共有二十二个人蜂涌而下,已经诱敌脱难的翻天鹞子四个人,也重新折回,二十六比五。 事实上用不着二十六个人一起出手,坡地树林草丛活动也受到限制,所以仅以三个人围攻一个,其他十一个人在外围呐喊嘲笑助威,除非有人要逃走才加入,立即展开一场一面倒的围攻。 五个人彼此无法策应,各自为战。 这是一场完全绝望的拼搏,他们反而激发了斗志,将生死置之度外,发招如获神助,表现得比往昔勇敢百倍。 一名大汉提刀在手,站在西北角高声呐喊。 “鬼剑潘公明,你的鬼剑怎么没有鬼了?”大汉兴高采烈大叫:“连招架都力不从心,你完蛋了,鬼剑潘公明注定了今天除名,今天……咦!挤什么?” 身后有人往前走,用肩挤他的左肩。 随着不悦的叫声转头,悚目惊心。 挤的人一身黑,不是同伴,是一个陌生人。 认识飞灾九刀的人为数不少,不认识的人更多,但那一身黑,却几乎尽人皆知。 黑,成了飞灾九刀的活招牌。 因此,近来在外寻仇报复的双方高手,皆避免穿黑衣,以免吸引对方的注意,怕被人抽冷子来一记致命一击,遭了池鱼之灾划不来。 想用暗器偷袭击毙飞灾九刀的人多得很。 飞灾九刀不理会大汉惊骇的表情,举步向前走。 以背向敌,他真够大胆。 大汉惊魂初定,随即大喜过望,鬼迷心窍以为福从天降,狂喜地一刀砍向他的胁背。 黑影一闪,尖刀的光芒也同时闪动。 大汉一刀落空,自己的左肋却开了条大缝。 福不会从天而降,降的是飞灾横祸。 “啊……”大汉发出凄厉的狂叫,左手掩住内脏往外挤的左肋,摇摇欲倒。 狂叫声惊醒了在附近呐喊助威的两个人,扭头循声观望,大吃一惊。 其中一个认识飞灾九刀,更被那一身黑吓了一大跳。 “飞灾九……刀……呃……” 叫声倏止,飞灾九刀的尖刀,就在这刹那间近身,无情地割断了这位仁兄的咽喉。 “嘿!”另一人厉吼,剑虹疾吐。 “铮!”尖刀背架住了剑,顺势斜拂,锋利的刀尖,划开了这位使剑仁兄的肚腹。 飞灾九刀冷然向前走,懒得回头察看结果,刹那间杀死了三个人,每人一刀便行了帐,手法之快速纯熟,已达到神与刀合一的无上境界。 飞灾九刀四个字,像一声春雷,惊醒了冬眠的蛰虫,吸引了恶斗中的所有人的注意。 他勇往迈进,向暴乱的中心闯。 怒啸声震耳,三个将留八字胡对手杀死的人,由于相距最近,不约而同发出怒啸,两剑一刀疯狂地涌到,刀剑齐下,声势惊人。 尖刀狂野地锲入,风吼雷鸣,人影急剧闪动,刀光如惊电迸射,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切割人体。 每一次切割都是致命一击,但受到切割的人当时丝毫不感到痛楚,要等到下一步移动才感觉出痛楚光临,才知道自己中了刀,才知道死神已发出召唤。 黑影重现,恰好迎上冲来的另三个人。 “排云刀……”飞灾九刀第一次发出喝声。 刀光电发,刀气砭骨奇寒。 喝声似追命符令,声到人倒,动的是活人,倒下的是死尸。 三个,又三个…… 血腥刺鼻,尸体散落,刀刀致命,宛若虎入羊群,风扫残云。 惨号声此起彼落,但见黑影依稀流转,眩目的刀光映日生花。 “我认……栽……”一名中年人迎着射来的黑影刀光,丢掉剑举手狂叫。 “滚!”叱声震耳,左胯挨了一脚。 中年人飞跌出两丈外,爬起踉跄落荒狂奔而走。 有人发出恐怖的厉叫,被一刀剖开了肚腹。 “快逃……”有人狂叫。 好快速的大屠杀,好凄惨的血肉屠场。 人都逃散了,其实只逃掉了五个聪明腿快的机伶鬼,翻天鹞子便是其中之一,逃的轻功出类拔萃,是第一个逃出血腥屠场的人。 潘兄五个人,只剩下二个,潘兄自己也受伤不轻,背部和胸前共有七处不怎么轻的创口。 另一位也受了轻伤,其他三位已经被翻天鹞子的人杀死了。 在十丈方圆的矮树丛草间,共散落了二十五具尸体,其中有无刃剑曹东明在内,是唯一位于最远的一具,大名鼎鼎的十大名剑手,被人偷袭暗算杀死了。 飞灾九刀冷然环顾四周片刻,在尸体上拭净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瞥了脸色泛灰的潘兄两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大踏步走了。 义阳山大屠杀的血腥事故,立即不胫而走,把双方的助拳好汉们,吓得心胆俱寒,提起飞灾九刀,人人变色而走。 真正不怕死的人并不多,愿意为了助拳而把命交出去的人也少之又少。 消息向各地轰传,赶来助拳的人裹足不前。 信阳成了最干净的城,双方的人皆化明为暗,纷纷往城外找地方藏身,谁也不敢明目张胆佩刀挂剑公然游荡,死亡的恐怖气氛笼罩全城。 青天白日,防守是很容易的。 先后出现三批形迹可疑的旅客,但看出碧落宫的人戒备森严,只好知趣地退走,暗袭失效,想明攻势不可能,城内毕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大白天杀入店中,这是极为犯忌相当危险的事。 硬的不行来软的,终于有两位不速之客出现在小院子里,为首的人,赫然是鬼影邪乞南宫不群;他那花子装束的确不群。 站在廊下警戒的一位风姿绰约绿衣女郎,眼中有意外像讶的表情。 鬼面神的人不来了,来的却是路庄主的人,难怪女郎大感意外。 “南宫不群与俞仁杰,请见西门宫主。”鬼影邪乞向绿衣女郎和气地说:“想烦通报。” 不需女郎通报,房门开处,西门宫主已偕总管余红姑,以及两名女弟子出现在廊下。 “你邪乞在此地出现,路庄主一干群雄,想必已经来了。”西门宫主冷冷地说:“河南毕竟是你们的地盘,鬼面神一群人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引你们疲于奔命,但想完全逃过你们的耳目,势难如愿。 这是说,鬼面神那群打击你们的主力,也必定早一步到了此地啦!老花子,你为何来,有何见教?” “呵呵!想与宫主谈谈:”鬼影邪乞笑吟吟地说:“咱们早就知道贵宫与鬼面神取消了协议……” “但本宫主找八荒人龙了断的事,决无改变,本宫与路庄主仍保持敌对的情势,你的事最好不要牵涉在内。现在你说。” “何必呢!西门宫主。”鬼影邪乞采取低姿势:“想当年,你与八荒人龙交情深厚……” “你给我闭嘴!”西门宫主爆发似的大叫:“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来。” “西门……” “你走不走?” “这……” “你想接本宫主几枚霹雳五雷梭吗?” 整座小院子,都在五雷梭的威力范围内,躲都没处躲,不要说几枚,一枚就够了。 “好吧!这件老故事不中听,老花子只好收起来不说,说件宫主想听的事。”鬼影邪乞不得不改变态度,惹火了这女魔头真得准备灰头土脸。 “我在听。” “先奉上信物一件,宫主想必认得。”鬼影邪乞向同伴俞仁杰举手一挥。 俞仁杰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幅白织物,递给上前接取的女郎。 白色织物一出囊,西门宫主已脸色一变。 女郎退回双手奉上,而且打开了。 是一条白汗巾,女人腰带上必具的用品。 “本宫主认得。”西门宫主毫不激动,语气却掩不住内心的焦灼:“是你们的人所为?” “宫主……” “如果是,你们将付出空前绝后的惨重代价,因为你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你们的声誉身分也不许可你们做这种事。”西门宫主声色俱厉,凤目中杀机怒涌,盛怒即将到达爆炸边缘:“如果是鬼面神,那就没话说,他干的就是这种见不得人的行业。” “老花子不和你缠夹。”鬼影邪乞大声说:“你说得不错,我们的人不许可做这种事。” “但你们做了。” “可是……” “想用这件事来威胁我,你们打错主意了,我还有一儿一女。” “昨晚,咱们的人在城里,无意中救了令媛,她受了伤,目下在周姑娘的妥善照料下,暂时不宜走动,你可不要想歪了恩将仇报。” “本宫主不信你的话。” “我鬼影邪乞为人很邪,但一字一语皆可取信于人。”鬼影邪乞大声抗议。 “你的表现,难道不是明明白自的威胁?哼!” “决非威胁,而是请求。” “请求什么?” “宫主秘密藏身河南,对咱们的人是严重的威胁,虽则宫主仅与八荒人龙一个人为敌,但贵宫曾替鬼面神助拳也是事实,咱们的人岂能无疑?” “哼!你们……” “八荒人龙萧兄目下风尘仆仆,四处奔波追蹑魔踪,委实无法与宫主了断个人恩怨。因此,老花子希望贵宫的人,暂时退出河南,过义阳三关等候……” “办不到!”西门宫主一字一吐。 “等双方事了,老花子保证八荒人龙专程送令媛与宫主团聚,并了断早年的私人恩怨,务请宫主……” “我已经明白地表示,办不到。老花于,你耳背是不是?哼!”西门宫主的态度极为坚决,不容置疑。 彻底切断了谈判之门,再说就得反脸了。 “好吧!老花子只好知趣告辞了。”鬼影邪乞无可奈何地说。 “不送。”西门宫主脸色难看已极。 老花于抱拳为礼,偕同伴匆匆走了。 “宫主,小姐她……”余红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擒住他们几个人,做交换的本钱,岂能在胁迫下受他们摆布?” “可是……” “我意已决,咱们好好准备。” “属下这就叫他们准备。” 南门外的浉河环半城向东北流,水色浑浊,南门大码头经常人潮汹涌,旅客、车、马、轿乱成一团。 这里没有桥,藉流船往来,焉得不乱? 交通要道没有桥,实在不像话,信阳州的官吏懒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建桥本来就是麻烦事。 过河沿南岸小径东行,五里外河湾柳树成林,每一株都粗若牛腰。 湾底那座三家村,就叫杨柳村。 这条河的上游,土名本来叫杨柳河或杨龙河,沿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座杨柳村,陌生人经常会找错地方。 三家村其实不只三家,有十几家,三家村只是形容其小而已。 当一身黑的飞灾九刀,出现在村中心的广场时,立即引起一场骚动,家家仓皇闭户,妇孺们纷纷往屋里躲。 他那一身黑并不太吓人,吓人的是刀,以及皮护插内的飞电刀。 黑代表死亡,代表凶兆,代表灾祸。 飞灾九刀本来就是令歹徒们丧胆的灾祸。 他站在阳光下,双手叉腰屹立如天神当夫,虎目神光炯炯,狠盯着一家农舍的柴门。 久久,毫无动静。 “我不会进去冒险。”他终于忍不住沉声发话:“你们如果不出来,我会设法把你们逼出来,我有一千种方法手段,把躲在屋内的人赶出来痛宰,刀刀诛绝,决不留情。” 终于有了回响,柴门开处,踱出一位中年妇人,似乎没携带兵刃,外表完全是朴实的的荆钗布裙村妇。 “你到底要干什么?”村妇在门口扬声问。 “我要无双秀士与程姑娘,当面了断一些事。”他冷冷地说:“你们有不少人,不要命的不妨出来一拥而上。三五百人我飞灾九刀不嫌多。” “这里没有多少人。”村妇说:“你找错人了。” “错不了,在下的消息十分可靠。” “事实是你的消息过时了。” “哼!” “不信的话,你可以进屋搜。” “好,在下就搜,你以为在下真不敢进去冒险?”他不再迟疑,大踏步上前。 “你不需冒险,我把我的人叫出来,你可以大大方方进去,平平安安出来。” 村妇鼓掌三下,鱼贯出来了七名扮成村夫村妇的男女,都带了用布卷裹住的兵刃。 他突然止步,唔了一声。 他看到两双似曾相似的眼睛,有点恍然。 他的记性极佳,是个精明的密谍人才,几乎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一眼便可记得陌生人的特征。 这两个人,曾在南毒身边出现过。 “你们是江那边过来的?”他向村妇低声问。 “这……”村妇脸色大变。 “那么,程姑娘的确在此了。” “不在,她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无双秀士也在?” “是的,共三十七个人,其中有黄泉殿主的十二个高手,还有缺了右手的男残炼魂羽士。据小姐说,他们是从杏园撤来此地聚会的。” “他们用毒药屠尽了杏园周一帖一门老少,是你家小姐下的毒手。” “李大爷,你错了。”村妇郑重地说:“家小姐是从府城过河来聚会的,杏园的事她毫无所知。” “哼!她……” “李大爷,家小姐的确恨重如山,不断地制造血腥仇恨。以便引起天下大乱,但决不会屠杀无辜的老少妇孺。 家小姐出身毒魔门下,但不可能用毒屠杀毫无抵抗的人。我们是隐身在小姐身边,暗中与她保持联系的人,虽然不知道杏园所发生的变故,但所知的是与家小姐绝对无关,因为家小姐在杏园逗留的时间十分短暂。” 他开始冷静地分析,气消了一半。 他想起前往杏园,半途碰上程贞的事。 程贞骂他是猪,把女残的师妹女魃看成可爱的吕绿绿姑娘。 程贞落在阴曹恶煞手中,他杀了阴曹恶煞,程贞显然不曾折回杏园,而是迳往府城去了。 那么,周一帖全家被毒死,不可能是程贞下的毒手,时间上不符合。当他找到地窖中的尸体时,尸体尚温呢! “如果杏园的周一帖被杀了,那是必然的。”村妇以行家的口吻说:“他那种朝秦暮楚,甚至脚踏两条船的人,只有在制造的一方真正强大时,或可苟全性命。 但双方势均力敌互相消长时,任何一方都必须杀掉他,以免再被敌方利用。李大爷,这规矩你应该清楚。” “但岂能把无辜的老少妇孺杀光?”他凶狠地说:“我找鬼面神算帐,就是因为他在南阳毫无理性地,下令屠杀纪郎中全家。 纪郎中虽是你家小姐的师伯,但他不是江湖人,也没干预江湖事,救人而不杀人,谁都知道他是南阳的好郎中。” “这就是黑道人行事的金科玉律:斩草不除根,萌牙复又生。李大爷,家小姐对你爱恨交煎……” “别提了!”他烦躁地叫,提起爱与恨,他便感到心乱如麻:“无双秀士那些人,撤往何处去了?” “他们诱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要转往另一城市继续做诱饵。路庄主的人已经被诱赶来,所以他们必须匆匆撤走争取机先。” “往北?” “是的。据家小姐说,他们要先赶往一处叫洋山镇的地方,解决一笔勾祝大侠的家小,再定行止。小姐留下话,要我们随后前往明港驿等候。” “你们在夹缝里活动,处境十分危险,必须特别小心,再见。” 他回头急返府城,打听重要的消息。鬼面神的人已因路庄主的人赶到而撤离,信阳已没有他的事了。 他志不在无双秀士,志在鬼面神。在信阳逗留的原因,是等朋友传递有关鬼面神的消息。没想到无双秀士屠杀周一帖全家的事被他碰上了,愤怒之下,决定找无双秀士问罪,却去晚了一步。 女魃吕春绿显然不曾与无双秀士偕行,因为女残已偕众香谷的人一早就走了。 他不希望再见到吕绿绿,但却又心中难安。 刚回到义阳老店,便看到店堂有一位马夫打扮的壮汉,正和店伙打交道,似乎在讨论马匹上厩上琐事。 他故意和掌柜打招呼,表示旅客已经返店,迳自返回客房。 负责照料的店伙,替他启锁毕,闪在一旁。 “刚才有位穿青衫的爷台前来探问。”店伙向他说:“由于爷台不在,他留下话。” “怎么说?”他心中有数,是青衫客来找他。 “近午时分,他再来拜会,请爷台等他。” “好,谢谢。请替我沏壶好茶来。” “请稍候。”店伙应诺着走了。 不久,店伙送来茶水离去,房内却多了一个人,就是在店堂看到的那位马夫。 “辛苦了。”飞灾九刀微笑着伸手,请不速之客至桌旁落座,信手斟茶:“风尘仆仆,刚到?” “是的,刚到。”马夫坐下喝茶:“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很累。” “如何?” “那些人在陈州,六天前出其不意袭击佛光禅寺,火化普明和尚的道场,杀死三十二名僧侣。 普明受了轻伤,可能重新召集另两僧普化和普真,重新加入路庄主的搜捕主力。路庄主晚到了一天,疲于奔命,始终无法正确地掌握鬼面神一群凶魔的动向。” “这么说,要到陈州才能找得到他们了。” “不用了。” “这……” “他们神出鬼没,飘忽无定,逐一收拾路庄主的人,自己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六天前在陈州,第二天就迅速脱离了。” “那……” “我循踪踩查,凭我的门路,已经确定他们已南下汝宁,所以快速超越来找你,相信不久之后,便可以潜抵汝宁以南,是否潜来信阳,无法估计。” “路庄主的人……” “路庄主的消息,不至于比我差,本地区毕竟是他的势力范围,人手众多,这也就是鬼面神未能完全摆脱追踪的原因所在,所以必定紧随在后面南下了。” “唔!很可能先头人员已经抵达,所以无双秀士匆匆撤走。这么一来,我就不必迎上去啦!” “是的,迎上去很可能反而错过了。” “谢谢你的消息,容后重谢。”飞灾九刀郑重道谢。 “用不着客套,咱们心照不宣。”马夫喝掉杯中茶,推杯而起:“我的事已经完成了。”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是的,完成了。” 马夫不再多言,向房门走。 “我欠你的债,已经还清了。”马夫在房门口转身冷冷地说。 “不错,还清了。”飞灾九刀点头。 “我不欠你什么了?” “对,你不欠我什么了。” “以后,我不会再有把柄落在你手里。” “希望如此。” 马夫转身拉开房门,大踏步走了。 有关的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或者隐藏起来,风暴似乎过去了。 但住在客店里的飞灾九刀心中明白,表面上风消云散,但风暴中心仍在。 他,就是风暴的中心。 客店的上午最为清净,旅客们都走了,长期住宿的旅客甚少,所以只有一些店伙在忙碌,忙着清理房舍,准备接待入暮时分的投宿旅客。 喝了一壶茶,他搬了张长凳,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虽则时届深秋,近午时分房间里仍有点闷热。 鬼面神的爪牙们已经远扬,大概不敢再来计算他了。 可是,院口突然出现了三个像貌威严的人,年纪都在花甲以上,青灰色的长衫飘飘,举动沉凝稳重,还真有长者的风度。 但那威严傲岸的面孔和神情,似乎随时都可能教训人,委实令心高气傲的年轻小伙子,一看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宁可敬鬼神而远之,避远一点以免伤感情。 飞灾九刀那一身黑,就是活招牌,凡是牵涉到这次江湖事故的人,见了面决不会搞错。 果然不错,是来找他的人。 三位老前辈大模大样向他接近,神气地到了树下,三双依然精光四射的大眼,齐向他投射凌厉的目光,翼有点虎视眈眈的味道。 按社会道德规范,年轻人见长者走近,尤其是有身分的、穿得像样的长者走近,即使不赶快避在一旁欠身致敬问安,也该站起来肃立表示敬老尊贤。 他不吃这一套,这三位老前辈的神情委实引人反感。 他不但安坐不动,而且以眼还眼,大眼瞪小眼无畏地向对方平视,凌厉的目光和威严的神情,对他毫无影响,一点也震慑不了他。 他不是一个傲慢无礼的人,而是目下的憎势,他即使再谦虚而有礼,也避免不了即将发生的变故。 而且,他已看出强烈的敌意,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目下在这里,除了一个向他表示好感的青衫客之外,只有敌人没有朋友。 三个老前辈居然不醒悟,这样下去,必定自贬身价,自取其辱。 终于,三个老前辈冒火了。 “你就是绰号叫飞灾九刀的人?”中间那位浓眉大眼的老前辈,用直震耳膜中气充沛的嗓音问。 “没错,就是我。”他也用直撼脑门的嗓音回答:“飞灾九刀李大爷,如假包换。” “你好狂,把江湖搞得天翻地覆,哼……” “你给我闭嘴!”他倏然踢凳而起,虎目怒睁:“我不知道你是老几,也不知道你是哪方的牛鬼蛇神。 你如果自命不凡,自以为一肩可以担当天下的是非,首先必须有像个人样的风度,和看得清黑白的眼睛,以及听得清是非的耳朵,你这鬼样子,配吗?一开口你就指责我的不是,你是站在哪一方面说话?你说吧!” “劈啪啪”一阵鼓掌声,从邻房的走廊传出。 是一位花白虬须乱糟糟,但穿了青绸长衫,身材伟岸的花甲老人,发结半白,但红光满面,一双大眼神光炯炯,不怒而威。 “好!”虬须老人鼓完掌喝起来来:“不平则鸣,理直气壮,直接给那些夜郎自大的人当头一棒。小伙子,不错,不错,真的不错,很久很久没见过你这种有骨气,无畏无惧的人了。” 三个老前辈吃了一惊,脸色一变。 “四海狂客,原来你是他的撑腰人。”打交道的老前辈沉声说。 四海狂容丘四海,宇内三狂人之一,名震江湖的怪杰,心中有鬼的人又恨又怕的狂人。 “哈哈哈哈……”四海狂客狂笑:“童门主,你又来了,在我四海狂客面前,你一开口就黑口白舌指责我,难怪你摆足威风,在这位小伙子面前神气了,你心目中,哪有别的人在?你混蛋你!” 童门主,山门建在山西解州的尚武门祖师爷,掌里乾坤单尚武。创门已有三十年历史,目下已经三传,徒子十七名,徒孙人数已接近一百大关,在河东具有举足轻重的实力,自命侠义门人,威望日增。 童门主在老一辈的高手名宿中,并不怎么孚人望,自以为是的怪脾气,让朋友们敬鬼神而远之。 骂得粗野刻毒,童门主怎受得了?一撩长衫下摆,要发作了。 幸好左面的同伴手急眼快,伸手拉住了他。 “你给我听清了。”四海狂客跳过栏干,老眉一挑:“丘某从开封来,沿途听到许多传闻。 昨晚赶了一夜路,今早才进城落店。在此之前,丘某不知道飞灾九刀是人是鬼。 所听到的传闻是,神拳电剑路武扬,一把火饶了老乡亲的家园,这个家,就是飞灾九刀的。 而飞灾九刀却替路庄主赶走了袭击藏剑山庄的南毒。路庄主第二次灾祸,是被鬼面神一群黑道豪霸,以风卷残云的声势,直逼许州老巢。要不是飞灾九刀恰好至德安寻仇,路庄主可能尸骨早寒了。姓童的,你来干什么?” “阁下……”童门主脸上挂不住,想分辩却缺乏嗓门大的气概。 “你比毒手睚眦强多少?嗯?” “这……” “你还不配替毒手睚眦提鞋。飞灾九刀敢向毒手睚眦叫阵,你敢吗?” “真是人不要脸,百事可为。”飞灾九刀毫不客气地再挥出当头一棒:“他只会摆出老而不死的臭面孔吓人,想抬出他尚武门的破招牌把我吓走。 丘前辈,请不要淌这窝子浑水。晚辈要给这老混蛋臭门主,三分颜色涂涂他的臭脸。今天,晚辈要打烂他的破招牌,日后他再也吓不了任何人了。童门主,我要教训你。” 他一拉马步,左掌伸出了。 童门主绰号叫掌里乾坤,掌功号称武林一绝,掌法就叫乾坤掌,据说可遥碎一丈以外的碑石。 他亮掌,已明白表示用掌应付乾坤掌。 “别害怕,上啦!童门主。”四海狂客嘲弄地叫,在火上加油。 童门主哪能不上? 命可以不要,名必须保,气更要出,别无抉择。 吸口气功行百脉,童门主一拉马步,双掌一提,全身的骨骼发出怪异的响声。 掌向前一引,这瞬间,掌似乎平空涨大了一倍,左掌色青,右掌色红,绝技乾坤掌露面了,掌色各异,这是掌名的由来。 左掌一伸之下,阴柔而潜劲绵绵不绝的掌劲,令气流发出奇异的波动。 飞灾九刀还没正式向路庄主报复,这位童门主显然是替路庄主出头的人,也就引起他的愤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把童门主当成了可憎的仇敌。 一声长啸,他碎步豪勇地冲进,走中宫无畏地抢攻,迎面强攻右掌吐出,看气势招式平平凡凡,正面强攻显得狂妄已极,根本没把以掌功威震武林的一门之主放在眼下,而攻出的掌似乎劲道有限,毫无惊人的威势,应该是吓人的虚招。 这可把童门主气得要中风,这未免太过分了。 一声沉叱,童门主愤怒地拍出右掌硬撞,蓦地风吼雷鸣,阳刚的掌劲吐出,声势惊人,已用了十成劲,准备震碎飞灾九刀的手臂,一掌取命。 虚空的震劲无效,贴身了,双掌迎个正着,掌心接触无法变招了。 “嘭”一声爆震,双掌接实。 童门主一声狂叫,挫退丈外,稳不下马步,口角有血溢出,仰面便倒。 “咦!”两名同伴惊叫,抢出救助。 飞灾九刀仅马步略沉,神色丝毫未变。 “我警告你。”他向被扶起脸色灰败的童门主厉声说:“下次,我必定毙了你。回去告诉路庄主,我飞灾九刀只有一个要求,他如果拒绝,我一刀一个,他那些狐群狗党最好先洗净脖子挨刀。” “你……你的要求是……是什么?”左面架住童门主的人问,嗓音大变。 “他自己一把火烧掉藏剑山庄。” “你……” “不关你的事,你少给我多嘴。” “你这要求……” “我这要求极为公平,一报还一报。鬼面神欠了我一条命的债,他不肯还,所以枉送了许多狐群狗党的性命,不久前在义阳山,我一口气就宰了他二十一个一等一的高手爪牙。” “冤家宜……解……” “你们再不滚蛋,就得留下些什么。” “李……” “你们准备留什么?耳朵?手?”他凶狠地说,举步逼进。 “我们……走……”童门主嘎声说:“我们好……好意来……来调解……” “你不是来调解,而是来找死。”飞灾九刀毫不容情地说:“你是在替路庄主惹更大的横祸飞灾,结更深的仇恨。你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滚!” 三个人狼狈而走,灰头土脸。 “你这一招不够聪明,小伙子。”四海狂客说:“虽然可以使一些想用名头身分,胁迫你罢手的混蛋们却步,但后患无穷,会有一些阴毒的家伙,千方百计暗算你,你该虚与委蛇……” “让他们来吧!老前辈。”他虎目中杀机怒涌:“他们将会发现,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下次,我希望他们带兵刃来。” “哈哈!你的拳脚打不死人?” “没有刀利落呀!一刀一个,多干脆!晚辈的绰号叫飞灾九刀,用刀宰可以增加威望,用拳脚就名不符实了。谢谢老前辈刚才挺身而出主持公道。” “不必谢我,公道自在人心,老夫要远赴湘南应约,无暇逗留,不然真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看样子,你已经不需外力相助,应付得了这些牛鬼蛇神,我用不着留下插手了,后会有期。” “老前辈刚落店……” “那是为你而落店的,老夫看不惯那些欺善怕恶混蛋的嘴脸。现在我放心了,走也!” “老前辈珍重,后会有期。”他行礼致意。 “彼此彼此。” 四海狂客回房,不久提了包裹走了。 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公道自在人心,找路庄主了断的心念更浓,勇气也因有人同情而倍增。 在树下小坐良久,眼巴巴地等候青衫客出现。 蓦地,他听到自己的客房有声息传出。 这种高级的上房三面有窗,表示三面都不与邻房相接,撬窗入室十分容易,显然已经有人潜入他的客房。 他眼中阴森的冷电涌现,向房门走去。 外间没有人,桌上的空茶壶确是移了位置。 他在凳上坐下,冷然注视着闭上的内间门。 里面确是有人,这人胆子真够大的,走动时毫不在意有声息发出。 他很有耐心,冷然静候变化。 片刻,内间门徐徐拉开。 他脸色一变,不安的神情流露无遗,先前阴森森狞猛的表情,在这瞬间化为乌有。 “我知道你会等我的,你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迎门羞笑俏立的吕绿绿,似乎比往昔更俏更美,艳光四射,而那一抹羞态更为动人情怀。 “是你!”他沮丧地说:“我扮大傻瓜到处找你,居然到杏园……罢了!你想怎样?” “咦!九如,你怎么啦?”吕绿绿向他接近,眼中有困惑的神情:“不会是冲我发脾气吧?” “你不要过来!”他焦躁地叫:“你心里明白。” “我明白什么啦?” “你用这种手段来计算我,未免太卑鄙无耻了。” “你说什么?”吕绿绿总算有点醒悟。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懂……” “你懂,我才不懂。哼!你真叫吕绿绿?” “这有关系吗?” “当然,吕绿绿跟吕春绿,一字之差,那是完全不同的。” 吕绿绿注视着他,含情脉脉中却又有一丝哀怨。美丽的女人,这种表情最容易引起男人的爱怜,威力比大吵大闹强一千倍。 “你都知道了?”吕绿绿最后幽幽地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大概是你师姐告诉你我不知道,是吗?” “我师姐斗力斗智,都不是你的敌手。九如,请相信我,如果我不是喜欢你一见情生,我早已全力相图,你不见得能逃过我的毒手。” “哼!” 吕绿绿不再多说,幽幽一叹,凤目中充满泪水,迈动沉重的脚步,向虚掩的房门走去。 他也呼出一口长气,目送婀娜的背影发怔。 “远离鬼面神。”他郑重地说:“因为我一定要杀他,不容许他在世间翻云覆雨称雄道霸,再坑害其他无辜的人,他必须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 吕绿绿拉开房门,黯然叹息一声。 “不说再见吗?”吕绿绿凄切的嗓音仍具有魅力,背对着他,可以看出因饮泣而呈现的抽动。 “没有必要了。”他一字一吐,心硬如铁。 吕绿绿跨出房门,突然缓缓转身注视着他,梨花带雨,凄凄切切。 “日后。”吕绿绿抽噎着说:“我如何才能找到你,把孩子交给你?” “什么?孩子?”他茫然问。 “你的孩子。也许,是女儿。” “你胡说些什么?” “这种事,女人比你们男人懂得多,我本能地感觉出,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因为我……我和你……我渴望怀有你的孩子,所以……” “什么?”他跳起来,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昨……昨晚……那……那怎么可……能……” 他所记得的最后鲜明印象,是他被本能激起情欲冲昏了头,抱起罗襦半解的吕绿绿,往床上一倒,手中握住了他所要握的暖玉温香,随即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中间,有一段消失了的时间他记不起任何事。 衔接的记忆是:他在呐喊声中惊醒,怀中的女人不见了,但余香犹在,他自己衣衫不整。 那只小香囊,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腰间的荷包,那只小香囊就藏在荷包里。 记忆更清晰了:他跳出窗,发现自己不在吕绿绿的客店上房中,而在一座他毫无印象的花园里,四周有人大喊捉贼。 最后是:他返回客店,在自己的破上房内睡了一觉。 不管他的记忆是如何模糊,但曾经接近过女人,而且是在床上,曾经激发出情欲,这是他可以肯定的记忆。 至于中间消失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他就茫然无知了。 不需多摸索,以一个男人的常识来判断,就应该知道中间到底会有何种事故发生的。 一男一女在床,这种事故还用猜?他曾经有过女人,在漫天烽火中,他曾经有过心爱的女人,对女人并非全然无知。 就算他曾经与这人尽可夫的女魃荒唐了一夜,岂能说就有了孩子? 那是不可能的事!太荒谬了! 并不是女人想要孩子就会怀孕的。 “如果可能呢?”吕绿绿针对他的“不可能”质问。 “这……”他感到天地混沌,以手掩面语不成声。 “你们男人,是不介意这种事的,看来,只好让我自己来操心了。” “不要……说了……“他大叫。 “媛媛,小媛是谁?”吕绿绿幽幽地问:“她……” “求求,不……要说……了……”他快要发疯了。 小媛,那位曾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女人形象,似乎正在他眼前依稀幻现,似从云端里冉冉降落在他眼前,也像从幽冥中升上人世。 他曾经亲手把心爱的女人,埋葬在一处苍郁的墓园里。以后的几年中,他仍保留着对失去爱侣的强烈思念,和明晰的印象。 等他完全清醒,吕绿绿已经不见了。 -------------------------- 第十九章 青衫客一踏入房门,便嗅到扑鼻的酒香。 “偷得浮生半日闲,得好好喝几壶好酒。”飞灾九刀请青衫客在上首落座,一面斟酒一面说:“打打杀杀没完没了,但愿能写意地酒足菜饱。” 他治了一桌佳肴,两个人开始畅饮。 他是强装笑脸,青衫客也显得情绪低落。 各喝了一壶宝丰高梁烧,酒入愁肠愁更愁。 “你有心事?”青衫客说。 “你也有事放不开。”他苦笑,斟酒:“也许,你我都是借酒浇愁的可怜虫。” “可能的,人活着,哪能没有烦恼?”青衫客等于是承认了:“你,为何烦恼?” “这……不足道……” “我看得出,决不会是为谱新词强说愁。” “哈哈!”他笑得涩涩地:“你看我像不像个谱词的材料?倒是你,大叔,还有点像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的读书人,至少你还没开过杀戒。你也心事重重,显然也不会是为谱新词强说愁。” “不是。” “想起词,我原来住的那间客房,就有一首好词,和一首不差的鬼诗。”他的嗓音有点变调:“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 “哦!杭州名妓琴操的改韵满庭芳?” “对,大叔,你是行家。还有:孤星疏影月朦胧,苍郁佳城冷雾浓;影沉秋水欢期绝,憔悴幽花泣残红……” “哦!真充满了鬼气,但是……” “但是,却是以鬼的心态,描出人的心境。” “你是说……” “大叔,假使有那么一天,你在孤星疏影月朦胧的时候,独自到冷雾飘缈的坟场,去凭吊天人永隔的爱侣,你就有此身也是幽冥中人的心境,你就会有这种凄绝人间的感觉。” “你曾经有过这种心境和感觉?” “是的,大叔,所以我……我当时毛骨悚然,重新陷入那种处身幽冥,自己也成了鬼物的境界,也因此而平空生出警兆,无意中躲过酆都五鬼的袭击。” “一定是悱恻缠绵,凄绝人间的故事。小兄弟,如果你不愿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大叔。”他一口干了一大杯酒:“生逢乱世,最无价值的就是生命。那一年,我在尸堆里救了一位垂死的孤女。就这样,两个孤零零的人,在几位生死与共的袍泽祝福下,结成一双战乱鸳鸯。 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春天。她好纯,好柔,好教人怜爱。你知道,军务繁忙,烽火连天,我这种以身许国的人,是定不下来的。” “我明白,小兄弟。”青衫客黝然叹息:“比起你来,我好惭愧,我的故事,是另一种型态,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自私平凡情海微波。” “我把家暂时安顿在一处小地方,接着是山东曲阜、阳谷、寿张等十县屠城战,我的一小队袍泽阵亡十之七,我身中十箭养伤三月,等我康复归队之前,星夜赶回千里外我那可爱的家……” 啪一声响,他手中的酒杯化为碎片。 “小兄弟……”青衫客拍拍他的手膀。 “遍地尸体,大火仍炽。”他任由泪水沾襟,目光凄迷:“我折屋抢入火场,她……她死在我的怀里。 她……她已经有了四月身孕……我把她埋在坟场里,替她建了一座苍郁的佳城。每一年,我都会去看她,在孤星冷月下诉说我们的海誓山盟。这就是人生,大叔,你明白我的刀所代表的意义吗?” “一种寄托,一种发泄。”青衫客像一个心理郎中:“爱也好,恨也好,一旦升华至某一种危险境界,就会失去了特定的对象,焦点转移至任何接近他的目标,毁灭任何威胁他生存的事物。小兄弟,你有心病。” “也许是吧!” “如果再进一步,那……” “如何?” “你将产生强烈的毁灭意识,你会有杀尽天下苍生的报复欲望。”青衫客悚然地说:“每一刀都是仇恨的寄托,每一刀都是爱与恨的焦点。” “不谈这些。”飞灾九刀回避正题:“谈谈你的故事,该比我的爱恨故事动人。” “一点也不动人,平凡得教人打瞌睡。”青衫客苦笑:“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肉牵连。” “不想说?”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家传武艺,但从不为世人所知,在地方人士心目中,我只是一个毫不足道的、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的、永远考不取功名的文士。 而我娶了一个有爱有恨武功了得的女人,在那女人心目中,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爱她吗?” “不爱是假,但我恨床上多了一个人。” “床上多了一个人?这是什么话?” “你不懂就算了。总之,我把爱寄托在儿女身上,正如你把爱与恨寄托在刀上一样,形式不同,意义相差不远。我有了困难,你能帮助我吗?” “一见如故,在不伤天理的前提下,我会帮助你解决困难,说啦!大叔。”飞灾九刀慨然地说:“你我都是可怜虫,在感情的转移与升华中挣扎的弱者。” “我的人,已经被掳走了。” “感情所转托的人?” “是的。” “对方有多强?” “我应付不了。” “加上我呢?” “很难说,至少,我的胆气要壮些。” “那么,把大半忧分给我。就算对方比玉皇大帝更强些,我也会毫不迟疑地挥刀。” “谢谢……” “救人如救火,你还等什么?” “小兄弟……” “干了这一杯,咱们吃馒头吃菜,肚子填饱了,刀挥出也有力些。大叔,干杯!” 出西门,小径通向杨家堡。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市集,除了本乡本土的人之外,外地人很少在这条路上行走,陌生人一露面就会引起乡民的注意。 碧落宫的十余名衣着华丽男女,押着七个俘虏向西行,引起注意是必然的事。 远出五六里,道上行人渐稀。 余红姑偕同两位侍女,押着一个气色不佳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 “假使董前辈不理会你们的要求,你们就杀掉我们?”中年人一面走一面问。 “大概会的。”余红姑冷冷地说:“碧落宫邪道魁首,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不怕世人非议。 所以,你们最好向老天爷祷告,保佑一剑愁是个讲道义的人,保佑他能以朋友的生死为念,答应本宫的要求。” “你知道,咱们为朋友两肋插刀,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任何人也不会在暴力下低头……” “所以,你已经注定要死了。一剑愁为人固执刚愎,他不会以你们的生死为念,以他的名头威望,当然不会在本宫的胁迫下低头。” “杜某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不要再吹牛了,阁下。”余红姑冷笑:“生由不了你,死也由不了你,你最好放明白些。” 不久,小径一分为二。 右面的小径,通向一座稍高的坡地,坡上树林密布。 远远地,便可看到坡下小溪旁的一座庄院,高高的庄墙像城墙,是一座可以自卫的农庄,庄门楼上有负责了望的人。 接近至两里左右,庄门大开,三十余名庄丁已挺枪挟刀列阵相候。 再往前走,又涌出九名首要人物,为首的人果然是大名鼎鼎的一剑愁董剑虹,右首那人是鬼影邪乞南宫不群,所有的人皆显得怒形于色。 西门宫主更是凤目喷火,她有充分的愤怒理由。 在人数上,碧落宫明显地落在下风。 双方列阵面面相对,气氛一紧。 “西门宫主能快速地找到此地来,果然消息灵通名不虚传。”一剑愁是最沉着的一个,喜怒不现辞色:“宫主盛气而来,可否冷静地听在下解释……” “我不要听任何解释,我要用你们七位朋友的命,交换我的女儿。”西门宫主愤怒地说:“我只要你明白的表示换与不换,请匆浪费唇舌。” “鬼影邪乞南宫老哥已将经过……” “那老邪乞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除非看到我的女儿,不然……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碧落宫除名,我说得够明白吗?” “西门宫主,请不要逼咱们走极端。”一剑愁脸一沉,不再让步。 “你一剑愁是有身分地位的人,说的话要负责任的,是你们在逼我走极端。我女儿在你们手中,难道是假的?老邪乞大概不至于说谎吧?” “董某郑重地申明,咱们的人无意中救了令媛,是千真万确的事,宫主日后……” “不要提日后,我要看到我的女儿才算数。” “令媛在神拳电剑周老哥处调治,在下已经派急足前往,催请周老哥用山轿将人送来。宫主如果信得过在下,请入庄相候,在下保证所有的人,对贵宫的人决无恶意。”一剑愁毕竟修养到家,提出的承诺合情合理。 但在敌对双方的人来说,合情合理中,谁又敢保证其中没有诡谋?一旦进了庄,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变故? 连朋友也不能全信,何况敌人? “我给你半个时辰。”西门宫主不是不讲理的人,事实上敌我的势力比较并非对她有利,不得不暂且让步:“届时见不到人,本宫主和你没有第二句话好说。” 举手一挥,率领众人退走。 “哈哈哈哈……且慢!”右前方三十步外的松林中,涌出二十余名男女,黄泉殿主狂笑声震耳,在像貌狰狞的八大鬼王拥族下,神气地一涌而至。 “你不死心,是吗?”西门宫主沉声问,玉手一挥,重新列阵。 “西门宫主,本殿主是诚意相助而来的。”黄泉殿主大声说:“兵贵神速,迟恐生变。碧落黄泉联手,片刻便可把他们这处集合点斩光杀绝,再收拾赶来的人,胜算在握,宫主何不放弃成见,接受贝某相助……” “你给我站到一边去。”西门宫主厉声说:“上次你倚仗男残撑腰,狂妄地胁迫本宫主,居然卑鄙地再次厚颜提出联手要求,你到底要不要脸?哼!” “哈哈!西门宫主,你说这种话就不上道了。”黄泉殿主狞笑:“你我一宫一殿,都是邪道至尊,从不把世俗的是非准绳当一回事,办事讲求目的而不在乎手段。目的是不时改变的,手段也因时制宜……” “无耻!”西门宫主恨恨地说:“你可以因时制宜把别人所加诸于你的侮辱忘掉,我却难以忘怀。 你侮辱本宫的耻辱,本宫早晚会向贵殿讨公道的,但不是今天,今天你最好不要趁火打劫干预本宫的事。” “西门宫主,你不要以为你有了靠山,就敢对本殿主无礼,哼!”黄泉殿主忍不住冒火了。 “胡说八道!本宫每一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杀手,哪有什么靠山?你是指飞灾九刀?” “我是指那个穿青衫,在你附近神出鬼没保护你的混蛋。” “你是见了鬼了。” “哼!就算他是鬼,本殿主也不在乎,他最好见好即收,今后不要再惹火我贝疯子。别以为他能击败本殿的两位鬼王,就自以为了不起,叫他别让我再碰上,我会埋葬了他,哼!” 这时,一剑愁已带了所有的退入庄门,脱出一宫一殿的包围,正颇饶兴趣地留意动静,严密戒备,以防一宫一殿联手攻击。 西门宫主也提防黄泉殿主恼羞成怒,不再多说,向左面不远处的树林退走。 她不住思索黄泉殿主的话,显然真有那么一个神秘的青衫人,在她附近出没,而且曾经教训了两个鬼王。 这人是谁? 当然不可能是飞灾九刀,飞灾九刀穿黑,黄泉殿的人见到飞灾九刀,有如病鼠见猫,不可能认错人。 但除了飞灾九刀她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人肯在暗中助她。 黄泉殿主大感无趣,也向原来藏身的松林退,不敢向一剑愁挑战,没有放手攻击的本钱。 一比一,他根本不是一剑愁的敌手,没有碧落宫的人相助,贸然发动攻击愚蠢已极,他并不愚蠢。 日影渐向西移,眼看半个时辰即将消逝。 庄门并没关闭,有两名庄丁把守往复走动。 庄内毫无动静,显然高手们已各就定位,随时可以应付不意的攻击,不闭庄门表示不在乎来人攻入。 凭碧落宫的十余位男女,想入庄攻击有如飞蛾扑火。 终于,时辰到了。 第一个迈步出林的人是西门宫主,脸上神色冷森已极,似已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要不顾一切闯庄了。 另一面,黄泉殿主也迈步出林。 混水摸鱼,必定有丰富的收获。 西门宫主心中有数,不加阻止,有黄泉殿的人混水摸鱼,毕竟是对她有利的事。 庄门口,一剑愁也带了人往外走。 在庄内决战,即使胜了,所付出的代价将十分可观,所以不得不出来应敌,任何人也不做开门揖盗,让强盗登堂入室的笨事。 恶斗即将展开,庄门即将成为屠场。 远在三十步外,西门宫主的剑已经出鞘。 两人并不急于赶路,一面走一面交谈。 “你确定你的人,确是落在仇家手中了?”飞灾九刀沉静地问。 “是的,我已获得正确的口供。”青衫客不住抚摸佩刀,似乎对开杀戒的事仍然举棋不定。 上次飞灾九刀要到杏园大开杀戒,岂知杀戒开不成,却看到一大堆死人。 “藏在这一带?” “是的。”青衫客不想多说。 “那么,必定与路庄主的人有关。” “一点不错。” “很好。” “怎么很好?” “我正想找他们问消息。” “路庄主不在。” “我知道,但在最近期间就可以赶到。” “你是说……” “鬼面神的主力,可能已经来了。路庄主被牵着鼻子走,必定乖乖地跟来疲于奔命。如果我所料不差,鬼面神很可能把信阳作为决战的地方。 在这里负责扰乱的无双秀士撤走是诱饵,时机一到,便会快速地赶回加入,诱饵反而成为主力,出其不意投入收拾残局。三流高手也可以成为一流高手,这得看无双秀士有否把握投入战机的才干了,把握不住战机一切枉然。” “你以为这是你曾经参与过的战争吗?”青衫客笑了:“是不是从兵书上得来的兵策?” “差不多的,大叔。”飞灾九刀也笑了:“世间每一事务都是战场,多算胜少算不胜,而且必须算得准,天时地利人和决定了一切。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两个绝顶高手相搏,最后必定两败俱伤精疲力尽,这时一个五流小辈出现,即可主宰全局。 问题是,出现早了,两个高手必定提高警觉,出手便有所保留,不至于两败俱伤。出现晚了,俱伤的人已经分手各自养伤去了。” “依你的估计,双方的胜算有多少?” “六与四之比,路庄主的胜算多两成。” “根据……” “根据地利,这里毕竟是路庄主的地盘。再就是无双秀士志大才疏,他不该急功心切,希望先消灭路庄主一批先头人员,被我适逢其会大开杀戒,损失惨重,他可控制的人手不够支配了,人和方面大打折扣。如果我是鬼面神……” “你就怎样?” “放弃这次决战,不在信阳逗留,继续流窜,另行策划制造有利战机。” “行吗?” “一定行,大叔。”路庄主不能不遍布人手,保护自己的地盘,备多力分,所以除了追击的主力之外,任何一地的人,也挡不住鬼面神的主力一击。拖久了,各地皆溃,地利人和一失,大事去矣!” 飞灾九刀不住摇头接着说:“再就是黑道人无所不为,可以任意杀戮裹胁。路庄主却不敢这么做,所以也就显得缚手缚脚,好可怜。” “那……路庄主输定了?” “不然,再支持久一些,同情他的人将越来越多。相反地,鬼面神的人却死一个就少一个,以后即使有再多的金银,也将请不到人了,即使有人肯不要命为钱而参与,为数也有限得很。互相消长之下,路庄主只要撑过最艰难的时期,以后就可以主宰全局了。” “那对你岂不是不利?” “不然,我理直气壮,我不必偷偷摸摸和路庄主捉迷藏,我用大嗓门向他讨公道,帮助他的人必定心虚,心虚哪有勇气面对我的飞灾刀? 那些侠义道高手名宿,甘愿冒生命之险,为正义与黑道凶魔拼命,但要他们为路庄主的私仇错误而和我赌命,他们恐怕就不太愿意了。” “你也许有道理……” “是有道理,大叔。唔!后面有大群人马趱赶,咱们得小心提防。” 两人尽量靠道左走,并没回避的打算。 人马赶得并不急,仅比平常的脚程稍快些,不久,便已接近至百步内了。 八匹健马,中间居然有一乘山轿,四个轿夫,两人抬轿,两人随时准备更换,难怪脚程甚快,健马也就配合着轿速小驰。 “我认识两个人。”飞灾九刀一面走一面说。 “我认识一个,姓周的小姑娘。”青衫客说:“据说她是神拳电剑的女儿,在德安我曾经见过她,好像她和你是……” “是对头,但她是一个好姑娘。另一个,我正要找他。” “该是路庄主的人赶来了,你要找的人是……” “八荒人龙萧啸天。” “是他?哪一个?”青衫客脸色一变。 “前面第二匹马上的骑士,就是他。在德安,他扮假瞎子糟老头,扮得很传神。现在穿起仕绅青衫,不再化装易容,倒还中看,但瞒不了我。” “把他交给我。”青衫客大声说。 “咦!你……” “交给我,没错。”青衫客情绪恢复常态:“我要斗一斗他这条龙,你不要插手。” “大叔,你与他……” “我不认识他,但却知道他是宇内闻名的怪杰,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我有点不服气。”青衫客说得理直气壮:“希望他真的名不虚传,碰上浪得虚名的人一定倒胃口。唔!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蒙上脸。”青衫客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条白汗巾:“我不希望与这些侠义道名人结仇,最好掩藏本来面目,以免日后牵缠不休。” “也好。”飞灾九刀点头同意:“我看得出你不是常在外面闯荡的人,与这些英雄好汉结怨确是后患无穷。好,八荒人龙由你对付,我替你押阵助威。赶两步,到前面的平坡等他们。” 后面的八骑士,早已看到浑身黑的飞灾九刀,但并没料到是他,看背影怎知是谁?穿黑的人多得很呢! 因此,脚程并没改变。 到了半里外的平坡,八匹马己到了身后三十步左右。 两人倏然转身,堵在路中冷然相候。 八荒人龙终于看清飞灾九刀的面貌,和斜插在皮护腰上黑靶黑鞘尖刀。 一声警告性的呼啸传出,坐骑一慢。 轿后的四骑中有周小蕙姑娘,急急策马向前超越。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飞灾九刀声如雷震:“你们都是替路庄主助拳的人,正好用你们来开刀,你们一个一个上呢?抑或是倚多为胜一拥而上?来吧!我飞灾九刀多多少少一礼全收。” “喂!你别抢生意好不好?”白汗巾蒙了口鼻的青衫客叫:“那个什么八荒人龙是我的,不要和我争,我要扒他的龙鳞,抽他的龙筋。” 两人一唱一和,没把这些名头响亮的高手名宿当一回事,气势豪壮,目无余子。 八位男女骑士急急下马,气氛一紧。 “李兄……李大爷……” 周小蕙抢出焦灼地叫:“我们可没招惹你,请……” “小蕙姑娘,回来!”第一位骑士抓住了周小蕙的手臂一拉,是个年届花甲像貌威猛的佩剑人:“你不要管,愚伯倒得看看这位飞灾九刀,凭什么如此嚣张狂妄,敢欺我侠义道无人。” “袁兄,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宜在重要关头两面树敌。”八荒人龙低声说:“请让我劝说……” “萧兄,你就不必袒护他了。”袁兄不悦地说:“这种不知死活的年轻狂人,对他客气他就要上天的,你别管,我自有分寸。” 八荒人龙仍想发话,却被同伴拉拉衣袖所阻止。 袁兄独自上前,冷电炯炯的大眼中有浓浓的杀机,不悦的神情明显地挂在脸上。 飞灾九刀也独自向前迎去,虎目中也杀气凌厉无比,在气势上更比对方强烈。 “年轻人,你就是绰号称飞灾九刀的人?”袁兄在丈外止步沉声说。 “不错,正是区区在下。你要讲理吗?” “老夫……” “你不是一个肯讲理的人,很好,很好,因为已经没有理好讲了,唯一可做的事是刀来剑往,谁强谁就是赢家,拔剑吧!” “听说你的刀法十分神奥……” “你错了,不是神奥,而是狂猛狠毒,攻击的每一刀都是杀着,所以称为飞灾。我有攻则必中的九刀绝着,迄今为止,一比一搏命,还没碰上能躲得过三刀的人。今天,你也许能躲得过三五刀。” 一步步逼对方出手,不由对方退缩。 “老夫……” “我不知道你是哪座庙的大神佛,但可以断言,你的名头声望,绝对比八荒人龙高,这是错不了的。 所以,为了你的名头声望,除了和我赌命之外,别无他途,除非你公然声明你不是替路庄主助拳的人。” 即使是三流人物,也受不了这种刺激。 袁兄哼了一声,怒火已升至爆炸点。 “好吧!老夫成全你。”袁兄总算还能保持前辈的风度,没表现出暴跳如雷的神态:“老夫得声明,老夫助拳目的是对付鬼面神那群凶魔,并非对付你飞灾九刀。你我的事,与路庄主无关。” “随便你怎么说,在下所要说的是,早晚在下会与路庄主生死一拼,任何一个与他站在一起的人,势将与在下生死一决,早来晚来无关宏旨,反正是一定会来的。” 一声刀吟,尖刀的光芒耀目。 袁兄深深吸入一口气,剑出鞘,所有的激怒、冷傲等等神情迅速消失,宝相庄严心定神聚。 同样地,飞灾九刀脸上的神情,也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那种漠视死亡,漠视人世,漠视身外一切的冷漠神情,似乎他并不属于这多彩多姿的人世间,而是来自另一世界的旁观者。 只有他手上的刀,是属于这世间的唯一事物,反映着刺目的阳光,像是跃动着的火花、雷电。 “你知道你面对的人是谁吗?”冷森的气氛重压下,传来八荒人龙不安的语音。 “我不知道。”飞灾九刀的语音坚定、沉稳:“但从握剑的气魄,和凌厉的气势,我知道我所面对的,将是这世间最伟大、最强悍的剑道宗师。” “老夫袁天罡。”袁兄举剑说。 “原来是雷霆剑客袁前辈,久仰久仰。”飞灾九刀行献刀礼:“前辈的雷霆剑术,享誉武林四十春秋,侠义门人尊称为当代武林第一剑。 在下还算是个识货的,今天能在前辈剑下有施展的机会,飞灾九刀万分荣幸,剑若雷霆,刀似飞灾,是时候了,前辈,在下放肆了。” 刀一动,刀气毂发势若万丈波涛。 剑起处,森森剑气宛若万丈波涛。 陡然乍合,刀光似电,剑若雷霆,旁观的人只看到刀剑的闪光突然迸发,风雷声传出,两人己迅雷疾风似的换了方位,方传出慑人心魄的刀啸剑吟。 身形未定,飞灾九刀再次发起威力万钧的抢攻。 胜利永远属于勇往直前的人。 攻击是唯一致胜的不二法门。 当然,必须具有攻击的条件,不然只能算是白送死,与自杀并无不同。 经过大风大浪,上了年纪的人,通常对攻势不怎么热衷,但不攻则已,攻则必定势在必中。 雷霆剑客就是这种人,但一开始就被刀势重压,而一改以往的习惯,立即展开以攻还攻的猛烈反击。 双方一照面之下,刀与剑皆用上了致命的绝着。 双方皆差了分毫后劲,未能抓住最后一刹那的空隙行致命一击。 第二次接触,刀光剑影在风吼雷鸣中,吞吐闪烁了多次,最后在一声交错所发的雷呜中疾分。 “排云驭风……”飞灾九刀第三次发起抢攻,气吞河狱豪勇绝伦,比前两次猛烈加倍,声势石破天惊,人与刀浑如一体,火杂杂地挺进、锲入。 剑发霹雳,以神驭剑,裹住了狂野的熠熠刀光,招发杀着电耀霆击。两人都看出危机,全力卯上了,压箱子的绝活都必须掏出来孤注一掷。 “铮!嘎……”刀剑的擦撞声传出了,表示双方已贴身相搏。 贴身,刀的威力增加一倍。 飞灾九刀那比单刀短了八寸的尖刀,本来就是贴身攻击的致命利器。 一声气爆传出,利刃击破护体气功的异响刺耳,人影陡然中分。 雷霆剑客斜飞出两丈外,再急退了三步才能用千斤坠稳下马步,脸色泛青,大汗如雨。 右背肋,长衫裂了一条八寸长缝,有隐隐血迹沁出,一代名剑客挂了彩。 飞灾九刀仅侧滑八尺,胆气更壮。 “第四刀没能伤你的要害,你是在下所碰上的最高明劲敌。”飞灾九刀豪气飞扬地说:“你也是在下连发两刀劳而无功的唯一高明对手,准备接在下的连发三刀,不是你就是我。” 飞灾九刀的刀法,每一刀都是飞灾。 这里所指的每一刀,并不包括封招、诱招、试探等等技巧,而是指真正的致命攻击。 因此事实上在交手的电光石火短暂期间,所发的刀招不少于三五十刀,但都不是致命的九刀之一,只是制造致命好机的刀招而已。 三照面,前两次他各发致命的一刀劳而无功。 第三照面,他连发两次致命杀着,第二刀才划开了对手的右背肋,伤了皮肉微不足道。 当代武林第一剑,名不虚传。 他要发起第四次猛攻,要连发三刀。 八荒人龙与周小蕙同时急抢而出,看出雷霆剑客已到气散力衰危境,决难禁受飞灾九刀雷霆万钧的第四次猛烈攻击,不得不冒险抢出接应。 “老弟且慢!”八荒人龙急叫。 “李大爷!不……不要……”周小蕙尖叫,张开双手,奋不顾身挡住飞灾九刀冲上的进路上,而且闭上了双目,硬往可怕的尖刀上闯。 尖刀疾沉,飞灾九刀心中一软,伸左手抓住了小姑娘的腰带,消去姑娘的冲势。 “要杀你就杀掉我好了……”小姑娘哭泣着叫:“你就不能等这场正邪之斗结束后,再商讨你和路庄主的个人恩怨吗?” “你给我走开!”飞灾九刀将她推至一旁:“到时候,路庄主不论是胜是负,我都不容易找到他算这笔帐了,必须逼他出来和我面对面早了断。” “老弟,路庄主不是挑不起债的人。”八荒人龙诚恳地说:“但正邪之斗已到了决定性的生死关头,他无法在这期间与老弟对面了断,是出于无奈,老弟务必见谅……” “你代表不了路庄主说话。”青衫客走近说:“所以免开尊口。” “你是……”八荒人龙老眉深锁,对以巾蒙住口鼻的青衫客油然兴起戒心。 “我找你。”青衫客直截了当。 “老夫与你……” “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 “请教……”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反正知道我找你就好。飞灾九刀胜了半场,这一场轮到我了。喂!大家让开,这是一场绝对公平的决斗,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干预插手。” “谁插手干预,先问问我飞灾九刀的刀利否。”飞灾九刀沉声说:“让开!退出二十步外。” 其他五骑士,包括两名轿夫,本来已列成弧阵,被飞灾九刀挥刀一指,便骇然向后急退。 信心与勇气一失,斗志消失沉落,不会有人逞英雄奋勇争先啦! 八荒人龙不能退,青衫客已拔刀在手,面对面盯牢了他,随时都可能扑上出刀。 雷霆剑客被冷落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喂!你们好像已经把我看成死人,即将往棺材里装的死尸了。”雷霆剑客不悦地大叫:“挂了一点点彩,我雷霆剑客就注定盖棺了?” “袁兄,咱们犯不着与飞灾九刀胡缠,万一在重要关头,鬼面神那些人突然出现,咱们岂不凑手不及?”八荒人龙不安地说:“请留心附近的动静,我尽快打发这个穿青衫的人,看他到底有何图谋。” “我注意飞灾九刀,用游斗一定可以把他缠住。”雷霆剑客不再死要面子吹牛,承认自己不行:“这小辈攻击的刀法神乎其神,简直无法防范,这是我第一次碰上的劲敌,游斗也不见得能占上风。” “至少得等候后续的人赶来壮胆,袁兄,暂时不要理会他,我会小心地争取时间。”八荒人龙拍拍雷霆剑客的手膀,向横刀立候的青衫客走去。 “你阁下连找我的理由也不敢说,我真替你难过。”八荒人龙讽刺的口吻引人反感:“本来,像我八荒人龙这种位高辈尊的名宿,并不是每个阿猫阿狗,都可以随便向我挑战侮辱的。你今天……” “我今天与飞灾九刀走在一起,托他的福,我就配向任何一位高手名宿挑战。姓萧的,你不是害怕吧?”青衫客也用嘲弄的口吻回敬:“就算你害怕,我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你。真该死!你的绰号未免太夸大,太离谱了。” “什么意思?” “你绰号叫人龙,我还真以为你是人中之龙呢!没想到见面之后,失望得很,你哪像龙呀? 才不出众,貌不惊人,要形容为一条四脚蛇还差不多。 也许,叫泥鳅比较要符实些。去你的!居然还有人为你牵肠挂肚几十年,好像天下的人都疯了,接刀!” 刀挥出劲道威猛有余,灵巧却不足,像是儿童小性大发,全力挥出要把对手打倒、力道足不在技巧,首当其冲的人最好不要硬挡硬碰。 八荒人龙不信邪,拔剑信手便封。 “铮”一声大震,火星飞溅中,八荒人龙连人带剑斜震出丈外,几乎失足滑倒。 青衫客仅退了一步,眼神一变。 “再接我两刀!你这条泥鳅只有这点能耐?呸!”青衫客怪叫着挥刀冲上了。 八荒人龙一声怒啸,全力接刀,反击,被一刀震退的事所激怒,要扳回脸面还以颜色。 “铮……”封住了三刀,但第四剑反击时,却被刀先一刹那抢得机先,刀与剑正式以攻势出招而全力接触,劲道也就出奇地猛烈。 一阵近似疯狂的快速拼搏,令人提心吊胆心中发紧,一刀一剑势均力敌,你进我退死缠不休,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招比一招猛烈。 “这是没有技巧的两败俱伤打法,荒唐!”在旁观战的飞灾九刀高叫:“必须等到双方皆精疲力尽,才能分出胜负来。你们到底谁在有意拖延呀?” “不是我。”青衫客怪叫,凶狠地连发五刀。 最后一刀被剑封实,传出震耳的清鸣。 快速闪挪的人影终于分开了,刀风剑气乍敛。 八荒人龙暴退出两丈外,手中的剑出现无数缺口,这是与刀快速接触所留调的创痕。双方出招的速度太快了,刀剑无可避免地发生碰撞,刀与剑经此重创,便成为废物,不能再淬磨使用了。 青衫客仅退了两步,一声怪叫,狂风似的奋余勇挥刀猛扑。 看气势,八荒人龙显然棋差一着,驭剑的内功与招术,都比青衫客差了那么一点点。 “铮铮!”剑接了两刀,火星四溅。 八荒人龙斜窜两丈,可知不是被震退的。 青衫客不假思索地斜截,不许对方游斗回避。 “小心使诈!”飞灾九刀及时大叫。 旁观者清,论格斗经验,八荒人龙是老江湖人精,青衫客相差太远了,无法看出真正胜负的机契。 接近的速度有如电光石火,在双方乍动的刹那间便已决定了存亡。 叫声到达,人与刀浑而为一的青衫客,突然向下一挫,急进的身形陡然停顿。 距八荒人龙不足八尺,身形硬稳住了。 这瞬间,八荒人龙折向射到,左手大袖一抖,风雷骤发,右手剑急旋,绝学乾坤倒旋出手。 剑气配合着猛烈的袖风,齐向青衫客集中汇聚,行石破天惊的致命雷霆一击,飞腾的剑影动魄惊心。 青衫客远在八尺外,不在袖风剑气汇聚的中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袖风剑气刚敛,青衫客到了,刀山乍合。 “铮铮铮……”刀剑以排山倒海的声势乍合乍分。 双方无巧可取,只有全力硬拼。 一声怪叫,人影急分! 八荒人龙侧飘出丈外,一幅袖桩翩然飞落,是左袖桩,被刀削断的,这一刀险之又险,几乎把八荒人龙的左手卸下来了。 青衫客不再追袭,伸刀向失惊的八荒人龙一指。 “我以为你八荒人龙真的了不起,原来如此而已。”青衫客的刀势笼罩住八荒人龙,随时都可能发起攻击,神态居然有几分豪气,嗓门也大。 “喝!捡得了半招机先,你就吹起牛来了……” 青衫客身形疾进,刀光倏落,用行动作答复。 “铮铮……” 八荒人龙险之又险地封住了三刀,退出两丈有惊无险。 这次,可不是捡来的机先了。 青衫客的攻击真有电耀霆击的声势,八荒人龙除了拼命封架之外,连闪退的余暇也无法把握,非接招不可,不接势将挨刀。 真正的强敌,八荒人龙可不敢再说大话了。 青衫客如影附形紧蹑在八荒人龙的右侧,手中刀发出眩目的光华,冷然注视着对方片刻,突然冷哼一声,徐徐收刀后退。 “你心里明白,除了搏斗的经验你丰富些之外,不论哪一方面,你毫不足取。罢了!我也心中明白,世间有很多事,是不能用常情来衡量的。按常情,我一定要杀你永绝后患,但我不屑杀你,我不是输不起的人。” 刀一丢,青衫客眼中的杀气早已消失了,扭头便走,向在不远处戒备的飞灾九刀举手一挥,大踏步进入路左的树林。 飞灾九刀眼中有重重疑云,但不好追问,跟在后面入林,任由八荒人龙一群人马轿离去。 “你怎么啦?”飞灾九刀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别提了。”青衫客像斗败了的公鸡,倚在一株大树上,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遥远的云天深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到底怎么啦?”飞灾九刀苦笑:“还要不要去救你的人?” “不必了。”青衫客拉掉蒙面汗巾:“其实,我根本就不该出来走这一趟。” “大叔,你……” “我很好。一世,三十年,这一世中,我早已认输,何必以儿女作借口想争回些什么?还有什么好争的?” “你是专为了八荒人龙而来的?” “是的,现在已没有再提的必要了。小老弟,我要走了,后会有期。” “你要……” “回家,从此抛开尘俗务,五湖四海任遨游。本来,我对你……算了,一了百了,后会有期。” “大叔……” 青衫客脚下如行云流水,如释重负地飘然而去。 “怪人!”飞灾九刀冲远去的背影摇头自语:“他的情绪有点反常,很可能发生意外,我得跟去看看,毕竟我曾经把他当成朋友。” -------------------------- 第二十章 一比一,一剑愁应付西门宫主绰绰有余。 剑术的造诣上,西门宫主的天风狂剑十三式,固然在武林有甚高的地位,但比起以剑术威震武林的一剑愁,依然差了那么一点份量。 可是,碧落宫的两种武林独步的暗器,彩虹针和霹雳五雷梭,却不是那些剑术通玄,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们,所能应付得了的。 一剑愁必须时时刻刻注意暗器飞出,随时准备从相反的方向远避出三丈外脱离威力圈,因此剑术虽比西门宫主高明,却不敢放手进招奇-书-网,预留下五分劲闪避不敢有丝毫大意,步步为营严加防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希望能尽量争取时间。 各攻了百十招,谁也无法主宰全局。 黄泉殿主在树林内等得不耐烦了,二十余名男女开始向前迈进。 黄泉殿的冥河地火珠,威力并不下于碧落宫霹雳五雷梭,歹毒甚且过之。两种霸道歹毒的暗器同时发射,首当其冲的人恐怕不会有一个活的。 在庄门内戒备的鬼影邪乞知道情势危急,立即断然发出撤退的信号。 一剑愁应声发出一声长啸,攻出一记狠招银汉飞星,在刹那间击出七剑之多,每一剑形成一枚破空疾射的飞星,无俦的剑气山涌壁立,一代名家果然不同凡响,第一次发起威力万钧的强攻。 西门宫主后退封架,封至第五剑,迟了五步,突然看到十余名庄丁以奇快的身法后撤。 原来是以进后退,这一招强攻志在掩护庄丁退走。 只要闭上庄门,想以十几个人冒险攻庄,所付出的代价必定可观。 一声娇叱,她封出第七剑,同时左手一挥,彩芒破空,足有十余枚彩虹针,向一剑愁与急撤的庄丁背影疾射,她也用了全力。 一剑愁不想与彩虹针硬碰,在长笑声中急退,速度骇人听闻,竟然退在彩虹针的前面,已明白表示速度比飞针更快些。 同时,长剑一振,无与伦比的剑气突然增强了一倍,风雷声震耳,气流一卷,把射向两名庄丁背心的三枚彩虹针震歪两尺。 连声大震,庄门闭上了。 庄门楼上层,出现十八名钩镰枪手,以及十八名旋动流星锤的大汉。 任何人想跃登庄墙的人,很难逃出枪和锤的空中攻击,是防守的利器。 “你们躲吧!”西门宫主在三十步外停步:“杀掉七个俘虏,你们就会情急出来拼命。”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她举手一挥,七名男女各押了一名俘虏上前。 “西门宫主,本殿的人攻庄西。”黄泉殿主高叫:“杀进去放火,你发令,如何?” “碧落宫的人不是强盗,你少出馊主意。”西门宫主断然拒绝:“攻庄与本宫无关,本宫主只要求他们出来公平了断。” 七名俘虏被踹跪成一列,准备停当。 西门宫主发令行刑的剑举起了。 人马出现,八骑士与山轿飞驰而至。 “西门宫主,你的女儿在轿子里。”周小蕙尖声大叫,飞骑急进:“我们的人救了她,请不要恩将仇报,等问清之后,再论是非好不好?” 黄泉殿主一怔,举手一挥,八大鬼王飞步抢出拦住去路。 雷霆剑客与八荒人龙双骑超越,拔剑前冲。 “天凤,你这是何苦?”八荒人龙老远便大叫:“你找的是我,与他人无关,请不要波及无辜。” “这些什么鬼王,交给我雷霆剑客打发。”雷霆剑客的嗓门大得很,高举的剑传出殷雷似的振鸣。 黄泉殿主这才看清雷霆剑客与八荒人龙的面貌,吃了一惊,发出一声信号,八大鬼王立即后撤。 人的名,树的影,雷霆剑客号称武林第一剑,是路庄主请来对付毒手睚眦的主将,八大鬼王想对付武林第一剑,还嫌不够份量,一照面很可能要死掉四个鬼王。 庄门重开,一剑愁与鬼影邪乞都出来了。 山轿在二十步外停下,周小蕙亲自下马上前掀起轿门。 侍女小秋抱着气色不太好的西门小昭出轿,原来轿内坐了两位姑娘,难怪需要多准备两名轿夫。 “娘,我很好。”西门小昭欣然娇叫。 “不是他们掳走你的?”西门宫主问。 “是萧伯伯救了我,女儿几乎丧身在酆都五鬼的偷袭下。”小秋抱着西门小昭向前走,周小蕙也一同上前。 “真的?” “娘,真的。” 西门宫主狠狠地瞪了八荒人龙一眼,收了剑举手一挥,七男女立即解了俘虏反绑的双手,将人向侧一推,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能走吗?”西门宫主关切地问。 “五毒阴风还没完全离体,浑身发虚,但不要紧。”西门小昭要挣扎下地。 总管余红姑抢出,伸手接人。 “不要勉强,小姐。”余红姑将小昭抱住:“苦头没吃够?你笑什么?” “我有好消息要向娘禀告。”西门小昭笑得很得意:“余姑姑,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 “飞灾九刀的消息?”余红姑抱着她往回走。 “与他有关就是。” “那我当然相信啦!小姐。” 西门宫主关心地检查女儿的五官,心中一宽。 “你们退至一旁。”西门宫主向所有的人下令:“我要和萧老鬼了断三十年前的是非。” 八荒人龙独自上前,脸色不正常。 “天凤,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呢?”八荒人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造化弄人,你的绰号飞天夜叉,的确不怎么好听,偏偏你又不肯和我一同去见家父解释……” “你给我闭嘴!”西门宫主咬牙说:“我一个大闺女,怎么能和你一同去见你爹?日后我还要不要做人? 你们一家子都把我看成妖女,一个个摆出伪善面孔,把我逼得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容身之地。 等我真的成为妖女,你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成了懦夫胆小鬼。你,真的成了逃匿八荒,欺世盗名的浪人懦夫。 三十年,好漫长的日子,我一直就在找雪耻复仇的机会,你永远都逃得比任何人都快。这次,你逃不掉了,你……” “天凤,你听我解释……” 一声怒叱,西门宫主挥剑猛扑而上。 八荒人龙身形一晃,斜闪出两丈外。 糟,霹雳五雷梭斜截而至。 一声长啸,八荒人龙掏出了平生所学,急速斜闪的身形化不可能为可能,以更快的速度折回原地。 这一进一退之间,有如电光石火。 “铮!”西门宫主攻出的致命一剑被封住了。 “砰!”霹雳五雷梭在三丈外爆炸,梭分裂为五片,爆出丈五左右,在五方同时爆成碎屑,飞散的破空锐啸惊心动魄,碎屑射入地面,爆起一阵沙尘,声势惊人。 八荒人龙封住一剑的同时,身形乘势倒地,狂风似的滚出丈外,再跃起斜掠丈余。 西门宫主也借力飞退,间不容发地躲过了五雷梭几片铁屑的爆裂路线。 这就是霹雳五雷梭不能滥用的原因所在,本身有难以克服的弱点,如果退向计算差了分毫,很可能发射的人也同归于尽。 一连串的变化,令人心胆俱寒。 黄泉殿主是旁观者,本身也有歹毒的暗器冥河地火珠,但看了五雷梭的可怖威力,也惊出一身冷汗。 这玩意决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抗拒得了的,除非炼成了金刚不坏、水火不侵的法体,不然难逃大劫。 八荒人龙不敢再停留,飞跃出五六丈外。 这瞬息间的接触,老怪杰已耗掉了五成精力,有自知之明,再也没有足够的精力躲避五雷梭的攻击了。 一声怒啸,西门宫主再次挥剑猛扑。 八荒人龙一阵怪叫,斜掠而走,一窜三丈,眨眼间便远出三十步外去了。 “天凤,你冷静点好不好?”八荒人龙站在远处焦灼地叫:“我躲了你三十年,不管谁对谁错……” 西门宫主一跃三丈,但八荒人龙更远出四五丈去了,想拉近势难如愿。 “娘,请听女儿有好消息禀告。”西门小昭在余红姑的搀扶下坐在草地上:“女儿如果没有萧伯伯……” “不许你再提这老狗!”西门宫主退回愤怒地叫:“不管他用任何方法赎罪,今生今世,我决不原谅他,不杀他决不干休。” “西门宫主,大家都是入土大半的人了,难道还看不开吗?”站在不远处的雷霆剑客苦笑:“你们霍家与萧家,不论是长辈或晚辈,对人生的态度各有看法,谁都不承认自己的看法有错误,先天上就极不相容,两家怎么可能结成亲家?幸好你们能及早分手,不然……” “没你的事。”西门宫主怒叫:“风凉话谁都会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杀萧老鬼决不罢手,你们最好不要替他挡灾。” “这种纠纷,谁都不愿沾惹……” “那你还说什么?”西门宫主气势汹汹。 “好,算我没说。”雷霆剑客居然肯在口头上示弱,这是极为罕见的改变。 也许,是飞灾九刀给他的一刀,让他懂得如何改变自己的态度吧! “女儿,你要说什么好消息?”西门宫主没有发泄的对象,只好找自己的女儿打交道了。 “爹击败了萧伯伯。”西门小昭喜悦地叫。 “你说什么?”西门宫主似乎没听懂女儿的话,焦灼地伸手试探女儿前额的温度:“你没发烧呀?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 “女儿是没发烧。” “那你刚才说……” “女儿说,爹用刀击败了萧伯伯。” “什么?你爹?你爹手无缚鸡之力,你……” “女儿从轿缝里看得一清二楚,没错,爹的口音,女儿决不会听错,虽则爹蒙了脸,但口音与身材……”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西门宫主不胜忧虑地说:“是不是阴风奇毒在体内作怪……” 远处的八荒人龙,可听了个字字入耳。 “丫头,那蒙面青衫客是你老爹?”八荒人龙大叫,声震荒野。 “不错,是我爹。”西门小昭也大声说:“要不是小秋姐掩住了我的嘴,我一叫,爹就会见我的。” “真是你老爹西门英?” “半点不假。” “那书虫?” “他击败了你,萧伯伯。” “哎呀!难怪他说的话那么语无伦次。这……我不信,我要去再找他。”八荒人龙跳起来叫,转身如飞而去,显然不相信蒙面青衫客是西门英。 “怎么一回事?”西门宫主一头雾水。 “是这么一回事……”雷霆剑客将经过概要地说了,居然有认输的勇气,将被飞灾九刀砍了一刀的创痛让众人观看。 “这……这怎么可能?”西门宫主拒绝相信:“我恨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武林人,所以嫁一个不会武功的丈夫。我夫君西门英是学舍的教谕,他连最基本的骑射都一窍不通……” “你最好去找他证实一下。”雷霆剑客饱含深意地说:“他与飞灾九刀走在一起,假使他性情大变,江湖上很可能出现一个更可怕的横祸九刀,飞灾横祸走在一起,保证江湖将血流成河。” 不远处的黄泉殿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起来。 “好哇!西门宫主,原来是你在暗中捣鬼。”黄泉殿主怒叫如雷:“难怪在德安,你那扮猪吃老虎的丈夫,打伤了我的人,狂妄地提出警告,不许本殿的人招惹你碧落宫的人。 你公母俩一明一暗,再勾结飞灾九刀翻云覆雨。你给我记住,我黄泉殿和你碧落宫没完没了。” 西门宫主张口结舌发怔,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清醒。 “娘!”西门小昭担心地低唤。 西门宫主仅皱了皱眉头,显得茫然失措。 “娘,爹和李……李大爷走的……” “去找他!”西门宫主像是大梦初醒。 人如果能将世情看得开,将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发生。 一是消沉颓废,什么都不在乎。 一是失常暴烈,任情发泄不顾一切。 不管颓废或暴烈,决定的因素很多,千头万绪,众说纷坛。而诱发的主因,决定于当时的精神状态,和外力所加的压力程度,并不是说变就变的。 西门英的心病压抑了三十年,这是一种极为深沉苦闷的精神重荷,普通的人是很难忍受得了的。 三十年,局外人的心目中,这只是一组数字,一种意识代表,一件寻常的故事而已。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走上了返回州城的道路,外表依然神情安祥平和,内心却波涛汹涌,万马奔腾。 绕过一座树林,前面路右的一家农舍中,踱出五个狰狞骠悍的男女,显然有意拦路,并肩一字排开,五双怪眼目迎他接近。 为首的一双夫妻,正是人见人怕的阴阳双魅:阴魅姚霜、阳魅雍和。 在铁城,双魅与毒手睚眦出现对付飞灾九刀,但飞灾九刀不战而走,夫妻俩并不知道飞灾九刀有多厉害,对飞灾九刀并没怀有多少戒心。 五人中地位最低的是汉阳女霸,江湖五大女煞星之一,飞花魔女许翠华。飞灾九刀在南阳纪家,就曾被这位女霸所打昏。 飞灾九刀那次很幸运,没被汉阳女霸打死或打成残废,那时他毫无反抗之力。 “老弟,留步。”阳魅雍和笑吟吟地说,神色上看不出恶意。 “哦!有事吗?”青衫客西门英止步,懒洋洋地瞥了五人一眼。 “你和飞灾九刀走在一起,却不是他的同伴。” “你看出来了?”西门英油然兴起戒心。 “没错吧?” “没错。” “八荒人龙萧啸天,真才实学并不比雷霆剑客差多少,比普度三僧、一剑愁等等名宿还要高明些,而在你的刀下,几乎施展不开。” “哦!原来你们躲在一旁目击事故发生。” “不错。老弟年纪轻轻……” “呵呵!五十有五了,我比你大几岁,你居然称我为老弟,荒唐!” “骗人,你最多不过四十岁……” “再说小几岁,我可就成了少年英豪啦!” “能击败八荒人龙,你老兄已可名列武林绝顶高手之林,怎么江湖道上,从没听说你老兄这号人物?在下姓雍,雍和,请教你老兄尊姓大名?” “你就叫我青衫客好了,飞灾九刀就叫我青衫大叔。你如果也叫我大叔,我会很高兴的。” “在下想交你这位朋友。” “朋友?” “是呀!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名利任你予取予求,你相信我吗?” “很抱歉,目下我唯一想做的事,是回到客店睡个好觉,名利的事,我兴趣不大。” “不大,并非不想。” “那是以后的事。” “老兄,人往高走,水往低流,只有傻瓜和白痴,才不知道名利的重要。老兄,要名成利就,光凭努力是不够的,需要有大好的机会,和挡都挡不住的幸运。现在,就有大好的机会,你击败了八荒人龙,就是现成的幸运。 老兄,机会错过了,永不会再来,好好把握啦!”阳魅真有点说客的才干,鼓如簧之舌相当有吸引力。 “我说过,我唯一要做的事是睡一觉。” “好吧!你回城睡,我等你。” “等我?” “我知道你住哪一家店,等你睡够了,想通了,我再去找你。” “也好。” “请便。”阳魅让在一旁,相当客气。 其他四男女,也善意地微笑让路。 “谢谢。”西门英也和气地微笑,抱拳为礼,客气地道谢,从容举步穿越。 走了五步,他身形一晃。 “哈哈哈哈……”身后的阳魅突然大笑。 西门英缓缓地转过身来,本来红润的面孔,已经变成了苍白色,而且在流冷汗。 “你……们。”他的嗓音也变了:“在这附……近,泄放了些什……什么毒……毒物……” #奇#“三步断魂飞雾。”那位像貌狰狞的中年大汉说:“在下是无双秀士蓝二爷的亲随,三步断魂飞雾是毒魔尚天的毒物中至尊,毒魔的门人程贞,是二爷的情妇,你明白了吧?” #书#“三步断魂,你五步仍能支持,太了不起了。”阳魅笑吟吟地说:“但你一定会倒的,只要你再动一动脚,早倒晚倒无关宏旨,反正倒就是了。” “你们为……为何要计算我?” “目下咱们急需可用的人手,你就是咱们不惜一切代价争取的目标。” “你们……” “动脚呀!快动……” 林子里踱出一个人,一身黑。 “你们真笨得像猪。”这人嘲弄地说:“这位青衫大叔并非对毒物全然无知,早些天一到德安,他就知道有程贞这么一个毒魔的得意门人,再经过与我这个曾身受其害的人谈及毒物的事,他已心中有数。他不会再动脚引起毒物迸发威力,他在用玄门心法行功辟毒。” “飞灾九刀!”汉阳女霸飞花魔女惊呼。 “谢谢你还记得我。”飞灾九刀站在三丈外笑吟吟地说:“在南阳纪家,你把我打得好惨。 天杀的!女人手应该温润柔嫩,而你的手……却会用铁打的花来杀人,你真不该是女人。” 谈说间,异啸刺耳,共有七朵径寸大的杀人铁梅花飞舞而出。 而每一朵花,皆在距飞灾九刀不足两尺处,被他弹出的七枚制钱所击碎,奇准无比,不可思议。 阳魅手一伸,阻止飞花魔女再发射飞花。 “那天,你跑得太快。”阳魅也笑容可掬:“咱们没能亲近亲近,在下一直引为憾事。” “呵呵!那天在铁城,你们人太多,而且还另有人埋伏,在下怎敢不快走?呵呵!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早晚会见面的,现在咱们不是见面了吗? 你这引为憾事的心愿,今天就可以获得补偿,咱们就来亲近亲近吧!五个人,我飞灾九刀幸会了。” “李老弟……” “住口!李老弟是你能叫的?”飞灾九刀半真半假沉喝:“谁不知我叫飞灾九刀李大爷?” “好吧!就算你是李大爷。”阳魅居然仍能保持笑容可掬的神采:“能第五刀就把雷霆剑客砍伤,你足以配称大爷。李大爷,何必呢?” “你的意思是指……” “冤家宜解不宜结,李大爷。”阳魅重鼓如簧之舌下工夫:“蓝天虹蓝老大南阳的事,是正常黑道好汉的正规作法,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是吗?” “唔!说得很有道理,并不包括天理。” “只要你不再追究,你要什么,请吩咐,雍某可以全权作主,满足你的要求。” “蓝老大知道我的要求。” “李大爷,总该让人有路可走,是吗?” “老兄,蓝老大并没有路让我走。” “李大爷……” “我挥刀重新闯道,只有两件事要做。” “两件事是……” “烧掉藏剑山庄;杀掉鬼面神,够简单明了吧?”飞灾九刀不笑了:“我这两件心愿,要求并不过苛。当然,我并不怪你们为朋友两肋插刀,但也不会慈悲让你们宰割我而放过你们。” “总该有条件有商量呀!” “我是个很单纯的人,不与任何人谈条件。以牙还牙,这就是人生。” “李……” “你打算和我干耗到天黑吗?” “这……” “你们可以走,在你们向我下毒手之前,你们是安全的。” “不要欺人太甚,阁下。”阴魅姚霜冒火了,手按上了狭锋刀的刀靶。 “正相反,飞灾九刀从不欺人太甚。你们看,飞花魔女打了我七枚飞花,我并没和她计较,甚至让她平安离开。 这位无双秀士的亲随,用三步断魂飞雾暗算我的朋友,我也不介意,世间还有比我更好心的人吗?” 那位亲随眼神一变,突然向五步外站立行功排毒的青衫客西门英扑去。 意图十分明显:擒人作人质。 电虹破空,一闪即没。 飞灾九刀所立处在侧方,相距三丈,比五步远了一倍,按理绝对阻止不了亲随的快速擒人行动。 第九刀:飞电刀。 “砰!”亲随失足摔倒,滑至西门英脚前,扭曲着挣扎、爬动、抽搐。 五寸长的回风柳叶飞刀,从右肋深入内腑,全部没入不见形影,铁打的人也禁受不起。 “呃……”亲随狂嚎一声,停止爬动,蜷曲着颤抖,作垂死的抽动。 “你怎么这样笨?”飞灾九刀说:“我如果没有制止你们蠢动的能耐,会站在此地和你们聊天胡扯吗?真是至死不悟!” “你……”阳魅大吃一惊,几位有数的高手中的高手,的确不曾看到飞刀飞出。 “我在制造杀掉你们的借口。”飞灾九刀冷酷无情地说:“飞灾九刀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每一刀皆是飞灾。你们如果自信能挡得住飞灾,动手吧!等什么?四比一,你们还有机会杀掉我。” “你……” “我等你。” 阳魅一咬牙,手搭上了剑靶。 一声刀吟,尖刀出鞘。 阳魅作势拔剑,只是吸引对方注意的障眼法,而负责出其不意出手攻击的,却是表现得神态悠闲的阴魅。 两人对付真正的强敌,配合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有许多比他夫妇高明的对手,就是死在他们这种卑鄙手法下的枉死鬼,一动一静突然出现相反的行动,的确令对方措手不及,发觉不对已来不及应变了。 阳魅的剑还没拔出,尖刀却已先一刹那出鞘。 这瞬间,出鞘无声的晶亮狭锋刀,挟凛冽刀气光临飞灾九刀的胸骨,阴魅的攻击快得令人目眩,贴身的身法有如鬼魅幻形,刀法更是狂野绝伦,女人用刀比男人更凶猛。 拔刀、近身、出招,一气呵成,有如电耀霆击。 可是,却没有飞灾九刀快。 黑色的尖刀,事实上比阴魅的晶亮狭锋刀快了一瞬。 “铮!”尖刀错开了狭锋刀,男人的臂力浑雄多多。 电光一闪,尖刀立加反击。 “撼山刀……”喝招声震耳欲聋。 刀山崩散,化为无法看清形影的电虹。 阴魅疾闪出两丈外,刀气四散。 一只发髻飞起,飘落,跌松。 是阴魅头上梳的盘龙髻,一种头发特别美而长的女人,最时兴的发髻。 而阳魅的剑,仅出鞘一半而已。 “进招!”飞灾九刀沉叱,尖刀已指向大惊失色的阳魅。 “这……可能吗?”阳魅傻傻地自问,忘了把剑完全拔出。 “我给你拼了!我的发髻……”阴魅发狂般尖叫,披散半短的乱发,像个鬼,挥刀疯狂地冲上。 尖刀一转,迎向冲来的阴魅。 飞灾九刀嘴角出现冷酷的阴笑,尖刀发出慑人心魄的冷电寒芒。 “阴阳合仪……”阳魅厉叫,不得不挥剑冲上。 假使配合得宜,默契圆熟,夫妻俩可在发动的刹那间,完成刀剑互相配合的阴阳合仪大阵,阵势一催动,可把强一倍的劲敌,在刹那间击杀。 可是,阴魅心痛喜爱的发髻被削,急怒交加中乱了章法,激动地独自冲上拼命。 阳魅没料到变生不测,慢了一刹那。 致命的一刹那,刀一发便决定了生死存亡。 “铮”一声暴震,尖刀的刀背斜架住阴魅砍来的狭锋刀,取得了进手最佳空隙,顺势反手一刀挥出,身形急移斜转。 阴魅美丽的脑袋飞起三尺高,无头的身躯仍向前冲,鲜血狂喷。 这一刀有如追命符,无情地削断了脖子,刀过无声,刀锋从颈骨缝中锲入滑过,干净利落,似乎尖刀比刽刀还要锋利十倍,割肉剔骨得心应手。 最熟练的屠夫,也没有如此高明的神技。 尖刀回旋,只能看到动的闪光,而看不清刀的实体,到了阳魅的剑侧方空隙。 阳魅的反应的确超尘拔俗,厉叫一声,倒纵出丈外,从刀尖前退出,生死间不容发,刀尖以分厘之差,从阳魅的咽喉下掠过。 “给你一刀……”飞灾九刀跟上沉叱。 阳魅飞掠而走,快极,胆都快吓破了。 飞花魔女看到阴魅的头离颈飞起,惊得顶门上走了真魂,七魄脱体逸走,已先阳魅一步侧窜两丈,老鼠般窜入树林溜之大吉。 另一名中年骠悍大汉也不笨,悄然电射而逸。 “休走!”飞灾九刀大叫,但并没追赶。 阳魅已逃出五六丈外,如飞而遁。 从此,阴阳双魅只剩下单魅了。冷酷无情的一刀,勾消了一魅。 飞灾九刀收刀入鞘,将两具尸体拖至路旁摆放停当,以免惊世骇俗。 他到了西门英身侧,从百宝囊中取出药瓶,倒了一颗丹丸递到西门英口中。 “你很不错,居然撑得住。”他摇头苦笑:“你这种人在江湖玩命,早晚会把命玩掉的。情绪放松,让解药早些溶入经脉。” 西门英脸色泛青,冷汗彻体,双目已呈现朦胧,快要支撑不住了。 不管西门英肯是不肯,将人扶住、托起,迈步进入树林,将人摆平在树下。 不久,西门英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冷汗已止,呼吸逐渐回复正常。 飞灾九刀坐在对面的树下,脸上仍挂着阴森冷酷的神情。 “我死过一次了。”西门英坐起,说话元气未复,显得有气无力,但饱含深深的恨意。 “他们不要你死,只想要你入伙。”飞灾九刀说:“他们目下人手不够。” “我不会入他们的伙。” “那一定死。” “我也是这么想。” “今后你有何打算?就此打道回府?” “不打算回家了。”西门英站起伸展手脚:“海阔天空,何处不可遨游?其实,我有家却等于无家,那个家,已非我所有。” “怎么说?” “我与妻子儿女分居已久。” “分居?为何?” “一张床,本来应该只有两个人。而我感觉得出,始终多了一个。所以,我只好退出,让步。同床异梦,这滋味真不好受。” “你在胡说些什么鬼话呀?” “老实话。走,回城,为了庆祝重生,我治酒请你,不醉无休。” “好吧!你有心病,找个人吐吐苦水,也许会减轻些少痛苦,我是个好听众呢!” -------------------------- 第二十一章 距西门约有三四里,路旁建有一座土地庙,四周都是苍郁的树林,是一处歇脚的好地方。 一个鸡皮鹤发,老眼凶光闪烁,握了一根浑铁寿星杖的老太婆,从庙后踱出,在大路中间拦住了。 老太婆身后,酆都五鬼中的四鬼,鱼贯跟出,像四具行尸,相貌狰狞鬼气冲天。 五鬼只剩下四鬼,其中一鬼气色甚差,显然伤势仍没痊愈,但仍然可以动剑行凶。 这种凶残恶毒的魔字号人物,除非被砍掉脑袋,不然死不了,而且凶悍依旧,些小创伤算不了什么。 四双鬼眼狠盯着泰然赶路,渐来渐近的飞灾九刀和青衫客,眼中有怨毒的火花,是被仇恨激昏了的人,这种人十分危险。 老太婆又老又丑,而且生了一只鹰钩鼻,真像个巫婆,即使不激怒,也会令人望之生畏,半夜里出现,真可以把胆小的人吓死。 飞灾九刀老远便看清了这五个拦路人,但神色丝毫不变,脚下更从容,更稳实。 青衫客也认识四鬼,也神色不变。 “如果碰上可怕的强敌,大叔,知道该怎么办吗?”飞灾九刀一面走一面问。 “老弟,我并非什么都不懂的人。”青衫客笑笑:“不瞒你说,我曾经碰上不少高手,也听说过不少人物的根底,只不过不曾开杀戒而已。” “在我面前,你懂得太少了,大叔。” “我不否认。老弟,你是问我的看法呢?抑或是江湖朋友武林英雄的看法?” “两者都有。” “如果是我,我会在脚板底多抹些油,加快溜之大吉。如果是江湖朋友武林英豪,为了名头声誉,不能输气,不能辱没名号,所以必须尽快地拔刀。” “哈哈哈……”飞灾九刀大笑。 “我好笑吗?” “你不可笑,你的话好笑。” “什么意思?” “你在说相反的话,也有意讽刺人。” “我没有呀……” “你并没在脚底下抹些油。” “哦!你是指前面拦路的几位仁兄是劲敌?” “他们是很有名气的劲敌。” “错了!老弟,我对付得了他们。何况,有你在,有你的飞灾刀在,我更甩不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们根本不是你的敌手。好像,他们少了一个鬼,那成了真鬼的仁兄,是被你杀掉的,是吗?” 两人谈笑自若,已接近至十步之内了。 老太婆和四鬼不言不动,鬼眼中怨毒的火花更炽盛,更凌厉慑人。 “酆都五鬼其实十分了得,阴风与障眼迷魂大法合击,武功自成一家,雷霆剑客与八荒人龙两个人,也休想在他们五人合击下全身。”飞灾九刀止步,嗓门更大:“我所说的劲敌,并非指他们五鬼,虽则他们十分了得,我也曾栽在他们手下。” “你是指……” “那可敬的老太婆。” “她?可敬?” “是呀!她,没错。她的可敬处,是杀人干净利落,不会让死者在痛苦中死去。有些人生性残忍具有兽性,喜欢把对手凌辱得痛苦万分,再残忍地处死。你看过猫捕鼠吗?先一口咬伤颈骨,再播弄老半天,再……” “再一口吞食。”青衫客接口:“所以称灵猫戏鼠。她,她是……” “酆都长生殿的住持女法师,冥婆道婆。酆都五鬼是座主,也是冥婆的师侄。”飞灾九刀揭开对方的身份:“在上一代的凶魔魁首中,冥婆的地位甚高,威望甚至比毒手睚眦高,至少也相等。” “哎呀!这时赶快在脚底抹油……” “来不及了,大叔。” “那……我们……” “学江湖朋友武林英豪,为了名头声誉,拔刀而斗呀!俗语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不是办法,躲得今天,明天呢?” “小辈,你不会有明天。”冥婆阴森森地接口。 “真的呀!”飞灾九刀笑问。 “我冥婆的话,千真万确。” “好,就算你冥婆金口玉牙言出如山,在下却不怎么相信。” “你杀了老身一位师侄。” “老太婆,你这句话,就不像出于金口玉牙了。” “小辈大胆!”冥婆怒叱。 “把话说明白,不平则鸣,无所谓大胆。”飞灾九刀冷冷一笑:“令师侄为了赏金,一而再设计谋杀在下,你一个老一辈的成名人物,魔道至尊,岂可颠倒黑白,指责在下杀了他们? 而且,那晚五鬼夜袭,仓猝间,在下仅砍下一鬼的一条右臂而已,没能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在下一直耿耿于心呢!” “是你这个混蛋同伴,躲在外间偷袭。”一鬼咬牙切齿指着青衫客厉叫。 “你是见了鬼了。”青衫客也大声说:“飞灾九刀的武功比在下强百倍,不需要在下相助;而且,在下也不是他的同伴。到你们的住处,把你们打下屋的人确是我,没错。” “我们都是小有名气有身份的人,不要像瘪三混混一样罗织莫须有的事吵吵闹闹好不好?”飞灾九刀沉声说:“双方目下的情势,已经不需要讲理,三刀六眼直截了当,早些了断岂不光彩些?” “小辈,你够狂了。你说得不错,老身不是来和你讲理的。”冥婆挥手示意,要四鬼退至一旁:“师侄之仇,老身不能不报。你准备了。” “在下随时随地,都准备好了的。”飞灾九刀也示意要青衫客退,虎目中冷电闪烁:“令师侄两度偷袭无功,不会有第三次了。” “你也不会有明天了,小辈。” 寿星杖长有八尺,重量不下于四十斤,在一个古稀老太婆来说,确也嫌太重了。 但冥婆功臻化境,修炼有成,囚十斤的浑铁寿星杖,在她手中轻如无物。 双手一分,杖尾向前虚探,两丈圆径内,都是杖的威力范围。 这一探虽是虚探,但杖身传出隐隐风雷声,可知神功已注入杖身,沉重如山,任何刀剑触及,都可能刀断剑折,或者崩飞脱手。 一声刀吟,尖刀出鞘。 尖刀长仅两尺二,是单手使用的轻兵刃,与浑铁的沉重寿星杖相较,真有小兔搏狮的感觉。 “得罪了!”飞灾九刀豪勇地持刀行礼,表示他要不客气抢攻。 生死相决,不是印证较技,不需相让,出手可能就是致命一击。 老太婆其实不是虚探,功贯杖身潜劲澎湃,突然向前疾吐,反而先一步抢攻。 飞灾九刀的刀短而轻,按理决不可能用刀封架,必须闪避游走,找机会切入反击。 又是意外,尖刀竟然拂出搭杖。 刀身闪电似的搭住杖尾,龙吟虎啸陡然迸发。 一沾即分,两个人同向左侧闪移两步,劲气激荡,分开后刀和杖皆余音隐隐。 冥婆脸色一变,杖撼动了两下。 “你……你迫回我……我的阴煞大潜能……”冥婆的嗓音走了样:“我不信!” “铮!”刀光一闪,人影重现,尖刀的刀身,平搭在寿星杖的尾部近尺处。 “你不信,再发劲吧!”飞灾九刀的左掌,搭在握刀的右掌背上,马步略沉:“挑得开在下的刀,在下放你一马,不然……哼!” 一声厉叫,冥婆双手上挑,马步疾沉,劲道发出山洪,用上了平生所学。 刀上升三寸,片刻,杖开始逐分下沉,龙吟虎啸声渐增,刀身闪烁着慑人心魄的熠熠光华,似乎重量突然增加了十倍,百倍,将杖逐分往下压。 尖刀厚背薄刃,不宜加重压力,那会将刀身折断,是不便用力的轻型刀,甚至不宜用砍劈二诀驭使,用这种刀比力,简直开玩笑。 鸡卵粗的寿星杖,竟然抬不起小小的尖刀。 仅片刻间,冥婆大汗彻体,握杖的双手,呈现小幅度的颤抖。 飞灾九刀宝相庄严,额面也汗光闪亮,呼吸像是停止了,人与刀沉稳得有如岳峙渊停,任何外物异象也撼动不了他的情绪。 当冥婆的马步渐向下挫,膝的弯度增加时,旁观的四鬼大惊失色。 “师叔……”大鬼骇然低叫。 “咱们上!”二鬼咬牙叫。 青衫客抢出,一拉马步,左掌虚引。 “咱们再来玩玩。”青衫客沉声说:“你们四个一起上,把你们的五毒阴风抖出来吧!” “咱们用剑!”四鬼沉喝,伸手拔剑。 “不要脸!你们输不起。”青衫客大骂:“该死!我不该将刀丢掉的。” 赤手空拳斗四把剑,青衫客真有点心怯。 “不许妄……动……”冥婆吃力地叫,声落,口角有血溢出。 “收劲!”飞灾九刀低喝:“你该已修至收发由心境界,在下让你的先天真气徐汇丹田。” 冥婆徐徐呼出一口长气,双手不再颤抖。 一声刀吟,尖刀脱杖。 冥婆连退三步,几乎失足坐倒。 “师叔……”四个鬼同声惊叫。 “我很好。”冥婆以杖拄地,缓缓伫稳用衣袖拭口角的血迹,脸色泛灰,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年,眼中厉光已隐,这才像一个苍老的老太婆。 “带了你的人,走,走得越远越好。”飞灾九刀收刀入鞘:“最好回酆都苦修,今后不要让我飞灾九刀碰上你们,不然,哼!” “阁下,我三师弟的仇……”大鬼厉叫。 “你给我闭嘴!”冥婆沉叱。 “师叔……” “你们谋杀他在先。”冥婆居然讲起理来了。 “这……” “即使他杀了你们的老三,也是应该的。” “是他杀的……” “如果是他杀的,今天你我全都得横尸此地,蠢材!你们还不明白?” “这……哎呀!” “你叫什么?”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这个家伙躲在外间……”大鬼指指青衫客。 “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客店。”青衫客说。 “李小辈只砍断老三的手臂,那外间的人……” “只有一个可能。”二鬼急急接口。 “谁?” “女魃!”二鬼肯定地说。 “师叔,咱们走。”大鬼咬牙切齿说。 冥婆瞪了飞灾九刀一眼,转身便走。 五人匆匆走了,飞灾九刀呼出一口长气。 “你又显得心事重重了。”旁观的青衫客苦笑。 “是的,烦人。” “女魃?” “我又不能说谎。” “真是女魃杀的?” “是的。” “就是那个什么吕绿绿或是吕春绿?” “别提了好不好!” “你和她……” “大叔!”飞灾九刀大叫。 “好好,不说就不说。天晓得,女人!” “天下间千万苍生中,有一半是女人。”飞灾九刀举步往东走:“别笑我,大叔,你也在为女人而烦恼,我没说错吧?” “这……” “床上多了一个人,一定是男人。”飞灾九刀情绪开始转佳:“多一个女的,决不会闹分居,女人可以忍受床上多一个女的,但男人决不会容忍床上多一个男人。 男人有三妻四妾平常得很,女人有两个男人一定会打破头。武则天一代英明女皇,就因为多有两个男人,便成为千秋唾骂的对象……” “你有完没有?”青衫客又气又急怪叫。 “完了完了。”飞灾九刀怪笑:“赶两步进城,找酒楼填五脏庙。” “我说过我作东。” “先谢啦!这一段路,大概不会有人打劫了。” “天杀的!我一定得找一把趁手的刀。”青衫客自怨自艾:“没有刀,活得一定很艰难。” “你现在才明白呀!我替你再弄到一把刀。” “我也先谢啦!” “喂!我替你想起一个妙绰号。” “什么绰号?” “我的绰号叫飞灾九刀。” “谁都知道你是飞灾九刀。” “飞灾横祸。” “你是说……” “你叫横祸九刀。” “什么?横祸九刀?多难听。” “越难听越响亮。” “不要!” “一定要。飞灾横祸走在一起,咱们把江湖搞个天翻地覆,妙极了!” 北门内的申伯祠左首不远处,有一座本城最有名气的申州酒楼。 两人一进店堂,见多识广的店伙计便心中叫苦。 再登上楼座,跟来照料的两名店伙直打哆嗦,说话也结结巴巴,能说会道的嘴巴,似乎塞进了一枚麻核桃。 六味下酒菜,先来四壶高梁烧。 楼上分三间,有三十余副座头,食客不多,只有四成座,食客有一半是江湖豪客。 飞灾九刀选申州酒楼喝酒是有用意的,申州酒楼的食客以江湖豪客居多。在这种地方传播消息谣言,是最理想的所在。 “伙计。”飞灾九刀拍拍斟酒伙计的肩膀和气地说:“我们自己照料,你请便。” “是的,客官。”店伙唯唯应诺。 “我叫飞灾九刀,他。”飞灾九刀指指坐在上首的青衫客:“横祸九刀。不招惹我们,就不会有飞灾横祸。劳驾贵店的伙计们招子放亮些,别让那些吃了豹子心老虎胆的人,来找咱们飞灾横祸。” “是的,客官,小的已受到东主关照,尽管劝其他的客官远离两位。” “远离飞灾横祸。” “小的告退。” “请便。” 不久,全楼的食客一空,没有人再逗留,谁也不愿身边有飞灾横祸。店伙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连店伙也纷纷走避,楼上除了他们两个人开怀畅饮之外,空荡荡像是无人的空楼。 “你这股霸气,还真有十足的效用呢!”青衫客流览空阒的雅座苦笑:“你是有意示威?” “不错,示威必须有霸气。俗语说:鬼怕恶人蛇怕赶;你没有霸气,人家就吃定了你。”飞灾九刀的嗓门,大得连楼下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你走着瞧吧!要不了多久,全城都知道有飞灾横祸这两号人物,那些妄想吃定我们计算我们的牛鬼蛇神,要面对的九刀已经心中怕怕,现在变成面对十八刀,我敢打赌,最少有一半狗娘养的杂种心虚胆落,溜之大吉逃避飞灾横祸。” “难怪人人都想称王道霸。” “大叔,你想吗?” “这……” “你现在已经是横祸九刀,击败了宇内有数的怪杰八荒人龙,已具有强烈的霸气,有了初步根基,以后……尚须努力了。” “我已经年近花甲,还有几天以后?”青衫客语气有点萧瑟:“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大叔,我发觉你对八荒人龙……” “别提这些,好吗?” “呵呵!好像你我都在逃避某件重要的问题。” “也许是吧!”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逃避得了吗?” “至少,我逃避了三十年。” “如何?” “问题还存在这里。”青衫客指指自己的心口、脑袋:“好在我看得开,家境也还不错,日子过得不坏,所以……” “所以,创伤和痛苦不算强烈,你承受得了,只是有点牵挂和不甘心。” “说得也是。”青衫客一口喝掉一杯酒:“我平平庸庸过了大半辈子,也许真的不甘心。所以,我要过一段……一段……” “一段截然不同,逍遥自在也天翻地覆的日子。”飞灾九刀说:“不平凡庸俗的日子,你能过吗?” “不试怎知?” “好,值得一试。不过,我看得出来,你还没拿定主意。上了年纪,顾忌太多,下决心改变自己是很困难的事。告诉我,大叔,你从前的所平平庸庸的日子,到底是怎样平庸,好吗?” “真是平庸,老弟。”青衫客又干了一杯酒,酒意上涌:“耕读,练武,考功名,中了秀才。然后游学,然后返乡,考上了学舍教谕,然后成家,养儿育女,就是这么一回事。天底下绝大部分的人,就是这样活,这样死,平庸得像一口无波的死井……” “然后,是发现本来应该只有夫妻两个人的床,多出一个人,一个并不存在却又存在的男人……” “是的,我实在无法和那个并不存在,却又存在的男人争床,因为那个并不存在的男人比我强。” “每一个女人的意识中,不存在的人所留形象,必定比存在的人深刻强烈。失去了的,永远是最好的。就像钓鱼,脱钩跑掉了的那条鱼,永远是最大最肥的一条。”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无法克服这种心理的障碍。后来,与其同床异梦,不如分床,把床让给那个男人,我搬到学舍睡自己的床。我把爱寄托在儿女的身上,所以有了牵挂,有了寄托……”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呵护这点牵挂,这点寄托?” “是的……” “真的吗?”飞灾九刀像个坐公堂的问案大老爷:“仅仅为了这点牵挂这点寄托?” “你烦不烦呀!”青衫客扔掉了一只酒壶:“你一点也不像一个好听众。” “你也一点不像一个秀才,不像一个教学生的教谕。你瞧,连我这纠纠武夫,也不在激动时扔酒壶;我又不是那个赖在你床上的男人。” “你这……”青衫客扔酒杯了。 “好啦好啦!我不说,我多嘴,不是东西。”飞灾九刀笑吟吟地说。 “你是个好人,佳子弟。”青衫客也笑了:“本来,我想招你做女婿。” “什么?招女婿?你胡说什么?”飞灾九刀笑不出来了:“好妙的想法。” “我那女儿很可爱,她也对武功高强的人有好感,所以我看中了你……” “慢点慢点……” “你听我说好不好?最近我发觉你心目中已经有了别的女人,所以我打消了招你做女婿的念头,我不能把女儿的婚姻大事作冒险的赌注。” “我心目中有了别的女人?”飞灾九刀脸色沉下来了:“胡说八道……” “吕绿绿,或者吕春绿。” “这……” “不必急于否认,说来听听好吗?” “我不想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一定要明白,和活的人争,毕竟还有希望;与死了的人争,那是毫无希望痛苦万分的事,男人女人都一样。”青衫客诚恳地说:“我就是一面镜子,和那个男人争,虽然很辛苦,毕竟不曾完全输得精光。” “你是说……” “如果你忘不了苍郁佳城里面的女人,你永远不会接纳另一个女人的感情。即使这个女人的心属于你,爱你,但她永远不可能与苍郁佳城里面的女人争,她永远是个输家,她永远觉得床上多了那么一个女人,永远觉得与你同床异梦。 最后,除了彼此互相伤害之外,她得不到什么,结果只好分床啦!她怎能与一个死了的女人争床?” “你……” “我是过来人,老弟。” “你把你的感受,你的心态意识,抬出来为我指示迷津,却找错了对象,大叔。”飞灾九刀不胜烦恼大摇其头,心情仍然郁结。 “怎么找错对象?” “我的情形与你完全不同。”飞灾九刀神色有点落寞:“我踏过成千上万具尸体,我杀过数不清的人,知道人死了是怎么一回事。 死了就死了,如灯之灭,如烟之散,天人永隔了无痕,尸体喂了蛆虫,肥了泥上,这就是人的终局,决无例外。 我的妻子死了,我爱过,恨过,遗留下来的仅有绵绵的思念,并不妨碍我爱着的人。我不否认内心深处有影沉秋水欢期绝的感觉,但不会让活的人憔悴幽花泣残红。 如果我重新爱一个人,而这个人忍受不了我对仙逝爱侣的思念,我根本不会爱她娶她。废话少说,酒足饭饱之后,你如果拿定了主意,和我过一段天翻地覆的日子,我带你去买一把趁手的刀。” “我已经拿定主意了。”青衫客郑重地说。 “如何?” “买刀。” “横祸刀?” “横祸九刀,或者十刀。” “不,九为数之极,极终则变,变则不测。” “好,就是横祸九刀。” “好,为即将入世的横祸九刀干杯。” 出北关踏上北行官道,已是末牌正未之间,道上旅客渐稀,不时有些车马飞驰而过,掀起阵阵尘埃,北上的车马旅客却廖廖无几。 飞灾九刀仍是那一身刺目的黑劲装。青衫客不再穿着青衫,改穿黑长衫,衫尾塞在腰带上。 所买的刀是狭锋单刀,也是黑靶、黑鞘、秃柄。 现在他自称横祸九刀,姓名秘而不宣。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文质彬彬的气质荡然无存,换上了英气勃勃的刀客面孔,变成骠悍粗豪的江湖浪客。 两人洒开大步向北行,腰间仅带了一只盛了需用杂物的大百宝囊,行李留在客店里,表示他俩在信阳仍有一些日子逗留。 “你的估计正确吗?”横祸九刀信口问。 “有七成正确。”飞灾九刀肯定地说:“有人说,做任何事都必需有十成把握才能进行。但在我这种人来说,五成甚至三成我都要干,天下间哪有十成把握的事?什么事都不要干了。” “那是因为你年轻,狷狂有冲劲。” “失败的机会也多。” “成功的机会也大。” “不错。我这七成估计,是有根据的,并非凭臆测赌运气,而是综合所获的消息详加分析,所获致的颇为正确的结果。” “雷霆剑客、八荒人龙、鬼影邪丐、一剑愁,这些顶尖人物皆在信阳出现,那表示路庄主……” “路庄主不是笨虫,该已摸清鬼面神的动向了。鬼面神上次在陈州,出其不意火化了佛光禅寺,普度三僧的普明受了伤。这次快速南下汝宁,事先派有人在信阳闹事,目的何在?路庄主应该知道。” “咦!你的消息……” “消息可靠。信阳地区,有路庄主最重要的助拳人,一笔勾祝梦笔的家。如果你是路庄主,你会怎样?”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所以,我算定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拼搏,双方都将各展神通全力以赴,八方风雨会洋山镇,咱们飞灾横祸必定可以赶得上这场暴风雨,正好先坐山观虎斗,再捡死鱼打落水狗。” “这就前往洋山镇?” “是的,洋山镇。我已经得到洋山镇地图,知道有关洋山镇生花庄的形势。图和信息,是信阳的地头蛇供给的,十分可靠。” 两个谈谈说说,脚下渐快。 “你知道洋山镇?”横祸九刀耐不住沉闷,信口问。 “知道。”飞灾九刀说:“我胁迫信阳的地头蛇,打听两方面人马的活动情形。最重要的事,是路庄主那些助拳人,有哪些重要人物住在汝宁府境内。我不去作盲目的追逐,改变策略守株待兔。果然,知道一笔勾祝梦笔是信阳人,他的家在洋山镇,叫生花庄。” “唔!妙着。”横祸九刀称赞:“看样子,果然被你料中了。” “从双方人物在信阳的活动情形估计,双方都在用声东击西将计就计的谋略斗法,我这局外人旁观看清,所以我的七成估计相当保守了,很可能十成料中。” 身后蹄声急骤,五匹健马扬尘飞驰,渐来渐近。 “那五个家伙我认识。”横祸九刀回望:“江汉间的五个水盗头领。” “对,鬼面神暗中请来助拳杀人的凶手。”飞灾九刀虎目中杀机怒涌:“强盗杀人,天经地义,所以他们可以肆意屠杀而不被责难,鬼面神也可以把滥杀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 “太过分了。”横祸九刀也怒形于色。 “这几个强盗十分了不起,水陆能耐皆超尘拔俗,气功到家,陆上刀剑难伤,水底可久潜换气。” “听说过。” “应付得了他们吗?” “他们比酆都五鬼如何?” “在伯仲之间,但敢拼的勇气要比五鬼旺盛,水中能耐当然高明多多。” “那么,我可以应付三个。” “好,三个给你。” “你是说……” “挥出你的横祸九刀,开杀戒。大叔,害怕吗?” “杀强盗,我不会害怕。” “那就好,准备。”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然并不长,但双方皆把对方看成投缘的朋友,因此心意之间有神意相通的默契。有许多人做了一辈子的朋友,也无法达到这种境界。 两人左右一分,暗中戒备。 飞灾九刀在路右,摇手示意不必主动挑衅,因为横祸九刀正在折树枝作暗器,准备主动挑衅,射人先射马,攻击马匹就可以引起一场暴风雨。 两人一身黑,最为显眼刺目。五骑士老远便看到他们了,健马保持速度狂驰而至。 冲近至五十步内,健马逐渐收势。 第一名骑士,是老大青蛟郭义。云梦五奇五个强盗中,郭老大的确有做司令人的充足条件,不但武功最高,也最暴躁,谁要敢不听他的,保证肝脑涂地。 老大勒住了坐骑,后面四匹马也勒住了。 五双怪眼不住打量两个黑衣人,眼神越来越凌厉,气氛一紧。 “这两个混球,很像那个什么飞灾九刀。”老大青蛟的嗓门像打雷:“贤弟们,你们看像不像?” “应该像。”老二水虎黄涛说:“但是,到底哪一个是?左?右?” “老大,别管闲事。”老三神鳌汪洋是属于精明型的人:“飞灾九刀不关咱们的事,不是咱们的买卖,没好处事,不管为妙。” “河南湖广的人,提起飞灾九刀人人自危。”老大青蛟不是怕事的人,不愿罢手:“早晚他会骑在咱们的头上作威作福,我宁可早些和他说个明白。喂!你。” 老大青蛟的手,指向横祸九刀。 横祸九刀不但年纪大了将近一倍,而且脸上成熟的线条,也具有一个高手名宿的风采,所以青蛟找错了对象,误把冯京当马凉。 “我怎么啦?”横祸九刀剑眉一挑:“有话你就讲,有屁你就放。” 老大青蛟狂傲,横祸九刀强硬,钉对钉铁对铁,没事也会出事。 “混蛋!”老大青蛟冒火了:“你,就是那个把湖广河南闹得天翻地覆的飞灾九刀?” “是又怎样?” “太爷找你亲近亲近。”老大青蛟狞笑,挂上缰跳下马,挪了挪腰间的分水刀。 “我不是飞灾九刀。”横祸九刀也挪了挪单刀,盯着老大青蛟怪笑。 “你不是?” “我叫横祸九刀。” “什么?横祸九刀,胡说八道!” “闭上你的狗嘴!有飞灾,当然有横祸,你这混蛋怎么说我胡说八道?去你娘的狗王八!” 说变就变,横祸九刀的话不再带有文味,完全是粗俗浪人的口吻,骂起人来居然怪顺口的,一点也不像一个秀才,更不像执教鞭的教谕。 老大青蛟怒火焚心,一跃而上,大喝一声,铁拳如电,兜心来一记黑虎偷心。 横祸九刀一声长笑,扭身切入,右掌斜架攻来的大拳头,右拳发似奔雷,捣在青蛟的右胁下,力道千钧。 “嘭!” 一声闷响,青蛟被震退了两步,如山拳劲居然打不断肋骨,没造成任何伤害,护体气功足以抗拒刀砍剑劈,内家重拳同样劳而无功。 “唔!好精纯的三阳神功。”横祸九刀脸色微变:“我估错你这混蛋的修为,真该多加三成劲,就可以把你打个半死了。” 其他四骑已下马戒备,看到老大被人一拳打退了两步,全都吃了一惊,怎么一上去就挨了拳头?这表示对方的武功比老大高明了。 “赶快劈了他!”老二拔刀叫:“老大,拔刀,咱们要赶往洋山镇,别让这两个家伙耽搁咱们的行程,我堵住他的背后。” “我要裂碎了他!”老大青蛟怒叫,大概被打得不怎么好受,怒叫着拔刀狂野地冲上。近身的刹那间,横祸九刀的狭锋单刀,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切入、挥刀…… 风雷骤发,人与刀急闪疾旋。 “横祸一刀……”沉叱声从狂野地闪烁的漫天刀光中传出。 人影就在这瞬间分开,刀光流转,破风的锐啸徐敛,一接触便有了结果。 这瞬间,堵住身后的老二水虎,看到流转而至的眩目刀光,不假思索地一刀挥出,反应超人,挥刀自保完全出于本能,封招绵密形成无隙可入的刀网。 “横祸二刀……”喝声与刀光齐至。 流转的刀光破网而入,立即陡然中分。 “砰!”老大青蛟倒了。 “啊……”老二水虎接着狂嚎着摔倒。 老大的三阳神功,挡不住横祸九刀的神功驭刀致命一击,割开了左腹肋,一刀毙命。 老二水虎丹田被刀贯入,刀尖击碎了脊骨透背三寸,也是一刀致命。 内功对内功,功深者胜,决无例外。所谓刀枪不入的内功绝学,是指对方不是内功高手用刀砍剑劈。 碰上对方也是内功高手以内功驭刀剑,而且内功的火候更精纯,那就注定了优胜劣败,无所谓刀枪不入了。 刹那间,一人一刀几乎同时毙命。 横祸九刀斜掠出丈外,举刀齐眉,注视着沾了鲜血的刀身,不敢向死尸注目,脸色泛青。 老三神鳌飞跃而上,分水刀如雷电临头。 横祸九刀像是失神,屹立不动忘了移动。 黑影与刀光电射而至,飞灾九刀及时到达。 “铮!” 尖刀的刀背,崩开光临横祸九刀肩颈的分水刀,顺势反抽,危机间不容发。 “天斩刀……”飞灾九刀的喝声同时传出。 “呃……”老三神鳌叫了半声,摔倒出丈外,咽喉已断,所以只能发出半声闷叫。 老四老五大骇,急冲的身形猛然刹住。 “我才是飞灾九刀。”飞灾九刀迎面冲进。 两个强盗心胆俱寒,转身飞跃而走。 飞灾九刀强抑追上挥刀的冲动,反向后急退。 “大叔!”他大叫。 横祸九刀的左肩颈鲜血染红了一片,衣领也沾湿了,可看到一道刀创,伤了皮肤,再深半分,便可砍伤血脉,好险。 他仍在发呆,似乎不知道痛楚,死瞪着刀身上的血迹,仍深陷在震惊的情绪中。 假使飞灾九刀晚到一刹那,他的头很可能被老三神鳌砍下来了。 飞灾九刀从百宝囊中,取出瓷葫芦倒些金创药,敷住那道浅浅的创口,血立即止住了。 啪一声响,飞灾九刀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他猛然一震,打一冷战。 “你回家去吧!你的本行是教书,不是杀人。”飞灾九刀郑重地说:“很抱歉,我不该鼓励你用刀,更不该鼓励你开杀戒。” 他呼出一口长气,脱手将刀丢掉。 “我死过一次了,是吗?”他的嗓音走了样,眼中仍有惊恐的神情。 “是的,你死过了一次了。” “我……” “我见过许多懦夫。”飞灾九刀冷森的语音震耳:“他们碰上官兵或匪盗,便像羊一样跪伏下来哭叫,任由对方毫不费力地戮杀,连看刀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用说起而反抗了。” “我……我从没……” “我知道,你在震惊下失神。问题是,你事先已经在心理上有了杀人的准备,居然发生失神麻木的现象,任由另一个强盗的钢刀临颈,似乎完全麻木了。 可以预见的是,你心中仍有强烈的罪恶感,你不是举刀横剑做啸山河的人,你会很快地死在别人的刀剑下。” “这……” “回家吧!你的手只配执教鞭戒尺,或者握笔画山水翎毛赋诗填词。不要在刀剑中浪费你的生命,难怪你没有勇气赶走占了你的床,并不真实存在的男人。” 说得刻薄尖酸,也锋利得像刀。 “你……”他大声抗议。 “你没有勇者的形象,不如早归。江湖是弱肉强食的血肉屠场,你不杀人就被人杀,你们读书人那套仁义道德,在这里不值半文钱。你走吧!免得我感到罪过和歉疚。”飞灾九刀大踏步走上官道,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 第二十二章 向西岔出一条大道,那是通向桐柏县的大路。 三十里外便是洋山镇,该镇是附近的大市集,其实只有七八十户人家,有一处渡头,称洋山渡。 飞灾九刀洒开大步急赶,远出五六里,一直不曾扭头回顾。 终于,他放慢脚步。 “你跟来干什么?”他冷冷地问,井没回头观看。 “跟你去杀人。”身后的人说。 “你行吗?” “行。”身后的人语气坚决:“一定行。” “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懦夫。” “哼!” “我已经击败了那个占了我的床的人,至少击败了他的实体,但却不能把他的虚影,赶离我的床。” “为何?” “那张床我已经放弃了。你可以杀掉千万个仇敌,但你不能杀你曾经爱过的人。” “这……” “你不能杀吕绿绿或吕春绿,对不对?” “我……我不曾爱过这个女人。” “那又为什么?” “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冤孽……” “什么冤孽?” “别提了!”飞灾九刀痛苦地大叫。 他怎能说自己曾经与吕绿绿同过床?又怎能说吕绿绿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 追根究源,毛病出在他心中一直不平衡。 但你不能杀你曾经爱过的人! 他说:我不曾爱过这个女人。 他明白,这是违心之论。在程贞揭破吕绿绿的女魃身份之前,他本来就对吕绿绿存有爱念。 横祸九刀毕竟是老于世故的人,所说的话一针见血:“但你不能杀你曾经爱过的人!” 撇开爱不谈,他也不能杀和他同过床的女人。 露水姻缘,也是缘的一种。 久久,两人不再说话。 “你为何放走那两个强盗?”梭祸九刀另起话题:“杀,就要除恶务尽。” “喝!你开窍了!”飞灾九刀大笑:“哈哈!大叔,好像不需要我担心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其一,我担心他们分开下手,我无法在同瞬杀掉分开的两个高手,那时你已经是等死的人,毫无自保的机会。其二,他们会引来更多的人,你我两把刀,将有更多的喝血机会。” “会吗?” “一定会。”飞灾九刀用权威性口吻说:“我们的出现,对他们双方的人,都具有严重的威胁。所以,两方的人,都会设法阻止我们到达生花庄现场。因此,你心理上必须有所准备。” “我们将要面对两方面的人?” “那是一定的。” “我们……” “不要主动杀戮,但不放过想杀我们的人。” “好,我听你的。” “大叔,你有权做你想做的事,你有你处世的原则和看法;听我的,你麻烦大了。” “有何麻烦?” “我是真正的刀刀如飞灾的刀客,而你却是因爱反常的外行人。” “那又怎样?” “操刀的心态不同,心中的是非义理不一样,因此面对生死关头,存活的机率也就不尽相同。好了,我相信你的确拿定主意了,咱们找地方躲起来,让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布置陷阱,调集人手。” 两人往丘陵地带的树林茂草中一钻,形影俱消。 信阳至桐柏的大道,并非往来要冲,平时走这条路的旅客,绝大多数是附近的乡民,罕见鲜衣怒马的旅客在道上往来。 陌生的旅客一离开南北大官道进入本地区,便暴露在眼线的监视下。 与藏剑山庄的地理位置相同,唯一的大道易于监视,可以早早发现警兆,入侵的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发起不意的突袭。所以南毒的人抵达藏剑山庄时,藏剑山庄早就严阵以待,难越雷池半步。 鬼面神孤军深入,越来越聪明了,打带跑的策略运用得日趋完善。而打带跑的策略是否成功,则取决于行动是否快捷,以及是否能保持行动秘密了。 要保持行动秘密,就不能走通衢大道,抄小道捷径甚至翻山越岭,走人迹罕见的僻野。但这一来,在快速方面就不能如意了,甚至有摸错方向失去下落的可能,到达的时间无法控制自如。 防守的一方,当然会广布眼线封锁接近的经路,也派人在偏僻所在潜伏,期望能早一步发现接近的人,尽早消灭接近的各路强敌。 最快从北面丘陵区绕来的人,是鬼面神的属下爪牙,丧门一令毛一良、勾魂鬼手尹四海一群二流人物。 这些爪牙武功固然差劲,但都是精明干练的老江湖,在玩弄机谋偷袭潜伏方面,都是行家中的行家,比一些所谓一流的高手名宿更靠得住,所以不但到得最快,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到达预定的潜伏区,逃过生花庄分布各处的眼线耳目,建立前进指挥中心。 接着,精明的向导把众香谷的人,秘密引至定位。 第三批赶到的人,是信阳方面的牵制诱饵主力,由无双秀士亲自率领。 这批人本来是助攻的人,预定如果鬼面神方面的主攻人手赶到之前,这里不幸被生花庄的人发现,便改助攻为主攻,立即把握路庄主的人赶到之前的好机,毫不留情地向生花庄展开致命的攻击,虽则不能捕捉住路庄主的主力加以消灭,至少可以血洗生花庄,成功了一半。 可是,无双秀士虽然赶来了,却无力发动一次强劲的致命攻击。 他的人比预期的人手少了一半,这一半人死在义阳山,死在飞灾九刀的刀下。 先机一失,成功的机率剧减。 信阳方面后续的第二批人马还没赶到,生花庄的眼线便发现敌踪。 毛病出在逃走了的两个水寇身上,五奇死掉了三奇,幸而逃得性命的两奇惶急之下,不再抄小径赶往洋山镇聚会,而策马沿大道狂奔,直至接近洋山镇十里左右,这才驰离大道改就荒径。 两个水寇进入大道,便已落在眼线的监视下。 尔后沿大道西行的飞灾横祸两九刀,自然也在眼线的有效监视下。 洋山镇是附近三十里内各村落的市集,集期是三六九日。全镇只有八十余户人家,镇北散布着一些小农庄,所以镇的范围甚广。 生花庄在镇西北约三四里,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农庄,建了坚固的庄墙,足以抵抗从北面山区出来的盗匪,以及从西南桐柏山区窜来的盗群。 庄主一笔勾祝梦笔,在二十年前建了这座农庄,他的大名叫梦笔,庄名叫取生花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梦笔生花是文坛典故,而祝庄主却是武林侠义道有数的超等高手,他那枝魁星笔几乎在最近的三十年中,真没碰上真正的敌手。 连号称一代魔头的毒手睚眦,也对他深怀戒心,他个人的声望也比毒手睚眦高,当然是沾了侠义门人的光,侠与魔毕竟不能相提并论。 庄主不在家,庄务由二庄主天魁星祝元和主持,经常派有健足与在外搜寻魔踪的庄主联系,所以对当前的形势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警备积极加强,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大意疏忽。 申牌正末之间,红日西沉,深秋时节天黑得早,丘陵原野中一片萧瑟,飒飒秋风掠过山岗上的松丛枯林,风涛声与漫天飞舞的落叶,令人感到冬日的脚步已近,不宜夜间出来活动了。 这时候仍在山林间逗留的人,决不是什么好路数,说不定是来自北面山区的小贼,或许是来自西南桐柏山区的盗群。 庄东北三四里的松冈,依然一片青绿,冈下的野草,则满目枯黄。 三匹健马驰抵冈下,穿了灰黄色的猎户装,但佩的不是猎刀,是武林人使用的狭锋剑,手中挟的也不是猎叉,而是可及远的标枪。鞍袋上,还有备用的六枝。 勒住坐骑,第一名骑士跃登鞍背,单手举枪屹立如山,首先仰天发出一声震天长啸。 “诸位大驾光临,生花庄无任欢迎。”骑士啸完发话,声震山林:“秋夜苦寒,露宿诸多不便,镇上有宾馆,虽简陋仍堪驻留。诸位都是成名人物,偷偷摸摸躲在山林受风霜之苦,难道不怕贻笑江湖?” 第二名又一声长啸,离蹬飞腾丈余,手中标枪化虹而飞,远出两百步外,疾射入林,破风飞行的锐啸闻之心惊,膂力强劲十分惊人。 健马兜转,沿来路越野飞驰而去。 松林内抢出无双秀士与八名骠悍的大汉,已无法追及雄骏的健马。 “混蛋!”无双秀士脱口咒骂:“咱们的警哨难道睡着了?竟然任由他们的游骑找到此地来……” “二爷,他们不是找来的。”一名骑士眉心紧锁,神情不安:“而是早就知道咱们潜伏来此地,特地前来示威的。二爷,或许咱们的人中有奸细。” “不可能的,咱们的朋友中,都是与咱们生死与共的兄弟。”无双秀士肯定地说:“如果真有奸细,祝老狗的人,恐怕早就沿途布伏,逐一消灭我们了,岂肯让敌对的人聚会壮大后再来示威?” “要不,就是咱们逗留太久了。”大汉说:“兵贵神速,咱们失去了最好的战机。” “咱们真的逗留得太久了。”无双秀士咒骂:“天杀的飞灾九刀,误了我的大事。” “二爷,是否按计划发动?” “能发动吗?人手不够,那要付出多少代价?” “那……二爷的计划……” “我正在盘算。”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二爷……” “我正有此打算。”无双秀士咬牙说。 “事不宜迟,咱们务必在大爷的人赶到之前……” “大爷不会来。”无双秀士郑重地说。 “咦!那……” “你说得不错,咱们的人中可能有奸细。大爷赶来火焚生花庄的计划,是让奸细中计的妙着。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大爷的人,可能已经远出明港驿以北。” “哦!这……” “许州,你们明白了吧?” “那我们……” “火化生花庄之后,疾趋藏剑山庄。” “那……路老狗赶来,咱们哪能挡得住?”大汉吃了一惊,其他的人也有惊容。 “所以要在路老狗赶来之前,把生花庄化为瓦砾场呀!” “现在发动?” “人手不够,只好等引诱路老狗的东龙与冥婆几路人马赶到,再行快速一击了。我去和众香谷主商量施毒开路的办法是否可行。” “从北面攻庄,顺风施毒该不是难事。” “是呀!你们去知会朋友们一声,火速准备动手。”无双秀士往松林走:“我去和众香谷主商量,她的百花移神香可以及远,比咱们的大崩香和三步断魂飞雾管用些,顺风吹入庄中该无困难。” 松冈占地甚广,是一连串起伏的冈阜。 南面是小丘、平原、与光秃秃的田野。 人马散布在冈上的如海松林中,即使登冈入林搜索,也不易发现藏匿在内的人马,地势过于广阔,藏匿上千人马也毫无困难。 人都分散藏匿,各有活动范围。众香谷的人,藏匿在冈西北,那一带全是荒野,平时只有狐狼出没。 她们的车马留在大官道的一座小村中藏匿,一大群女人只带了随身的简单包裹,本来没有在山林间露宿的准备,眼看着红日西沉,气温急剧下降,这些爱美的漂亮女人穿的衣裙不能保暖,一个个怨声载道,对无双秀士久久不展开行动大为反感。 风向西南吹,西南里外就是无双秀士一群爪牙的潜伏处。她们听到传来的长啸声,但逆风传来又被松涛声所扰,因此听不真切,不知发生了何种事故。 松林浓密,有事双方须派人连络,相当不便,只能静待传递信息的人前来奉告情势的变化。 传递信息的人没有来,来的却是无双秀士。 女残众香谷主与几位谷中首要姐妹,坐在铺了褥巾的松树下,等候女弟子们将晚膳奉上。 在座的有她的师妹女魃吕春绿、内谷总管活阎婆阎飞琼、外谷三花神芙蓉、牡丹、芍药。 东面约半里地,藏匿着另一批人马,大部分是黑道与强盗中的有名人物,死剩的云梦五奇老四老五也在里面,可知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飞灾九刀已经北行,而且身边多了一个横祸九刀。 至于这两个人要往何处去,老四老五并不知道。 所有的人,包括司令人无双秀士在内,都认为飞灾九刀必定北上许州走了,不可能知道洋山镇的事,所以并没把飞灾九刀可能前来干预的意外计算在内。 假使无双秀士知道程贞的人,已将所有的事向飞灾九刀透露了,就不会再前来冒险计算生花庄啦! 如果飞灾九刀追来,他们必定两面受敌,后果将极为严重,这与他们打了就跑的目的背道而驰,情势不利必须取消原定的计划。 飞灾九刀残忍的大屠杀,已让这些嗜血的牛鬼蛇神丧胆,假使知道飞灾九刀追来了,真没有几个人仍能保持旺盛的斗志。 众香谷主注视着带了四名骠悍随从,急步而来的无双秀士,眼中有不悦的神情流露。她一直对无双秀士按兵不动,把她们留在山林中喝西北风的事耿耿于心,心中不悦也是正常的反应。 “你来得匆忙,是不是要行动了?”她的口气也表露出不满:“我看不像,似乎今晚你打算要我们在此地餐风宿露了,是吗?” “谷主稍安毋躁,决不会请诸位姑娘在此餐风宿露。”无双秀士笑吟吟地,不客气地在一旁坐下:“情势已失去控制,特来请谷主鼎力相助。” “咦!本谷主一直就替你们兄弟俩出生入死,没错吧?这话……” “是这样的。”无双秀士抢着说:“预定的计划,是请贵谷的人随后跟入,收拾强劲的对头。但目下情势已变,不知道生花庄的狗东西们有何神通,居然未卜先知,知道已经在此地聚结了。” “哦!刚才的啸声……” “生花庄派来示威的三个人。” “三个人,你们捉住了他们了?” “没有,他们不下马停留,追之不及,来得太突然了,有备而来居然逃过咱们的外围警哨耳目。” “真没有用。”她不屑地说:“你们一大群狂妄自大的男人在一起,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说你们来意吧!” “更改行动计划。” “你是说……” “请贵谷的人,改从庄北同时进攻,以贵谷的至宝花蕊移神香顺风散放,先把庄内的人弄昏……” “你算了吧!”她急急接口:“老天爷!你知道这需要多少移神香才管用吗?你以为本谷的移神香,可以像制面粉一样成箩成担制造?一两香,制造的原料值十两黄金,你以为……” “曾谷主,只要钱能办得到的事,一切好办。”无双秀士摆出富豪神态:“在下相信百两香的金子,还难不倒区区在下,以千金为酬,谷主意下如何?” “这……” “除非谷主的花蕊移神香不管用,或者风向不对施放错误,劳而无功,所以谷主不敢使用。看来,只好改变计划,由在下带人从北面后庄进攻了。 在下得自程姑娘的大崩香与三步断魂飞雾,不但可以大量使用,而且绝对有效,相信决不比贵谷的花蕊移神香,以及神花飞雾的毒性差,甚且更优。” 无双秀士用上了激将法,果然击中众香谷主的要害。 “呸!你敢藐视本谷的至宝。”众香谷主激怒得一蹦而起,无双秀士的话,严重损害她的自尊:“毒魔那点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毒物,配与本谷的至宝相比?哼!” “呵呵!谷主,要事实证明才算数……” “本谷主就和你比一比,你我就在这里各用毒物施展,在一丈方圆内……” “谷主,何必呢?自己人相比,不让生花庄的人笑死才怪。”无双秀士一点也不激动:“这样吧!分别从西北角进攻,同时施放毒物,进去之后,谁的进路上有人出面拦截,就表示该处的毒物无效,用事实来证明谁的毒物管用。至于千两黄金,不管贵谷的毒物是否管用,在下照付不少分厘,谷主意下如何?” “好,一言为定。”众香谷主沉声说。 “一言为定。”无双秀士不失时机扣死了她,不容她转念后悔。 “这就动身吗?” “正是此意。” “好,依你。” 东面人影急掠而来,松林下不长杂草,老远便可看清人影。 “哦!郝前辈来得好。”无双秀士站起打招呼,向急掠而来的人高叫:“晚辈正望眼欲穿……” “蓝老二,你给我闪开!”最先抵达的冥婆郝婆婆沉喝,寿星杖一挥,作势赶人。 来了不少人,冥婆、酆都四鬼、云梦两奇、以及七名三山五岳的好汉。 后面,陆续跟来了十八名男女高手。 除了冥婆与酆都四鬼之外,其他的人,皆是在东面藏匿的助拳好汉,大概是跟来看热闹的。 “郝前辈,到……到底……”无双秀士吃了一惊:“是不是路老狗的人追来了?” “没有人追来,没你的事。”冥婆阴森森地说,冷厉的目光,狠盯着众香谷主。 四鬼的凶狠刻毒目光,则落在女魃吕春绿曲线玲珑的身上。 心怀鬼胎的人,对外界的反应也特别敏感。女魃第一个看出凶兆,站起警觉地暗中戒备。 “郝前辈,你是来找我的?”众香谷主也看出危机,举手发出戒备的信号。 片刻间,彩影飘摇,共有三十名千娇百媚的女郎,列成浩大的百花阵,把谷主六个首脑,包在阵中心,随时都可以两面一合,将强敌圈入阵中。 “不错,老身要找你。”冥婆对百花大阵无动于衷:“我这四位师侄,是来找你那位师妹女魃的。” “好像前辈来意不善。” “善者不来。” “有何指教?” “你心中明白,是吗?” “本谷主一点也不明白。” “那就暂且袖手旁观。老身先警告你,如果你有所举动,休怪老身用最毒辣的手段,毫不留情地辣手摧花。请记住,老身已警告过你了。” “你……” “老身把所有的人邀来,让所有的助拳朋友知道所发生的事故。蓝老二,你也在这里,正好,免得老身派人去请你,毕竟你是这里主事人,你应该在场了解事故的真象。” “郝老前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无双秀士心中暗懔,他不喜欢这种意外情势发生。 “你等着就是。”冥婆沉声说,向四鬼挥手示意。 大鬼哼了一声,伸手向女魃吕春绿一指。 “你说,那晚你是如何出现在飞灾九刀房内的?”大鬼厉声问。 “咦!你这是什么话?”女魃不悦地反问。 “你还没回答在下的话。” “你们失败了,本姑娘接手,这是事先双方的约定,你没忘了吧?本姑娘出现在飞灾九刀的房中,是在你们失败之后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你出现在他房中,而不是在你房中,这一点总算让大家知道了。在他房中,共有三个人。” “当然。” “哪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你们五鬼的老三。” “这是说,只有你和飞灾九刀两个活人,而不是三个人,尸体能算人吗?” “死人同样是人。” “好,大家都知道房里面只有两个活人。飞灾九刀已经坚决指称,他只砍下老三的手臂,他用的是尖刀,而杀死老三的兜心创伤是两面有刃的剑创。你用剑,老三是在外间被人用剑刺死的。那么,房中该有三个活人,而你说只有两个,是谁杀了老三的?” “哼!你指证我杀了你们老三?” “我说过是你杀的吗?” “我……” “我们这些人中,对飞灾九刀都不陌生,那是一个敢作敢当的独行侠,尽管云梦五奇两位老兄认为他有了一个使刀的同伴横祸九刀,但两位老兄也证明那个横祸九刀毫无杀人的经验。 而咱们老三,是死在剑上的,飞灾九刀只肯定表示用刀砍下老三的右手。 房中只有你们两个人,你进入飞灾九刀的房,必须经过外间,老三是死在外间的。现在,咱们请所有的朋友,凭经验与见识,来判定谁是杀老三的凶手。吕姑娘,请你先说好吗?” 老练的大鬼,一步步把女魃迫向绝路。分析简要,条理分明,已经到了凶手呼之欲出境界,反驳如果没有鲜明强烈的证据,很难令人放弃先入为主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本来就是同谋,只不过各行其是由你们先下手而已。我没有杀老三的动机和理由,老三的死我毫无所知,我进房时他已经死了,你不要胡乱猜测,把朋友当成敌人……”吕春绿不能不为自己辩驳,但情急的态度显而易见。 “说到动机和理由。”大鬼抓住语病立即反驳:“你事前抢先下手,如果不是在下亲自提出警告,你早就伙同夜鹰钱同不顾一切下手了,你要夜鹰钱同扮演的采花贼脚色,几乎成功了,是吗?” 大鬼向人群后面举手一挥,远处树丛中掠出六名像貌狰狞的中年人,挟持着一个气色败坏的大汉。 “河西六义!”有人讶然轻呼。 河西,指山西黄河对面的陕西,而不是甘凉的河西走廊。 河西六义,是陕西北境的六个坐地分赃地方豪霸,经常结伙至中原各地游荡,不时秘密干下一些见不得人的血案,江湖地位颇够份量。 他们不是鬼面神请来的人,只是适逢其会行脚河南,与酆都五鬼颇有交情,同是为祸江湖的一丘之貉,臭味相投的牛鬼蛇神。 六义急掠而至,把挟持的大汉推倒。 “夜鹰钱同。”大鬼阴森森地说:“劳驾,把你和女魃计算飞灾九刀的经过,说给大家听听好吗?咱们无冤无仇,你所做的事也与任何人无关,你只要把经过说出,就可以走了。” “吕姑娘,我……我能说……说吗?”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夜鹰,用绝望的神情向女魃征询意见。 “你说好了。”女魃依然镇静:“我所知道的是,我请你相助计算飞灾九刀,用意是希望早竟全功,并没有错。事实证明,五鬼毫无成功之望,我未雨绸缪另作安排,估计完全正确。 虽然你我并没成功,但也造成我接近飞灾九刀的机会。一击失败后你早已离开客栈,我不信他们敢把老三的死归罪在你身上。” “他们并没把我看成凶手。”夜鹰懊丧地说:“离开客店后……” “离开后的行踪,你当然向他们交代清楚了?” “吕姑娘,你怎么说这种话?”夜鹰吃惊地说:“夜间行踪躲躲藏藏,如何能交代清楚?他们能相信吗?这得靠你替我证明呀!” “我替你证明什么?”女魃讶然。 “证明我离开就不会重返客店,证明我没躲在飞灾九刀的外间谋杀老三……” “这……” “吕姑娘,请看在交情份上,替我证明,告诉他们,计算飞灾九刀失败后,我一走就不曾重返,证明我的确不在客店……” “你如果真的一走就不曾返回。”大鬼沉声说:“那么,谁杀了咱们的老三?除非你根本就不曾离开客店,潜伏在外间……” “吕姑娘,请告诉他们。”夜鹰狂叫:“告诉他们,我离开就不曾返回……”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行踪?”女魃不悦地说:“我一直就不曾离开飞灾九刀左近。” “吕姑娘……” “我不能替你证明离开后的任何事,只能保证你我合作期间的所作所为。” “那……你怀疑是我躲在外间谋杀老三?你……”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 “天啊……” “你向他们解释好了,我不能替你证明什么。”女魃冷冷地说:“当然,我不会指证是你躲在外间掩护我,我只能做到这一点。” 大鬼手一挥,二鬼和四鬼上前一掌劈昏了夜鹰,拖至外围丢在树下。 “那么,谋杀我三弟的人,只有你涉嫌最重了。”大鬼向女魃阴森森地说:“你也是一代女魔,不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证据确凿……” “呸!你不觉得你的所谓证据确凿是如何可笑吗?”女魃冒火地厉声说:“就以夜鹰的事来说吧!你们把他弄来,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与他同谋,也证明当老三被谋杀时他不在现场。”大鬼厉声说。 “连我这合伙人也不能为他证明,他凭什么证明他不在现场?” “你已经替他证明了。” “废话!那可是你说的。” “哈哈哈哈……” 站在云梦两奇身侧的一名大汉,突然仰天大笑。 “你笑什么?”冥婆沉声问。 “因为我可以证明女魃话中的含义。”大汉说。 “什么含义?” “她已经有意无意地承认夜鹰可能在现场。” “这是说……” “她要嫁祸给夜鹰。”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女魃怪叫:“夜鹰是否在现场,我本来就不知道,他本来就诚心诚意地帮我计算飞灾九刀,事后他的行动我怎能知道?” “你已经不否认他又重返客店助你的可能。” “本来就有可能。” “他可能不甘心,重新助你一臂之力了,可能吗?” “谁知道呢?哼!” “我知道。”大汉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的好朋友。” “你是说,他……”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他离开客店之后,和我一同前往沧海客的住处,借酒浇愁直喝至四更天。”大汉举手一挥,本来昏厥在松树下的夜鹰跳起来。 “女魃,我算是认清你了。”夜鹰咬牙说:“你怎能这样对待我?今生今世,我都不要看到你这无情无义的贼女人。酆都五鬼练了搜魂术,他们早就知道飞灾九刀的客房之中没有别的人,把我找到拉来,主要是逼你自暴破绽,你……你你……罢了!” 夜鹰恨恨地说完,扭头飞奔而走。 旁观的群豪议论纷纷,有人发出咒骂声。 谋杀自己的人,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冥婆厉吼一声,寿星杖举起了。 无双秀士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心中叫苦,章法大乱。 “郝老前辈,请……”无双秀士不得不挺身而出了,抢出大叫。 “你给我滚开!”冥婆怒吼,一杖扫出。 杖沉力猛,无双秀士怎敢不躲?仓促之间向后暴退,却把后面跟来的两名亲随撞翻在地。 有人倒地,本来群情汹汹的人丛,立即传出咒骂喝打声,一发不可收拾。 女残在江湖的口碑本来就相当差,一群女人横行霸道,本来就引人反感,众香谷主曾花娇是有名的冷血残忍女魔,江湖同道对她又恨又怕。 这次她带了众多女弟子替鬼面神助拳,得了鬼面神不少珍宝金银,却不屑与同道们相处,单独行动对鬼面神也不假以词色。 她带了女弟子远离其他的助拳同道,本来就引起不少人的反感。这一来,引起了公愤,那些本来就怀有反感的人,正好借机发泄,一呼百喏,立即造成混乱。 一声信号,百花阵随即发动,三十余名女弟子拔剑向前急涌,急于保护谷主,情势更不可收拾。 四鬼剑动袖挥,首先投入百花阵。 河西六义怒吼如雷,豪勇地冲阵。 “大家住手……”无双秀士大叫。 可是,他的叫声在众人怒吼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嗓门压不下混乱的怒吼声。 论辈份声望,老实说,他还不配发施号令,肯听他的人就没有几个。 冥婆的寿星杖又长又重,杖起处风雷骤发,一声爆震,火星直冒,首当其冲的外谷三花阵,三支剑同时被崩开,人也向三方飞退。 “还我三师侄的命来!”冥婆冲向女魃怒吼,杖发横扫千军,要扫断女魃的小蛮腰。 女魃人化龙腾,从杖上空腾越急翻,半空中来一记怒龙张爪,剑下沉急取老太婆的顶门,轻功之佳,已臻化不可能为可能境界。 冥婆半途收招变招,扭身斜沉马步,来一记拨日挑月,杖尾迎着下搏的五道剑虹一拨一挑,偌大年纪变招极为灵活快捷,真令人难以相信她是年过古稀的入土大半老太婆,杖上内劲之浑雄也无与伦比。 女魃身在空中,剑的份量又轻,怎敢与杖硬碰?身形翻飞中,剑也随之后收,飘落在两丈外,双方一沾即分,都不敢将招使老。 百花阵是以众击寡的阵式,碰上入阵的人数相当,阵势就失去作用,加上松林中没有灵活走位的空间,阵势无法有效展开,便成了各找对手互不相顾的恶劣混战局面,各自为战四面分散,阵势失去了控制。 当第一名好汉被神花飞雾熏倒时,便引发群豪的凶性,各用暗器回敬,松林便成了血腥屠场。 在片刻间,地下散布着十七具尸体。 人都走散了,你追我赶,局势已不可收拾。 袭击生花庄的如意算盘,这片刻已化为乌有。 “这些混蛋,简直岂有此理!”无双秀士带了四随从,站在尸堆中仰天咒骂。 人算虎,虎亦算人。 当松冈上恶斗展开时,冈南两里外,生花庄四十余匹健马,正以全速向松冈飞驰。 生花庄的精锐出动了,二庄主天魁星祝元和,不想在庄中等强敌杀入庄中,更不想在庄中等死。 既然已经知道入侵的人在何处,他决定亲率精锐,在庄外与强敌决战,不能在夜间等候强敌杀入庄中玉石俱焚。 老远地,便听到松冈上传来的杀声,也看到若隐若现的刀剑闪光,以及时隐时现的追逐人影。 一马当先的二庄主疑云大起,首先举手示意缓下坐骑,让稍落后的坐骑跟上。 “那些狗东西似乎正在与人拼搏。”他向同伴们大声说:“很可能是咱们跟到信阳的人,迫不及待地赶来了,正与那些狗东西恶斗。” “二庄主,那就赶快冲上策应呀!”有人高叫:“天快黑了,不可迟疑。” “可是,如果是鬼面神那群凶魔也到了,咱们庄中防守的实力不够……” “有进无退,二庄主。”另有人催促:“他们重要的首脑一定在这里,解决首脑要紧。” “好吧!走!” 蹄声如雷,尘埃滚滚。 两里,一里…… 松冈山,仍可看到偶或闪动的人影。显然,惨烈的恶斗已近尾声。 冈下的枯草丛中,突然出现两个黑衣人。 四十余匹健马成横列向冈下飞驰,来势如潮。 二庄主最先看到两个黑衣人,但并未在意。 其他骑士也看到了,因为两个黑衣人屹立在草丛中,没有任何举动。 近了,健马作最后的冲刺。 两个黑衣人动了,缓缓分开。 一声长啸震天,尖刀高举,反射落日的的的红芒,似乎那把刀有刺目的光华发出。 另一把刀也出鞘,高举。 两个人,两把刀,居然把四十余匹狂冲的健马没放在眼下。 二庄主首先心生警光,看出了凶兆。 “飞灾九刀!”他骇然惊呼。 已接近至百步内,一冲即至。 “还有我横祸九刀!”另一名黑衣人大吼。 “冲上来!”飞灾九刀接着大吼,尖刀向下徐降。 义阳山的大屠杀,生花庄岂能不知?飞灾九刀四个字,真有姜太公在此的无穷魔力。 二庄主的马,第一个慢了下来。 似乎,死神的手在天空伸下来了。 四十余匹健马,全在三十步外勒住了。 一声长啸,两把刀向前飞跃。 “退!”二庄主急叫。 不等他兜转马头,两侧的同伴已先向后撤。 一口气驰出里外,狼狈万分。 扭头回望,两个黑影在斜阳下像两个魔鬼般横刀屹立,远在里外,仍可感到森森杀气及体。 两人坐在冈上的松树下,目送人马形影消失在田野的树影后。 “你该让他们加入杀搏的。”横祸九刀抚弄着刀靶说:“三败俱伤,对你我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飞灾九刀漠然地说。 “有一天,你会面对那个什么一笔勾。” “我知道。” “三败俱伤,可减去你不少阻力。” “我知道。” “但为什么?” “不为什么。” “吕绿绿,或者吕春绿?” 飞灾九刀默然,久久方叹了一口气。 “去找她吗?”横祸九刀又问。 “不必。” “她很可能有危险。” “不至于。” “你对她有信心?” “我知道她的武功修为,而且机警精明,冥婆那些人想伤害她不是易事。” “如果她碰上赶来的一剑愁,或者雷霆剑客,或者普度三僧……” “不可能。” “理由何在?” “那些人,赶往许州去了。” “什么?” “鬼面神那些人,根本不会来生花庄。” “凭什么估计的?” “我想起程贞的人。” “程贞好像不在。” “不在,她要暗中保护她的人到明港驿等候,可知她是向北走的,显然她已经从无双秀士口中,知道这次袭击生花庄,仍是声东击西的老把戏。 鬼面神从汝宁方面绕过来,要引路庄主的人南追,摆出要袭击生花庄的阵势,其实半途折向,急奔许州,直捣路庄主的老巢。路庄主也不笨,可能已发现鬼面神的诡计,也急急北返了。” “那我们……” “我一时疏忽,也上当了。” “你打算……” “咱们连夜北上,浑水摸鱼。” “这就动身吗?” “这……”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要知道结果,吕绿绿是否安全。” “烦人。”飞灾九刀整衣而起:“毕竟……毕竟有点挂念。天杀的!我怎么这样倒楣?” -------------------------- 第二十三章 人都走散了,这些人本来就在这里等得不耐烦,没有特定的目标,一出意外,就作鸟兽散。 有些人只是一时的激忿,稍一拖延就恢复理智,没有拼死的打算,走散自是意料中事。 满山满野追逐,缺乏领导才干的无双秀士,一看到生花庄的大群人马出现,便见机带了心腹爪牙溜之大吉,无暇再劝这些请来助拳的高手名宿了。 酆都四鬼是有心人,事先已有了妥善的安排,由冥婆伙同河西六义以及一些朋友,全力对付女残众香谷的人,四鬼则盯紧了女魃,不久便远离松冈斗场,向东北丘陵荒野中追逐不休。 一比一,四鬼禁不起女魃一击。在义阳老店计算飞灾九刀时,女魃不遵约定抢先下手,酆都五鬼就有所顾忌,不敢当时反脸,一方面是怕引起飞灾九刀的注意,另一方面确是不敢与女魃结怨,五鬼没有制胜的把握,更顾虑女魃的师姐女残出面问罪。 目下已经反脸成仇,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四比一,女魃便占不了便宜啦! 四鬼的默契十分良好,边诱边迫逐渐把女魃引离松冈,远离众香谷众女。 其实,百花阵已经瓦解,众女已自顾不暇,冥婆也把谷主女残逼得自保也感吃力,大势已去。 四个人轮番攻击,各以最脏最刻毒的话咒骂,一击便走,把激怒得发疯的女魃引离松冈,逐渐进入东北面的山野荒原。 大鬼武功最高,阴煞潜能的火候最精纯,也最工于心计,是引诱的主力。 四人向一座小丘下退,大鬼断后。 “铮”一声剑鸣,大鬼硬接了女魃一剑,掩护三鬼上冈,强烈的震撼力,把他震飘出八尺外。 在内力方面,女魃比他深厚,一比一,他毫无胜算。 大鬼不等身形稳下,侧掠出两丈外,险之又险地避过狂野的追袭,轻拂着剑向丘上退。 “你这千人骑万人跨的贼淫妇。”大鬼骂得肮脏刻毒,毫无成名人物的风度:“你哪有计算飞灾九刀的诚意?分明是恋奸情热,无耻地谋杀了老夫的三师弟,老夫与与你誓不两立,等你耗尽精力之后,酆都五鬼保证你这人尽可夫的贼淫妇快活,保证让你……” 女魃吸口气猛然飞扑而上,速度增加了一倍。 大鬼斜逸而出,二鬼恰好从前侧方面前斜截,一声沉喝,双剑紧迫接触,传出连声震鸣,火星飞溅。 女魃由于是急切间变招攻击,剑上的力道减弱了不少,因此挫退了两步。 三鬼则斜震出丈五六,两起落便窜登丘顶。 “骚母猪厉害!”二鬼的叫喊也刻薄难听,是向同伴说的:“退!找一处不便全力施展的地方,困死这贼淫妇,才能好好摆布她。” 这一带全是丘陵荒野,除了树林之外,不可能有险峻的绝地将人困住。 四人围攻,武功修为一比一相差甚远,任何一面也挡不住女魃全力一击,不可能把女魃围住同时出手攻击。 羊群困不住虎,这就是女魃穷追不舍的原因所在。四鬼骂得肮脏刻毒,谁也受不了,女魃恨之入骨,不肯罢手,认为早晚会获得行致命一击的好机,只要设法击杀一个,就可以激其他三鬼拼命了。 一声娇啸,绿影破空飞射,盯住了二鬼背影,掏出了绝顶轻功,无畏地扑上,剑发绝招花雨缤纷,恨不得把二鬼刺透百十个剑孔。 上当了,冈顶像座土丘尖,正是围攻的好地势,而且围攻的人向上出剑,不但易于发动,而且可保自身的安全,因为中心受围攻的人必须挫低身躯发招,威胁性已经减少了一半。 越过冈顶的二鬼身形一沉立即转身封招。 同一瞬间,左面是四鬼,右侧五鬼暴起发剑,后方是绕到的大鬼行雷霆一击。 四只大袖齐挥,可怕的腥风大作,五毒阴风向中汇集,如壁立的怒涛汹涌聚合。 四支剑随着阴风集中,无俦的剑气一涌,以一身绿的女魃为中心,锋尖汇聚处异鸣锐利刺耳。 酆都五鬼从不以倚众群殴为耻,所以平时对围攻的默契,已到了神意相通境界,一旦获得好机,聚力一击石破天惊。 身形还没落实的女魃知道危机已至,大吃一惊,一声厉叱,剑向下急沉脱手疾落,手脚一振,吸腹收腰猛然翻腾,硬将身形向上翻升三尺,再手脚一张一合,有如陨星堕地,向左前方沉落,在无俦的阴风狂卷中,砰然着地向风下急剧滚翻而下。 沉落的剑,吸引了四鬼的剑气,爆裂成寸段散飞,情景惊心动魄。 女魃滚势未止,便飞窜而起,远出三丈外去了。 “你们给我牢牢记住。”她转身凶狠地说,口角有血迹:“咱们江湖上见,不管白天或黑夜,你们随时得提防我女魃送你们下地狱,不死不休……” 话未完,四鬼已飞掠而来。 她转身落荒飞逃,论轻功,她即使受了内伤,四鬼也休想追及。 一阵追逐,她终于有点支撑不住了。 一条小河向东流,宽不过四五丈。 沿河小径循岸南伸展,东行里余便是信阳至洋山镇的大道。 贝少殿主贝如玉,带了六名鬼王,以及四位男女随从,匆匆接近了三岔路口。 四五丈宽的河流,对一个精力充沛的宇内一等一轻功高手,已经构成严重的威胁,而对一个不谙水性,已经精疲力尽的女人,那简直是天崭奈河,不可飞渡。 女人的先天体质,本来就比男人稍差,经过长期追逐,便到了山穷水尽境界。 女魃不但到了山穷水尽境界,体内到了贼去楼空地步,内伤越来越沉重,发作起来一切都完了。 奔近小河,她心中一凉。 河对岸林深草茂,地势与这一面完全不同,到处都可以藏身。 只要逃过河,便五行有救了。 可是,她过不了河,既跳不过去,也不谙水性,不能跳下水过河逃生。即使不受伤不脱力,她也跳不过四五丈宽的河。 扭头回望,四鬼在半里外正急急飞赶。 毒用光了,四鬼也是用毒的行家,不怕她的毒。 她手中没有剑,想拼也力不从心。 看来,她除了跳河,别无良策。 死在河里,总比落在四鬼手中强。 她别无选择,还没有跳河的勇气,沿河岸小径东奔,走一步算一步。 这一折向,后面的四鬼随即抄斜向狂追,无形中又拉近了二三十步距离。 远远地,她看到接近三叉路的人影。 一看清人影,她大喜过望。 黄泉殿的八大鬼王选才相当严格,没有七尺高的身材,入选无望,鬼王的体型,等于是黄泉殿的活招牌,胆气不够的人一见就吓软了。 六个鬼王的形影,两三里外也可看清。 “贝少殿主,助我!”她全力大叫,脚下强提真力,向三岔路口奔去。 贝如玉经常带有不少男女随从,男的英俊,女的美丽,他自己也自命是美潘安。 这些随从与高大狰狞的八大鬼王一比,美的更美,丑的更丑,形成强烈的对比,走在一起,路人为之惊心侧目。 贝少殿主一怔,讶然止步相候。 她倾余力狂奔,心想:这条命保住了。 众香谷与黄泉殿小有交情。都是魔道中人,相互之间,有交情,也有利害冲突,在冲突于可容忍的范围内,仍然保持表面上的友好交情。 迄今为止,众香谷与黄泉殿,仍保有不错的交情,以往还没发生过利害冲突,众香谷的人有难,黄泉殿的人决不会坐视,更不会见死不救。 女魃不是众香谷的人,在江湖并不用众香谷的旗号,但同道之间,都知道她是众香谷主女残的师妹,自然而然地把她也看成众香谷的人。 一残一魃毒如蛇蝎,心狠手辣残忍嗜血,这是江湖朋友众所周知的事。 据说她师姐妹有件事颇为江湖朋友称恶,那就是被她们看中的男人,一旦做了她们入幕之宾,今后这个男人绝对不可能留在世间。 因此,像贝少殴主、无双秀士等等知道内情,而又人才一表的风流豪门子弟,皆对她们敬鬼神而远之,尽管表面上嬉皮笑脸打情骂俏,也图手眼温存,但决不进一步逃逗,见好即收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当然,她们也不想进一步招惹这些豪门子弟,保持友谊比树立强敌重要,这些豪门子弟的长辈惹不起。 贝如玉当然认识女魃,而且颇有交情,看清来人是女魃,颇感吃惊。 能把这武功轻功皆超尘拔俗的女魃,逼得狼狈地叫救命,事情必定极为严重,难怪这位目空一切,傲视江湖的黄泉殿少殿主吃惊。 手一挥,他下达戒备的手式命令。 六名鬼王左右一分,列阵以待。 两位男亲随往前一站,手按剑靶随时准备拔出。 两位美丽的女亲随,即站在他身后戒备。 “吕姑娘,怎么啦?”他高声问。 女魃急奔而至,气喘吁吁脸色难看已极。她后面草木的间隙中,可看到分枝排草而来的依稀人影隐现不定。 “助我!”女魃踉跄止步,几乎摔倒,浑身大汗彻体,体力行将耗尽的景象十分明显。 一位女亲随抢出相扶,不让她倒下。 “怎么啦?追来的人……”贝如玉关切地问:“你不要紧吧?” “震伤内……内腑,撑得住。”女魃一面调息一面说:“是……酆都五……鬼。” “酆都五鬼?”贝如玉又是一惊。 黄泉殿以鬼为旗号,八大鬼王极具声威。酆都五鬼也以鬼为旗号,在江湖也具有强大的震慑威望。 鬼与鬼声气相通,但也互怀戒心,幸而几十年来,两地的鬼还没有利害冲突,只维持表面的友好,骨子里各怀鬼胎,猜忌在所难免,一直就保有和平共存局面。至于能保持多久,谁也不敢料定。 一听是酆都五鬼,贝如玉的戒心又加了两成。 “他们欺人太甚。”女魃咬牙说:“义阳客栈计算飞灾九刀失败,他们的老三不幸被杀,竟然怪罪于我,简直岂有此理。” “我知道这件事。”贝如玉眉心紧锁:“奇怪,酆都五鬼不是输不起的人,他们把师门的长辈找来,发誓要找飞灾九刀报仇,怎么会怪罪给你的?未免倒因为果,他们怎敢找你?” “他们来了,助我!” “我替你主持公道。”贝如玉傲然拍胸保证。 四鬼掠出小径,脚下已不怎么利落,身上的黑袍也被大汗湿透,贴在身上难看已极。 看清了黄泉殿的人,四鬼脚下一慢,互相一打眼色,一面慢慢举步,一面作紧急调息,以急而深的呼吸驱散体热,要利用短期间恢复部分元气。 女魃也在行功调息,这是恢复元气的不二法门。 “晚辈正要赶往洋山镇。”贝如玉镇静地抱拳说:“诸位好像应该在洋山镇待机,怎么在半途自己人冲突起来了?” 五鬼的辈份与黄泉殿主相等,贝如玉当然得称五鬼为前辈。 女魃的身份声望,也与黄泉殿主相等。贝如玉管了这档子事,所冒的风险相当大。 但如果他能成功地化解双方的过节,对他的江湖声望将有极大的助益,有利有弊,天下间不会有十成有利的事掉在幸运者的怀里。 目下的情势,不由他不出头,必须冒这点风险,这时想脱身事外已不可能了。 “洋山镇的事已不可为。”大鬼在三丈外止步,语气阴森:“生花庄早有准备,而且不但不死守,反而主动出击,无双秀士不是从容决胜的材料。好像贵殿的人,应该早一点赶来,是不是来晚了?” “家父另带了本殿的精英,与炼魂羽士道全仙长,负责截击从汝宁跟来的人,却等了个空,所以派晚辈赶来,探听这一面的消息。”贝如玉不理会对方的口气有火药味:“本殿的人,不参与生花庄的袭击事宜。 这是负责决策的人分配的责任区,所以本殿的人没有赶来参与的必要,晚辈此来与诸位无关。” “那么,你是有意前来帮助这贼淫妇的了。”大鬼不客气地向女魃一指:“大概你事先已经听到风声,知道这贼淫妇谋害了我三师弟,老夫发现了真相势必要她偿命,你关心她的死活,所以急急忙忙赶来……” “前辈且慢!”贝如玉又是一惊:“晚辈一头雾水,只是凑巧经过此地而已。前辈与吕姑娘在义阳老店计算飞灾九刀失败,内情无人得悉,外人谁又敢多事过问?前辈说吕姑娘谋害了令师弟,晚辈大感诧异……” “好,就算你诧异,也许你真的不知内情。”大鬼的神情却没有相信的表示:“那就带了你的人,赶快往回走,不要管老夫的事。” “晚辈……” “你给我听清了。”大鬼厉声说:“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你也不配管,管了你将有大麻烦。” “这……” “去问问令尊,你是否担当得起。这可不是打情骂俏吵吵嘴的小事,而是出人命的深仇大恨。你如果认为敢作敢当,老夫等你一句话。” “前辈……” “不必饶舌,老夫只等你一句话:管,或是不管。”大鬼厉声说。 “晚辈先问问吕姑娘……” “好,这表示你要管了。”大鬼愤怒地举手一挥:“那就休怪老夫手下不留情了。” 其他三鬼左右一分,长剑出鞘。 “晚辈并……并无此意……”贝如玉急叫,吃惊地悚然后退。 这种深仇大恨,连他老爹也不敢管。 强出头并不难,难在成功的机会不大。 论人手,他固然比对方多两倍,但口鬼的武功修为,决不是他这些人对付得了的,如果拼起命来,即使能把四鬼摆平,Qī.shū.ωǎng.自己的人至少也要死掉一半以上。 他付不起这么大的代价,也缺乏担当的魄力。 他的目光,落在女魃身上。 女魃冷然盯着他,哼了一声。 “你害怕他们威吓?”女魃冷冷地说:“你看不出他们嫁祸的诡计吗?他们的老三死在飞灾九刀手中,是尽人皆知的事……” “吕姑娘,我………我很抱歉。”他退得远远地,一脸尴尬像:“大家都是朋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的身份地位,都不允许我过问,请谅解我。” “你只要把我带到令尊处……” “我……我抱歉……” “你居然不在意黄泉殿的荣辱……” “这与黄泉殿的荣辱无关。” “不要受他们威吓,贝少殿主。”女魃作最后的挣扎:“为了贵殿的荣辱,为了你日后的威望,你必须挺起胸膛来,扬名立万是需要勇气的。 这四个老鬼已经气将散功将消,已是强弩之末,一下子就可以送他们去见阎王,正好毙了他们增加你的威望……” “我……” “给我一把剑,我还可以对付两鬼。”女魃向他伸手讨剑:“另两鬼你足以应付得了,何况你还有十位得力的手下。” 他转首向四鬼瞥了一眼,那四个阴森森鬼气冲天的狰狞形象,比他的八大鬼王更吓人,更令人心寒,令他的勇气迅速地沉落。 他存自知之明,决难抵威震江湖的绝学五鬼阴风,一比一他也没有把握,一比二……他心中一虚,不自觉地打一冷战。 看女魃的气色,也不是可以抵挡两鬼的人。他是行家,一看便知女魃的内伤不轻,武功决不可能发挥三成威力,恐怕一个鬼也挡不住。 “我……我不配过问你们的恩怨是非。”他冷酷地说:“很抱歉,不关我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我不能作左右袒。” “你……” 他急退丈余,举手一挥,六大鬼王飞步后退,明白表示脱身事外。 “给我一把剑……”女魃绝望地叫。 “保持你们先前的情势,我不能给。”他断然拒绝,继续退走。 “懦夫!”女魃厉叫。 他冷冷一笑,在二十步外袖手旁观。 “谢啦!”大鬼阴笑着向他挥手。 女魃知道无法脱身,银牙一咬,拉开马步功行百脉,横定了心作孤注一掷。 四鬼合围,四剑齐伸。 四只大袖开始轻拂,蓄劲待发,更重施故技,先以五毒阴风行雷霆一击。 蓦地,黑影出现在他们的后面。 这一面袖手作壁上观的贝如玉,最先看到黑影现身,但见黑影电射而来,陡然刹住身形显现,真有如鬼魅幻影,快得不可思议。 “飞灾九刀!”他吃惊地脱口大叫。 四鬼也大吃一惊,同时转首注目。 “还有这位大叔,横祸九刀。”飞灾九刀神定气闲为同伴亮名号:“循踪追赶,总算追上了。哈哈!你们这里热闹得很呢!” 大鬼脸色一变,但倒还沉得住气。 “小辈,这里没有你的事。”大鬼沉声说:“老夫已经查出真象,杀我三师弟的人不是你,而是这千人骑万人跨的淫妇做的好事,老夫要和她了断。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冤有头债有主,与你无关……” “且慢!”飞灾九刀摇手:“这可是你说的。” “老夫说的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不错,是老夫说的。” “在藏剑山庄,你们五鬼用五毒阴风向在下突袭,在下毫无准备身受重伤,几乎送掉老命。阁下,这笔帐算谁的?” “这……” “在义阳客栈,你们使用妖术再次突袭,这笔帐又该算谁的?你们欠了我飞灾九刀多少债,相信你们不至于赖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夫冲江湖道义,替蓝老大助拳,算不了什么债,有债也该算在蓝老大头上。老夫的三师弟被你砍掉右手,间接死在你的刀下,已经足以偿付你的债了。” “我可不这么算,那是你一厢情愿的算法。” “你……” “我的算法非常容易,简单明了。” “怎么算?” “丢下你们的剑,向后转,走,走得远远的,今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的鬼影,这笔债就此一笔勾销,够简单明了吧?你们该不至于误解。” 四鬼不是白痴,知道自己的处境。上次有他们的师叔出现撑大旗,几乎死在飞灾九刀的内力比拼上,五个人灰头土脸而走。目下师叔不在,四个人绝对禁不起飞灾九刀一击。 这根本就不是偿债的条件,而是宽宏大量有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老夫深领盛情,今后不会再找你。“大鬼心中一宽,说话的嗓门也宏亮了些:“老夫说话算数。” “那是你的事。” “但老夫不能现在就走。” “那就牵涉到我飞灾九刀了。” “是的,但于阁下有利。” “不见得。” “女魃这淫妇阴狠恶毒,她才是你最可怕的敌人。老夫替三师弟报仇,也替你除去强敌。等老夫收拾她之后,立即远远地离开。” “不行。”飞灾九刀断然拒绝。 “阁下……” “在下与她的过节,不需要你们四鬼越俎代疱了断。哼!我说得够明白吗?” “老夫……” “你们走不走?”飞灾九刀声色俱厉。 大鬼一咬牙,极不情愿地收剑入鞘。 “好,老夫认了。”大鬼恨声说:“你杀与我杀并无不同,你杀了她,省了老夫不少劲……” 这瞬间,突变倏生。 女魃早已暗运神功,突然向身侧的大鬼接近,经过这片刻的调息,已恢复了不少元气,贴身的身法居然相当迅疾,一闪即至,一掌向大鬼的左胁拍去。 大鬼刚将剑入鞘,吃了一惊,仓猝间收左臂护住胁肋要害,扭身急闪,反应极为灵活。 啪一声响,左臂被击实,总算保住了胁肋要害。胁肋本来就是极易保护的部位,练了几天武的人,都知道如何保护这处要害。 “哎……”大鬼厉叫一声,被震飘丈外,左臂软绵绵地失去活动能力。 女魃的碎脉掌,是掌功中的一绝,连飞灾九刀也对她深怀戒心。 这时虽然只能以三成功力发出,依然具有可怕的威力。 这一记突袭,激发了另三鬼的无名孽火,不约而同大吼一声,剑出鞘、扑上、发剑,行雷霆一击,剑气陡然迸发,凌厉无匹无可克当,存心碎裂了女魃,三支剑都用上了十成劲道。 女魃没料到大鬼的反应如此迅疾,一掌突击未中要害,她自己也就承受了大鬼臂上传回的反震力道,身形急晃,控制不住马步,也就失去了应变的能力,在三支剑的锋尖前等死了。 她忘了自己是真力已竭的人,也忘了她自己内伤还在恶化中,估计错误,立陷死境。 怒啸声震耳欲聋,两黑影电射而至,熠熠刀光势若惊电,飒飒刀风砭骨生寒。 刀剑急剧撞击的爆震传出,三支剑飞腾翻滚抛出三四丈外,三鬼的身形也分三方倒摔而出,虎口皆裂鲜血迸流。 女魃也被刀风剑气所震倒,吓得脸色死灰。 飞灾横祸两把刀,映着落日红光熠熠。 “你们走,不怪你们。”飞灾九刀冷然说,横刀屹立有如天神当关。 大鬼首先滚身跃起,脸若厉鬼般。 “你……你竟然保……保护这狠毒的贼淫妇……”大鬼凄厉的嗓音刺耳已极。 “那是我的事。”飞灾九刀不愿多说。 “你不杀她?” “那是我的事。” “你不杀她,老夫与你没完没了。” “我等你。” “她那样设计谋害你……你……” “那是我的事。” “老夫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也是个好色之徒,被这贼淫妇蛊惑了……” “你偌大年纪,嘴上要留德。” “你……” “你走不走?”飞灾九刀沉叱。 “阁下,天下间美丽贤慧的女人多得很……” 尖刀一挥,熠熠刀光飞出。 大鬼倒飞丈余,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带了三位师弟,愤怒如狂地急急走了。 飞灾九刀收了刀,转身冷然注视着狼狈爬起的女魃,眼神十分复杂。 横祸九刀也收刀退得远远地,眼神也十分复杂。 “我……我不领你的情。”女魃乖戾地说:“除非……除非……” 飞灾九刀哼了一声,举步向三岔路的大道走。 贝如玉十一个人,躲在路右的树丛里,屏息着察看动静,希望看到结果。 酆都四鬼全身而退,颇令黄泉殿的人大感意外,飞灾九刀竟然轻易放过了仇敌,似乎飞灾的绰号名不符实呢! 黄泉殿的人从来就不会放过仇敌。 “九如!”女魃惶急地叫。 飞灾九刀似乎一震,脚下迟疑站住了。 “你不带我走?”女魃到了他身后。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飞灾九刀冷冷地说。 “带我走。” “不。” “我会是一个贤慧的妻子,我会洗面革心……” “你要我相信?” “请给我机会。”女魃楚楚可怜的神情十分动人,可惜飞灾九刀并没回头看她。 “我不会给一个仇敌有在身边计算我的机会,你在江湖为恶将近三十年,不知造了多少孽。你与师姐一残一魃,年纪越大越残忍乖戾,今生今世,你们都不可能改变自己,你们永远活在残害别人以求快意的权势欲望里,这辈子你……” “只要你肯给我机会……” “真的?” “我对天发誓……” “我不要你发誓。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好啊……” “你别先高兴,你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你是说……” “我要求你洗尽铅华,永别江湖。” “我……我可以办到。” “好,你知道汝阳县城里,有一座止止庵吗?不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问。” “你……你要我出家?”女魃大吃一惊。 “不,我要你暂时到止止庵,去找住持慧果师太,她会安排你的食宿,她会教导你如何做一个平凡而贤慧的女人。我的恩怨事了,就会去找你。”飞灾九刀的语气平和但不稳定:“我并不要求你粗茶淡饭茹素念经,我只要求你闭门思过洗面革心,学做一个正常的女人,学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妻子,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这个……” “办得到,你立即动身。我保证如果我不死,一定在最近期间去接你,选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家,做一双与世无争的平凡夫妻。”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日子?” “不错,平平淡淡过日子。” “我看你是疯了!”女魃突然尖叫。 “我正常得很。”飞灾九刀郑重地说。 “你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你要求我过行尸走肉的生活,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白痴?”女魃爆发似的尖叫:“你知道人生苦短吗?这世间多彩多姿那么美好,一个强者可以活得随心所欲万事如意,而你却要求我活得像猪,像草木虫豕,像……” “不要说了!”飞灾九刀也大叫。 女魃一咬牙,掌举起了。 只要手一伸,就可以拍在飞灾九刀的脊心上。 不远处的横祸九刀,狭锋刀不知何时已经在手。 “我打赌你的碎脉掌,没有我的横祸刀快。”横祸九刀震耳的语音及时传到。 飞灾九刀缓缓转身,冷然注视着这个怒容满面,气色甚差,已现老态的女人。 女魃在江湖成名为恶,他还没出生呢! 女人即使保养得宜,青春常驻,但一经困顿,便会出现老态倦容。 他对这个恶毒的女人,不但毫无爱意,有的只是憎恶,而且怨恨深深。可是…… “我会到止止庵接你。”他一字一吐:“我保证你活得像贵妇,但你必须像一个贵妇。”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走了。 “你少做白日梦!”女魃在他身后厉叫:“你给我牢牢地记住,我要你后悔一辈子,十辈子……” 女魃是向西走的,贝如玉则带了爪牙向东走。既然洋山镇袭击生花庄的事失败,他们用不着前往看结果了,只好走回头路。 “这件事委实令人百思莫解。”贝如玉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后面的亲随说:“那飞灾九刀论人品才貌,并不比我差多少,他怎会与女魃闹出这段不相衬的风流公案,劝诱女魃洗面革心做他的妻子? 我看他一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见了老母猪也看成天仙美女,我看他是完蛋了。” “这可难说哦!少殿主。”亲随以权威性的口吻说:“情人的眼中出西施,男女间的缘字是无法用常情来衡量的。女魃阴毒狠辣工于心计,二十余年来阅人万千,不知坑死了多少初出道的青年才俊,风流解数可媲美娼国名花。 那飞灾九刀一个年轻武夫,一辈子没享受过温柔阵仗,哪逃得过这淫妇的温柔陷阱?因仇成爱,变成欢喜冤家,这是局外人无法了解的,说他疯了也未免过甚吧?” “天下间美女多如牛毛,以这段期间来说,敌我双方哪一个稍具姿色的女人,不对他倾心?而他却不屑一顾。 以碧落宫的西门小昭来说,至少比女魃美一百倍,而且年轻,含苞待放,人见人爱。 他在德安蓝家,居然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挥起刀来刀刀无情。唔!你说得很有道理,情人眼中出西施。” “本来就是如此。”随从说:“每个男人都希望娶一个美若天仙的妻子。其实,天下间的女人,有几个能真正称得上美若天仙的?这些女人岂不是永远没有人娶了吗?” “有道理,男女间的缘字,是无法用常情来衡量的。唔!我想起一件事。” “少殿主想起什么事?” “咱们把这淫妇控制住,就可以解除飞灾九刀所加给我们的威胁了。” “不可能了。”随从摇头苦笑:“少殿主,你已经失去机会了,在她最困难最需要援手时,你反而推了她一把。日后碰上了,必须特别小心提防她报复。这鬼女人阴毒得很,少殿主务必严防意外,时时留心暗算。” “她奈何不了我,真要拼起命来,我不见得怕她。我在想,软的不行不妨来硬的。” “少殿主的意思……” “控制得了众香谷主,就可以控制这淫妇。只要我爹肯出面与众香谷主打交道,软硬兼施,事必可成。对,值得进行。” 这些邪门外道枭雄之间,友谊的含义相当模糊,随时会因利害而转移、变质,尔虞我诈,各怀机心,一旦有了利害冲突,亲兄弟也会变成死仇大敌,什么绝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谈说间,远出两里外,前面出现两个青袍佩剑人,脚下如行云流水,袍袂飘飘像是御风而行,速度甚快,一看便知是在用轻功赶长途。 “是宋前辈和樊前辈。”在前面领路的一位鬼王扭头说:“大概要前往寻找蓝二爷的。” 是友非敌,众人消去戒心。 两位青袍人也看清了他们,脚下一慢。 贝如玉逐渐超越领路的鬼王,欣然目迎两位青袍人。 “两位前辈是从信阳来的吧?”他一面抱拳行礼:“信阳方面怎样了?” “消息不利。”为首姓宋的青袍人停步苦笑:“诱敌妙计一点也不妙,雷霆剑客几个人,反而把咱们的人拖住了,路小辈那群人根本不来信阳。贝少殿主,你怎么也从西面来?难怪令尊身边没有你。” “咦!家父目下在何处?” “在后面呀!”宋前辈向来路一指。 “哦!家父应该动身北上的,说好了在明港驿会合,他……” “他来了,好像贵殿的精英全在,他们跟在碧落宫的人后面,你可以在这里等他。” “原来如此,家父一定在打碧落宫的主意。”贝如玉欣然说:“妙极了!” “情势混乱失去控制,你们丢下正事不办,不断地在不相关的人甚至自己人身上,制造无谓的纠纷,可叹!”宋前辈不悦地说:“你们是来帮倒忙的,焉得不败?洋山镇方面可有消息?” “不知道,听女魃说,突袭失败,生花庄已有万全准备。小侄不再前往打听,只好转回与家父会合。”贝如玉脸上有点挂不住:“小侄并非蓄意制造纠纷,家父也的确以全心力襄助蓝老大……” “算了算了,说了令人泄气。”宋前辈不耐地说:“我得去找蓝老二传口信,你们走吧!” “前辈请。”贝如玉让出去路。 “最好不要和碧落宫的人计较了,劝劝令尊吧!”宋老前辈临行善意地叮咛:“惹火了飞天夜叉,会两败俱伤得不偿失的,何苦?” 贝如玉可不是能听得进逆耳忠言的人,年轻气盛心浮气躁的人听不得老实话,他对美丽动人的西门小昭念念不忘。 他不断唆动乃父向碧落宫主挑衅,逼婚不成,更变本加厉追蹑不舍等候机会,父子俩大做一宫一殿联手梦。 送走了两位前辈,他兴奋地分派人手,两面一分,隐身在路两旁的树丛茂草中屏息以待。 不久,十八名男女出现在视线内。 半点也不假,是碧落宫的人。十八名男女不乘车马,佩剑挂囊行色匆匆。走在中间的碧落宫主,神色依然高贵傲岸,并不因长途跋涉而有损她的风华。 跟在后面的西门小昭改穿了白劲装,虽然没有少女可爱的风华,却平添了三分英气。 -------------------------- 第二十四章 贝如玉的左手,握了三颗冥河地火珠。 “你们注意。”他向伏在左首的两名男女亲随用权威性口吻交代:“谁误伤了那小丫头,后果自己去想好。其他的人,杀无赦,下手要快要狠,知道吗?” “少殿主使用地火珠,动起手来,咱们的人怕被地火波及,出手将有些顾忌。”随从显得不胜忧虑:“逃掉一个活口,将掀起轩然大波。” “如非必要,我不会使用,你耽的什么心?”贝如玉神色不悦:“你知道必要两字的意思吧?” “属下知道。”随从苦笑:“冥河地火珠与碧落宫的霹雳五雷梭,都是在必要时才使用的霸道暗器;必要时,可以连自己人也毁掉的可怕暗器。她们赶路的阵势,可知早有受到袭击的应变准备。 属下担心的是,动起手来,双方活着的人就没有几个了,小丫头是否安全无损,恐怕只有老天爷才能决定。” 贝如玉不曾参与杨家堡董家的恶斗,所以不曾见过西门宫主用霹雳五雷梭袭击八荒人龙的威力。 他老爹黄泉殿主却是目击者,知道碧落宫的霹雳五雷梭的可怕。 不知即不惧,他只知道自己的冥河地火珠宇内无双,至于对方有些什么可怕玩意,他毫不介意,反正决不可能比自己的地火珠更霸道,何以惧哉? “我说过,非必要我不会使用地火珠。”他无意接受部属的意见:“我们是偷袭埋伏,她们没有使用五雷梭反击的机会。你们只要多留心些,就不会伤及小丫头。其他的事,都不必担心。” “但愿如此。”男随从说得很勉强。 碧落宫的人渐来渐近,即将进入埋伏区。 碧落宫的人有男有女,因为车和轿都必须用男的。 而众香谷女残的人,却全是女的,她们不用轿,用车马,车夫也由女弟子兼任,比碧落宫阴气更重。 在前面开道警戒的两女一男,即将进入第一道埋伏区,似乎不可能发现埋伏的人,第一道埋伏的三个鬼王躲得十分隐密。 十一个人埋伏攻击十八个人,在理论上应该行得通,但对方如果提高警觉,人并没走在一起,埋伏的人想出其不意击毙一些人不成问题,但如果一举加以歼灭,可能性就大打折扣难以如意了。 远远地,黄泉殿大批高手的行列出现了。 在前面开道的八大鬼王极为抢眼。 黄泉殿主父子俩,通常甚少走在一起,各有自己的鬼王,损失即随时加以补充,数量多少不等,但通常不会超过八名,所以外界皆以黄泉殿八大鬼王称呼,作为黄泉殿的代表性人物。 难怪碧落宫的人保持警戒,原来早就发现黄泉殿的人在后尾随。 也难怪贝如玉胆敢以十一个人,埋伏袭击碧落宫的十八名高手。 一比一,贝如玉这十一个人,根本不是碧落宫的人的敌手,他就胜不了西门小昭手中的剑,轻功更是差了一大截,西门小昭并没把他列为劲敌。 原来他父子早就有默契,埋伏一击,至少可以消灭碧落宫大半人手,再由乃父率众多爪牙投入,一网打尽轻而易举。 可是,并没把其他可能发生的意外算上。 西面,出现了大批美丽女人的身影。 众香谷的人恰好赶来凑热闹,本来西行的女魃也出现在行列中。 三方面将到达埋伏区,气氛一紧。 晚霞满天,落日余辉照得大地一片彩虹。 “怎么这样巧?”伏在草丛中的贝如玉失望地低叫,有点不知所措。 假使他先前不出卖女魃,那么,众香谷的人,很可能反而助他一臂之力,而现在…… 飞灾九刀,是暗中跟踪女魃西行的。 他俩不走大道,走路右的丘陵荒野。 横祸九刀年纪虽然比飞灾九刀大,但论江湖经验与武功修为,这位前辈自承不如,因此行动皆以飞灾九刀为主,非必要决不表示意见。 “你要永远保护她吗?”横祸九刀终于忍不住发问:“就这样一直隐身在她附近保护?” “目下她受了内伤,而且势孤力单。”飞灾九刀叹了一口气:“以后,就不必管她了。” “很辛苦哪!小兄弟。” “我知道。” “我一直这样辛苦呢!” “我知道你有需要要保护的人。” “是的。” “但自从见过八荒人龙之后,你就放弃保护的责任了。” “因为我知道我要保护的人不会有危险。” “八荒人龙那些人,毕竟不敢胡作非为。” 绕过一座冈尾,前面群雌粥粥,众香谷的人匆匆东下,二十余个衣裙不整相当狼狈的美女,负了七具尸体,凄凄惶惶赶路。 冥婆和四鬼所造成的伤害相当惨重,有七位女弟子被杀。 女魃与师姐会合,不久便一同东行。 飞灾九刀两人仍在后面跟踪,但这次不再越野而走。 “还要跟去保护?”横祸九刀一面走一面问。 “不必了。”飞灾九刀说:“她已和师姐会合了。” “但你……” “我们要回城,必须走这条路呀!” “呵呵!我也糊涂了。有关这个女人的事,你还是不想说?” “不想。” “好,我也不问。” “我也没问你的事呀!” “对,心照不宣。” 两人谈谈说说,就是不谈有关自己的秘密事。 到达大道的最高处,可以看到两端各两三里路的道上景况。 东面里余,众香谷的人急急趱赶。 前面不足两百步,碧落宫的人不徐不疾地西行。 更后面里余,黄泉殿的八大鬼王可以看得真切。 居高临下,一览无遗。躲在路两侧埋伏的人,也隐约可见。 横祸九刀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用手抓住腰带上那条白汗巾。 斗八荒人龙时,他就用这条汗巾蒙面。 飞灾九刀也脸色一变,看到躲在路旁埋伏的人。 众香谷的人脚下甚快,比碧落宫的人快些,因此几乎与碧落宫在前面开道的三个人,同时到达埋伏区,显然两方的人皆不曾发现有人埋伏。 他关心女魃,自然而然地对那些埋伏的人不满。 “啊……”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天长啸。 “路两侧有人埋伏!”他啸完大叫,声传十里:“狗东西可恶!你们要干什么?” 他这一叫,把正感到无措的贝如玉吓了一大跳。 众香谷的人闻声知警,首先两面一分。 碧落宫的人也反应甚快,开路的三个人火速后退,十个人也两面一分,结成三组人的三才大阵,应变的工夫十分迅速老到。 “西门宫主,是你在弄玄虚吗?”在前面的众香谷内总管活阎婆阎飞琼高声喝问。 这位总管绰号称婆,其实却是三十余岁美丽妩媚的中年女人,发起威来,还真有阎婆的威严。 “碧落宫除了仇家八荒人龙之外,不招惹任何人。”碧落宫的总管余红姑也大声答:“曾谷主,何不把埋伏的人搜出来?你们负责路北,本宫负责路南,如何?” 贝如玉躲不住啦!警觉地长身而起。 “你们怎么啦?”贝如玉到了路中,堆下一脸奸笑:“本殿的人,在此等候声援生花庄的人送死,与诸位无关。诸位也是替蓝老大助拳的人,何不在此地为蓝老大尽一分心力?” “我明白了。”西门宫主厉声说:“小畜牲好毒,你在此地埋伏,你爹跟在后面等候机会,图谋本宫的诡计昭然若揭。” 女魃急掠而出,她身上已经有一把佩剑。 “西门宫主,这混帐东西是等我的,要杀我灭口。”女魃咬牙切齿大骂:“贝小狗,你这虚有其表贪生怕死的杂种懦夫,你好大的狗胆,居然还敢在这里打埋伏,老娘要剁了你喂狗,不然此恨难消。” 黄泉殿主正率领大群爪牙,展开轻功飞赶,已发现前面有变了。 足有四十人以上,其中有断了右手的男残炼魂羽士道全。这妖道右臂的创口已经愈合,少了一条手臂,并不防碍活动,左手使剑依然凶悍绝伦,狂做依旧,甚至比往昔更凶残恶毒,完全暴露一个残废高手的仇世心态。 他本来就是一个乖戾的仇世者,所以绰号叫男残,比女残众香谷主更仇世。 女魃已将所遭遇的经过告知师姐,众香谷主损失了七位女弟子,恨比天高,这时激起了新仇旧恨,比师妹更激怒,更冲动。 一声怒啸,她领了六名弟子,其中有外谷三花神,向路北一绕,艺高胆大,毫不介意埋伏,狂野地冲入草木丛中,要将埋伏的人赶出来。 这时的女魃,已不是先前精力已竭贼去楼空的可怜女魃了,精力已复,内伤也用灵药控制住了,剑出鞘便传出神功驭剑的龙吟虎啸,无畏地向贝如玉扑去。 一男一女随从双剑暴起,超越贝如玉,双剑齐挥,抢先接斗。 “铮铮”两声暴震,火星飞溅中,男女两随从连人带剑被震飘丈外,相差太远了。 贝如玉乘机出奇兵,剑出绝招飞虹戏日,蓦地风雷骤发,剑影漫天。 女魃来不及收招变招,疾退丈余,从贝如玉的剑尖前,间不容发地逸走。 一名鬼王悄然从她身侧后方扑上,霸王鞭势如雷霆拦腰便砸。 绿影一闪,再闪,剑光打闪,风雷乍起乍息。 鬼王一鞭落空,人向前冲。 “不剁碎了你,誓不甘休。”女魃凶狠地说,向吃了一惊的贝如玉逼进。 鬼王失手丢鞭,狂嚎一声,手掩住鲜血淋漓的右肋,猛地向前一栽。 绿影再闪,剑出如流光逸电。 贝如玉一声沉叱,封招反击势若雷霆。 在剑鸣震耳中,绿影斜飞电掠,脱出纠缠从一名男随从的身侧掠过,剑光疾闪侧射,远出两丈,猛扑另一名女随从。 “啊……”男随从中剑厉嚎,仰面摔倒。 片刻间,毙了一鬼王一男随从,女魃掏出了所有的精力所学,大开杀戒。 贝如玉急怒攻心,左手疾挥,三颗冥河地火珠的绿影同时飞出。 女魃早有准备,两起落远出四五丈外去了。 三声爆震齐起,腥臭刺鼻,暗绿色的阴火四面八方飞射,腥臭的腐蚀性液体迸溅。 可是,女魃远在爆炸的威力圈外。 人都分散了,各找对手拼命。 碧落宫的人,负责追逐路南的三个鬼王。 怒啸震天,黄泉殿主及时赶到,四十余名高手立即投入,杀声震天。 本来已占了绝对优势的一宫一谷,立即形势逆转,一冲错之下,阵脚大乱。 另两声长啸随即响起,两个黑影挥动慑人心魄的刀光,像虎入羊群,刀过处血肉横飞。 蓦色苍茫,这两个黑影闪动之快,冲势之猛烈,令人几若看到鬼魂飘忽出现。 新加入的男残炼魂羽士最为凶悍,一剑劈翻一位碧落宫的少女,再一剑把一名大汉连人带剑分为四段,像一把利刀般贯入阵中,猛扑刚一剑贯入一位鬼王胸口的西门宫主,剑发似崩雷。 西门宫主一声娇叱,反手就射出五枚彩虹针。 混战中敌我缠在一起,霹雳五雷梭无用武之地,她只能使用彩虹针。 剑光一振,罡风似殷雷,剑气一迸,五枚彩虹针全部折断散落。 剑光如潮,排空直入。 西门宫主已看出是男残,心中早虚,她曾经看过男残与飞灾九刀拼武斗玄功,心中有强烈的恐惧,彩虹针形同废物,她知道大事去矣! 一声沉叱,她拼全力一剑急封。 “铮”一声暴响,她感到虎口欲裂,右臂酸麻力道乍消,空前猛烈的震撼力及体,连人带剑侧摔而出,体内的先天真气消散大半,已控制不住手脚的灵活。 男残一声狂笑,剑光如匹练跟踪射到。 她的剑已无法抓牢,更无法举起封架,剑光射到,她心胆俱裂,眼睁睁等死。 黑影出现在身侧,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把她抓起,后推,千钧一发中脱出剑尖下,彻骨的及体剑气,仍令她感到彻体生寒。 “铮!” 刀奇准地崩开了再次攻击的剑,一声虎吼,刀气陡然增强一倍,熠熠刀光急射,光临男残的胸腹,刀势如电耀霆击。 男残大骇,暮色朦胧,只看到一个脸蒙了白巾,穿了黑袍的模糊人影,可怖的刀气比剑气强烈数倍,刀光也快速数倍,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劲敌。 “铮铮铮铮……”连封八剑,被刀崩退了九处方位,每一剑皆用了全力,却无法遏止钢刀绵绵不断的狂攻。 被逼离原地三十步以上,依然找不到反击回敬的机会。 西门宫主还没看清救她的人是谁,刚神魂入窍,另一名鬼王已找上了她,她只好定下心神应敌。 恶斗中,她留心救她的人是谁,但只能看到快速移动的依稀黑影,和动人心魄的熠熠飞舞刀光。 而不远处,惨叫声与沉叱飞震欲聋。 她最熟悉的叫声最为震耳,那是飞灾九刀的喝招声,压下了所有的声浪。 “天斩刀……” “排云刀……” 她知道,每一刀都可能有一个人遭了飞灾。 她蓦然心动,只感到心潮汹涌。 神力骤生,剑势如获神助,她一剑刺入鬼王的心口,向依稀闪动的黑影冲去。 “英哥!快救我女儿……”她狂叫。 但她无法冲近,一名大汉截住了她。 这瞬间,她听到一声极为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怒吼,看到陡变的神奇刀光,幻化为漫天急舞的无数金蛇,猝然在男残身上聚合,剑山突然崩散。 “啊……”男残的厉号入耳惊心。 剑光消失,洒出一堆残肢血雨。 她再次定神察看,已经一无所见了。 地上,隐约可看见男残的破碎尸体。 狂风扫落叶,猛虎入羊群,就是这场惨烈恶斗的写照,尸体散乱,血肉横飞。 自从飞灾九刀的喝声出现的瞬间,死神便已控制了这些人的生死。 黄泉殿的人,已被强烈的死亡威胁吓破了胆,飞灾九刀的声威,已把这些人的斗志完全瓦解了,没有人能在他的刀下有抗拒的能力。 这一带地势适于埋伏,也就表示草木丛生视界有限,人一分散,彼此不能相互照顾,便只有各自为战,生死各碰运气。 西门小昭毙了两名大汉,眼角瞥见右前方不远处,女魃刚一剑贯入一名鬼王的右肋,剑拔不出,侧后方的一株矮树后窜出贝如玉,悄然扑上剑攻女魃的背心,像偷袭击猎物的豹,一点也没有武林朋友的风格。 “小心身后!”她急叫,剑脱手飞掷,人也随剑后飞扑。 “铮!”剑翻腾而至,锋尖转处,光临贝如玉的右肋,接触快如电光石火。 贝如玉如果想杀死女魃,自己也得把命赔上,所以不得不在刹那间变招,击落了光临右肋的飞剑。 贝如玉的武功修为,比西门小昭差了一段距离,但却精明机警经验丰富,感到手上一震,反震力及体,当机立断脱手弃剑,身形左倒,着地急滚一匝,险之又险地避过随剑后扑上的西门小昭所发出的一记劈空掌。 滚动的身形刚向上翻转,左手已射出一枚冥河地火珠,随即再翻转,手脚并用贴地飞窜而走,比惊兔似乎快了十倍,一闪一窜便形影俱消。 女魃刚转身,西门小昭恰好一扑落空,两人几乎撞上了。 冥河地火珠破空而至,幸好是从地面仓猝向上抛射的,速度并不快。但两人猝不及防,看到珠影,已无法躲避,大难临 黑影斜掠而至,丢掉刀,一手一个抓住两女的背领,拎小鸡似的一跃两丈。 冥河地火珠下落,爆炸。 黑影与两女也再次纵走,恰好在毒汁与阴火飞爆的前缘,危机间不容发。 这一纵又远及两丈,重重地飘落。 突然传出一声娇笑,女魃右掌劈在黑影的耳门上,左掌一挥,把西门小昭拍飞丈外。 “妖妇你……”西门小昭摔倒,滚起尖叫。 可是,女魃已经不见了,救她俩的黑影也失了踪。 “爹……”她厉叫,向前急冲。 飞灾九刀站在一具尸体旁,手中掂着横祸九刀遗留在现场的狭锋单刀,刀沾满了血迹,但锋刃大部分完好无损,可知一定曾经以这把刀用来砍劈。 飞灾九刀的尖刀,从不用来砍劈。他曾经告诉横祸九刀运刀的要诀,那就是在千军万马中厮杀,用砍劈是最具威力的刀法,但武林人格斗,用砍劈最容易暴露空门,所以少用为妙。 横祸九刀用上了砍劈,可知必定曾经不顾一切走险,如果不是情势危急,必定是出了意外急迫的变故,因此刀锋出现了卷口的景象。 西门宫主母女,站在一旁泪眼模糊。 “李大爷,你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西门宫主强忍悲痛问:“你们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飞灾九刀抢着说:“交朋友贵在知心,他不说姓名,我不会追问,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友谊。” “有关他……” “很抱歉,我无可奉告。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猜测他是谁,而是他遭到什么不测……” “李……大爷,我知道,一定是妖女恩将仇报,把他掳走了。”西门小昭急急地说:“爹在千钧一发中救了我跟妖女,岂知妖女却在他身边出其不意打昏了他,我也被妖女一掌打得昏天黑地……” “你怎知是你老爹?他蒙了脸。”飞灾九刀笑笑:“你爹姓甚名谁?” “他姓西门,我是随夫姓,建了碧落宫也以西门宫主自称。”西门宫主说:“他名英,西门英。” “他的武功如何?” “这……” “他不会武?” “我……我也糊涂了。”西门宫主苦笑。 “那么,他不会武功,是个读书人。” “是的……原来是的……” “中过秀才?” “是的。” “当学舍教谕?” “是呀!咦!李大爷,你……你怎知道?”西门宫主惊问。 “他不住在你的碧落宫。” “我……我们……”西门宫主感到难以启齿。 “好吧!如果我所料不差,横祸九刀就是西门英,你那分居了的丈夫,暗中跟在你们左右保护他的笨妻女。” “哎呀!他……他……” “我去找他。” “你知道……” “我知道,妖女掳走他,其志在我。他的生死,恐怕决定权在我。当然,也可能有其他意外发生,有许多事是不能由人主宰的。” “李大爷,你的意思……” “我让你在心理上有所准备。在他口中,我知道他对女儿还有无比的爱心。对你,至少我认为他已恩断情绝,他恨床上多了一个事实不存在,而确又存在的男人。 如果他不再见你,或者另找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那么,你不可能再见到他了,我不能勉强他重过他无法忍受的生活。” “这……”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肖。”飞灾九刀冷冷地说:“何况他自认不是大丈夫。” “我……” “你给我听着!”飞灾九刀声色俱厉:“以他的家世、人品、声望、才华来说,你配不上他。而他,有了你这么一个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叱咤风云的女妖做妻子,你已经让他够光彩了! 再加上在床上一个八荒人龙的鬼魂,他能忍受了三十年,天知道他是怎么过日子的啦?” “天啊!我……” “如果众香谷主要嫁给他,他做众香谷主,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再见!” “李大爷……” 飞灾九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夜幕低垂,视野有限,人一闪便无影无踪。 西门小昭也一闪即逝,她的轻功值得骄傲。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空阒无人的大道上飞掠。 “你要与我比轻功?”飞灾九刀脚下渐快:“会跑断粉腿的。” “当然我不能和你比。”西门小昭说得相当谦虚:“看了你与男残炼魂羽士较量遁术,我再苦练一百年,比跟不上你呀!” “那你为何要跟来?” “父女连心,你忍心不让我跟来?” “还没证明他是你老爹,你可不要一厢情愿哪!” “要是你,要不要求证?” “当然要。” “所以,我要跟你去求证。” “所以,我让你跟来。” “谢谢啦!大爷。” “我喜欢横祸九刀,所以我不希望他是你老爹。” “为什么?” “他对我说过有关他的故事,我觉得他很可怜,居然忍受得了这种事,而且还忍了三十年。这种爱好痛苦,我就没有勇气面对这种事。” “你……你所说的这种事,是指……” “不便对你说,小女孩。总之,我认为他该做横祸九刀,永远忘了你娘和八荒人龙的事。但他爱你这个女儿,我觉得他应该保持这份爱,所以我愿为你们尽一番心力,能否成功,无法保证。也许,关键在你身上。” “我还是不懂呢!大爷。” “以后,你就懂了。” “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你可以问你老爹;如果他真是你老爹,他会告诉你的……唔!不对,他怎能在女儿面前说这种事?我糊涂了。要说的话,他早就说了。” “大爷……” “以后再说,赶两步。” 三岔路口往北行,五里外是信阳北面的第一座小镇马堂冈,是一座有七八十户人家的小市集,也是南来北往客商的歇脚站。 小镇在官道的东面,镇东的农舍零星散布,每一户人家都是独立的庄院,邻居如果发生事故,假使没有巨大的声响发生,谁也不知道。 众香谷的人,寄居在一座姓周的农庄中,大院子正好停得下四部车,牲口厩也可以容纳二三十匹坐骑,说明了这周家农庄是富户,庄院房舍甚多。 这一天,众香谷损失惨重。与酆都四鬼一群人激斗,损失了七个人。再经黄泉殿的人一场猛攻,又损失了四个,人手损失将近三分之一,说惨重决不为过。 十一具尸体不带入农庄,停放在左近的田里,派了两名女弟子守尸,准备天一亮再设法买地掩埋,处理这种事相当麻烦,既不能带回众香谷,更不能惊动官府、买地建坟墓也不是容易的事。 飞灾九刀算定她们不会乘夜离境,她们也严防仇家找上头来。 整座庄院静悄悄,主人以及所有的老弱妇孺,长工佃户,全被赶到前进院安顿,不许任何人外出,灯火全熄,擅自在外走动格杀勿论。 三更天,五个黑影出现在中院。 不见有人出面拦截,静悄悄像是空宅。 “蓝天成请见曾谷主。”中间的无双秀士朗声说。 厅门大开,众香谷主带了四位同伴,出厅降阶而下,香风入鼻。 “我以为你要硬闯呢!”众香谷主冷冷地说。 “在下诚意而来,岂敢乱闯?”无双秀士话说得相当客气:“洋山镇事故,错不在谷主。” “你知道就好。” “谷主所做的事,其实都是为了家兄,容或手段有点过火。”这几句就不怎么客气了。 “是冥婆要你来讨公道的?” “不,她与四鬼不再管家兄的事了,一切恩怨自己了断。” “很好,我等她来。我想,你不敢为他们讨公道。”众香谷主可就不怎么客气。 “这……” “因为你怕我也逼你向黄泉殿主讨公道。酆都五鬼信口雌黄,说我师妹谋害了他们的老三,无凭无据,说我们手段过火,你已经有偏袒他们的嫌疑。 黄泉殿的人公然埋伏袭击本谷的人,杀死了本谷四名女弟子,而毫无袭击本谷的任何理由。如果我要求你出面讨公道,你能处理得了吗?” “大敌当前,诸位却互相仇视极不相容,再这样下去,咱们是栽定了。”无双秀士似有无限感慨。 “你是来诉苦的?” “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来干什么?”众香谷主态度极不友好。 “特地来请谷主明示……” “示什么?” “贵谷与家兄的襄助协议,是否仍然有效,请谷主明示,以便斟酌。” “得看令兄的意思。” “家兄目下已经星夜北上,这里由在下作主。” “好,这就看你的了。” “如果谷主不计较,请暂时搁置彼此的恩怨,仍按前议衷诚合作,不胜感激。” “本谷并没取消协议。” “谢谢。那么,请谷主明早就动身北上,随后急趋许州,在路老狗的老本营决战,彻底消灭河南群雄,家兄在前途翘首相望。” “这……” “这里的善后事宜,在下派有专人料理。” “好吧!那就劳驾你的人了。明天一早,本谷的人即加快道途北行。” “在下感激不尽。告辞。” “不送。” 五个人越墙而走了,众香谷主也退入大厅内,整座庄院又恢复原状,黑沉沉像是空宅般的。 在一间偏僻的内室中,门窗不但闭得紧紧地,连菜油灯也加了木匣型的灯罩,只有一面透光,光聚在房门的一方,进入的人,看不见房内其他角落的景物。 这是说,入房的人在明,房内的人在暗,明暗之间情势差别甚大。 床上的设备很简陋,一帐一枕,简简单单。 床没有柜,没有栏,活动方便,发生事故不至于碍手碍脚,这种大众化的床,武林朋友颇为喜爱,应变方便。 床上躺着和衣而卧的横祸九刀,手脚软绵绵,一看便知经脉或穴道受到禁制,不能用劲,也不能随意活动,像个废人。 床口坐着女魃吕春绿,手中有连鞘剑,衣裙完整,似有所待。 “你与飞灾九刀真是相交不久的朋友?”女魃神态悠闲地问:“你所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信不信在你。我告诉你,我这人没有说谎的习惯。”横祸九刀显得有气无力:“不想说的就不说,我姓甚名谁就不曾告诉飞灾九刀。” “如果我逼你说呢?” “我不说,你逼也没有用。” “你知道逼的手段是如何可怕吗?” “我知道,你们这种邪魔外道,尤其是你,号称女魃,什么不具人性的事都可以做得出来。但我不在乎,我活了一大把年纪,经历过人主的痛苦,生死惨痛对我并不是稀罕的事,你逼不出什么来的。” “既然你不知道飞灾九刀的事,我没有逼你的必要。等他来了之后,你对我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他不会来的。”横祸九刀说:“似乎你还不明白,他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为何会来救我?” “在我计算他之前,我曾经对他下过一番知彼的工夫去了解他。他没有朋友,并不表示他不要朋友,而是没有能与他武功相等的人配合他,宁缺毋滥不想滥交。一旦把某个人看成朋友,便会珍视这份友情。正如他对女人的态度一样。” “对女人的态度?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对你,当我和他首次操刀合作时,他就着重地向我表示,不许向你动手。吕姑娘,你和他到底是……” “不知道就不必问。”女魃打断他的话:“他一直就躲在我身旁保护,你去猜好了。” “我猜……唔!你对他毫无情意?” “他的要求太过份了,居然要我做一个平平庸庸的妻子,简直存心坑人。”女魃冒火地大叫。 “他要求你做一个平平庸庸的妻子,有什么不好?” “不好,我不是平庸的人,我受不了平庸的日子,我要……” “你要傲视江湖,你要随心所欲……” “你给我闭嘴!” “我那个妻子,就像你一样,要傲视江湖,要随心所欲,所以我才离开她的。”横祸九刀不在乎她的发怒:“似乎年头大变,看来,我们男人是没有什么好混的了,真是反常。” “你只要有雄心壮志,女人怎会放弃你?想必你也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哼!家师姐很喜欢你,只要你肯帮助她,发挥你横祸九刀的威力,你们将是理想的一双江湖佳侣,将是……” “老天爷!我有一个那样的妻子,已经逃避唯恐不及,还敢沾惹你那位女残师姐?” “等我解决了飞灾九刀的事,把你交给我师姐,你再和她说这些话,你将没有好日子过。” 房门突然传出三声叩击,事先听不到丝毫声息。 女魃欣然离床,急步到了灯后隐身。 “进来,我正在等你。”她沉静地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看透了你。” 门没上闩,一推便开。 白影踏入房,俏立在灯光的聚照下。 女魃大感意外,也吃了一惊。 她以为来的是飞灾九刀,料错了。 “我当然会来。”一身白的西门小昭怒容满面:“但你决不可能看透我。碧落宫的人不是善男信女,对付恩将仇报的人决不善了,你必须还我公道。” “怎会是你?” “不该是我?”西门小昭柳眉倒竖:“你出来到院子里公平一决呢!抑或是躲在灯光后斗嘴皮子?” “哼!你这小泼妇吹起牛来了……” “是否吹牛,你心里明白。你外面埋伏有四个武功不差,已获众香谷主真传的女弟子,半声不响就被我一一清除了,换了你,你能办得到吗?” 女魃这才感到有点毛骨悚然,所派的四位女弟子,都是众香谷有成就的高手,比武林的一流高手并不逊色,却无声无息地被清除掉了。换了她,能清除一个就不错了,而且不可能没有丝毫声息发出。 “你碧落宫的人全来了?”女魃自以为是地问。 如果碧落宫的人全来了,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把四名埋伏的人清除掉,人越多,被发现的机会也越多,埋伏的人岂能不将警讯传出就被清除了? “笑话!家母才懒得管我个人的恩怨呢!”西门小昭堵住房门,有点灵猫将鼠堵在绝角的胜利者气概:“横祸九刀救了你,也救了我,他与飞灾九刀是特地为了救你们众香谷的人,才挥刀大杀黄泉殿的恶棍,与碧落宫的人无关。 只有我这个身受的人,才觉得不甘心,所以来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魃了断。” “那是我和他的事……” “也与我有关,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不出来是不是?好,我就用霹雳五雷梭把你毙在房内,你好好准备了。”西门小昭凶狠地说,左手一伸,亮出掌心中的霹雳五雷梭,灯光下银光闪亮,触目惊心。 女魃心中一跳,暗叫不妙,房中狭窄,闪动空间有限,可以说,整座房间全在五雷梭的威力圈内,没有闪躲的空间。 西门小昭已退至房门口,只要把梭投入,便可轻易退出房外,脱离五雷梭的威力圈。 “你要救横祸九刀,而不想他死,你敢用霹雳五雷梭?哼!”女魃尽量保持镇定:“这岂不也是恩将仇报?我才不怕你敢用这玩意撒野。” “要打赌吗?”西门小昭冷笑:“你这女魃会施放什么花蕊移神香,会放神花飞雾,在房内和你动手,我胜的机会微乎其微,我必须冒毙了横祸九刀的险,尽快杀死你,何况不一定能误伤到他。” “你不要吓人……” 房中其实并非完全黑暗,灯光聚集的一面,墙壁与尘埃皆可反射微弱的光线,猝然进入房中,视线当然受到影响,但稍过片刻,便可看到暗处的景物了。 声音也可以明白地显示位置,循声辨位,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 “你尝尝彩虹针。”西门小昭声出手扬,一枚彩虹针快得肉眼难辨,循声飞射速度惊人,对面的人不可能看到针尾丝线的彩虹形影。 她早已看清女魃的身影,不需循声辨位。 女魃早有准备,但也几乎无法避开一击,挫身转体斜移方位,彩虹针间不容发地贴左肋飞过,所发的锐利破风声令人毛骨悚然,好险。 “你也接我一朵神花!”女魃急怒交加,立还颜色以暗器回敬。 神花径大一寸六分,外形有点像六角的星形镖,但花瓣是弧形的,可以曲线飞行,射击掩蔽物后的物体,比回风柳叶刀更令人难测去向。 更可怕的是,花心有泄放神花飞雾的装置,在飞行路线附近下风一丈以内,人畜都遭殃,虽然没有毒魔尚天的三步断魂飞雾歹毒,但威力同样强大,普通的避迷香药物,避不了神花飞雾的迷魂药力。 -------------------------- 第二十五章 “叮!”一声轻响,一枚彩虹针奇准地击中刚飞出的神花,神花翩然堕地。击中的机率不到万分之一,但确是击中了。 “风往房里吹,飞雾飞不出来。”西门小昭轻松地说:“而且,我有最灵光的辟香解药,连毒魔的奇毒也奈何不了我,毒魔的大崩香比你们的飞雾厉害百倍。现在,我要给你一梭。” 女魃怎能在房中等五雷梭临头?一声怒叱,拔剑奋勇向外冲。 霹雷五雷梭有先天难以克服的缺点,使用不当可能同归于尽,因此近身相搏,是避免受到这种暗器的唯一良方,逼对方不敢发射。 “叮叮叮!” 三声脆响,狂野的剑花击碎了三枚连续飞射的彩虹针,人也冲近房门。 似乎西门小昭的胆气不够,并不敢与挥剑发威的女魃在窄小的空间硬拼,一面后退一面发射彩虹针,三枚针发出,人已退出房外黑暗的走道。 “给你一剑!”西门小昭沉叱,拔剑出招来一记绵密的防守绝招云封雾锁,迎看形如疯狂冲来的女魃,毫不退缩地硬堵。 “铮铮”两声铿锵金鸣,西门小昭的剑气比女魃弱,似乎驭剑的内力差了两三分了,立被震退丈余,马步一乱,手中剑有被震脱手的景象出现。 女魃大喜过望,信心完全恢复,一声娇叱,狂野地挥剑猛扑,剑山怒涌。 西门小昭飞退两丈,脱出剑山的笼罩,封出的剑显得软弱无力,显然刚才的震力太强烈,手臂受不了啦!不敢再硬接了。 走道漆黑,不能再缠斗了。 西门小昭回头急撤,冲入更黑暗的大厅。 “你出来,到院子里拼个你死我活。”她一面叫,一面冲出厅门,跃出院子:“你这恩将仇报的女妖妇,不杀你此恨难消……” 女魃毫无顾忌地追出,剑势控制了对方的活动空间。 “小丫头,我高估了你。”女魃得意地格格笑:“你碧落宫那点点鸡零狗碎,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点份量。 天知道你们母女是怎么混到今天的武林地位的?今晚念在你曾经在贝小狗手中救了我的情份,我不杀你,我要把你送给我师姐做弟子,我……” 西门小昭突然噗嗤一笑,剑一起,森森剑气比先前强烈数倍,发出龙吟虎啸似的剑吟,明显地表示先前她并没用全力驭剑,更不曾受到震伤。 “我也不想杀你。”她笑吟吟地说:“我只负责把你诱出来,其他便没有我的事情了!” “你……你是说……”女魃心中一震,有点醒悟,自己上当了。 “你的四个埋伏,我还没有来无影去无踪,把埋伏的人找出来弄昏的能耐。现在,我们来玩玩奇Qīsūu.сom书,让你们知道碧落宫的绝学,到底凭什么能获得今天的武林地位。” “哎呀!你老娘……” “我娘没有来。接招!” 声出剑发,势如惊涛骇浪,西门小昭掏出了真才实学,展开空前猛烈的攻击。 女魃的信心再次动摇了,但不能不全力接招,迎着攻来的剑浪,采守势全力以求自保。 在黑夜中用不上花招,每一剑必须从中宫锲入,即使伤不了对方,但至少也可以自保。 对方也必须从中宫强行攻入,中宫防守是很容易的。双方都要抢中宫行雷霆一击,便无法避免硬拼硬接。 “铮铮铮”一阵震耳的剑鸣传出,火星飞溅中,女魃竟被震退了两丈,退抵厅阶下方,显然剑上的内力,比西门小昭弱了一两分。 先前以为西门小昭内力差劲,岂知大谬不然。 白影突然飞升,狂野的剑光也突然消失。 “是你!”女魃恨上心头,忘了自己比对方差了一截,跟踪飞升屋面:“那晚是你把飞灾九刀劫走的,那白影是你……” 西门小昭白色的身影,像是冉冉破空飞逝。 “飞灾九刀,是你做的好事。”女魃厉叫,跳下院子,发疯似的冲入内房。 房中保持原状,灯光仍照向房门,但床上的横祸九刀已经失了踪了。 三更天。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以不徐不疾的脚程向州城,官道上鬼影俱无。 “西门姑娘,你还是回你娘身边去吧!”飞灾九刀说:“横祸九刀不再过问情爱纠纷,不再管儿女私情,叫她好自为之。” “爹从小疼我,我相信他会见我的。”西门小昭不是肯承认失败的人:“只要带我去见他,他一定……” “抱歉,他的意思极为坚决。” “我求你……” “求我没有用。”飞灾九刀苦笑、摇头:“不瞒你说,他目前在何处,我根本不知道。我们不住在一起,分手时也没有后会,怎能带你去找他?” “大爷,你好狠心……” “我狠心?” “你忍心让父女夫妻……” “我希望你们能团聚,但我无能为力。而且,横祸九刀拒绝承认他是西门英,我不能强迫他承认。回去吧!跟着我是没用的。” “可是……” “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劝他。但如果你跟在我身边,他可能就独自浪迹海角天涯去了,你不在,也许他会来找我。他不来,你们永远不可能再看到他了。” “好吧!我先回城向我娘禀告。”西门小昭不再坚持:“大爷,女魃害你还害得不够吗?”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 “不关你的事。” “下次,我必定杀她。”西门小昭恨恨地说。 “你杀她,我会恨你一辈子。”飞灾九刀咬牙说:“离开她远一点,知道吗?” “我也会恨你一辈子。”西门小昭哀伤地说:“她那样对待你,而你……” 飞灾九刀突然脚下一紧,像是劲矢离弦。 西门小昭吃了一惊,急起狂追。 她以轻功自豪,但在飞灾九刀有如五行遁术的轻功相较下,差得太远了,追了百十丈,前面已不见形影。 众香谷死了十一个人,仇恨无可化解。 碧落宫也死了四位男女,怎肯甘休? 武林朋友一言不合拔刀拼命,不管是否合法,至少双方都认为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强存弱亡,死了认命。 但受到毫无理性的大规模袭击,必定灾连祸结,报复永无宁日,仇恨牵缠至死不休,除非有一方崩溃消灭,不然必定刀光剑影绵绵无绝期。 黄泉殿主未能一举歼灭一宫一谷的人,知道处境不妙,但他不是怕事的人,不但没急急远走高飞,反而加紧与鬼面神的人勾结。 藉鬼面神的人壮自己的声势,在信阳匆匆收拾残局,埋葬了男残与被杀的十七名爪牙,立即掩旗息鼓匆匆北上。 十七名爪牙,几乎有一大半是被飞灾横祸两九刀所杀的,男残也死在横祸九刀的刀下,功败垂成,父子俩把两刀恨之切骨,发誓要将两人送下十八层地狱。 但以父子俩的实力来说,不啻痴人说梦,必须仰仗鬼面神的人支撑,这也就是黄泉殿的人,甘于为鬼面神驱策的原因所在。 鬼面神请来的助拳人,都是邪门外道的至尊人物,只有这些人才对付得了两九刀。 他们召回散布在各地的眼线爪牙,人数逐渐接近四十大关,依然具有相当强大的实力,化装成北行骡队,掩去面目匆匆行程。 黄泉殿的人,有史以来第一次不亮旗号行走,因此令不知内情的江湖人大感诧异。 但江湖人最为敏感,已心中明白,必定发生了极不寻常的变故了。 沿途平安无事,四天的昼伏夜行,一夜连赶一百多里,并没发生任何意外,也没发现可疑事物。 这天午夜时分,四十余匹骡马,接近了三里桥。 在前面探路的人,传回没发现可疑警兆的信号,催请后面的人赶快过桥。 三里桥在郾城南面三里左右,跨越澧河。 桥本身不会有危险,如果有人在桥中间猝然急袭,就可能造成重大的伤亡。 而最危险的地方,该是前面两里左右的殷江渡口,人在渡船上,更易被强敌一网打尽了。 汝河在郾城这一段,不叫汝河,叫殷江,或者沙河。 各地的河流,在某一地便有某一地的土名,并不足怪,不明底细的外地人可就被弄昏了头。 渡在南门外,所以也叫南门渡。 由于即将到达最危险的渡头,所以在前面探路的人,催促后面的人赶快过桥跟上,以便早些赶到渡头准备。 夜间不会有渡船,因此必须早作准备。 在前面探路的人中,有两名鬼王,两名骠悍的大汉,四匹健马驰在大队前面,保持两百步叫喊声所及的距离,以叫喊传递信号。 在桥北发完信号,四匹马续向北面小驰,官道空阒无人,寒风飒飒但并不冷,正是赶路的好时光,健马逐渐加快。 后面,马蹄在桥面发出震耳的响声,大队人马以及盛了行囊的健骡,正在通过三里桥。 砰然两声大震,走在前面的两大汉和两匹健马倒了,像倒了两座山。 在后面保持十余步距离的两鬼王,不愧称黄泉殿的代表性人物,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机警绝伦,立即策马后退。 两声长啸,警讯发出了。 一名鬼王挟了双股猎叉,另一个撤下大刽刀,跃下坐骑两面一分,离开官道,跃入路两侧已无农作物的田野,同时吞服辟毒的药物。 前面的两人两骑,寂然不动像是死了。 “什么人在大道上弄鬼?”挟双股叉的鬼王沉声喝问:“站出来说话,是哪一道的朋友,现身!” 前面的路侧干了的大水沟草丛,升起两个黑影,发出一阵阴森的,属于女性特有嗓音的阴笑。 “好机警的反应。”一个女人笑完说:“但结果将是一样的。” “众香谷的妖女!”用大刽刀的鬼王讶然惊呼。 挟双股叉的鬼王,亮开大嗓门向后面大叫。 “众香谷的妖女……”这位鬼王的嗓门,足以让后面两百步外的同伴听得一清二楚。 但后面,已经展开暴乱的恶斗。 埋伏的人消息不够灵通,以致前后无法配合得宜,小小的错误,常会影响大局。 黄泉殿的人已有周详的应变准备。 探道的人分前后两组,前面一组两个人受到袭击,不至于影响到后面的一组两个人,除非对方的埋伏人数甚多,不然很难把两组人同时消灭。 后面本队的人,也有巧妙的安排。前面两个人领路,乘健马引导后面十余匹驮行李的健骡,健骡不用派人带领,用一根绳索,像牵引骆驼一样,队伍拉得长长地,黑夜中很难分辨骡队中是否有步行领骡的人。 再后面,每两人两骑为一组,走在官道的左侧;后面另一组两人两骑,则走在右侧,三十余人形成不规则的两路纵队,有如一字长蛇阵,击首则尾应,击中则首尾相应,甚为灵活。 前面的警讯传到,领路的两骑距桥头不足三十步,立即纵马前冲,牵着十余马健骡,要冲过桥占住桥头,以保护后面人马能安全过桥。 埋伏的人估计错误,以为大队人马要冲过桥,埋伏发起,十余名女将群起发难,神花飞雾与花蕊移香迎风飘洒,先用毒香暗器抢攻。 一步错,情势便失去控制。 猝然猛攻,仅击毙了两个领路人,熏倒了十余匹健骡而已。 鬼王的叫声传到,众香谷三字,让后面的人有时间作防制毒药迷香的准备。 健马前冲,也用暗器开道。 当第一颗冥河地火珠爆炸时,埋伏的十余名女将四散而走,一看情势不对,便见好即收。 一阵大乱,人马不再赶路,以免再受到伏击。 前面有最危险的渡头,不能再前往冒更大的危险,不能再有损失了。 众香谷的人也无意决战,不等黄泉殿的人稳下阵脚,她们已倏忽撤走了。 一次小埋伏袭击,黄泉殿的人竟损失了四个人,损失十分之一,算是相当惨重了。 众香谷的人一个人也没有损失,是一次相当成功的埋伏突击,但功亏一篑,没能严重打击到重要的人物,殿主父子毫发未伤。 黄泉殿的人,在官道西面的荒野露宿,等候天亮,准备改为昼行,白天渡河安全性无虑。 东方发白,东面官道方向,出现了两个人影,负责警哨的人发出信号,露宿的人纷纷惊起。 两个人影浑身黑,黑袍飘飘昂然直入。 “飞灾九刀……”一名警哨突然惊叫。 黄泉殿的人见了飞灾九刀便心胆俱寒,听到飞灾九刀四个字便发冷发抖。 这位冒失鬼这一叫,可把惊起戒备的人吓了一大跳,胆气迅速地减弱、消退,有些人甚至暗中念菩萨保佑。 “请不要误会。”一名黑袍人朗声说:“相烦通报贝殿主,酆都长生殿两座主,特地从城里来,专诚拜会贝殿主。” 警哨一听对方报名号,心中一宽。黄泉殿的人,早就听说过洋山镇生花庄,酆都五鬼与众香谷火并的事故,贝殿主早就想与酆都五鬼结成联盟,共同对抗众香谷。 但是,酆都五鬼已经不再理会鬼面神,不知躲到何处去了。一旦五鬼找上门来,自然无任欢迎。 “在下领两位前辈前往见贝殿主。”警哨欣然说,行礼毕在前头领路。 同一期间,南门渡西面两里左右的几间民宅内,碧落宫的人,早早起床准备有所行动。 西门宫主母女已经早膳毕,在房中准备兵刃暗器。 西门小昭不再穿白衣,换穿了雅青色劲装。自从那晚女魃认出她就是救走飞灾九刀的白影后,她不再穿白衣,尽量隐起身分。 碧落宫的人,也是昼伏夜行赶路的。 “娘,真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西门小昭问。 “会的,女儿。”西门宫主肯定地说:“众香谷的气量,比毒手睚眦更小,名符其实的片眦必报女残。她知道冥婆与酆都四鬼与黄泉殿主联手,也许不至于冒险。 但昨晚她一击就走,并不知道冥婆与四鬼,刚从城里悄然前来与黄泉殿主结盟,所以必定倾全力一决雌雄。” “娘认为爹和飞灾九刀一定在此地?” “一定在。” “可不一定哦!女儿认为,他们恐怕早就昼夜兼程,赶往许州去了。” “女儿,你不懂。”西门宫主以权威的口吻说:“飞灾九刀没有急急赶往许州的理由,黑白道双方的主脑,皆是他欲得之而甘心的人,任由双方拼个两败俱伤之后相图,岂不省事多多?但主要的原因不在此。” “娘是指……” “根据飞灾九刀向你表示对女魃的态度,以及众香谷遇上劲敌时,飞灾九刀经常出现的情形猜测,他对众香谷必有特殊的情感在,所以他一定会暗中追随在众香谷的人附近,情势危急他就会出现相助。” “这个……有此可能。” “所以,我们必须在旁静观其变。飞灾九刀如果出现,还怕你爹不露面?” “娘,女儿担心爹一见我们出现,就……” “我会留心的。”西门宫主愁眉紧锁:“多年来,我知道你爹受了不少委屈,他有权恨我,但他并不了解我,我必须和他当面解释……唉!无论如何,我必须一试。也许,我们将永远失去他了。” “娘,你和爹到底……” “以后你会明白的,女儿。” “女儿实在不明白,自从女儿懂人事以来,爹绝足不至碧落宫,也甚少返回农庄过问家务,常年与学舍的夫子们流连山水诗酒唱和,远赴外地探望旧友乐不思蜀,到底是为了什么?女儿不到学舍找他,根本难得见上一面。女儿觉得,爹与娘之间……” 房门悄然而开,灯火摇摇,寒风飒飒,一个黑影当门而立。 “你爹与你娘,身心各在天一方,形同陌路,同床异梦。”熟悉的语音入耳:“西门宫主,约束你的人,请不要参与这场决定性的大屠杀。” “李大爷!”西门小昭喜悦地叫:“我娘猜得不错,你果然隐身在众香谷左右,我爹呢?” “也许横祸九刀真是你爹……” “本来就是我爹。” “好,就算是你老爹,但他不愿意见你们。” “为什么?” “你娘知道为什么。我的来意,是请你们不要前去扰乱他的情绪。” “这……” “假使你们前往,他可能一走了之,从此海角天涯一走,你们永远无法看到他了。” “我一定要见他一面。”西门宫主语气极为坚决:“李大爷,请你帮助我。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另有苦衷,我必须向他……” “你不是另有苦衷,而是有心病。”飞灾九刀冷冷地说:“也可以称为心魔。心魔不除,你说什么都不能表示你的真正心意,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是……” “暂时让他冷静一段时日。” “李大爷,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你我能不能活在这世间。”西门宫主郑重地说:“所以须办的事,必须尽快地完成。凭你的身手,我敢说,你取路庄主与鬼面神的脑袋,有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但你一再拖延,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 “我是给他们一次了断江湖恩怨的机会,之后,至少会有一段没有血腥的日子好过。” “也许,我也是应劫者之一。” “你明白就好。” “所以,我必须……” “你倒是一个霹雳火。”飞灾九刀笑了:“你很急,是吗?” “是的。” “不要带你的人,就你母女俩前往,耐心在一旁等候机会。记住:决不可出面插手。” “这……” “你没忘了黄泉殿主父子突袭的仇恨?”飞灾九刀苦笑:“那么,江湖人必定把碧落宫与众香谷联手的事大加喧染,你如何澄清你碧落宫的清白?众香谷不但以残忍威震江湖,也以淫贱为世人所不齿,你受得了,他受得了吗?” “这……” “你还要出面找黄泉殿主报突袭之仇?” “不必了,我会装聋作哑躲得稳稳的。”西门宫主郑重地说。 “好,希望如此。反正这是你的事,你怎么做悉从尊便,一切后果你自行负责,再见。” 黑影一闪即没,而且房门也悄然自行掩上了。 “娘,我们怎么办?”西门小昭问:“我们要是不带人前往,如果碰上劲敌……” “不管,任何劲敌,只要我们不逞强接斗,料亦无妨。也许,你不该去……” “女儿一定要去。”西门小昭坚决地说。 “碰上女魃,你怎么办?” “她追不上我的。” “这件事,娘实在百思莫解,他为何要袒护女魃?”西门宫主黛眉深锁:“会不会是牵涉到情爱纠纷?按理是不可能的事呀?难道说,他真爱上了这个恶毒的妖女?或者爱上了众香谷的某一个女人?” “有机会我得费些心机,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不带人去,就不必赶去妥善安排,还有充裕的时间。”西门宫主在桌旁坐下:“来,你也定下心,再把那天晚上,你救他的经过详细说给娘听,娘可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女……女儿……”西门小昭脸红耳赤。 她怎能把飞灾九刀抱着她沉沉入睡的事说出?又怎能把罗带轻分暗解香囊,因而丢失了香囊的事详细直陈?一个大姑娘对这种事怎好启齿? 荒野中决战,本来对众香谷最为有利,百花阵可以发挥整体的威力,以寡击众或以众击寡,威力同样惊人,江湖朋友真没几个人敢与众香谷为敌。 但黄泉殿的冥河地火珠,却是阵法中的克星,对方人数愈多,珠的威力愈大,对付聚在一起的人更妙。 只要扔出一颗冥河地火珠,任何奇门大阵也瓦解冰消。那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腥臭毒液,以及不怕风雨燃尽方休的青磷毒火,一爆之下,威力远及丈四五,方圆三丈径以内人畜遭殃。 因此,女残不敢摆出百花阵决战。 冥河地火珠这玩意稳定性不够,制造也十分困难,因此只有黄泉殿主父子拥有这种歹毒暗器,其他的人甚至不敢使用。黄泉殿主把这玩意珍逾拱壁,怕秘密外传,所以也不交由爪牙们使用。 碧落宫的霹雳五雷梭,有同样的优点和缺点,因此也只有西门宫主母女拥有此物,也只有拥有的人,才知道使用的方法和秘密。 天一亮,满天阴霾,寒风砭骨,双方便展开舍死忘生的决定性恶斗,双方在这旷野中追逐、狠拼、搏杀,不死不休。 北面远处,三个青袍佩剑人,眼睁睁看着这场激烈的恶斗展开,想阻止已无能为力。 “我们来晚了。”中间那位青袍人脸色难看已极:“这些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胡兄,不上去阻止?”右首的青袍人向。 “咱们一上去,不会有人理会的。”胡兄摇头苦笑:“说不定咱们反而成为他们发泄的目标,成为众矢之的。你说,咱们能作左右袒吗?” “这……” “咱们能有力量主持公道吗?” “两位,咱们走吧!”左首的青袍人愤愤地说:“咱们来催请他们赶快到许州会合的,而非来主持公道,咱们也没有主持公道的份量,不如早归。” “怪只怪蓝老大急病乱投医,仅找些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家伙助拳。”胡兄感慨地说:“他们不但没有丝毫同仇敌忾的念头,反而有乘机发展个人声威的意思,把个人的利害恩怨看得比什么都重,焉能不败?看来,咱们这次许州之会,获胜的机会不会超过三成。” “胡兄泄气了?”右首青袍人问。 “不泄气是假。老实说,毒手睚眦娄老哥并不怎么孚人望,他只能与那几位所谓名宿打交道,而蓝老大又缺乏指挥与运筹帷幄的霸才,声望又不足驾驭黄泉殿主与众香谷主这些一流高手,事权不划一,各行其是,委实令人感到失望泄气。” “那……胡兄打算……” “不管怎样,不能为人谋而不忠。”胡兄叹了一口气:“何况蓝老大开出的条件够情义,值得我拼命争取。走吧!咱们回许州。” 三人正要转身,右前方小树丛枝叶摇摇,钻出一个穿黑衫佩了狭锋单刀的人,长衫的下摆掖在腰带上,即使佩了刀,仍透露出三五分斯斯文文的神采。 “咦!飞灾九刀!”胡兄讶然叫,警觉地挪了挪佩剑,脸上有不安的神情流露。 “不是那小子。”右首青袍人说:“这家伙已经是中年人了。而且,所佩的不是尖刀。我见过那小子,不但年轻,而且满脸杀气,不折不扣的疯狂刀客嘴脸。这人毫无慑人的气势,刀是普通的狭锋刀。” 来人是横祸九刀,泰然自若地向三人接近,看不出敌意,脸上更看不出慑人的气势。 “喂!你们是来找飞灾九刀的?”横祸九刀笑吟吟地接近至两丈内:“呵呵!不必找他了,他很忙,忙着替女人保镖,找我也是一样。” “你是什么玩意?哼!”胡兄傲然地说:“混蛋!你配在咱们面前说这种狂妄的话吗?” “喝!你们三个家伙托大得很呢!到底是哪座庙的大菩萨呀?” “你又是哪一方的牛鬼蛇神?” “我叫横祸九刀。” “去你娘的!”胡兄怒叱,远在丈八左右,踏出一大步便拉近了三尺余,手一伸又接近三尺余,吐出一记现龙掌,掌心猩红如血,一股劲流与血腥味猛地向前疾涌,隐隐传出气流激荡的啸风声。 这三位仁兄从许州赶来,催请信阳来的人速至许州会合,并不知道信阳所发生的事故,因此不知道横祸九刀的底细,甚至不曾听说过这号人物。 胡兄对飞灾九刀确是怀有强烈的戒心,一听对方自称横祸九刀,以为对方存心戏弄,或者有意威吓,立即激起无边怒火,激起无穷杀机。 血掌,比朱砂掌更霸道更歹毒的毒掌功,毒劲竟然远及丈外,已练至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境界。 一照面即用绝学下毒手,这位仁兄狠毒可知。 横祸九刀是个识货的行家,不敢掉以轻心,疾退丈余,鼻中依然嗅入一丝血腥味,感到气血一涌,有欲呕想吐的感觉。 “你这混蛋好恶毒!”他脱口大骂,毫无读书人的斯文味:“是你老爹教你见面便用绝招下毒手的?你老爹该下十八层地狱……” 一声厉叱,胡兄扑上了,他双掌运足神功,随扑势连环拍出,劲流与血腥味浓烈一倍,冲上近身用血掌抢攻,志在必得。 单刀倏然出鞘,刀出发龙吟,刀气猛然迸发,熠熠刀光一闪再闪。 掌力四散而泄,在凌厉无匹的刀气反击下消散。 “胡兄小……心……”右首的青袍人大叫。 可是,叫喊声嗄然而止。 第三个字“小”字出口,这位仁兄便知道完了,所以小心两字叫得有气无力,饱含绝望与惊恐的精神,更像泄气的皮球。 胡兄共挨了两刀,一中右肋,一割断了咽喉,刹那间生死立判。 横祸九刀飞退丈余,呼出屏住的一口残气,退出血腥味仍浓的威力圈,虽则寒风已将血腥味刮向南面消散,可知他对血掌仍怀有戒心。 “砰!”胡兄的尸体倒下了。 两个青袍人大骇,怎么胡兄全力抢攻,一照面便完了?这怎么可能? “我,横祸九刀。”横祸九刀扬刀向前逼进:“你两个家伙一起上,拔剑!” “你……你与飞……飞灾……”青袍人一面问,一面惊恐地后退,失去拔剑的勇气。 “他是飞灾,我是横祸。”横祸九刀声如沉雷:“咱们两把刀,替你们招魂纳魄,刀刀斩绝,决不容情。你们联手,多多益善。” “咱们不……不是来找飞……飞灾九刀的。” “那就快滚!”横祸九刀居然霸气十足。 两人扭头狂奔,有如漏网之鱼。 东南角,情势对众香谷不利。 人都散了,各自为战。 冥婆与酆都四鬼,加上黄泉殿主父子,以及两名鬼王,七名高手中的高手,围攻众香谷主和女魃,逐渐远离斗场中心。 众香谷主估计错误,没料到冥婆带了四鬼赶来帮助黄泉殿主。 攻击刚发动,百花阵便被三颗冥河地火珠爆散了,阵势瓦解,只能各自为战。 寒风虎虎,移神香和神花飞雾发挥不了三成,再加上对方早备有辟毒防香的药物,交手时又注意抢上风,两种制胜的神香飞雾已无大用,打造精巧的神花,也因不断使用而所剩无几,情势已不可收拾。 众香谷主知道大事去矣!与师妹女魃且战且走,逐渐远离斗场。 冥婆的寿星杖最具威力,内劲极为浑雄,武功与内功修为皆比两女深厚,决不是轻灵的剑能招架得住的,因此冥婆主宰了全局。 但如想凭七人之力把两女困住,却又力不从心,两女的联手默契十分熟练,双剑合壁连冥婆也不敢独自招架。 因此虽经久斗,仍然无法把两女有效地困住。 七比二,事实上不可能有七人同时进招的机会。 两女不是用游斗术,而是有意撤离,一两人根本无法堵住她们的退向,唯一能逼她们转向的人是冥婆。 可知七个人还无法完全主宰全局,只能寄望耗光两女的精力后,再行致命的一击。 两女已大汗彻体,真力已损掉了四五成,再拖片刻,手脚就不怎么灵活了。 两女双剑交叉进击,把贝如玉和一名鬼王逼得左右一分,重围出现缺口。 直冲出三四丈外,身后衔尾追来的冥婆大喝一声,寿星杖拦腰便扫。 两女左右一分多再前掠三丈,重新聚合,轻易地脱出寿星杖的威力圈。 “你给我记住,老冥婆。”众香谷主一面急退,一面向跟来的冥婆厉声说:“我会带了人入川,到酆都拆了你的长生殿,杀你个鸡犬不留。我的朋友众多,每人搬一块砖,也足以拆空你的老鬼窝,你……” “哈哈哈哈……”身后狂笑声震耳。 两人吃了一惊,倏然转身戒备。 刹那间的迟疑,冥婆七个人赶到了。 六个人分三组,摆下三才大阵相候。 是河西六义,酆都五鬼的朋友。 十三人合围,大事休矣! “咱们晚来了一步,但仍算赶上了。”六义的老大欣然说:“郝前辈,让这二个妖妇,闯一闯河西六义的大三才阵。” “不!老身誓要亲手毙了她们。”冥婆厉声说:“诸位只要堵住她们,不让她们逃走,老身就可以把她们打成肉泥。” “郝前辈请放心,她们决不可能从这一面逃走,三才阵六剑聚合,大罗神仙也难逃。” 这一带旷野枯草荆棘丛生,但也生长了不少灌木丛,有些树叶还残留在枝头,视界不易透越树丛。 “吹牛!”右后方三四丈外传出嘲笑声:“六剑聚六合算什么玩意?刀山剑海枪林箭雨,也不敢吹这种离了谱的牛,你以为你们河西六义是什么东西?” 转出两个黑衣人:飞灾九刀与横祸九刀。 发话嘲笑的人是飞灾九刀,他虎目的杀气令人望之心悸,漆黑健壮的身躯像一座山,浑身似乎散发出可怕的死亡气息。 “十一个杂碎,围攻两个女人。”横祸九刀用粗野的口吻接着说:“你们居然不觉得可耻,你们的师长大概也是不值半文的混蛋,才调教出你们这批卑贱的狗东西!” 女魃媚目一转,突然向三才阵冲去。 众香谷主也是工于心计的人,立即随后扑出。 河西六义在数难逃,没想到这是借刀杀人的诡计,阵势立即发动,六剑齐飞。 长啸震天,两把刀如奔电乍闪。 冥婆七个人已别无选择,疯狂地蜂涌而上。 “天斩刀……” “横祸刀……” 风卷残云,热汤泼雪;两把刀交叉飞旋,有如满天金蛇,旋舞。 利刃裂肤声急剧传出,惨号声破空刺耳。 好一场疯狂的大屠杀,血肉横飞,两个快速移动的黑色模糊身影,挥出可怖的熠熠刀影光华飞闪宛若电耀霆击。 没有人能躲避无孔不入的刀光,封不住不知所自来的致命一刀。 暴乱中,两女悄然从西面逸走。 远出二三十步,女魃一拉师姐的衣袂,往灌木丛下一伏,赶忙行功调息。 “为何不走?”众香谷主急问。 “我要看结果。”女魃说。 “他两人决难击败十一名高手名宿。”众香谷主不以为然:“再不走,你我就得葬送在这里了,太过狂妄的人,是靠不住的。” “我认为他两人靠得住。” “废话!别忘了铁城之约,飞灾九刀面对五人,也丧胆而逃。” “你看吧!老天爷!怎么三下五下就完了。” 响起一连串冥河地火珠的爆震,枯草在腐蚀性的毒液喷洒下,发出怪异的吱吱声。 青烟形成浓雾,枯草开始被青磷毒火引燃。 看不见活动的人,草中传出濒死者的呻吟声。 “唔!好像全被地火珠炸死了。”众香谷主毛骨悚然地说。“黄泉殿主父子玩火自焚,死在自己的暗器下,真是报应。” “师姐,你是说,贝疯子父子用地火珠,与两把刀同归于尽了?” “恐怕是的,因为我没看到有人离开。” “可惜!”女魃呼出一口长气。 “可惜什么?” “飞灾九刀!”女魃叹息:“如果他要求没那么苛,我就会嫁给他了。师姐,不瞒你说,我从来没对任何一个男人动情,唯有对他……” 黑影乍现,横祸九刀出现在两丈外,手中刀仍在滴血,目光有前所未有的杀气出现。 “对他有情,是吗?”横祸九刀厉声问:“你这贱女人就会惹事生非,连累他疲于奔命,在你附近替你保镖。你如果真对他有情,快去替他收尸。” “咦!你……” “我追杀冥婆,无意中逃过大劫。黄泉殿主急疯了心用地火珠自救,却忘记了自己也来不及脱逃。” “你是他的朋友,该是你替他收尸。” “我和他相识不久,他连我姓什么名谁都不知道,算什么朋友?你是他念念不忘的情人,你也承认对他有情,你怎能不替他收尸?快,先灭火!” “鬼才对他有情。”女魃大叫:“那是他表错情,怪就该怪他自己蠢得像猪。” “你再说声不去试试看?哼!” “我不怕你。”女魃怒叫:“师姐,一起上毙了他!” 口叫师姐一起上,左手却悄然飞出三朵神花。 横祸九刀似已料定她有此阴毒的伎俩,黑影连闪,已斜掠出三丈以上。 众香谷主一声娇叱,也打出仅剩下的两朵神花。 横祸九刀的闪身法,比飞灾九刀差不了多少,先后五朵神花全部落空。 女魃久斗之后,元气未复,但依然凶悍无比,抢先截住横祸九刀的退向,一剑疾挥。 斜刺里飞来一道剑虹,铮一声暴响,震开攻向横祸九刀左肋的一剑。 女魃大吃一惊,被连人带剑斜震出两丈外,虎口出血,几乎摔倒。 是西门小昭,并不追袭冷然屹立。 “我不想杀你。”她冷冷地说:“但以后,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另一面,西门宫主的剑,点在众香谷主的后心上,只要轻轻一送,保证锋尖可以穿心而过。 “不要杀她!”横祸九刀的叫声及时传到。 西门宫主的剑势,已臻收发由心境界,锋尖已入肉三分,居然停住了。 横祸九刀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悄然后退。 “英哥,你能听我解释吗?”西门宫主的语音抖切:“千不念,万不念,毕竟你我也有三十年夫妻之义,请给我解释的机会。” “爹!”西门小昭哭叫着,丢下剑张开双手,向横祸九刀扑去。 横祸九刀略一迟疑,不退了,无可奈何地伸左手,将爱女揽入手中。 “爹!”西门小昭哭倒在他怀里。 “你们走。”西门宫主撤剑后退,向女魃挥手赶人:“我飞天夜叉一生中,第一次大发慈悲,放过恩将仇报的敌人。以后,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们,走!” 众香谷主忘了背上的痛楚,回头狠狠盯了西门宫主一眼,师姐妹俩一咬牙,匆匆急遁。 -------------------------- 第二十六章 西门宫主收剑入鞘,到了父女俩身旁,神色凄然,凤目中充满泪水。 “英哥,我……我抱歉……”她含泪说。 “天凤,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横祸九刀西门英僵硬地说:“我一生中,又无意功名,我没勇气欺弱小,只是一个平平庸庸胸无大志的凡夫俗子。如果早年我知道邻居的少女,是名震江湖的飞天夜叉,我决不会娶为妻室。 三十年来,我一直就在做恶梦,现在总算恶梦醒了。 我不会阻止你在江湖追逐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也有我应走的道路。西门英这个人已经不再存在,他本来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凡人。” “从飞灾九刀透露的三言两语中,我总算明白你视家如寄的理由,和难遣难排的痛苦心情。”西门宫主幽幽地倾诉:“也许你不明白,我深以身为西门家的人为荣。” “但愿我能相信你的话。”西门英神情出奇冷漠:“你三年两载带了人奔波天下,找寻你三十年来念念不忘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如何为人妇为人母,我受够了你了。 我总算看开了,与一个心非你所属的人在一起,除了痛苦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留下了。 所以,我已经不介意你是否冠以西门一姓,你可以任所欲为,假如你改西门为萧,我一点也不介意。但是,我的儿女决不能改姓萧。” “英哥……” “你已经找到他了,你告诉他,他最好离开横祸九刀远一点,虽然我认为错不在他,但却很难压抑把他揍个半死的冲动。好自为之,不要来找我。” 他把爱女向西门宫主面前一推,转身如飞而去。 “爹……”西门小昭踉跄掠出。 黑影又现,飞灾九刀伸手拉住了她。 “追不上他了,小丫头。”飞灾九刀拍拍她的肩背,把她当成小女孩:“你的轻功傲视武林,但还不够好,比他差了三五分,他可以和男残的遁术争长短。” “大爷,我爹他……” “你不会失去他的,你是他最爱最关心的女儿,他把对你娘的爱,全部转注在你的身上了。”飞灾九刀走向茫然垂泪的西门宫主:“我已经替你们造成见面的机会,很抱歉,显然没有结局。 情天难补,恨海难填;女蜗精卫,也无能为力。你可以放心的是,爱虽没有了,恨也无从产生,他不会找八荒人龙报复,他根本不屑杀一个接不下他三两刀的,以往从没见过面的情敌。” “李大爷,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西门小昭焦灼地说。 “那是一段解不开的情结。”飞灾九刀不多作解释:“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萧伯伯从酆都四鬼手中救了我,他对我很好……” “他知道你是你娘的女儿,当然对你好。” “但是,娘却誓要杀掉他……” “真的呀?” “是呀!这才是我所担心的事呀!” “喝!你这小妖女居然恩怨分明呢!” “你……上次在杨家堡董家,娘一见董伯伯,就给了他一枚霹雳五雷梭。五雷梭太过霸道,如非绝对必要,娘不至于使用,可知……” “哦!西门宫主,你真的给了八荒人龙一枚五雷梭做见面礼?”飞灾九刀笑问。 “多年来,我就在等杀掉他的机会。”西门宫主充满泪水的凤目,透出浓浓的恨意和杀机:“当初他如果嫌我杀孽重,就不该对我生情。到头来他萧家老一辈的人一句话,就抛弃他的海誓山盟,把我看成毒蛇猛兽。不杀他,我一辈子也不原谅我自己的愚蠢。” “我不知道你们的事,也无权判定谁蠢谁不蠢。”飞灾九刀漠然地说:“你该和他说个一清二楚。” “我能怎么说呢?” “我怀疑他能否听得进你的解说。”飞灾九刀脸上出现一抹冷笑:“他隐忍了三十年,真亏他的。三十年是一世,一生一世中,他总觉得应该只有两个人的床上,梦魇似的,却发现床上多了一浑身长了刺的人,那些刺锐利得令他受不了,最后只好承认无能而选择了逃避。终于,他大彻大悟,拿起了杀人的刀……” “求你不要说了……”西门宫主掩面痛苦地叫。 “我说与不说,皆于事无补,反正已经晚了。”飞灾九刀加重语气:“失去的,永不会再拾回。” “我请你再帮助我一次……” “这次的安排,他必定知道是我玩的把戏,恐怕不会再上当了。” “求求你……” “我只能答应你,找机会劝他。他愿不愿见你,我不便勉强他。我们下一站是许州,必定会再与八荒人龙碰头,再次相逢,结果谁也不敢逆料。” “我到许州等他……” “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主动去找八荒人龙,你应该提防八荒人龙主动找他。”飞灾九刀将西门英击败八荒人龙的经过概略地说了,最后说:“八荒人龙好像激怒得发疯,很可能不服气找横祸九刀重拼一次胜负。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论是文才、武功、人品、才华,八荒人龙哪能和他比?差得太远了……” “我……” “有了这么优越的丈夫,你居然不用柔情牢牢地抓住他,而把心放在别人身上,你也未免太笨了。走吧!许州见。” “大爷,请告诉我,我爹在何处落脚?”西门小昭一把抓住他不放,带泪笑了,神情极为动人。 “你……”他一震,只觉得这楚楚可怜,另有一种妩媚神韵的笑容好美好美,似乎触动了他某一段刻骨难忘的记忆。 一点不错,真像他长眠在苍郁佳城下的妻子,在婚后第一次返家,牵衣迎接他时的笑容。 似乎,一生一世,他只看到一次这种笑容。而第二次返家,迎接他的却是冲霄的大火,是血和泪…… 眼前一阵朦胧,他突然双手抓住了西门姑娘的双肩。 “你……小媛……”他双目睁得大大地,嗓音走了样,脸颊的肌肉抽动扭曲,手在发抖。 “大爷,你……”西门姑娘大吃一惊,但并不挣扎,惶急地任由他拉近身前。 他又是一震,美丽少女的面庞,看来都相差不远,眼前这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庞,却不是他的小媛的面庞,他完全清醒了。 “你说什么?”他放了姑娘,退了两步问。 “我想见我爹,我好想他。”西门小昭不住探索他眼神变化。 “我们说好了的,进城落店歇息。”他有点心不在焉:“城里的召陵老店。” “我要去找爹……” 但他已经走了,像个梦游者。 他的手,按住皮护腰的夹袋,那里面,密藏着那只小香囊。 凭常识,他认定这小香囊是吕绿绿留下的。就由于他与吕绿绿这段孽缘拴住了他,他活得好苦好涩。做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暗中护花使者,当然又苦又涩。 假如他真是一个挑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该多美好?至少不会有这些又苦又涩的烦恼。 他放不下,吕绿绿的腹中有他的孩子。 西门宫主母女,怔怔地目送他踉跄而去的背影发怔。 “女儿,他好像认识你,却又不认识。”西门宫主困惑地说:“我敢武断地说,他并不知道那晚你从女魃手中救了他的事。” “娘,可是……”西门小昭羞红着脸:“他……” “去,找你爹。” “娘的意思……” “你爹一定知道一些风声。”西门宫主郑重地说:“这是一个恩怨分明的风尘铁汉,他不会把救他的人视同陌路,其中必定有古怪的隐情。这段时日里,他和你爹相处,很可能无话不谈,你爹多少会知道一些风声。” “娘,女儿怎……怎好启齿……” “你不断跟在他身旁暗中关切他,所为何来?” “这……” “你如果羞于启齿,将后悔无及。” “好,女儿去见爹……” “记住,不要让他知道。” “女儿自会小心。”西门小昭信心十足地说。 在信阳,她曾经暗随在飞灾九刀身旁,默默地付出了少女纯真的感情,飞灾九刀一直就不曾发现她,所以她有信心不被发现。 飞灾九刀与黄泉殿主义子同归于尽的消息,以无比快捷的速度,向江湖轰传。 消息是从众香谷劫后余生的人传出的,众香谷的死伤无比的惨重,百花阵已成为江湖人茶余酒后的消遣话题。 从此,酆都长生殿的人永远消失了。 河西六义也消失了踪影,好心的村民,把他们腐蚀烧焦的尸体,埋葬在郾城的乱葬冈里。 横祸九刀,取代了飞灾九刀的地位。 飞灾也好,横祸也好,反正都是令人害怕,江湖朋友的口中,主要的禁忌是:不要招惹。 许州群雄汇集,风雨满城。 飞灾九刀离开人世的消息传到,敌我双方的人皆松了一大口气,有不少人额手称庆,有些人欣喜欲狂,有些人干脆上酒楼大肆庆祝。 那把可怕锋利尖刀,不再威胁他们生命的安全,真值得大大庆贺。 至于横祸九刀,并没有多少人介意,绝大多数的人,不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横祸九刀是老几,也没听说过多少人挨过横祸九刀,不值得重视。 许州,真正是河南的中州,真正的心脏地带,是最富裕、地位最重要的直辖州。 路庄主的真正基业在许州,是地方上的风云人物,经营不少江湖与非江湖行业,与北面的府城开封连成一线,开封的大爷灵剑周元坤,与路庄主有深厚的交情,一南一北,形成河南地境的权力中心。 路庄主的真正山门,建在城东北五里店的路家制车场内。 出北门,大官道向右岔出一条大道,那是至洧川县的路,经过跨越清流河的八龙桥,三里余外便是执制车业牛耳的路家制车场。 车场规模甚大,车辆行销全省,大自六驷长辕大车,小至一轮明月鸡公车,该场皆有精品行销。 开封周家震武镖局的坚固镖车,皆出自该场名匠之手,雕花工匠的手艺号称中州第一。 再行东北两里地,便是有名的荀村,也就是汉代名臣荀淑的故里。 荀淑有子八人,人人都是人杰,号称荀家八龙,八龙墓是当地的名胜。州城北的八龙桥,就是出于荀氏八龙的典故。 四天前,大群牛鬼蛇神,月黑风高出其不意夜袭路家车场,却没料到车场早有准备,这些牛鬼蛇神,在车场外围绕车场的深壕附近,便被事先安置的精巧木制削器,折腾得七零八落,死伤二十人以上。 几个自恃武功超绝,刀枪不入的高手名宿,总算超越削器,登上了形如寨墙的外围粉墙,碰上了早半天到达,隐身在车场内的路庄主一群侠义道名宿,以逸待劳加以迎头痛击,一个个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暴风雨终于变成小风雨,双方正积极召朋引类调兵遣将,准备来一次你死我活的决定性惨斗,高手名宿正从四面八方往许州赶。 第二次兵临城下,路庄主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要不是鬼面神去见阎王,就是他神拳电剑下地狱,这世间只许一个人活。 路家车场距城仅五里左右,步行片刻可到,乘坐骑一冲即至,往来十分方便。因此,双方的行动,皆以州城为活动中心。 州城是大商埠,有王法的地方,因此双方的活动,皆极力避免惊世骇俗,活动也以夜间为主,公然打打杀杀是十分犯忌的事。 更强烈的暴风雨,正加快酝酿中。 许州俗称连环城,城的构造颇为特殊,中间是周围十里的州城,四座门,有三丈宽的壕围绕。 外面,建了四座大关楼,左右各设两座小城门,因而形成外环城,也因而扩充成周四十里的大城。 其实,城外有城的构造并不算特殊,南都南京就建有外城,兵家必争之地就有这种特殊建筑。 外城的街道,比城内差得多,民居也简陋,市民更复杂。总之,外城是次级市民,是不争的事实,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 南城的颖川客栈,在西街的末端,座落在众多小街小巷的外侧,占地甚广,是一座颇为幽静,规模不算小的三级老旅店。住进来的旅客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一概全包,住处宽畅而宿费便宜。 最靠西首的一座院子,有两排上房,三天前住进了几位旅客,几乎包了这座小客院。 这天午后不久,五位威风凛凛的旅客,住进了这座小院子的三间上房,小客厅内立即显得活跃热闹。 原来这批旅客,与原住在这里的旅客是朋友。 原来的旅客首要人物,是号称东龙的妖龙孔方,与六名知交同伴,在小客厅与新来的旅客品茗话旧,显得喜气洋洋。 新来的五位旅客全来了,为首的那位气概不凡的青袍人,正是江湖朋友最为头疼的人物,宇内四灵六怪之一的火麒麟计锦棠,以绝学赤阳掌威震江湖,名列天下十大勒索名家之一。 勒索对象几乎遍及各行各业的首脑人物,不甘受勒索的人,等于是与阎王爷攀定了亲家。 “计兄,你总算赶来了。”妖龙孔方欣然说:“娄老哥日夕盼望,有如大旱之望云霓,总算盼到了。哦!是不是路上有了耽搁。” 东龙已年近古稀,称年近花甲的火麒麟为计兄,虽说是江湖道上的客套话,仍然令人觉得滑稽,但也可以表示出东龙对年轻的火麒麟十分尊重。 江湖道上的谚语是:江湖无岁,武林无辈。所以,见了阿猫阿狗都可以称兄道弟,错不了。 “在颖州碰上了一点点小麻烦,耽搁了三四天。”火麒麟豪气飞扬地说:“活动了一下筋骨,总算没丢人现眼。娄老兄呢?” “在城内的许昌老店。”东龙说:“这几天他成了大忙人,天一黑就不在店中了。明天,兄弟再陪诸位去见他,稍后兄弟先派人进城知会一声,好让他宽心。” “哦!对方到底来了些什么人物,居然连娄老兄也忧心忡忡,四出向朋友告急?” “据兄弟所知,最使娄老哥感到棘手的,好像是中州三杰,以及威震大河两岸的无敌金刀单刀童宇。 老实说,一比一,娄老哥勉强可以接得下二杰擎天手张均,却对首杰金犀剑客姜成怀有强烈戒心。计兄来了,娄老哥该算是吃了定心丸啦!” “呵呵!可不要对兄弟寄以厚望。”火麒麟表面客气,心中得意已极,谁不喜欢奉承?得意自在意料之中:“三年前兄弟与他松了松筋骨而已。” “兄弟听说过这件事,计兄没赢,也没输。”东龙可不是气量大的人,口气一变:“但愿这次计兄再和他松松筋骨,分个高下输赢。 德安蓝老大这次大散家财,敦请各方豪杰助拳,而且答应事成之后,把河南划分势力范围,以酬谢朋友们助拳的盛情。 据娄老哥说,分给计兄的地段,是开封大河以北各府州,将与京师的云里飞虹马老大的地盘相邻,计兄想必应付得了。” “呵呵!马老大的爪子,如果不自量力向南伸下来,兄弟保证可以把他的爪子砍掉。”火麒麟傲然地说,不理会东龙的不快:“他那些爪牙固然都是一流的,兄弟的手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 东龙越听越感到不是滋味,立即改变话题,畅谈些江湖见闻武林秘梓,保持友好的气氛。 掌灯时分。 客店人声嘈杂,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落店的旅客进进出出,店伙忙碌地招呼旅客安顿,谁也懒得理会份外的事。 东龙一群人不在店中进食,天没黑就走了。 客院中,火麒麟五个人,也许是旅途有点困顿,所以并不外出走动。 小院子里张挂有两盏长明照明灯笼,进出的人走动无所遁形。 一名店伙与一名店中的仆妇,捧了食匣提着食篮,匆匆踏入小院走廊。 东龙留下两个人,负责照料所有的上房,经常保持一个人警戒,不许闲杂人乱闯,店伙不是闲杂人,连酒食也送进来。 酒菜就送到小客厅,火麒麟五位旅客已等得不耐烦。 “真抱歉,客官。”中年店伙一面搁下食匣一面陪笑道歉:“今晚落店的旅客比平常多,厨下忙不过来,送晚了片刻,请客官见谅,真对不起。” 仆妇利落地摆放酒菜,八菜一汤,再奉上一坛十斤重的高梁,上品徐沛一锅头,笑吟吟地请客官验封。 一名中年人大概是行家,仔细地检验毕,满意地拍开泥封的坛盖,酒香扑鼻。 “好酒!真正的陈年徐沛高梁。”中年人满意地称赞,向店伙挥手:“你们可以走了,我们自己来,不要你们招呼。” “那么,小的告退。”店伙卑廉地行礼,领了仆妇出厅走了。 站在院口走道旁的警哨,毫无戒心地目送店伙和仆妇离去。 十斤一锅头,可以醉倒十条牛。 但对真正的酒鬼来说,五个人十斤酒不算一回事。 火麒麟五个人,是真正的酒将酒豪。 但不久之后,警哨无意中踱近厅口,听不见任何声息,不由疑云大起,好奇地急趋厅口,向里偷瞄。 五个人,全趴伏在桌上像是醉倒了。 这位警哨十分机警,心中一动,疾奔入厅。 “计前辈……”警哨拍拍火麒麟的肩膀大叫。 没有反应,警哨一惊,猛地将人扳起,惊得跳起来,脸色泛灰,手一松,火麒麟砰然而倒。 “死人……”警哨发疯似的大叫:“王兄,王兄,快来,不好了……” 王兄,是另一名警哨,呆在房内等候换哨,闻声急急启门抢出。 火麒麟五个人,身躯早已僵了,七孔流血,但死状却十分安详,是毫无痛苦地死去之后,血方从七孔溢流而出,血色有点泛灰。 这是不可能的事,七孔流血,必定死时十分痛苦才有的现象。 五个人毫无死时痛苦的迹象,而确又七孔流血。 “中毒!”另一名警哨王兄惊叫,可知必定是有经验的行家。 厅口人影乍现,店伙和仆妇去而复返。 “不错,是中毒。”仆妇狞笑,当门而立挡住去路:“蓝大爷等于是断了一条得力的手臂,获胜的机会又减少了两三成。 结果,他兄弟俩将仅有死路一条好走,朋友都死光了,钱财也花光了,他如果不被杀,就会自杀,这就是他兄弟俩注定了的下场。” “哼!是你两个狗东西下的毒?” “不错。” “你们是路庄主派来的人?” “不是。” “那你们为了什么?” “为了讨债。” “讨债?什么债?” “受侮辱,受迫害,毁我终生幸福的债。” “你是……” “毒牡丹程贞。” “咦!你……你不是无……无双秀士的……的……” “的情妇。你要死了,该闭嘴了。” “砰!”另一位警哨先倒了。 王兄向桌上一仆,也倒了。 程贞突然打一冷战,也直挺挺的向前仆倒。 扮店伙的人呃了一声,摔倒在她脚下。 厅口,出现高瘦的北魔魔鹰于天才,背后跟着两位仆从,鹰目炯炯不怒自威。 一名仆从抢出,要入厅擒人。 “不可进去,里面充满了奇毒气流。”魔鹰大声喝阻:“用飞爪百练索先把他们拖出来。” 仆从应诺一声,取出飞爪百练索,抛出飞爪,把一男一女拖出,熟练地搜掉身上所有的器物零碎,然后上绑,搁在一旁。 “你们留一个人看守,小心泼妇的余党偷袭。”魔鹰郑重叮咛:“我带人进城去找蓝家兄弟,他兄弟的人,该由他们处治。告诉前来善后的人,千万不可乱动桌上的菜肴,菜肴里面一定下有致命的毒药。” 许州驿在南外城大街的西面,占地广,官舍甚多,一座大城的驿站,果然不同凡响。 站前停车驻马的广场,就有十亩大小,一次可以接待十余位携带家眷的官员,可知规模之大。南首的厩房西端,有几间堆放鞍具与草产的库房,其中有几间无人照管,白天也很少有驿丁光临,更不可能有外人接近。 已经是二更天,其中一间空库有了灯光。 一只木箱当桌,两块木板作凳,点起了一根牛油大烛,箱上放置有摊开的荷叶包,盛着冰冷的菜肴。一个朱红酒葫芦,一叠煎饼。 折树枝当筷,就葫芦喝酒,粗犷中有豪气,江湖朋友随遇而安,吃喝就是这副德行。 两位九刀分坐两侧,盘膝而坐相当写意地传着酒葫芦喝酒。 “你好像铁定了心,要做一个浪人了。”飞灾九刀笑笑说:“不见老婆,也不见女儿,老天爷!你真放得下?我算是服了你。” “我能不放下?”横祸九刀将酒葫芦递过,脸上神情毫不激动:“碧落宫建在她娘家的产业上,一女一儿在碧落宫关上的宫门教养,而我绝足不踏碧落宫门半步。 我那个家,那张床,她也很少逗留。小老弟,你闭上眼睛想一想那种情景,换了你,你放不放得下?” “抱歉,我没有这种经验,我……” “不需要经验,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知道了。” “你不接受她所解释的理由?”飞灾九刀转变话题。 “小老弟,你相信?” “我……” “你要明白,她恨八荒人龙,主要是由爱而转生恨的。八荒人龙不娶她,是迫于乃父的严命,八荒人龙能做一个逆子?所以错不在八荒人龙。这种由爱而生的恨,恨并没有根。” “这个……” “我告诉你,只要八荒人龙能扮狗熊,在她面前哭哭啼啼装出可怜相,向她赔不是求恕,她那没有根的恨就会烟消云散,爱苗重生。” “开玩笑,八荒人龙是大名鼎鼎的怪杰,打死他他也不会哭哭啼啼装可怜相。” “所以,他两人才会在江湖上你追我赶,拿肉麻当有趣呀!而且捉了三十年迷藏到老依然乐此不疲,只有我这大傻瓜,天天晚上为了床上多了的人痛苦不堪。天杀的!我再也不过那种该诅咒的日子。” “大叔……” “你有个完没有?”横祸九刀重重地放下酒葫芦,要冒火了:“你到底要不要我助你一刀之力。” “当然要啦!大叔。” “那你就乖乖闭上嘴,绝口不谈我的事。” “这……” “我,横祸九刀,一个无牵无挂的江湖浪人,你记住了没有?” “好,好,记住了。”飞灾九刀怪笑:“呵呵,你偌大年纪的读书人,发起狠来还真有点不带文味。他们都说我死了,咱们找机会大开杀戒吓他们一大跳。” “我认为最好先找路庄主。” “我知道你的用意。” “什么用意?” “激八荒人龙来找你。” “去你的!” 紧闭的库门,突然传出轻微的叩击声。 飞灾九刀一怔,打出戒备的手式,悄然到了门后,拉开门闩。 “进来!”他低声叫。 沉重的库门推开,外面站着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女。 “咦!你是……”他讶然问。 “李大爷,我是程家的侍女梅香。”少女神情沮丧,眉宇之间有重忧:“本来我是伺候老奶奶的,半个月前才乔装赶来伺候小姐差遣。” “进来再说。”他招呼梅香进入,掩上库门:“你们神通广大,居然查出我的落脚处,佩服佩服。” “我们来了不少人,几乎全是老江湖。两位爷一到许州,家小姐就知道了。” “哦,你的神色极度不安,有事?” “是的,梅香已走投无路,特来请大爷援手。” “这……” “家小姐对大爷爱得深切……” “不要说这种事,梅香,快说。” “家小姐不久前,已不幸落在魔鹰的魔爪下,目下已送往蓝家兄弟处……” “哎呀!她怎么会落在北魔的手中?”他大吃一惊。 “家小姐用计,毒死了蓝家兄弟请来助拳的火麒麟,不幸刚碰上魔鹰到客店找东龙,被老魔擒住了。” “糟了!我知道她早晚会有这一天的。”他跌脚叹息。 “李大爷,念在家小姐……” 齐。“你不必说了,我会为她尽力。” 书。“谢谢大爷恩典……”梅香屈身下拜。 城西的槐园,是本城绿意最浓的大宅院,这时槐叶已经落尽,却成了全城最岔眼的凋林大宅。 园主当然是本城有声望的仕绅,这种人不难对付,鬼面神自然有十分灵光的手段,来逼这种人就范。 因此槐园便成为鬼面神兄弟,临时落脚的地方。 数十栋房舍散布园中,鬼面神借住的,是位于最东首的一座小院落,仅有两条所谓檐廊与主宅相连,可以算是颇为幽僻的小独院。 四周,生长着枝干盘虬的老槐,夏日里暑气全消,是消暑的好雅舍。 现在,成了蓝家兄弟的临时指挥站,安顿了不少知交好友,和他们从湖广带来的得力爪牙。 老一辈的人,以及身份声望皆高人一等的高手名宿,大多数都有自己的朋友和爪牙,不便住在一起,分散在城内城外隐密的地方,自己找宿处,有事则派人传讯,能保持有效的联系。 住在城内众所瞩目的地方,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有效地防止路庄主的人袭击,路庄主是本城的名人,岂敢妄动?等于是吃定了路庄主。 来少数几个人骚扰,更糟,来也是白送死,因此蓝家兄弟不论昼夜,皆高枕无忧。而路庄主这一方的人,只能等候强敌上门袭击,眼睁睁等着挨打,失去了主动攻击的优势。 小厅中灯火明亮,整座小院落戒备森严。 高手名宿们不在此地,鬼面神兄弟是首脑,是发令人,高坐堂上甚有气派。 东龙将人交出之后,说明了经过,便带了随从走了,不屑管小辈们的家务事。 堂上堂下坐满了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一个个怒形于色,气氛十分激动。 程贞与她的男随从不但被制了穴道,而且反绑了双手,由四名大汉强制他俩跪在堂下,成了待决之囚,气色甚差,但夷然无惧。 明知必死的人,就有勇气面对死亡,这是勇者的形象,一个懦夫决不会成为领袖群伦的江湖风云人物。 程贞就是一个女强人,一个敢爱敢恨的勇者。 蓝家兄弟愤怒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鬼面神本来就生了一张狰狞似鬼的面孔,发怒时更显得丑陋,更显得狰狞,更像一个暴怒的鬼。 “贱女人,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鬼面神愤怒如狂,猛拍着桌子怒吼:“你说!你说……” 程贞柳眉一挑,也愤怒得咬牙切齿。 “我有一千个理由这样做。”她全力大叫:“当初是你们兄弟俩暗中策划,唆使南北两地之豪火并,派人向家父做说客,表示愿借道给家父北上,必要时提供协助以壮声势。 没想到狼子野心,家父不察,成了你们兄弟阴谋下的牺牲者,几乎葬送在藏剑山庄。 蓝天成,你这狗养的杂种一看阴谋不遂功败垂成,卑鄙无耻地计算了我,我程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们?你们却这样毁了我一生,仇深似海,刻骨铭心,誓在必报。 我成功了,我帮助你们的爪牙激起公愤。你们中计北上,我不断屠杀你请来助拳的高手名宿,剪除你的羽翼,减弱你的实力。 我成功了,你们的基业瓦解冰消,蓝家大院充公,老少星散,这都是我的杰作。你们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结果,也是你们应该偿付的债务。 你们问吧,我会有更多不为人知的血腥秘密告诉你们,让天下江湖同道知道你们的罪行,知道欺侮我程贞,所偿付的代价是如何惨重。” 她悲愤激昂地陈说,竟然把在座激愤的群雄们,激愤的情绪消减了六七成。 有些人甚至将复杂的目光,转投在蓝家兄弟的身上。 无双秀士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颊肉抽搐,身上冒冷汗,气恨交加,而且显得狼狈不堪。 再问下去,将更为难堪。 “问吧!你们问呀?”她的声调提至最大限:“要不,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这恶……恶毒的女人……”无双秀士厉叫。 “你不是人,才会骂我恶毒。”她无所畏惧地反击:“在藏剑山庄,你装得像个人样,装得像个见义勇为的大丈夫,把我骗到你的住处,出其不意制住了我,立即像头公狗脱我的罗裙……” “住嘴!” “你怕你的朋友爪牙听吗?怕他们知道你……” “啪啪!”按住她的大汉,揍了她两耳光,而且捂住了她的嘴。 “让她说,蓝二爷。”堂左一位中年人冷冷地说:“至少,可以让大家明白,咱们那些枉死的朋友弟兄,是因何而送命的。” “孙兄,一个明知非死不可的人,胡说八道的话,能相信吗?”无灰秀士为自己的行为分辩:“这贱女人甘心情愿跟着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众所周知她是南毒的女儿,毒魔尚天的门人。”另一位中年人抢着说:“众所周知的事,原来图谋河南基业的人是南毒,蓝兄,你居然相信她替你效忠,替你夺取河南地盘,你这一步就走错了。” “目下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问题,岂能本末倒置?”另一位大汉替无双秀士打圆场:“这贱女人吃里扒外,不断谋杀咱们的人,就算她报仇的借口理由充足,咱们被谋杀的人不能白死。” “对,咱们也得为死去的朋友报仇。”一位骠悍壮实的人大声说:“已经没有什么好问的了,这贱女人什么都承认,不管事大事小有关无关,她全揽在身上以增加她的成就。 反正人只能死一次,多一事少一事,结果都是一样,你不能因为她犯了一千件罪行,而处死她一千欢。蓝二爷,杀了她不就完了?” “蓝天成,我没杀你,你也不要感到高兴。”她不放弃临死发泄的机会:“其实,我任何时候都可以杀掉你,尽管你对我时时刻刻小心提防,连在床上你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留下你,让你慢慢品尝亲友伤亡殆尽,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被人追杀围砍的滋味。蓝天成,你这畜生混蛋!我在地狱最深处等你。” “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无双秀士咬牙切齿,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我要你在极端痛苦下慢慢地死,以偿付你间接毁掉我基业的债。” “我程贞只有一条,如何死怎样死你吓不倒我。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还有……” “我不想再羞辱你,因为我已经看到你身败名裂了。我要告诉你的是,蓝家大院被抄,蓝家一些老少幸而逃得性命,散匿四方仍在享福,这并不代表他们幸运,反而是恶运的开始,因为惨烈报复的魔手已伸向他们了。” “你是说……” “家师早就暗中妥为布置,高手眼线一直就掌握你那些亲友每一个人的动静,我一死,也就是家师发动的时候了。为了报你们在南阳杀我师伯的仇恨,家师早该发动的,只为了有我在你身边,投鼠忌器,家父也力主忍耐候机。 我一死,他们已无顾忌,你那些劫后余生的亲友,即将随我同下地狱了。”说完,她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狂笑,笑声如鬼哭,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把她拖出去!”无双秀士厉叫:“把她吊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慢慢剐她!” 梅香不是独自来请救兵的,她带了一男一女,都是程家忠心耿耿的子弟。 三个人在前面领路,她们知道蓝家兄弟的藏身处。 江湖人偷越城关,有一定的门路,只有那些一跳可及三丈外,一跃登上两三丈高的轻功绝顶高手,才能不择时地任意跨越。 三人跳不过三丈城濠,只好乖乖地从偏僻的偷越处越登,从荆棘丛中拖出同道才能知道的小筏,逐一渡过城濠,再用爪登城。 累了好半天,等他们登上城头,却发现两把刀已经悠闲地在城头等候了。 两侧有登城的石级,梅香正想向飞灾九刀请示,降下后要否沿街巷走,或者飞檐走壁从屋顶飞越。 前者可保存体力以便厮杀,后者则可避免巡夜丁勇的骚扰。 她发现两把刀已经失了踪,也就不再寻觅,招呼同伴沿石级降下城根的空旷野地。 正想一同动身,前面的枯草丛中,突然先后升起九个黑影。 糟了,有人在这里埋伏,大概是这里擒捉偷越者的捕快。 她们并不怕捕快,只担心惊醒前面街坊的居民,这会引起全城骚乱,误了救人大计。 “用大崩香!”她向两位同伴低声招呼。 她说话的声音低弱,但对面的人耳力通玄,居然听得一清二楚。 “是玩毒的妖女。”一名黑影沉声说:“一定是无双秀士的情妇程贞的随从,要活的!” 有三个黑影大踏步上前,一比一排开阵列。 “你们可以使用大崩香了,或者其他毒物,”面对梅香的人用中气充沛的嗓门说:“一比一公平交易,碰你们的运气吧!” “哦!你们是路庄主的人?”她壮着胆问。 “不错。” “我们……” “不要试图否认你们的身份。在下姓石,石敢当石勇,振武镖局的……” “振武四镖头之一,天下十大镖头中,尊驾名列第三,也是单刀十大名家的第三位。”她心向下沉:“我只是一个侍女,你不觉得割鸡用牛刀不公平吗?换一个地位相当的人来好不好?” “小姑娘,这就难了。”石敢当说:“我们八个人,我石敢当几乎是身份地位最差劲的一个,谁愿意自贬身价换我呀?” “石镖头……” “别多说了,这样吧!丢下你们的兵刃,咱们带你去见路庄主,碰你们的运气。” “不行,我们有重要的事……” “那是你们的事,与咱们无关。那么,石某只好得罪了。”石敢当沉声说,一声刀吟,单刀出鞘。 另两人用剑,长剑也锵然出鞘。 梅香感到身侧有暖流及体,她本来感到心底生寒的。 “这几位仁兄,倒有点武林人的气概。小丫头,退!我打发他们去见阎王。”熟悉的语音,令她心中一宽,遍体寒去暖来。 她也心中暗懔,原来飞灾九刀不是失踪,而是早就发现城下有人埋伏。 “这位爷已练成天眼天耳通,幸而是友非敌。”她心中暗叫,默默地后退。 两把刀相距两丈,屹立在草丛中像两座山,浑身黑,黑得令人感到心中发毛。 “咦!阁下好高明的现身术。”石敢当吃了一惊:“亮名号。” “飞灾九刀李大爷。” “横祸九刀在此。”另一把刀不亮姓名。 “哈哈!”石敢当大笑:“飞灾九刀已经升天了,阁下何苦假他的名号吓人?” 这时,其他在外围警戒的五个人,被飞灾九刀四个字所吸引,急闪而至。 一声刀吟,尖刀出鞘。 “在下早晚要死的,但现在不是死的时候。”飞灾九刀冷冷地说:“你们,八个人一起上。我们,两把刀,飞灾横祸共有十八把刀,碰你们的运气吧,走!” “笑话!”石敢当大声说:“就算你老兄真是飞灾九刀,咱们也不会倚众群殴,你并不是那些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的黑道混蛋。哈哈!我石敢当真他娘的走运。” “你走死运。”飞灾九刀冷森森地说。 “死运也是运,没有什么大不了。路老哥一而再避着你,要求所有的人避免和你碰头,甚至在大敌当前时,也不派人出外走动。这次听说你死了,才大举派人外出与魔崽子们周旋到底。他娘的走运,一出来就碰上你,既然碰上你了,我石敢当岂能装孬种溜之大吉?来吧!我就碰一碰飞灾。” 石敢当名列天下十大名镖头,以及武林十刀之一,当然不信飞灾九刀有什么了不起,豪勇地单刀一引,碎步欺进,单刀发出龙吟虎啸似的啸吟,刀气陡然迸发,驭刀的内力十分惊人。 尖刀随身徐移,双脚在原地挪转,任由石敢当走近制造空门。在气势上石敢当表现得不错,给人的感觉是进取。而飞灾九刀的静,给人的印象是阴森、不测、诡谲,加上那一身黑,真像是来自阴司的莫测鬼灵。 横祸九刀没有对手,其他两人慑于飞灾九刀的声威,想看看到底飞灾九刀有多厉害,因此全神贯注看石敢当如何应付。 慑人心魄的杀气,随石敢当的走位加快而急剧增浓,进退闪动探索至第二圈,气势终于到达临界点,紧张的气势,终于陡然爆发。 一声沉叱,石敢当进招了,熠熠刀光幻化连续光膜,一张张一层层向飞灾九刀伸张,利刃破风的锐厉急啸连续嘶鸣,彻骨裂肌的刀气阵阵急迸。 不愧称武林第三刀,每一刀的声势皆石破天惊。 “铮铮铮……”双刀接触的急剧金鸣震耳,但这种声浪却十分奇特,行家一听,便知不是双刀以直角接触的震响。 从不以刀硬接对方的尖刀,似乎今晚出现了硬接的奇迹。 在场的人都是行家,当然知道不是封架接触而发出的撞击声。 石敢当攻出的每一刀,皆成了半途变招自救的浪费精力废招,每一刀皆被尖刀的刀背或刀身轻错斜崩而偏出中宫。 每一刀皆变成狂急招架自保的被动刀势,尖刀的锋尖只在狂风暴雨似的刀招空隙中锲入,直逼腹胁要害,石敢当的单刀只能跟着封架而行斜面接触。 从主攻变为被动自保的情势,自石敢当攻出第一刀以后便开始了。 从石敢当猛地逼攻,变成了被尖刀紧迫追逐的逆境。 四周的行家们,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快撤!”为首的人惶急地大叫。 一声刀吟,人影倏分。 石敢当飞震出丈外,落地屈一膝仆倒。 飞灾九刀屹立原地,尖刀贴身斜举,似乎刚才并没发生任何事,冷静得像石人。 “你很不错,放你一马,你的命保住了。”他冷冷地说:“下回,我再用九刀杀你,这次你很幸运。下一个上,谁来挨刀!” “李大爷!”梅香急叫:“家小姐危在顷刻,速战速决。” “好,双刀齐上。”飞灾九刀亮声叫。 “这一面我横祸九刀负责,上!”横祸九刀向前冲。 八个人像惊散了的飞鸦,一冲而散。 石敢当是连滚带爬溜走的,完全失去接斗的勇气。 武林第三刀,天下十大镖头排名第三的石敢当,真才实学决不下于灵剑周元坤和神拳电剑路武扬。 攻击一开始就处于在挨打的困境,而对方根本不曾用致命的一刀反击,谁还有上前挨刀的勇气? 飞灾横祸,把这些人的胆气惊散了。 -------------------------- 第二十七章 院子并不小,本来就是供儿童们玩耍的地方,四周栽有老槐树。四十多位高手涌入院子,立即有人提来了灯笼,还有五支火把。 四名大汉把程贞和随从,吊在横枝上,双脚再附在树干捆牢、拉紧。 程贞夷然无惧,含笑面对死亡。 “你们这些人真够英雄。”她气机稳定咬字清晰,用讽刺的口吻说:“眼睁睁屁都不放一个,看这混帐的畜生用剐刑杀我。咱们黑道人讲的是千仇万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死百了。 你们是什么东西? 你们侮辱了咱们黑道英雄的尊严,难怪你们只配在蓝家兄弟的脚底下,做他赌坊妓院的抱台子瘪三,提大茶壶的龟公。我鄙视你们,你们没有一点人样……” “程姑娘,你要什么?”一名中年人推开仍在系绳索的大汉沉声问。 “我要你们像个人样,一刀割断我的咽喉。”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我程贞杀了许多你们请来的高手名宿,但死的人是神圣的,我尊敬他们,我让他们像英雄一样死去。” “蓝兄,我也尊敬她。”中年人扭头向激怒的无双秀士沉声说:“让我南人屠送她走。” “不!”无双秀士断然拒绝:“杨兄……” “我坚持。”南人屠杨兄抢着说:“我要送她像个英雄似的勇敢上道,她应获得这份荣耀。我们在场的人个个自命英雄豪杰,但起码有十之九不如她。” “杨兄,你就别管了。”无双秀士不让步:“她毁了我蓝家一生的心血,灭了我蓝家的根基,仇深似海,我要亲自剐她,方消这口怨毒之气。” “你真要这样做?” “非做不可?” “那你就做吧!杨某告辞。” “杨兄……” 南人屠向程贞抱拳一礼,说声抱歉,转身大踏步昂然而去,跳越院墙一闪不见。 随即走了三个人,气氛显得不安。 无双秀士哼了一声,钢牙一挫,拔出一名随从的自卫短匕首,发疯似的抢至程贞面前。 “嗤!”裂帛响刺耳。 一阵撕扯,程贞成了个上空美人,饱满的椒乳外露,晶莹的肌肤在火光下极为诱人。 “你是个猪狗不如的混帐畜生!”程贞破口咒骂:“今晚你神气,就算你杀光了河南群雄,日后也逃不过家父的惨烈报复……” “哈哈哈哈……”院门方向,传来直撼心脉,令人气血翻腾的狂笑:“今晚他一点也不神气,因为我要砍他一千刀,他会成为一堆零碎,决不会有一块像个人样,他只能下辈子再神气了。” “飞灾九刀……”有人狂叫。 “还有横祸九刀!”另一部分人也跟着大叫。 两人一身黑,跳下院墙大踏步而来,并肩齐步气势轩昂,傲视苍穹旁若无人。 人群一乱,气氛一紧。 无双秀士在藏剑山庄,曾经与飞灾九刀激斗了许久,认为飞灾九刀不过如此而已。目下人多势众,实在没有示弱的必要。 “今晚别让他活着离开!”无双秀士厉叫,将匕首交还给随从,伸手拔剑:“先用暗器……” 黑影飞射而至,刀光如电射入人丛,太快了,迎面的几位高手连人影也没看清,走避不及,刚猝然拔兵刃,刀光入目利刃及体,一切都晚了。 “排云刀……… “横祸刀……” 震耳欲聋的吼声从飞腾的刀光中传出,血腥味立即随风而起。 不是排云,而是风扫残云。 可怖的刀光一冲、一卷、一合,便出现了一条血巷,尸体散摔。 再一分、一旋、再合…… 一声长啸,无双秀士的剑挥出了。 这一次,这位秀士以为必能攻入如电刀光中,因为用上了身剑合一绝学,用上了全劲驭剑,不像上次交手保留了三成真力。 至少,可以拼个两败俱伤。 卷来的如电刀光转折,速度突然增加了三倍,击破剑气的厉啸破风声慑人心魄,从剑网的几微空隙中无畏地切入、逸出。 “六合刀……”叱喝声同一刹那飞扬。 无双秀士不是独自出招的,两侧还有两名随从同时出剑,所以能构成绵密的剑网罩出,三支剑不可能有空隙出现,配合得天衣无缝。 尖刀是硬从不可能发生的空隙中,强行钻隙而入的,这需要极为强猛的劲道和速度,以及万分精练的无上技巧,方能得心应手破隙攻击。 切割肌骨的声浪,随叱喝声齐起。 刀光疾敛,淡淡的黑影流泻而出。 恶斗突然终止,地面传出一阵阵濒死者的痛苦呻吟,令人心悸胆寒。 血腥刺鼻,空间里笼罩着死亡的气息;血腥,就是死亡的气息。 几支火把全熄了,本来有四只灯笼,只剩下一盏,仍在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唯一插在树缝里的一盏,是让行刑者观察下刀的照明灯笼。 横祸九刀站在厅口,脚下躺着被他追上、杀死的最后一个人的尸体。 飞灾九刀则站在树旁,伸手替程贞解绑。 “大爷……”程贞崩溃了,声嘶力竭地哭叫。 面对死亡,她坚强得脸不改色,但目下安全了,她却像整个人精神与肉体全崩溃了。 梅香三个人,出现在不远处,一个个不住发抖,惊怖的神情像是见了鬼。 满地尸骸,怎能不惊。 飞灾九刀所杀的人,总算不会出现恶形恶像,他用刀以切割刺戮为主,尸体是完整的。 唯一不完整的尸体,是无双秀士的。 六合刀,是从四方上下聚合切割,是飞灾九刀中,最霸道、最强劲惨烈的一刀,挨上这一刀的人,尸体会分裂,双手齐肩骨缝切断。 横祸九刀的刀法,强劲有余技巧不足,杀人的手法也生疏,因此被他杀死的人,尸体决不会完整,头断肢折,惨不忍观。 尸堆中,没有鬼面神的尸体。 胆小鬼永远活得比胆大冒失的人长久,跑得快的机伶鬼也比笨蛋幸运些;有三个人从院角逃掉了,其中包括发令人鬼面神蓝大爷。 “快来救助你们的小姐。”飞灾九刀高叫。 梅香三个仍然吓得跳起来,也神魂入窍,急急奔近救助程贞。 飞灾九刀到了横祸九刀身旁,淡淡一笑。 “如何?”他笑问:“还发抖打战,惊惶失措吗?应该不会吧?” “不瞒你说,有点软弱的感觉。”横祸九刀将刀向前平伸,手有点抖动,不够稳定:“你看,有点不胜力的感觉。不过,心跳还不至于太快。” “已经很不错了。”飞灾九刀拍拍对方的肩膀:“如果他们不在这里动剐刑,你会狠狠地挥刀吗?” “不知道。”横祸九刀苦笑:“我凶狠无比挥刀了,不是吗?” “本来我很担心你的。”飞灾九刀用行家的口吻说:“胆气是练出来的,多一次经验,就多一分胆气。 但有些人正相反,第一次做某件事害怕,以后面对同一种事,他更是害怕;天下大乱时,这种人死得最快。 刀兵动乱死的固然是最优秀最强壮勇敢的人,但也淘汰这种懦夫。大叔,幸好你不是这种懦夫。” “在某些事情上,我是懦夫。”横祸九刀语音涩涩地:“不折不扣的懦夫。” “在感情上?” “你烦不烦呀?” “好,不提感情的事。血案是惊世骇俗,你说该怎办?”飞灾九刀笑问。 “这……赶快善后。” “善后?你能把这些尸体移走湮灭,或者把残脚碎肉带给鬼面神的人接收吗?” “这……怎么可能?” “所以,轮不到你善后。” “这……” “远离现场。” 二十余位有头有脸的高手名宿,出现在尸堆中。 插在树缝中的那盏灯笼,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所有的人,一个个毛发森立。 血腥浓得化不开,断肢残骸散布各处,尸体扭曲的形状极为可怖,胆气不够的人真会看了后胆裂魂飞,晚上恶梦连连。 鬼影邪乞与一剑愁略加验看,只感到冷流起自尾闾,心跳加快了两倍。 他们不是见了尸体而害怕,而是想到自己也可能变成这样的死尸而惊骇。 “毫无疑问,石老弟他们的话没错。”鬼影邪乞用不稳定的嗓音说。 “南宫兄,你的意思……” “飞灾九刀横祸九刀确在人间,他们碰上的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说,这里……” “飞灾横祸两九刀来过了,咱们来晚了些,省一场拼搏。” “那么,他两人身边的两女一男,不是妖女程贞的人了,他们并没与蓝家兄弟联手。”一剑愁乐观地说:“显然他们把蓝家兄弟潜藏在这里的人,屠了个精光大吉了。假使他们联手,咱们来的这些人,恐怕将有一半以上,像这些尸体一样被摆放在这里。” “好可怕。”鬼影邪乞颤抖了几下:“假使他们乘夜杀进路家车场,老天爷!” “咱们赶快回去。”一剑愁也打一冷战:“再请不到能克制这两把刀的人,咱们日子难过。” 一群人心惊胆跳地离去,每个人的心头,似乎都被一块沉重的铅,压得心慌意乱。 小室中一灯豆,程贞默默地在收拾行装。 “一生一世,我都会想念你。”她背着灯光,将一些杂物塞入马包,声调怯怯地。 “不恨我了?”飞灾九刀也有点黯然。 “其实,我从来就没恨过你。不但不是你的错,而是其错在我。我去找你的时候,心里面其实还没确定是否爱你,毕竟那时你我还是敌对的。也就因为不能确定,所以才让那畜生有机可乘。” “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 “一步错一念差,终生抱憾,唉!我真希望人有来生,可惜我不信生死轮回的事。” “人死如灯灭。人如果有来生,就有因果轮回,像你我这种今生今世种了无数恶因的人,来生是否能重投人身大有疑问,说不定沦入畜生道任人宰杀呢!哦!你真不要我送你南返?” “谢谢你,我有足够的人手。”她挟起马包面对着飞灾九刀:“日后如果需要我相助,别忘了派人捎信到我家,我欠你很多……” “不要说这种话,程姑娘。”飞灾九刀拍拍她的肩膀:“你我恩恩怨怨牵缠不清,很难说谁欠谁的。”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那就有事别忘了找我,在黑道人生中,程贞毕竟还是有分量的人,有许多事,只有黑道人士办起来才胜任,你会用得着我的。” “好,你有事,也别忘了到临汝找我。” “好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别送我,李……李兄……”她突然丢掉马包,投入飞灾九刀怀中饮泣。 “好……好好保重,小贞。”飞灾九刀轻拍她的背部,油然生出伤感的念头。 程贞抬起头,含泪在他颊上亲了一亲,推开他,抓起马包奔出房门。 “好走!”他黯然挥手。 程贞突然站住了,转身注视着他。 “女残女魃四处散布谣言,说你与黄泉殿主父子同归于尽了。”程贞似乎突然记起重要的事。 “我知道是她们,其实她们确也认为我死了,因为在那种险恶的数枚冥河地火珠同时爆炸中,按理不可能有人幸存。” “目下她们只剩下两名女弟子,众香谷已不可能重建了,她们再也没有重建的本钱,没有再花十年工夫,调教出一批优越弟子的精力了。” “即使能重建,也守不住,一定有许多打落水狗的仇家,登门向她们讨公道。” “所以,她师妹要找靠山。” “她们应该躲起来的。” “你听说过妙剑功曹?” “听说过,与毒手睚眦齐名的凶枭,妙剑功曹邓超,剑术不错。” “女残目下跟了他,双宿双飞打得火热。女魃姘上了魔鹰,这位江湖四霸天的北魔实力雄厚,有女魃在身边,如虎添翼,日后你得小心提防。” “我会……的……”他声调变了,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程贞已转身走了,没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许州像一座发生瘟疫的城,一夕之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还沉得住气,其他二流三流,甚至一流的武林高手江湖好汉,几乎跑了个精光大吉。 一个飞灾九刀,已经令人心惊胆跳了,再加上一个挥刀更残忍更强劲的横祸九刀,片刻间屠杀无双秀士三十余名一流的好汉英雄,足以惊破这些自诩亡命,自以为杀人放火有如家常便饭的好汉们的胆。 这些人并非真的不怕死,虽则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武功了不起,但真要他们与比他们更了不起、更勇猛骠悍真正不怕死的高手拼命,他们就畏缩不前了。 助拳的代价再优,交情或许很深厚,但真要付出性命作偿付,代价与交情就微不足道了。 因此,那些悄然不辞而别远走高飞的人值得原谅,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有权保住自己的性命。 城内留下的人,当然是对自己的武功有信心,自以为对付得了两把刀故高手名宿,也是与毒手睚眦鬼面神有性命交情的风云人物。 妙剑功曹邓超,就是一个对自己的超人内功拳剑修为,有绝对信心的风云人物,年纪比毒手睚眦小十余岁,但声威并不下于毒手睚眦,江湖地位不分伯仲。两人的交情相当不错。 功曹,是天上查察凡间善恶功过的神将。妙剑功曹显然是以神自命,但他并不理会人世间的善恶功过。 他唯一的要求是自己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好;要过得好,任何残忍恶毒的手段都是合法的。 他带了五男三女八名亲随,三名女亲随其实是他伴宿的、没有任何名分的女人,连情妇都不配称,因为伴宿的女人经常更换。 妙剑功曹固然拳剑名动江湖,好色也众所周知。 有声望地位的名人豪士,好色是极为平常,极为普遍,为世人认同不伤大雅的事,并不影响他的声望地位。 他住在北关的名客栈悦来老店,是三天前抵达的,随行的人中多了三个美丽的女人,那就是女残众香谷主,和她的两位硕果仅存的女弟子。 一个风尘人物垮台,通常有三种公认的正常反应。 一是找处隐秘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忏悔,好汉不提当年勇,甚至可能看破红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年的英雄事迹算是黄土长埋。 一是重新招兵买马,作卷土重来的积极打算。世事如棋局局新,岂能因一时的成败论英雄? 这种人永不会承认失败,死而后已。 一是找强力的人投靠,大丈夫能屈能伸。 也许,有一天,或者在不久之后,他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也可能从此郁郁以终,风云不再,壮志成空。 众香谷主属于最后一种人,她找到强而有力的靠山,成了妙剑功曹的情妇。 她的师妹女魃,也找到了好户头,成了北魔的姘妇,这才是相配的一对。 女魃比飞灾九刀大了十几岁,本来就不能匹配。 北魔魔鹰于天才,与毒手睚眦交情深厚,同样是为祸江湖的豪霸,但为人并不太坏,好色并不是他独有的坏德性,很重视道义,所以拎住程贞之后,立即交给鬼面神兄弟处理,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尽管程贞这大美人很合他的胃口,但他冲江湖道义避免沾手。 悦来老店由于位于北关,是官道往来旅客最多的地段,因此投宿的旅客十分复杂,什么人都有。 江湖朋友最喜欢在这种客店落脚。江湖朋友真正有大把银子的人并不多,这种旅店食宿便宜正合经济原则。 最主要的原因,是治安管制没有城里严,不但活动方便,出了事也便于处理。 北魔对飞灾九刀深怀戒心,上次铁城之约他便知道飞灾九刀不好惹,要不是知道飞灾九刀已和黄泉殿主同归于尽没有顾忌,怎敢夜间毫无顾忌地活动? 如果他知道女魃与飞灾九刀之间,除了敌对的情势之外,牵涉到感情纠纷,他决不敢把女魃留在身边。 他好色,但还不至于为美色而冒万千风险。 北魔名列江湖四霸,比妙剑功曹聪明机警,住处十分隐秘,手下的爪牙也多,具有一切成功者的条件。 妙剑功曹不怕事,公然住在客店里。 无双秀士被杀的消息,是从毒手睚眦处派急足传到的,这位大豪毫不在意,甚至愿意与飞灾九刀一决雌雄,根本没派随从戒备。 众香谷主却吓得花容失色,心中暗暗叫苦。 已经过了三更天,是夜行人停止活动的时光了。 两个黑影出现在客房的屋顶,毫无顾忌地敲打瓦面,发出扰人情梦的声响。 这是不速之客要主人出来的打草惊蛇手法,通常房内的人不会不出来看个究竟。 这座客院的几间上房,几乎已被妙剑功曹包下了,他们都是有身分的人,不屑住大客房的大统铺,每人一间房,八个男女随从每人都有一间。 女残的两名女弟子,则住在一间上房内,两人十分警觉,最先准备妥当,首先跃登瓦面。 一看清两个黑影,两女倒抽一口凉气。 “飞灾九刀……”一名女弟子骇然叫,一记美妙的后空翻向下飘落,溜之大吉。 另一名女弟子吓呆了,丢掉手中剑表示认栽,站在跃登处发抖。 “不关你的事,你走。”飞灾九刀挥手说,已认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 女弟子心神一懈,脚一软,失足跌倒向下滚。 立即跃上两名骠悍的中年大汉,剑隐肘后身法轻灵而沉稳,看气势便知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比众香谷的女弟子高明多多,经验更是丰富,一登上瓦面,便奇快地掠上屋脊,占住屋脊的另一端,保持双方的平等地位,屋脊也是最踏实的地方。 “谁是飞灾九刀?”一名大汉沉声喝问。 “我,飞灾九刀李大爷,有什么不对吗?”飞灾九刀语气冷森:“不要逞强,阁下。” “来干什么?” “来找众香谷主。” “可恶!你……” “与你无关,给我站到一边去。” “在下却不信邪。”大汉声出人动,一闪即至,手一拂,隐在肘后的剑突然挥出,早已默运的内劲,一挥之下发如天雷惊电。 黑夜中面对强敌行致命一击,而且是出其不意突袭,必定用上了神功绝学,要在一击中制敌死命,但自己也冒了极大的风险,因为对方也会用神功绝学反击,所以招一发,便决定了生死存亡。 双方皆沿屋脊进退,必定无可避免地正面接触。 黑影依稀萎缩、消失。 一剑落空,生死已判。 黑影并非消失不见,而是贴伏在屋脊上,尖刀就在这刹那间出鞘、点出,贯入下阴如击败革,悄然没入五寸以上,锋尖直抵腹腔。 黑影长身而起,一脚疾飞。 “呃……”大汉发出凄厉的狂号,飞抛而起。 横祸九刀在同一瞬间,凌空飞越飞灾九刀的顶门,与被踢飞的大汉同飞,猛扑随后扑上的第二名大汉,速度与腾越的身法皆骇人听闻。 这位仁兄是随在同伴身后跟进的,同伴一剑走空被踢飞,事出突然难免吃惊,冲势倏止。 可是,发现上空黑影下搏,刀气压体,百忙中无暇思索,挫马步升剑,以万笏朝天自保。 这是对付下扑劲敌的有效狠招,缺点是伤不了强敌,自保相当困难,很可能两败俱伤,甚且同归于尽,万笏朝天狠招是不能滥用的。 “吱嗄……”刀磨擦剑身急剧下错。 剑被压偏,暴露空门,上体成了撤防的城。 “啊!”大汉情急怒吼,脱手弃剑,双掌连环劈出,用上了凌厉无匹的劈空掌自救。 刀气一迸,劈空掌力中分,刀光乘隙下射,势如电耀霆击。 人影纷往上跳,该上来的人都上来了。 大汉的尸体,恰在这时向下滚落,脑袋已被劈开,死状甚惨。 遭横祸的死,本来就惨,不然为何称为横祸? 最先飞升的是妙剑功曹,但已来不及救应了。 “小辈!你们撒野撒到我这里来了。”妙剑功曹心疼已极,怒吼如雷:“纳命……” “定下心神!”随后跃上的众香谷主急叫。 一个有超人成就的剑术名家,决不会在大敌当前时情绪失去控制,要不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任何情绪的激动,都会影响出剑的手眼心法步,毫厘的差错,都可以出现致命的错误。 妙剑功曹心中一震,冲出的身形倏然煞住。 两个随从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一照面便被杀死了,难怪他的精神失去控制。 “你就是什么妙剑功曹姓邓的了。”飞灾九刀的口气托大得很:“我飞灾九万李大爷不是来撒野的,而是来找人,不相干的人,最好不要招惹飞灾横祸。” “老夫……”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鬼面神不是花钱请你来游名胜玩女人的。但只要你站到一边去袖手旁观,飞灾横祸就不会光临你的头上。阁下,我说得够明白吗?” “小辈,你已经说了太多的大话。”妙剑功曹完全冷静下来了,徐徐拔剑出鞘。 “这年头,要想出人头地,不说大话行吗?谁会听你的废话呀?”飞灾九刀更为泰然,轻抚着仍沾有血迹的尖刀:“能用大话把对方吓倒,不战而屈人之兵,战之上策,比动刀剑拼老命把对方砍倒少事多多。” “哦!你想先把我吓倒?” “你被吓倒了吗?” “你说呢?” “好现象,你很沉着,不愧称一代剑术名家,果然有一代江湖人豪的气概,在下没把你吓倒,看来是非用刀不可了。邓前辈,在下不死心再问一遍:你愿意袖手旁观,让在下与众香谷主打交道吗?” “不可能的,小辈。” “对,在下知道不可能,你那两个死鬼随从,正在阴司里眼巴巴盼望你替他们报仇呢!你准备了,在下要不客气用刀啦!” “小辈,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用刀。” “好,刀来了……” 邓超绰号称妙剑,己明白表示剑术极为巧妙,也就是说,他诱人上当的花招甚多。 今晚,屋脊上双方只能直进直退,有如鼠斗于窟,力大者胜。 论力,剑决不如刀。 用花招,就得移动走位制造机会,稍一移动就会踏出瓦面,瓦面受力弱,一踏就破,身形即使不因此陷落,也会处于低处,只能攻下盘,而对方却可以猛击上盘要害,形势不利。 刀如雷霆,走中宫兜头便劈。 飞灾九刀用刀已臻化境,他的刀法中几乎没有砍劈二诀,因为用的是尖刀,短而轻不宜砍劈。 现在,他竟然在这窄小的屋脊,使用猛劈强攻。 如果妙剑功曹知道他的底细,毫无疑问会提高警觉,就不会接这一刀。 这一刀太下乘,甚至狂妄得不像话。 “你就凭这点亡命勇气……”妙剑功曹愤怒地一面说,一面一剑振出。 剑上真力贯注,剑气极为强烈,只要一触对方的兵刃,必可将功力相当的对手兵刃震偏,剑尖便可乘隙长驱直入,一剑取命。 短而轻的尖刀,必定触剑即折,飞灾九刀年纪轻轻,决难禁受苦修四十载内家先天真气,以十成内功驭剑的老前辈一击。 临头的刀身一转,刀身扭转贴上了剑脊,刀气与剑气接触,刀不但没被震偏,反而将剑挡开半尺,传出慑人心魄的虎啸龙吟。 半尺,致命的半尺。 “嗄”一声刺耳怪响传出,黑影斜切而入,尖刀拖动时半途扭转锋刃,身形似乎撞在一起了,剑完全失去收回或变招的机会。 “驭风刀……” 随着喝声,黑影电掠斜飞,飘落在前面的瓦面丈余,人向下稍挫,瓦片居然在一点一沉之下,完整无损,而且没出现震动现象。 “呃……”妙剑功曹上身一挺,然后向前俯。 “当……”剑失手掉落,发出一连串怪响下滑,掉落屋下去了。 “我……我没……没出……出招……”妙剑功曹嗄声叫,仿佛某些地方漏气,嗓音完全走了样,与先前发话的声调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像是两个人两种声调嗓音,先前的妙剑功曹已经不在了。 “即使你能有机会出招,结果仍是一样的。”飞灾九刀跃回原处:“内功和武技,你都不是在下的敌手,当然你的自负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 “你没给我施……施展的……的机会……” “我动刀,只管自己的机会。” 妙剑功曹终于支撑不住了,挫倒向前栽,骨碌碌滚落屋下,砰然堕地。 瓦面鲜血像雨水般向下流,染红了数行屋瓦。 妙剑功曹的左肋,被剖开了近尺长的大缝,深抵内腑,内脏一团糟。 大名鼎鼎的大豪妙剑功曹,一照面便一刀毙命,可把其他的随从吓了个胆裂魂飞,忘了照顾主人,三男三女发疯般跳下屋逃命。 “你敢走?”飞灾九刀沉叱,尖刀向丈外的众香谷主一指:“看我能不能砍掉你的粉腿?不信你可以走给我看看。” “你最好不要走。”横祸九刀接口:“你这女残,比男残炼魂羽士差了两三倍,男残的遁术武林无出其右,也逃不过飞灾九刀的追杀,你应该知道那妖道断臂的故事,他是被我横祸九刀一刀杀死的。” “你……你要怎……怎样?”众香谷主怎敢走?花容失色不住发抖。 “带我去找你师妹。”飞灾九刀收了刀:“她和北魔躲得隐密,连本城的地头蛇也找不出线索,只有你知道他们的下落。” “你……你要……” “我要娶她。”飞灾九刀一语惊人。 横祸九刀事先也知道一点象迹,但也吃了一惊。 “什么?你……你要娶她?”众香谷主早已知道原委,但也同样吃惊。 “你没听错。” “她……她不嫁给你……” “不嫁也得嫁。”飞灾九刀坚决地说:“我要把她藏在金屋里,不许她踏出家门半步,必要时,哼!我会用绳子把她栓起来。” “她必须在江湖活得如意,你必须帮助她出人头地,她才会嫁给你。”众香谷主大声说。 “她休想如意,我也不会让她抛头露面……” “你如果真爱她……” “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一个,我也不会爱她。” “那你……” “不关你的事。你说,你要不要带我去找她?”飞灾九刀直逼至三尺内,声色俱厉。 “如果我不……” “你说一声试试看?” “我不……” 飞灾九刀大手一伸,劈胸抓住了她。 她尖叫一声,左手戳七穴要穴,右手食中二指来一记二龙争珠取双目,出手阴狠无比。 “劈啪劈啪!”四记正反阴阳耳光爆发。 “哎唷……”她尖叫,受不了啦,二龙争珠落空,左手食中二指点在七坎穴上,穴道没制住,手指却疼痛若折,吃足了苦头。 眼冒金星中,身躯被摔倒在瓦面上,瓦片碎裂,高耸的酥胸被一脚踏住了。 “不好好整治你这贼淫妇,你是不会服贴的。”飞灾九刀凶狠地说,拉断她的连鞘佩剑,点在她的小腹上,徐徐发力下压。 “哎……不要,不……哎唷唷……”她尖叫,拼命扭动,想把压在胸口的脚扳开,但小腹被连鞘剑点在石门穴上,浑身脱力,扭动的力量小得可怜,哪能摆脱沉重如山的脚? “先毁你的石门穴,免得你日后也用怀孕来要胁人。”飞灾九刀语气更凶狠了。 石门穴,在脐下两寸,也有人称之为丹田穴,是任脉的重穴。这穴道用针刺,不但气机被毁,女人将终生不孕,针炙术中这一穴妇女忌针。 横祸九刀又是一惊,有点醒悟。 “饶我……我……我告……告诉你她……” “她在何处?” “在……在北魔处……” “废话!我早就知道她姘上了北魔。” “他们藏身在……” “带我去,不然,哼!” “我……我带你……去……”众香谷主崩溃了。 -------------------------- 第二十八章 大道向东北伸展,通向洧川县。 五里店在大道的右面,左面岔出的小径,通向里外的路家车场。小径其实与大道同样宽阔,但由于是路家的私产,所以称为小径。 五里店的东南面里余,是一片丘陵地,长满了苍松,初冬期间依然青葱一片。 松林深处,建有两座棚屋,原是看守山林的人住宿的地方,目下已成为空屋,平时鬼打死人,也的确闹鬼。 连路庄主的人,也没料到有人在附近潜伏,更没料到这些大名鼎鼎的风云大豪,会在这种荒林内废弃的棚屋潜藏喝西北风。 距五里店还有里余,大道上静悄悄鬼影俱无,寒风凛冽,刮起阵阵尘土,落叶漫天飞舞。 初冬季节气候恶劣,今年第一场风雪可能会提早光临大地。 飞灾九刀挟持着众香谷主,半推半拖不徐不疾赶路。 横祸九刀走在后面戒备,随时可以应付意外。 众香谷主那动人的胴体与艳光四射的风华,已经黯然失色,倒像一条病狗。 “我不信北魔那么一个巨豪大霸,带了一群武功第一流的男女爪牙,会怕死得躲到荒郊里餐风宿露。”飞灾九刀一面走一面说:“找不到人,哼!你看我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你这香喷喷的众香谷主?哼!” “你懂什么?哼!”众香谷主恨恨地说:“地位越高的人越怕死,爪牙越多危险也越多,所以一个巨霸大豪,时时得提防不测之祸,因此行动也就令人不可臆测,飘忽不定令人莫测高深。 我师妹在他身边,不然我也不知道他藏身在何处。之外,只有毒手睚眦几个人清楚。有事他会派人与蓝家兄弟联络,有时自己走动,禁止人去找他,派人也找他不到。见了他,你打算怎样?” “届时自然知道。” “抢?把春绿从别的男人手中抢过来?” “不但抢,而且杀!” “哼!他的人比黄泉殿的人多一倍,甚至两倍,每个爪牙的武功,都比黄泉殿的八大鬼王高明,你两个人前往杀抢,死路一条。” “走着瞧好了。” “你知道他为何藏身在荒郊吗?” “你不是说他怕死吗?” “那是因为他人多势众,在荒野里万一发生事故,每个爪牙都可以用上,哪有比他更强大的人敢向他挑衅?比住在城里安全一百倍。” “唔!有道理。”飞灾九刀脚下一慢:“人多势众,黑夜中发生事故,必定混乱骚动,要找他还真不容易,他随时都可以趁乱溜之大吉?” “哼!他会溜之大吉?你……” “在我飞灾九刀李大爷面前,他就没有与我放手一拼的胆气。铁城之约他们六个人出动就表示心虚,另派人埋伏,更明白表明他与毒手睚眦心中明白,六个超等的风云人物高手名宿,也没有胜我的把握。” “你少臭美,那次本来有我和男残参加的,临时改变计划改由东龙北魔取代,我负责阻止河南的人兴风作浪。你怕死不战而逃,这是事实。” “为了这件事,你们打肿脸充胖子大吹其牛,其实却表示你们都是一些浪得虚名的怕死鬼,我飞灾九刀的声威却陡然窜升至武林顶尖的地位。唔!好,就是这么办。”飞灾九刀兴奋地说。 “你要怎么办?” “等天亮。” “等天亮?你是说……” “天亮之后,他就溜不掉了。” “你晚上也许还有两三成机会……” “我不要两三成,我要十成。哼!我要他明白,抢我的女人是要付代价的,而且代价高得他承担不起,甚至他连命也得付出。你可以走了。” 他将众香谷主气海穴拍开,转身向后面一推。 “你……你放……放我走?”众香谷主反而不知所措,不敢置信。 “对,放你走。” “这……” “我相信你的消息不会假。何况你是吕春绿的师姐,我不想做得太绝。” “我不怕你!”众香谷主一跳两丈,脱出险境放泼大骂:“你这该下地狱的刀客,你会死在万剑千刀下。我师妹不会嫁给你,她会把你的孩子当狗一样豢养,让你飞灾九刀受天下羞辱……” “我来杀她!”横祸九刀怒叫。 不等横祸九刀扑上,众香谷主已狂奔而走。 “让她走。”飞灾九刀苦笑:“她已不足为害了,妙剑功曹因她而死,今后不会有人敢收容她了,她也够可怜啦!” “李九如,你给我牢牢地记住。”众香谷主怨毒的语音从前面逆风送来,但语音清晰:“除非你帮助我姐妹重树众香谷的声威,不然我决不放过你。我等你,等你来找我,你才有妻子,有儿子。” 她想越野去找师妹,向师妹告警。 刚想向路侧奔出,却又脚下迟疑。 她在想:飞灾九刀如果真的等天亮之后,再向北魔袭击,会轻易地先把打算告诉她,毫发不伤地放她走?世间会有这种白痴? 如果她赶去报警,恰好碰上两把刀袭击,黑夜中混战,那她…… 她想起来就毛骨悚然,飞灾九刀的刀委实令她汗毛直竖,太快太利,要是挨上了一下…… 不敢再多想,举步奔向州城。 “我还有两个弟子可用。”她一面暗忖:“带她们尽快赶回谷处理善后,必须在仇家闻风赶去之前到达,至少可以抢救金珠珍宝,作为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哼!我女残可不是轻易承认失败的人。” 打好了主意,心中一定,正准备加快脚程,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笑。 她吃了一惊,倏然转身双掌一错,立下严密的防守门户,反应依然灵活万分。 “谁?”她冷然沉叱。 大道空阒无人,寒风呼啸,落叶飞舞,不时卷起阵阵尘埃,目力所及处,哪有半个人影? 她心中一慌,毛发森立。“李九如,你……你……是个大丈夫,不……不能食言背信。”她悚然大叫。 她以为飞灾九刀明里大方放她走,却心怀叵测暗中跟了来杀她灭口。想歪了的人,疑神疑鬼并不足为奇,她就是一个经常计算人的女杀星,所以绰号叫女残,意思就是残忍的女人。 “他确是一个大丈夫,不会暗中跟来杀掉你的。”身后传来不算陌生的女性语音。 她大吃一惊,怎么人却在前面?机警地窜出两丈,再倏然转身。 确是一个女人的形影,站在她先前所立处,穿了灰绿色的劲装,晚上看是黑色的,看体型便知是女人,可惜太过黑暗,看不清面容。 是女人,她心中大定,但对方现身的身法无声无息极为神奥,口气,也不友好,而且目下她赤手空拳,无寸铁可用,难免有点不安。 “是谁?灵剑的女儿周小泼妇吗?”她暗中戒备,并没感到恐惧。 与她为敌的女人不多,这里应该只有周小蕙一个人。 “连我程贞你都记不起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心中暗惊,这玩毒的女人,比周小蕙难缠多了,阴毒狠辣,工于心计,往昔是同盟,目下是仇敌,碰上了哪会善了? “你……你还敢在信阳逗留?”她偷偷拔出发髻上唯一的金钗纳入掌心。 “我越想越不甘心。”程贞恨恨地说:“没看到鬼面神受报,我会遗憾终生。” “何必呢,陷害你的人是无双秀士,他已经因为你而被飞灾九刀杀了,与鬼面神无关,对不对?俗语说,冤有头,债有主……” “我问你,你杀人都是为了冤仇吗?” “这……” “那你还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哼!他兄弟都是一丘一貉,如果没有了撑腰,他堂弟无双秀士,敢如此侮辱我?这一切腥风血雨都是他掀起的,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我要眼看他受报! 所以不怕辛苦,暗中跟在李大爷身侧,只有李大爷才有杀他的能耐,所以我要替李大爷清除一切对他有威胁的人。” “你……” “我已经听到你叫嚷,听清你对他叫出一大串饱含威胁性的话。所以,你必须死,死人是不会有威胁的,死是唯一可靠的清除最佳手段。” “哼!你毒牡丹在我女残面前,说起大话来了,你配吗?真是……呃……谁暗……算……我……” 她身形一震,掌中暗藏的金钗堕地,踉跄了两步,吃力地勉强转身回顾。 身后两丈外,站着一个朦胧白影。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前面的程贞身上,忽略了身后,后悔已来不及了。 她真应该小心点,先前第一次发话的人是自她身后发出的,嗓音与程贞不同。 她反手吃力地在身后摸索,共摸到背部散布的三绺小丝线穗。 “彩虹……针……你……是……” “西门小昭。”白影阴森森地说:“我是在城里与程大姐结伴同行的。” “卑……鄙……”她狂叫,扭身摔倒。 “你女残师姐妹能做出任何卑鄙的事,我西门小昭为何不能做?我本来就被人称作小妖女。”西门小昭似乎说得理直气壮:“你死不了,我和程大姐有些疑问,要从你口中澄清。程大姐,你先问。” “先把她带走。”程贞走近,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金钗:“你这恶毒的贼淫妇,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拔金钗做暗器,未免太小看我毒牡丹了。我毒牡丹问口供的手段,保证是宇内无双的。” “放我……一……马……” “这得看你有没有放的价码了。”程贞狞笑着说,一脚把她踢昏。 东方发白,睡在草堆中的横祸九刀钻出草堆,轻拍右面的另一堆枯草。 “喂!还在睡?”他低叫。 “我在练气呢?”草堆中的飞灾九刀回答。 “唔!你好像练得很勤。” “不勤练行吗?大叔。”飞灾九刀拨草而出,草已被露水湿透,响声甚小:“一天不练,我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敌人知道;三天不练,走在街上人人都知道这家伙偷懒完蛋了,有退无进啦!” “你听到有异声吗?”他向北一指。 “听到了。” “是什么……” “是人,他们动身了。” “哎呀!他们动身了?那你抢女人的事……” “别说得那么难听,大叔。”飞灾九刀伸伸懒腰,检查身上的穿着:“不急,他们声势浩大,那鬼女人暂时不会有危险。” “你是说……” “五更初,鬼手睚眦那些人都来了。现在,他们动身往路家车场挑战。” “咦!你这半夜都没睡?” “该睡就睡,该醒就醒;不睡,哪有精神办事?不急,咱们坐下来,把食物全吞进肚子以增加精力,再悠哉游哉去坐山观虎斗。” “是观?” “是呀!观,作壁上观。” “可是,你那个女人……” “还轮不到她打旗先上。” “你打算……” “等他们杀得血流成河,死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打落水狗,保证有利可图。”飞灾九刀把打算说出来。 横祸九刀知道自己的历练不够,经验欠缺,因此不乱出主意,一切行动皆以飞灾九刀马首是瞻,慢慢地从中吸取见识,越来越有点江湖味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人气质的变化,与所交的朋友有密切的关系。 他取下挂在树上的食物包,两人好整以暇写意地进食,不理会隐隐传来的异样声息。 这是一次示威性的、颇为成功的拂晓攻击,付出了六条人命做代价,结果毁掉了车场外围的精巧机关削器,一度从车场的左方仓舍区突入,最后其他方向的攻击未能密切配合,只好重新退出。 车场方面,也损失了四个人。 日上三竿,车场前面的小溪旁树林内,黑道群雄正在作第二次挑战的积极准备。 前面就是车场的进出大道,封锁的意图十分明显,断绝了车场的出入。 这一招相当狠,虽然在实质上的效果并不大,车场的人不一定非从大道出入不可,但在对外的观感上就十分不利了,给江湖朋友的印象是:河南侠义群雄被围死守危在旦夕。 其实,双方的实力相差无几。而在声势上,鬼面神这一方仅略为势壮些而已,远道而来的亡命,通常气势要旺盛些,速战速决求胜的心理助长了声势。但如果拖延稍久,这点声势上的优势便会逐渐减弱消退的。 双方都想早日解决,但实力相当,势均力敌,谁也无法突破这种僵持困境。 除非有一方突然增加强大的压倒性实力,不然就很难打破目前的僵局。 由于人手相当,个人的武功也彼此相差无几,因此不发生冲突则已,一旦发生就是双方高手齐出一拥而上,形成混战缠斗,不可能发生决定性的胜负,死伤也因而有限得很,双方的实力消长也就难分轩轾。 而在车场西侧,有一座长长的土冈,前缘恰在车场与树林的中间,三方形成犄角形势了。 这里,是最理想的坐山观虎斗地点。坐在冈顶的松树下,居高临下一览无遗,三方相距皆在两百步左右,连须眉也可看清。 两把刀一身黑,极为抢眼,坐在冈顶上谈笑风生,说话嗓门大,下面两方的人,皆可以听个字字入耳,显然是故意引人注目。 他俩带了酒菜,带了水葫芦,拴在显眼的树枝上,让下面的人,知道他俩有意在这里长期观虎斗,毫无所惧心情愉快。 这种隔岸观火的举动,本来就是极为犯忌的事,何况他俩与敌对的双方都有仇怨,也就明白地表示出等候打落水狗的意图。 这一来,给予敌对双方的威胁是相等的,自然会引起双方的惊疑,产生相同的敌意和戒心。 “小老弟,我感到奇怪。”横祸九刀用油布拭抹单刀的刀身,嗓门却大得足以让下面的人听清:“这次路庄主为何不报官?任由这些黑道豪霸杀上门来,怎受得了?上次他们在德安就报官,一举毁了鬼面神的山门。” “你不明白,大叔。”飞灾九刀的嗓门奇大:“上次路庄主派人报官,是因为有不少人质在蓝家大院,这次不同啦!你能在这些豪霸身上找出什么罪证?” “至少,他们堵住了路家车场……” “不成理由,大叔。他们并没设障碍断路,也没有在路上排队阻拦,只是有人经过时,碰上了仇家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犯罪行为。假使路庄主为了这种事而报官,今后他还有脸在江湖上混?” “小老弟,看来,江湖也不是好混的啊!” “所以叫做玩命亡命呀!大叔。玩命亡命的好处大得很呢!只要混出一个威望,就可以成为神气的大霸大豪,操生杀大权,主宰弱小者的生死荣辱,神气得很呢!你瞧吧!路庄主这杂种,他凭什么敢一把大火烧了我的家园? 很简单,他是大霸大豪,爪牙众多。我报官,到哪儿去找证人指证凶手?官府相信我的指控,也不可能获得罪证,总不能凭我指着路庄主的鼻子咬定他是纵火犯,就拍一下惊堂木定他的罪呀! 你是读书人,修过刑名经世之学,就算你当了知县知府,你能这样凭我一面之词判决吗?” “唔!你可问倒我了。”横祸九刀怪腔怪调叫嚷:“当然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判决他有罪,至少得亲眼看见你揪住了他的衣领,而他手中刚好有一支放火的火把,你伪家也恰好正在燃烧,人脏现场俱获,不然免谈。” “我能当场揪得住他的衣领,能制止他丢掉火把,而你这县太爷又恰好在场吗?” “这……去找证人呀!笨虫。” “谁敢替我作证呀!只要哪一位老乡亲敢说一句话,恐怕下片刻就会被人干掉呢!” “似乎你活该倒楣了。” “这就是豪霸的好处呀!所以人人都想玩命亡命,希望能成为路庄主鬼面神一样的豪霸,比我安安份份窝窝囊囊过活快乐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玩得不好,把命也玩掉……” “哈哈!大叔,你说的是外行话。人,早晚会死的,而且一定会死,绝无例外。与其像猪羊鸡犬一样地苟活,不如轰轰烈烈玩命,享尽世间的富贵荣华再死。成王败寇的想法,如果没有诱惑力,这世间哪会有刀兵血腥呀?” 两人一弹一唱,歪理还真有一点近谱。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被这种可怕的想法所诱惑,所左右,因而刀兵不断,血腥连连。 身后,出现三个青袍人。 “你到底要干什么?”为首的青袍人问。 两人既不回望,也不站起戒备。 “要公道。”飞灾九刀冷冷地说。 “什么公道?” “鬼面神要杀我,一同遇难不幸被杀的纪家老少尸骨早寒,他必须用命来偿付,自杀或让我杀,他有权选择,够公道吧?” “阁下,江湖鬼蜮,是强者为尊的猎食场,人人有权用各种手段,来建立自己的天下,成功失败只能归之于天命。过去的……” “我没死,还活在世间,这件事并没过去。好,你说的,江湖鬼蜮,是强者的猎场,人人有权由各种手段,来建立自己的天下。 现在,我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来建立我飞灾九刀李大爷的天下,我要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杀死他,我是强者,我要借杀他来建立我的威望。阁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李大爷……” “你走吧!你不是做说客的材料,你的话一点也不动听,平平凡凡没有丝毫说服力。” “我要说一些动听的话,请阁下耐心听听再作决定,对阁下建立威望的事,将有极大的帮助。” “说说看!我是很有耐心的。” “其一,湖广以北,河南许州以西,尊奉阁下飞灾九刀的旗号,地位与蓝大爷相等,结为永久同盟;其二,许州以东,每年补贴贵山门堂口五万两银子常例钱;其三,许州以东以及湖广,进入贵山门地区的买卖,贵堂口有权派人参与,花红贵山门可分三成。” “很抱歉,你阁下的话实在并不动人中听。蓝老大不但实际地位比我高,而且有慷他人之慨,反客为主之嫌,他如果不是昏了头,就是把我飞灾九刀当成白痴。” “你……你不要误会……” “误会?是吗?” “这……” “他目下输得快要精光大吉了,湖广地盘已非他所有,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在河南群雄手中,连命都没有了,他凭什么和我谈条件划势力范围?我即将把河南群雄刀刀斩绝,只要稍加努力经营,河南湖广都是我的势力范围,他凭什么把许州以西,半贫瘠地区划给我建山门? 我看他要不是痰迷了心窍,就是发高烧成了失心疯的白痴,才会向我提出这种混帐条件。” “阁下……” “你走不走?” “依你的条件……” “我没有条件。” “凡事总该……” “我来送他们走。”横祸九刀声如乍雷,一蹦而起,单刀随身而转,风雷骤发。 三个青袍人大骇,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刀虽然没出招,但刀上的异象足以令行家心惊胆落。 三个人不约而同飞退,惶然而走。 “好走,走了就不要回来。”横祸九刀扬刀大叫送客,威风凛凛像个天神。 还有不死心的人,绕冈后悄然掩走。 三个人:鬼影邪乞、开封灵剑周元坤、与爱女周小蕙,分枝拨草进入松林。 白影绿影突然在前面出现,劈面拦住了。 双方都不陌生,也不大感意外。 “两位在此地潜伏,不知有何用意?”鬼影邪乞讶然问。 “狩猎。”程贞冷笑:“只要有机会,什么都猎,尽可能阻止乱七八糟的人接近飞灾横祸两九刀。” “必要时,我会毫不迟疑用霹雳五雷梭杀人。”一身白的西门小昭冷冷地接口:“也许你们的内功拳剑,比我们强十倍,但决难抗拒五雷梭,不信可以试试。” “两位本来都是咱们的强敌。”鬼影邪乞说:“但有关两位的底细,咱们都非常清楚,所以希望彼此能和平相处,见面大家不伤和气,两位姑娘意下如何?” “只要不打扰两九刀,当然不伤和气。”程贞说:“横祸九刀是西门小妹的老爹,谁打扰她老爹的安宁,她当然不愿意。飞灾九刀是我毒牡丹的恩人,我决不容许有任何人对他不利。我说得够明白吗?” “程大姐,我知道你们两位的用意了。”周小蕙用另一种策略,笑吟吟地说。 “你的笑里藏刀的把戏,不要在我面前耍。”程贞也笑:“这种老把戏,我比你更耍得出神入化。” “我知道,论江湖经验,我比你差得太远了。不过,我真的知道你们的用意,你们是怕两把刀害怕我们两剑一杖,所以替两把刀阻止我们向他挑战,以免他们受到伤害。” “你们三个也配说伤害两把刀?开玩笑。” “我们三个当然不配,但另有三个人,可就不是两把刀所能对付得了的。” “真的呀?哪三个?” “在后面。”周小蕙向来路一指:“在里外的草坪相候。我们只是向两把刀传口信的,既然你两位能替两把刀作得了主,可否代将口信传到?” “我们还不配作主,只知道在这里阻止你们接近两把刀,不会替你们传口信。你们必须过得了我们这一关,不然的话,一切免谈。” “程大姐,不要逼我们走极端。”周小蕙知道激将法行不通,只好来硬的了。 “你们随时可以走极端,而且非走不可。”程贞的态度非常坚决。 “好吧!我只好向你挑战叫阵了。”周小蕙拔剑出鞘:“我知道你的奇毒很可怕,但事到临头,由不得我害怕退缩,请亮剑。” “我和你公平地用剑决斗。”西门小昭拔剑上:“碧落宫天风狂剑十三式,也许没有开封周家的剑术灵活,但必须全力一拼,才能知道优劣。” “你……” “我保证不使用暗器。” “我相信你的保证……” 一声娇叱,西门小昭起剑进入,剑劲风生八步,飒飒风声,真有天风降临的气势。 她剑上的造诣极为优异深厚,连飞灾九刀也对她刮目相看。那次在德安交手,飞灾九刀没用内力驭刀,还真奈何不了她,甚至用上狠招天斩刀,也被她脱出刀下有惊无险,所以飞灾九刀扬言要用飞电刀来对付她。 飞电刀,也就是致命的第九刀,不是刀法的一招,而是以飞刀行致命一击。 周小蕙固然剑术甚佳,深获家传绝学灵剑的神髓,但比起信心十足的西门小昭,仍然差了一两分。 一阵惊涛骇浪似的十余剑狂攻,把周小蕙逼得八方游走,还手乏力,一照面便失去先机。 一阵剑鸣暴起,周小蕙终于抓住机会反击了! 剑如灵蛇吞吐十分剧烈,一剑连一剑寻暇蹈隙猛攻,全力发挥灵剑的精华,果然抢回先机。 可是,西门小昭守得紧封得很严;接了五六剑便稳下来了,任由对方八方进击,她从容挥洒,守得泼水不入。 传出一连串金铁急剧交鸣的暴响,她把攻来的每一剑皆封出偏门,偶或反击一两剑,必定把周小蕙逼得半途撤招自救。 天风狂剑以攻势为主,居然无法完全掌握攻势,也证明周小蕙的灵剑确也名不虚传,神奥诡奇可以挡住锐不可挡的天风狂剑的狂野攻击。 半斤八两,双方各有所长,僵住了,恐怕非要缠至双方精力都耗尽,才有可能分出胜负来。 灵剑周元坤不能再等,向鬼影邪乞一打眼色,绕至外侧泰然举步。 “还有我毒牡丹呢!”程贞伸剑迎面挡住了。 “程姑娘,老夫不能和你动剑。”灵剑周元坤郑重地说:“请勿阻拦。” 程贞冷笑一声,一剑吐出,以行动作答复,毫不客气全力发招猛攻。 “哼!”灵剑冒火了,猛地一袖拂出。 罡风似殷雷,袖劲以雷霆万钧的声势破空急涌。 内功修为相差太远,再狂猛的剑术也无用武之地。 程贞嗯了一声,像被狂风所摧,连人带剑飞退丈外,几乎失足摔倒。 “放肆!”灵剑周元坤不悦地说,再次举步。 侧方黑影乍现,像是平空幻现的。 “好浑厚的拂云袖。”飞灾九刀喝采:“我飞灾九刀感到技痒,想活动活动筋骨,陪你玩玩拼内功的把戏,接我九记排云掌,打!” 说打就打,一闪而至,一记小鬼拍门走中宫无畏地长驱直入,掌吐出便传出慑人心魄的气旋激荡异啸,像是隐隐传来的午夜风涛。 又快、又急、又狂、又猛,灵剑不能不接,大喝一声,拂云袖运足神功全力拂出。 “蓬!”一声气旋迸爆,人影急分。 灵剑周元坤飘退八尺,脸色大变。 “第二掌!”飞灾九刀豪勇地沉喝,再次扑上出掌,发一记双手齐推的强攻猛打推山填海。 “接不得!”鬼影邪乞大叫。 灵剑第一招已知道厉害,怎敢再硬接,拂出的双袖是虚招,借力以进为退用上了巧劲。 “蓬!”第二次气流迸爆声传出。 灵剑这次是斜向飞退的,行家一看便知并没硬接。飞退丈外,再急闪八尺。 “小老弟,住手!咱们并无恶意。”鬼影邪乞急叫。 “你也接我一掌。”飞灾九刀斜掠而至,十分托大地一招鬼王拨扇挥出。 鬼影邪乞怎敢接?杖一点地面,斜窜出两丈外去了。 另一面,横祸九刀在一旁背手而立,但神色并不轻松,盯着眩目的飞腾剑影目不稍瞬。 “女儿,以静制动。”他忍不住高叫:“用短冲刺慢慢逼她,才能制造致命一击的机会。” 鬼影邪乞引走了飞灾九刀,灵剑这才获得喘息的机会,脸色变得苍白,可知这一招巧接仍然吃了些苦头。 鬼影邪乞的轻巧号称鬼影,打滥仗的经验江湖无出其右,绕着大圈子左闪右窜,尽力避免接触,飞灾九刀真也堵不住这位精明机警的江湖怪杰。 灵剑缓过一口气,发出一声低啸。 周小蕙突然收剑,侧窜三丈如飞而遁。 西门小昭刚遵从乃父的指示,将剑势慢下来,没料到周小蕙趁机溜走。双方相差不太远,要摆脱并非难事,刹那间的迟疑,便被周小蕙脱出剑势范围。 鬼影邪乞也老鼠般向后窜走,啸声是撤走的信号。 “你走得了?”飞灾九刀沉叱,跟踪便追。 西门小昭更是不甘心,也穷追周小蕙。 横祸九刀关心爱女的安全,只好跟下了。 “小心陷阱!”程贞跟在后面大叫。 鬼影邪乞自以为轻功可比鬼影,其实比起男残的遁术差了一大截。男残的遁术连影都看不到,连西门宫主那种一流高手中的高手,大白天也看不见妖道遁走的形影,仍然逃不出飞灾九刀的追蹑。两相比较,老邪乞差了一大段距离。 远出百步外,窜走的身法一慢,后面听不到声息,心中一宽,本能扭头回望。 糟!身后黑影入目,飞灾九刀如影附形跟在他后面,伸手可及。 “快走呀!”飞灾九刀阴笑:“我要见识见识你们这些所谓侠义英雄的陷阱,到底有多狠毒厉害。” 他心胆俱寒,不逃了。 “没有陷阱。”他咬牙说:“路庄主在前面等你谈谈,光明正大地和你面对面讲个清楚。” “真的呀?” “强敌环伺,路庄主当然不会一个人出来冒险。” “那一定来了很多人,而且带了兵刃暗器。” “你怕吗?” “我在等你带路呢!他欠我一大把的债,怕我也得来呀!是不是?” “请跟我来。” “请领路。” -------------------------- 第二十九章 人真不少,三十二位高高矮矮男女,加上逃回来的三个,三十五个人,代表了河南地区的风云人物,以及从外地请来的武林元老江湖耆宿,称之为武林精英,并不为过,声势空前浩大。 老一辈的名宿为数不少,其中有七八位陌生面孔,都是老成持重甚有威严的江湖耆宿。 一剑愁一笔勾,以及普度三僧都在,看所立位置,显然声望地位都比那七八位耆宿差。 路庄主是主人,他身后站着儿子路维中,与大总管飞天豹子郝豹。 三个的佩剑古色斑斓,极为抢眼。 藏剑山庄珍藏的剑出世了,青锋、飞虹、追电,武林十名剑中的三把,可不是吓人的,都是可绝壁穿铜,击衣殷血的宝剑,生死关头,路庄主终于把藏剑露出来了。 八荒人龙与路庄主并肩而立,这位老怪杰的神色,因横祸九刀偕同西门小昭出现,而呈现极度不安。 似乎,路庄主已横定了心,不顾一切倾巢而出了。 飞灾九刀在二十步外站住了,眼神一变,剑眉攒得紧紧地,狠盯着站在路庄主上首的那位灰髯老人。 灰髯老人身材依然健壮魁伟,花甲年纪不现老态,仅发与髯泛灰而已,红光满面皱纹不显。 “将爷,别来无恙。”灰髯老人居然客气地抢先抱拳行礼。 民众对官兵的官阶十分陌生,所以对官兵的称谓,笼统地乱称乱呼。官,称为将爷,大官小官大长小长,一视同仁;兵,称军爷或都爷,大兵小兵甚至兵夫军卒,也一视同仁。 “你给我走开,离开他们。”飞灾九刀沉声说:“不然休怪我李九如刀下不认人,我是当真的。” “老朽知道你是当真的。”灰髯老人笑吟吟地说:“当年东昌府十万响马困城,你亲率边哨营十七名密谍,夜袭曹庄火虎、金牛、月燕、木狼四星宿的营寨虎帐。尾、牛、危、奎四宿贼兵一万二千,立帐一千五百。 老朽率罗家子弟兵民壮一百二十人接应,亲见你挥斩马刀虎入羊群,砍瓜切菜山崩地裂。事后更看到你愤怒地挥刀,立斩负责赶来围堵,而怯阵退缩,让尾火虎危月燕两星宿脱逃,误了军令的两名千户三名百户,那股狠劲老朽领教过了,迄今仍感心惊胆寒。但老朽认为,你还不至于挥刀,砍掉一个曾经跟随你出生入死的老伙伴脑袋吧!” “我再说一遍,离开那些杀人放火的豪强,我尊敬你。当我挥刀杀人时,我的刀不认任何人,决不会因为你是北地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而停刀变招误了自己的性命。你屠龙剑客罗士杰,帮助放火焚毁我家园的人,就是我李九如誓不两立的死仇大敌。” “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飞灾九刀愤怒地大叫:“路庄主,你给我听清了。这期间我没找你,是因为杀人罪比放火罪重,所以我要先找鬼面神,宰掉他之后再找你。现在既然你不知自爱倾巢而来主动找我,我要让你明白你一再犯错的代价是如何惨烈。你们听了,不想死的人,赶快远离我飞灾九刀。” “还有我横祸九刀。”横祸九刀首先拔刀出鞘:“八荒人龙,这次你最好把你压箱子的绝活掏出来保命,生死薄上,阁下的大名已勾。” 飞灾九刀的尖刀出鞘,远在二十步外的群雄,似乎仍可感到森森刀气逼人肤发,那股无形的杀气,已令众人心底生寒。 尖刀向前一指,杀气突然增强了三倍。 “女儿,你和程姑娘不要跟来。”横祸九刀向身后的西门小昭说:“只有我能配合得上飞灾九刀,你们加入反而会误事。” “爹,八荒人龙……” “不许你多说,你看他的神色,哼!他正要找我,你该为爹担心而不是为他。” “他在酆都五鬼手中凑巧救了女儿。” “哼!你放心,我不杀他;杀了他,你娘更恨我了。” “爹,你误会了娘……” 一声震天长啸从飞灾九刀口中发出,尖刀一伸,狂野地向对面的人丛冲去。 横祸九刀并肩冲出,像一头疯虎。 有人愤怒地撤剑,被两人无畏无惧,傲啸天苍的骠悍神情激怒了,二比三十五,三十五位高手名宿足以翻江倒海,两个人就敢狂妄地挥刀,未免欺人太甚。 “谁撤兵刃谁死,请勿自误!”屠龙剑客惶急地大叫:“不要移动……” 周小蕙抢拦在乃父身前,张开双手障住乃父,像是母鸡保护小鸡。 飞天豹子也抢出,拦在路庄主面前,干脆举起双手,挺起胸膛准备挨刀。 八荒人龙找横祸九刀再决雌雄的念头,被横祸九刀的勇悍神情,冲得烟消云散,站在原地发僵,失去挺身而斗的勇气。 “求求你,李大爷。”周小蕙哭叫:“请冷静听路叔解释,不要……” 尖刀在飞天豹子咽喉前停住了,锋尖已将肌肉刺出一星血珠。 飞天豹子脸色居然没变,仅颤了几下。 “错了我认错,大爷,”飞天豹子强作镇定,在尖刀压迫下匆匆发话:“我也是狂妄暴躁,得罪了不少乡亲。你走了之后,我日夜监工,重建你的家园。我保证,你可以回家过年。工人分三班全日夜赶工,一定可以建好。” 飞灾九刀一愣,家乡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九如,你那座大院,确也需要重建了。”路庄主心中一宽,一个激怒的人停止行动,就表示危险已消失了三五成:“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藏剑山庄送给你。你要是高兴放火,你可以随意把它烧掉,如何?” “我反对,诡计!”后面的程贞大叫:“软的硬的一起摆出来,这算什么?” “程大姐,求你不要火上添油。”西门小昭抱住了程贞恳求:“毕竟当初向藏剑山庄挑衅,错不在路庄主,你受到可怕的伤害,不能怪罪路庄主,请你……” “我……我仍然含恨啊!” “爱依然深?”西门小昭指指飞灾九刀的背影。 “算了。”程贞脸上涌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我不配爱他,他心中也没有我。不要管我,去劝你爹吧!他也许会伤了八荒人龙,男人的恨发起疯来是不顾一切的。” 横祸九刀的单刀,发出奇异的震鸣,眼中有飘忽的复杂神情,搭在八荒人龙的颈侧。 “我们到一边去。”横祸九刀伸手向侧方一指:“我会给你绝对公平的机会。阁下,你心中明白,你知道为什么。” “要杀我,叫你老婆来杀。”八荒人龙拒绝离开:“你老婆实在很可恶!” “你给我闭嘴!”横祸九刀怒叫。 “你不要鬼叫连天,不平则鸣,我知道为什么,当然有权说,当初不能全怪我,我不能做一个逆亲的不孝逆子。她一气就走极端,发誓要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过一辈子幸福生活给我看。 最后,她又越想越不甘心,非要杀掉我不可,我躲了她二十年,这漫长的惩罚还不够吗?她说她要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过幸福的生活给我看,到头来嫁的却是可怕的刀客,要这个刀客来杀我。报过于施,她太过份了,你叫她自己来动手好了。” “爹……”西门小昭到了身后,牵衣感情地低唤。 横祸九刀呼出一口长气,眼中的杀气徐消,收了刀,挽了爱女的手,转身大踏步走了。 周小蕙挡在乃父身前,张开的双手一直不曾收回。这时,离开了乃父往路庄主一面靠。 “李大爷。”她柔声说:“你说过的,当初郝叔烧你的家园我也在场,也算是帮凶,你要砍我一刀吗?你不会的Qī.shū.ωǎng.,你在无法和尚手中救了我,救了再杀,不是你的风格。你不杀,就请给路叔一次赎罪的机会。” “哼!没你的事。” “事实上,藏剑山庄那次几乎要毁在南毒和无双秀士手中,是你救了藏剑山庄。要烧,你回去点火好了,路叔决不会阻你的。” “你以为我能救就不能烧?” “那我就不知道了,至少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周小蕙嫣然一笑:“我想,你也不会杀路叔。” “真的呀?”他的刀又动了。 “河南受到黑道凶枭所盘踞,受灾祸的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这里有你的家园,有你的……”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他收刀后退:“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草丛内,爬伏着两个青衣人,一直就监视着路庄主一群人的动静,目击鬼影邪乞与灵剑父女,将两把刀与两女引来。 百余步对一个视力听力十分敏锐的人来说,虽不至于明察秋毫,听辨虫行蚁走,至少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等路庄主一群人走后,这两位仁兄十万火急地撤离。 树林中,豪霸们正在忙碌,积极准备向路家车场大举挑战,逼对方出来生死相决。 第一次拂晓突袭不幸被杀的六具尸体,摆在林子的外侧,睁着死不瞑目的怪眼,似乎在嘲笑活着的人:快了!快轮到你们了,这世间你再也无法争夺什么了。 鬼面神这位主将,似乎真有决死的决心,镇定地准备兵刃暗器,眼中有怨毒的火花。 他如果不能杀掉路庄主,把侠义道的人赶离河南,他就无法接收河南的地盘,更不可能夺回湖广的根基,成了丧家之犬,这辈子再也休想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无法在这世间争夺他所要争的什么了。 毒手睚眦是事实上的司令人,与请来的一群同一辈的高手名宿,商量对敌时应如何对付强敌的最后协调,十余位辈高位尊的魔道凶枭,似乎都信心十足。 女魃紧跟在北魔身侧,在这群老魔中,她虽然低了一辈,但声威和地位并不低,因此并没受到轻视。 当然,这与她是北魔的新欢身份有关。 两个青衣人匆匆返回,直接找毒手睚眦。 “娄老哥,大事不好。”那位年约半百出头的青衣人惶然说。 “怎么啦?孙老弟。”毒手睚眦讶然问:“探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正是。”孙兄不安地搓手:“飞灾横祸两把刀,已经和姓路的和平解决争端了。” “哦!难怪刚才他们不在冈上鬼叫连天。”毒手睚眦吃了一惊:“你是说,他们联手了?” “没有,飞灾九刀表示不管他们的事了。” “那好呀!解决了路家的事,再收拾这两个可恶的小辈尚未为晚。我只担心他们联手,两面应付实在太过冒险。老弟,这该是可喜的消息,而你……” “北地第一剑客屠龙剑客罗士杰来了。还有……还有天下第一名捕八臂金刚冉毅。还有……” “你有完没有?”毒手睚眦脸色一变。 北魔如受雷击,脸色泛青。 这老魔在北地燕赵鲁一带横行,号称北地之霸,但武功不算北地第一高手,只是他比别人凶狠,比别人恶毒,心狠手辣超人一等而已,对北地第一剑客怀有强烈的戒心,一听这位老侠客来了,便本能地想到是专程来找他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惧念。 其他几个老凶魔,都是落有案的货色,对任职于京都,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名捕八臂金刚冉毅,可说又恨又怕,一个个心怀鬼胎坐立不安。 “好,我不说。”孙兄苦笑:“反正他们一定会来的,也一定会让大家知道他们是谁。诸位该准备停当了,咱们就准备迎接他们吧!” 不远处两个年约百年,像貌几乎全同,一看便知是双胞胎兄弟的人,猛地一跳而起。 “娄前辈,很抱歉!”其中一人说:“我兄弟在山东济南背了几宗血案,有八臂金刚在,我们不便留在此地连累大家,我们得走。” “我也受不了屠龙剑客的狂傲。”一位灰袍老人也站起说:“娄兄,对不起,兄弟自信还可以对付得了飞灾九刀,但对付屠龙剑客,兄弟自问还没有这份能耐……” “你算了吧!杨兄。”与孙兄一同返回的另一位青衣人冷冷地说:“你对付得了飞灾九刀?别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杨兄,你看见屠龙剑客在飞灾九刀面前,所表现的窝囊神情,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你……”杨兄怒火上冲。 “我怎么啦?我是亲眼看到的,无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青衣人有点危言耸听之嫌:“屠龙剑客连剑都不敢拔。三十五个一等一的超等高手名宿,其中包括天下第一名捕,包括中州三杰,包括名列力士前三名的神力威麟朱一鸣,在飞灾横祸两九刀挥刀长啸冲阵时,一个个像是失了魂。 你看吧!两把刀又在原处出现了,身边多了两个女人,毒牡丹程贞,和碧落宫小宫主西门小昭。杨兄,我陪你去找他,把他两人宰了。” 原来的小冈上,飞灾横祸两人的黑影的确是重现了,而且多了两个小姑娘。 杨兄打了一冷战,愤愤地闭上嘴,一言不发大踏步扬长而去,头也不回溜之大吉。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立即有两位仁兄神色沮丧地告辞,然后是第三个…… 恐惧像瘟疫,传开的速度快,传染性强。恐惧也是生存的本能之一,这种本能会让人或兽采取逃避的行动,逃避就可以生存。 要克服这种本能,得靠后天的教养、培育。 野兽就单纯得多了,它们决不会向危险挑战,除非避无可避,才会作困兽之斗死中求活。 斗志消沉,大事休矣!所以说兵败如山倒。 毒手睚眦并不糊涂,面对这些丧失斗志的人,不得不断然下令撤走。 小冈上,飞灾九刀四个人,对树林内的人陆续离开大感诧异。 “他们在弄什么玄虚?”飞灾九刀像在自问。 “以退为进。”横祸九刀自以为是地说:“一定是想诱车场内的人出来决战,故意零零星星后撤,引诱路庄主的人出来追赶。” “理由不够充分。” “管它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横祸九刀懒得再猜,拍拍女儿的手:“你怎么一个人出来?” “娘回家去了,回去封闭碧落宫。娘说,在家里等你,等你一辈子。”西门小昭凤目中泪光闪亮:“今后,娘不再过问家以外的事。爹,带女儿回家,好吗?” 横祸九刀默然,久久,摇摇头。 “小女孩,你回避一下。”飞灾九刀说:“我和你爹有些男人对男人的话要说。” 程贞拉起西门小昭,向林内退。 “我们也有一些女人对女人的话要说。”她低声向西门小昭耳语:“我会帮你出主意,我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你要信任我,和我合作,才不会后悔。” “程大姐,你知道我一直都信任你。” “那就好,现在,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天杀的!这些混蛋溜掉了。”飞灾九刀跳起来大骂:“我们却像四只呆头鹅,伸长脖子呆呆地等。混蛋!他们就这样没种?” 下面的树林,已经人去林空。 已经许久没看到人走动,可知人早已走光了。 “奇怪,路庄主的人应该消息灵通,应该知道这些人是溜走而非诱敌,应该出动追赶……”横祸九刀显然对双方的表现都感到不满。 “大叔,你只知道应该。”飞灾九刀平静下来了:“我们是旁观者清,路庄主那些主事的人,老成持重的较多,不得不顾虑对方的诡计,怎敢冒失地追赶?万一追进别人的口袋里,岂不大亏老本?” “那……我们怎办?” “我决不让鬼面神溜掉。”飞灾九刀眼中有浓浓的杀机:“路庄主不敢追,我敢。” “你不追北魔?”横祸九刀话中有话。 “我……我不否认有点放不下……” “吕绿绿或吕春绿?”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飞灾九刀显得心神不宁:“我并不在意她与北魔狗男女混帐,只是……只是……哼!他娘的烦人!” “只是,担心你的儿子或女儿日后……” “不要说了!”飞灾九刀似乎被蝎子螫了一钩般跳起来:“你就是烦人!” 西门小昭吃了一惊,刚想开口,便被程贞一把拉住,用眼色示意。 “我能估料出一些头绪,别急。”程贞附耳说:“他根本不知道你那晚救他的事,而让那鬼女人兴风作浪,被要胁得乱了方寸。” “程大姐,怎见得?”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应该看出一些迹象呀!” “我也感到奇怪……” “听我的,没错。”程贞信心十足地说:“我知道该用什么手段,对付那鬼女人了!” “用什么手段?” “我慢慢告诉你,保证灵光。” 飞灾九刀掩埋了食物残余,四人动身返城。 路庄主是许州的名人,是江湖白道行业的领袖人物,同道的仁义大爷,在许州岂敢不珍惜羽毛,纠众在城里行凶? 何况他请来的朋友,大半以卫道之士自命,行事讲究道义,像八臂金刚本身就是执法的名捕,办起案来更讲求合情合理合法,这一来,不啻自缚手脚,不敢乱来。 这就是正邪的分野,所以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邪恶的人永远不会绝迹,他们可以任所欲为无所顾忌。 鬼面神一群人进了城,路庄主的人就只能光瞪眼了,唯一可做的事是白天派人监视,晚上派些人前往侦伺骚扰,希望能早些把他们赶离城厢,在外地把他们解决。 对方不离城,无法用江湖规矩来对付。 飞灾九刀的处境,比鬼面神那群黑道邪魔更有利,地主路庄主的人不敢过问他的事,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任所欲为。 一进城,他们就躲起来了。程贞是个老江湖,她知道在何处可以获得隐身的地方来落脚。 鬼面神一群死党,住进了南城的兴隆老店。 这表示他们要从南面走,去向自然是湖广老巢,那儿的根基虽然被拔掉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部分实力在,隐身的窟还多。 来助拳的朋友,不怕死的还多,仅走掉了十几个胆小鬼,总人数仍有五十五六名之多,陆续住进了兴隆老店,包了两座院落,人不敢分散。 北魔住的跨院客房甚多,他的十余名爪牙住了一半,另一半由东龙与八名爪牙居住。 东龙北魔,是人数最多的两伙人,爪牙们都是忠心耿耿,武功超人的男女,自卫能力最强。 安顿毕,已经是近午时分了。 四个人在小客厅中品茗,郑重地商讨今后的行止。 女魃已公然以北魔的情妇露面,两人确是相配的一对。 东龙的情妇叫春莺五娘,姓房,所以也叫房春莺或房五娘,是苏杭一带的著名女飞贼,在南京以东地区,她也算是名号响亮的人物,甚至比江南三娇还要响亮些,武功的根底也深厚得多。 “娄老兄认为先到湖广安顿,再召请朋友准备日后卷土重来,孔兄到底有何高见?”北魔试探对方的口气:“目下他们正在商议动向,很可能征询咱们的意见,咱们该先拿定主意,是吗?” “于兄,其实无所谓主意。”东龙是个直性子,该说就说:“咱们应娄老兄之请前来助拳,成功与否并无任何保证,咱们已经尽了力,对不对?目下被逼放弃,也就表示咱们助拳的道义已有所交代,日后的动向,那是咱们自己的事。 助拳是临时性的,事了当然桥归桥路归路,要咱们到湖广安顿,算什么?去做老太爷呢!抑或去做听差? 再说,咱们自己的山门还要不要?我常州的家还要不要?我的基业,我的弟兄,我的筹钱行业,我不赶回去照料,要不了几天就可能被别人夺走了。 于兄,你不会是丢了基业,被人捣了山门,成了丧家亡命,才跑来替娄老兄助拳来的吧?” “开玩笑!”北魔似乎认为东龙问得不礼貌:“我北方的基业稳如泰山,我来时把三位拜弟全请到了山门照料。我回去的心念比任何人都急切,离开太久是犯忌的事,谁知道哪一天,冒出一个雄心勃勃的杂种,捣山门夺买卖挑战,并非不可能的事。或者强邻吞并,像蓝老大谋吞河南一样的事故更可能发生。 只是,这里的事失败,咱们仍然感到脸上无光,遽尔撒手,实在也有点过意不去,心中始终有点亏欠感。” 北魔耍手腕耍得不够高明,立即引起春莺五娘的反感。 “于爷,你这就不上道了。”春莺五娘的话锋利得很:“其实你的确急切回家,却想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 你要是碍于情面,愿意跟娄老去湖广,悉从尊便,你们的交情深厚嘛!应该的。至于我和老孔,不走南走东,早点回常州,免得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冒失鬼,乘老孔不在,也来玩一次吞并夺权的老把戏,弄得有家归不得,这才叫惨呢! 你当然不怕这种事发生,你有三位情深义重的拜弟可托,但不知你那三位拜弟是否真的可靠?” “好了好了!房五娘,你那张嘴实在厉害得很。”北魔脸上讪讪地:“就这么办好了,咱们采取同一行动,不到湖广回家去吧!” “这才对呀!”东龙显然早就与春莺五娘商量过了:“早些回家以免夜长梦多,毕竟咱们曾经尽了力,道义已有所交代。他娘的,这次真是羊肉没吃到,却惹了一身膻;什么都没捞到,大亏老本。” “人算不如天算。”女魃也大发牢骚:“本来实力足人手多,早就可以把路武扬的山门搞得烟消火灭,偏偏平空冒出一个飞灾九刀,屠掉了咱们将近一半人手,而至功败垂成,蓝老大飞灾上身,咱们也跟着横祸及体,真是皇天不佑,命也!” “提起这个混蛋,我总有点毛骨悚然的不吉预感。”东龙真有点神色不安:“吕姑娘,令师姐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女魃忧形于色:“按理,妙剑功曹应该有幸存的人出面善后,让咱们知道妙剑功曹遭了什么祸事,是怎样被杀被谁所杀的。家师姐也应该有人脱逃,她的女弟子都是十分机警的人。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留下,现场的死尸证明的确有人脱逃这次劫难,我们只能猜测是两把刀做的好事,却不知道真正的实情。 如果家师姐真的落在飞灾九刀手中,这混蛋一定会有所举动的,事实却证明他并无举动,只像鬼一样忽隐忽现,委实令人担心。” 她却不知道,妙剑功曹被杀,树倒猢狲散,爪牙们一哄而散,隐姓埋名溜之大吉。众香谷主硕果仅存的两侍女,也悄悄连夜出城远走高飞了。 如果她知道众香谷主落在飞灾九刀手中,最后又被毒牡丹和西门小昭擒获,恐怕早就唆使北魔丢下蓝老大的事,远走高飞避祸了。 飞灾九刀所提娶她的条件,她宁可死也不肯接受。 像她这种生洁糜烂得不能再糜烂的江湖浪女,哪能跑到穷乡僻壤去乖乖做贤妻良母?那岂不成了笼中的鸟?涸井里的鱼? “我想,飞灾九刀会来找你的。”东龙并非有意危言耸听,而是凭经验作正确的判断:“袭击妙剑功曹的人,确是飞灾横祸两九刀,死尸的创口,逃不过行家的法眼。你姐妹与酆都五鬼计算飞灾九刀的事尽人皆知,那狗王八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吕姑娘,我觉得你还是早些远走高飞比较安全些。” “老实说,我的人手众多,我并不怕飞灾九刀。”北魔的话表现够强硬,其实外强中干:“他真要不肯罢休来找咱们的晦气,他来好了。不瞒你说,我对屠龙剑客那老狗,确也……确也……” “确也心中怕怕。”春莺五娘仍不敢过挖苦北魔的机会:“而飞灾九刀却震慑得住屠龙剑客,你居然不怕飞灾九刀。好,等飞灾九刀来了,我看你大发神威怎样抓死他,我相信他一定会来得很快。” “胡说八道。”北魔气往上冲:“房五娘,你他妈的乌鸦嘴……” “我是凭经验推测……” “狗屁!” “你不敢听?其一、他一定会来找蓝老大,蓝老大那些人就在前进院;其二、吕小妹欠了他的债,他不来讨债才怪。不管他来找谁,你都得参与。除非……” “除非什么?” “立即远走高飞。” “哼!我魔鹰不是胆小鬼。” “也许吧!” 两人正在你嘲我讽,鬼面神带了两名随从匆匆入室,神色不安,先向四人行礼问好,不等四人启口,便自袖中取出一封拜帖。 “李小狗派人交来呈帖。”鬼面神嗓音都走了样:“家师请两位前辈过目。” 那帖是给鬼面神的,具名是飞灾九刀李大爷。帖上附言,简单明了: “铁城应约在场六位,请随时防范李某袭击,不死不散,务必加意提防,毋谓言之不预。” 哪能算是拜帖,而是不折不扣的警告函。 “小狗好大的狗胆!”北魔似乎气冲牛斗,拍着桌子表示自己的愤怒和勇敢:“上次他不战而逃,居然仍敢向咱们六人示威,他是不想活了,叫他来,我等他来,这混蛋实在太可恶!” “请问孔前辈有何高见?”鬼面神颇感满意,转而征询东龙的意见。 “他既然要来,不等他行吗?”东龙心中暗暗叫苦,口中却不能不保持尊严:“娄老哥呢?他可有应变的打算?这可不是好玩的。” “家师请两位前往客院商量对策,可否这就前往?”鬼面神套牢了他们。 “好吧!这就走。” 东龙走,北魔岂能人后? 半个时辰后,北魔匆匆返回。 片刻,十余名爪牙悄悄地离店,带走了行囊。最后,北魔带走了女魃,从客店的侧门开溜。 表现得最勇敢、胸膛拍得最响、嗓门叫得最大声的人,也是最靠不住的人。 北魔就是这种人,时不我留,再不远走高飞,可就来不及了! 当毒手睚眦一群人,发现北魔不辞而别,食言背信一走了之后,立即引起一阵恐慌,似乎人人自危,即将大祸临头般惊慌失措。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兴隆老店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众魔像是船上的老鼠,在一个时辰中,跑了个精光大吉,被飞灾九刀一封拜帖吓跑了。 飞灾横祸两九刀的威望和地位,骤升上三十三天。 江湖朋友叫出两句可笑的行话:“远离飞灾,休惹横祸。” 的确可笑,谁敢接近招惹飞灾横祸? 南关城的右门关墙外侧,两个村夫打扮的人低声交谈,目光却落在出关的一批骑士背影上。 “除了北魔女魃,都在。”扮村夫的人说。 “当然不在,在的话,程姑娘会现身的。”另一位村夫是飞灾九刀,第一次不穿黑衣,第一次化装易容掩起本来面目。 “李大爷,我算是服了你。”村夫似乎有无限感慨,原来是灵剑周元坤改扮的。 “怎么说?” “咱们集合了武林众多的精英,不少叱咤风云的高手名宿,他们毫不在意,依然耀武扬威。你的一封警告帖,就把他们吓得落荒而逃。你的飞灾刀,可把他们杀惨了。” “周前辈,你很幸运。”飞灾九刀对路庄主的人仍有点不满。 “我知道,这一切幸运,可说出于老弟所赐,也可说是由小女带来的幸运。” “这与令媛……” “你在藏剑山庄途中,自无法和尚的魔掌下救了她;从此,你不忍心向她下手,爱屋及乌,你也泽及她的亲朋好友。这份情谊,河南同道不敢或忘。” “或许,是我对你们多少怀有几分敬意吧!让黑道豪霸在地面上胡作非为,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哦!你们对付得了他们吗?” “有七成把握。” “呵呵!有三成把握我也干。” “所以他们注定了要偿付这笔血债。你准备何时返回重阳街?” “不一定。” “到开封我家玩玩,怎样?小蕙不仅对你感恩,而且很喜欢你,她会做一个尽职的好导游,也想向你请教武功秘学,你不会嫌弃寒舍简陋吧?” “前辈盛情,在下心感。”飞灾九刀婉拒:“只是在下与西门大叔还有不少琐事待理,很可能在外地浪迹一段时日。他日有暇途经贵地,当趋府拜侯。时辰不早,该就道了,告辞!” “珍重,容图后会。”灵剑失望地道别。 飞灾九刀抱拳一礼,转身大踏步走了。 他了解灵剑脸上失望的表情,只能心中抱歉。 他对周小蕙的确有好感,但奇怪的是,仅止于好感而已,总觉得彼此之间,有一道令他不愿跨越的鸿沟存在。 也许,这与灵剑周家与藏剑山庄路家,有深厚交情的缘故吧!要说他不计较路家烧毁家园的仇恨,那是欺人之谈,他还没有这么好的修养。 这期间,周小蕙一直就是站在路家一边的,是路家的坚决支持者,虽然周小蕙一直就对他表示情意,仍然消除不了他的敌对意识,这就是鸿沟存在的真正原因。 别了灵剑,他知道,他与周小蕙因好感而发展出来的奥妙感情,算是过去了,也结束了。 烦恼的事还在等候他了断,他感到心中很乱。 十七匹健马,踏上了东行的大道。 官道在鄢陵分道,北走开封至京师,东走归德府入山东。 北魔的山门在沧州,入山东比较近些。 归心似箭,急于返家的人,很少是舍近就远的。 逃回洞的老鼠,速度是最快的。 北魔就成了向洞逃的老鼠,拼命催促爪牙们赶路,既怕飞灾九刀赶来,也怕河南群雄追来报复,恨不得胁出双翅,一下子飞回沧州。 他们要在大半个下午时光,赶到八十里外的鄢陵县城投宿,简直有点疯狂,除非不要马匹了,会把马跑死的,任何宝马也受不了长途奔驰。最神骏的枣骝,能一口气冲驰二十里,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 十七匹普通坐骑,在官道上狂奔,掀起滚滚黄尘,途中的行旅大感诧异。 十里、十五里……寒气渐浓,日影西斜,但每匹健马皆汗光闪亮,口吐白沫,在急骤的鞭声驱策下,速度却越来越慢,可能有几匹血液将呈现沸腾状态,快耗尽体能了,支持不了多久啦! 逃命,就得拼命赶。 不是人在拼,是马在拼,是人毫无怜悯地驱策马匹拼。 其实,人也受不了长期的猛烈颠簸。 女魃这辈子哪吃过这种苦头?一路上不住诅咒路不好,马不好,河南群雄该死,蓝老大害人不浅,最后是飞灾九刀该下地狱。 分为两路飞驰,她傍着北魔双骑并进,扭头看到脸型扭曲、一声不吭拼命鞭策坐骑的北魔,不由心中冒烟,北魔的胆小,委实令她大感失望。 “喂!老鹰。”她向北魔大叫:“再这样跑下去,我这匹坐骑要完蛋了。” “完蛋了到鄢陵再买。”北魔大方得很:“人命要紧,畜牲的命算得了什么?” “半途累死了呢?” “到村庄里去买呀!” 沿途村庄根本就不可能买得到坐骑,山东响马乱了十几年,河南成了出入的主战场,不论响马或官兵,第一件事便是要马匹,官马民马早已一扫而空。即使有,也是一些役用马。役用马可以骑来玩,用来赶路,免谈。 “我受不了啦!歇片刻好不好?”女魃又叫。 “受不了也得受,一歇下来,马匹再也举不了蹄,你得牵着走了。” “老鹰,你真的那么怕飞灾九刀?” “你……” “我不怕他。” “你忘了信阳失败的教训了?哼!”北魔怒容满面:“你姐妹俩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在吹牛。” “我们是栽在黄泉殿与酆都四鬼的手下!” “你算了吧!闭嘴,婆娘。” “我真的对付得了他,敢不敢打赌?” “吹牛不要太离谱……” 后面传来砰然一声大震,接着人喊、马嘶,乱得一塌糊涂。 “真的完蛋了!”有人大叫。 一阵大乱,前面的人纷纷勒住坐骑,叫苦连天,一个个垂头丧气。 不但倒了一匹马,更绊倒了后面的两匹,三位骑士,也摔伤了两个。 欲速则不达,这可好,大家骑不成了,不但少了三匹马,还得派人照顾两位伤者。其他的坐骑本来已精力耗损大半,稍一耽搁,能“跑”的马不超过三匹。 马变成了驮马,一行人马垂头丧气继续赶路,人牵着坐骑步行,诅咒之声不绝于耳。 好不容易到达一座小村庄,结果,连一匹马没买到,反而浪费了不少时辰。 最后,人马继续牵着赶路,怨声载道。 四匹健马不疾不徐东行,并不急于赶路。 飞灾九刀的左侧,西门小昭与他并辔小驰。 “李大哥。”她已经改口不叫李大爷了,飞灾九刀称她老爹为大叔,她当然自然而然地改口:“这样走,能赶得上吗?” “保证可以赶上。”飞灾九刀肯定地说:“这条路我熟,沿路买不到坐骑,那些混蛋拼命赶,一定会出大纰漏的,欲速则不达。” “你对这条路很熟悉?” “是呀!前后六次经过这一带城镇。在东面扶沟县,两场血战我共挨了两刀三枪五箭,幸好都没伤到要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老天爷!”她惊恐地叫:“那多可怕……” “一点也不可怕,因为那时所有的人都麻木了,已经没有机会怕。生死由不了你,怕也没有用。不谈这些,那已经是过去的、老掉牙的故事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扮八十老翁活在回忆里。” “是吗?”她柔柔的吟音在寒风中流泻:“孤星疏影月朦胧,苍郁佳城冷雾浓;影沉秋水佳期绝,憔悴幽花泣残红。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无依空断肠……” “不要,不要……”飞灾九刀阻止她再吟,马鞭一挥,健马前冲。 西门小昭也加一鞭,紧跟在左侧。 “我好羡慕她。”她大声说:“大哥,带我去看她,好吗?” “你……你老爹嘴碎。”飞灾九刀苦笑,缓下坐骑:“你老爹还告诉你些什么?” “这……” “女魃?” “不,她算什么呢?那不是情,大哥。” “我……我知道,是孽。” “没有情,也就没有孽。情到深处无怨尤,无怨尤哪来的孽?何况根本没有情存在,更不会有孽……” “你的意思……” “情在苍郁佳城中,在你的心里。大哥,你不想扮八十老翁活在回忆里,你年轻,你还得活下去,小媛姐姐地下有知,她也会盼望你活下去……” “你说什么?”飞灾九刀脸色大变。 “我……我说错什么吗?”她怯怯地问。 “你说小……小媛!” “小媛姐姐……” “你爹怎知道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你曾经把……把我当成小媛,叫我小……小媛,所以……”她红云上颊,羞态可掬。 “真的?” 她低下了头,微微点了一下。 “哦……也许我……奇怪……”飞灾九刀眼神一变,喃喃自语,目不转瞬地注视着她,眼神怪怪的。 “奇怪什么?大哥!” “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我似乎想起些什么,却又整理不出头绪。你……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如梦依稀……我看我快要语无伦次了。” “不是如梦依稀。”她欣然娇叫:“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你明白什么?” “你把三个人当成一个人。” “什么?” “不久自知。”她喜悦地勒住了坐骑,抬眼说道:“你先走,我要和程大姐有些体己话要说。” “呵呵!你这小妖女在弄什么玄虚?” “你……你叫我什么?” “抱歉!忘了就叫溜了嘴。小昭,可不要生气,我叫你小妖女,其实毫无恶意,不伤大雅的笑谑其实是喜欢,也许我该叫你小宫主……” “油嘴!” 飞灾九刀呵呵大笑,策马向前小驰,在前面百十步跳下马,仔细察看路面凌乱的蹄迹。 “他们的坐骑差不多了!”他跳上马向后面的同伴宣布:“前面三里左右,有一条小径,比走大道近八九里,咱们抄捷径到前面等他们。” “天快黑了呢!”横祸九刀指指西沉的落日。 “天黑了才好办事呀!” 十四匹元气大伤的疲马,驮载了两个受伤的人和一只只马包。 人,牵着马走,一面走一面咒骂、埋怨,对象上至老天爷,下至脚下的崎岖不平道路。 而北魔却一股劲催着加快,毫不顾惜人疲马乏。 “天杀的!”北魔一面走一面咒骂:“这些遭瘟的畜牲,怎么仅跑了一二十里,就像病驴一样完全脱了力,这怎么可能呢?” 他是指这些有气无力的马,拖着走似乎也迈不动蹄。 “大爷,恐怕午间吃的草料有问题。”后面的一名爪牙拍拍马的脖子:“马肚子好像一直就是涨涨的,草料在肚子里不消化,也排不出粪尿,怎么受得了一阵狂奔急驰,我这一匹快……快要……” 马前蹄一屈,喷着气,砰然倒下了。 “混帐!一定有人混在店伙里,在草料中动了手脚。”另一名爪牙跳脚大叫大骂:“一定是路武扬的人在捣鬼,我这匹……” 这一匹也倒下了,倒下就起不来啦! 不久,十五个人肩背了自己的马包,抬着两个受伤的人,踏着寒气袭人的茫茫夜色,垂头丧气向东赶。 三更末,他们到达一座歇脚亭半塌的小村,三五户人家全是空的,原来是废弃了的三家村。 兵荒马乱期间,官道旁的村集十室九空,有所大村庄也成了瓦砾场,迄今仍然保持劫后原状。 “打尖!”北魔终于下令歇息了,他也受不了啦! 晚饭还没有吃呢!谁也受不了。 人在亭四周散开,取出携带的食物包各自进食。 “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到鄢陵。”北魔坐在亭柱下向一名爪牙说:“应该可以摆脱他们的追踪了……” 一间破屋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真的呀?”黑影是飞灾九刀:“在下已经久候多时。你们迟到了半个更次,一定是沿途找地方买马,耽搁得太久了。” “飞灾九刀?”有人惊跳起来狂叫,食物散了一地,吓坏了。 北魔一蹦而起,女魃也急急丢掉食物靠过来。 “狗东西,你不要欺人太甚。”北魔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地叫。 飞灾九刀来了,就表示路庄主的人不会来。 路庄主人多势众,当然可怕。飞灾九刀来了一个人,而他现在还有十五个一等一的高手爪牙,没有什么好怕的。 “奇怪!我什么时候欺人太甚了?”飞灾九刀向前接近:“迄今为止,我的死仇大敌鬼面神,一直就不曾和我飞灾九刀面对面拼刀剑,只有你们这群杂种不断向我李大爷明暗齐来,没错吧?” “你……你追来就……就不上道了,阁下。” “怎么不上道?” “你与蓝老大有怨,那是你们的事,咱们只是冲道义而来的助拳人。于某已经撒手不管了,你应该去找蓝老大,找助拳人就不合规矩不上道,冤有头债有主,助拳人没有挑冤担债的义务……” “你混蛋!我说过我要找你挑冤担债吗?” “你……你追来……” “我追你,与鬼面神的仇怨无关。” “那……” “我来向你要回我的女人。” “你……你的女人?” “女魃吕春绿是我的女人,我要把她讨回去。你这混蛋夺我的女人,我有理由要宰你。十场人命九场奸;为了女人,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种事溅血丢命,平常得很。你这混蛋是乖乖将人让我带走呢!抑或是摆出奸夫面孔,不要脑袋要女人,和我争风拼老命?你说!” “李九如,你这杀千刀的泼溅,怎么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女魃尖声咒骂:“谁是你的女人?你这算什么?” “算什么?你知道谁是我的女人!哼!” “胡说……” “就算抢女人好了。女人,你出来!” 连受伤的两个人也起来列阵,十七个人在亭前两面分站,气氛紧张。 女魃怎么敢出来? 她反而向后退缩了两步。 “老鹰,你要让这混蛋侮辱你、抢你的女人吗?”女魃把火向北魔引:“你的杀人鹰爪呢?” “女人,你不要连累他送命。”飞灾九刀嘲弄地说:“我对杀姘上你的男人毫无兴趣,我哪有闲工夫一个个找来杀?你的男人太多了,杀不胜杀,他们也没有罪。于老魔好色,但还不至于肯为你送命,他的女人也太多了,你并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他犯得着吗?” 他这些话像一盆滚热的油,泼在像熊熊烈火正旺的北魔火鼎里。 任何人也受不了,北魔果然烈火焚天似的爆发了,一声怒极沉喝,北魔拔剑像疯子般扑上去。 -------------------------- 第三十章 北魔绰号叫魔鹰,不但轻功到家,暗藏在袖内的几只八寸长的小鹰爪,更是暗器中的最歹毒玩意,有不少比他高明的对手,就是丧身在这种小鹰爪迅雷掣电袭击下的,比阎王帖子更令人害怕。 夜间使用暗器,威力倍增。 挥剑猛攻是引人上当的障眼法,小鹰爪才是致命的催命符。 同一时间,四名爪牙也衔尾冲出。 同一刹那,破屋中黑影电射而至。 挥剑猛扑的声势狂野已极,身剑合一锐不可当,江湖四霸果然名不虚传,那股一代豪霸的气势极为凌厉无匹,足以让对手心胆俱寒。 扑势陡然中止,怒喝也乍消。 狂鹰展翼,剑光人影倏然飞升。 这瞬间,第一第二两枚小鹰爪悄然破空射出。 怒鹰翻云,半空中展手足旋舞、翻腾。 这瞬间,又是两枚小鹰爪在翻腾中悄然发射。 饥鹰搏兔,猛然全速下搏。 这瞬间,最后两枚小鹰爪电射而下。 变化快极了,令人目为之眩。自扑出、上升、翻腾、下搏,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完成。 这先后六枚小鹰爪,却在这瞬息间的变化中发射的,通常武功比这老魔强一倍的高手,决难逃出他这种神奥的致命搏击术下。 而今晚,他碰上的劲敌,武功不仅强一倍,很可能强数倍。 而且,劲敌是有备而来。 小鹰爪的四支爪尖,收藏时是收合的,发射时才张开,径大五寸。也就是说,攻击的面积,比镖箭等只射一点的宽度,足有百倍以上,击中的机会大得多。 下面黑影流动,幻化。 从破屋中电射而出的淡淡黑影,是横祸九刀,及时投入斗场,刀气突然迸发,熠熠刀光如惊雷暴射,冲入四名爪牙撒出的剑网中。 “横祸刀……”喝声与刀啸同时暴起。 同时,传出怪异的噗啪声。 先后六枚小鹰爪,皆被六块泥球击落。 泥球是飞灾九刀在地面闪动流转时发出的,对付大面积飞来的小鹰爪十分灵光。 飞灾九刀的飞电刀,可以击落细小的针形暗器,小鹰爪在他眼中大得像一座山,不屑用飞刀击落,事先暗藏在掌中的小泥球,就是用来对付小鹰爪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了北魔称霸江湖的独门歹毒暗器。 黑影重现,尖刀的光华出现了。 “我认……栽……”下搏的北魔狂叫,聪明地先将剑向外侧抛出,表示自己没有兵刃在手。 飞灾九刀侧闪八尺,刀当然不曾挥出。 北魔向下飘落,脚一沾地,便向后飞起,后空翻三匝,远出三丈外,落地居然还十分轻灵敏捷,摆脱了飞灾九刀,脱出了尖刀的威力圈。 血腥刺鼻,四具尸体撒了一地。 是横祸九刀的杰作,退在一旁横刀屹立,似乎刚才并没发生什么事,他只是一个在旁戒备的旁观者,四个一等一的高手爪牙,是自己躺在地上的,与他无关。 “你们一起上!”飞灾九刀大喝:“于老魔,你何时学到这种可耻脱身术的?剑还给你!” 他一脚将剑挑飞,跌落在北魔脚前。 “不……不要逼我……”北魔惊恐地叫。 “刀刀斩绝,决不留情。” “李……李大爷,何……何必呢?”北魔硬不起来了:“有话好说!” “懦夫……”女魃厉声挖苦他:“你要说好话,干脆你求饶好了!哼!” “你不要惹火我,烂女人!”北魔可找到出气筒啦:“你以为你是什么活宝?呸!任何一座大城的教坊里,任何一个妓女都比你年轻、美丽、温柔,床上工夫也比你高明上百倍!” “老鹰你……” “飞灾九刀,你的女人还给你。”北魔气冲冲地叫:“一个烂女人,没有什么好争的,日后你如果想要更美丽更可人的姑娘,到沧州来找我,我送给你一大堆,保证每个都比这烂女人强百倍。” “我要那么一大堆女人干什么?去你的。”飞灾九刀笑骂:“你还真有点龟公像。我只要讨回这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够麻烦了!” “你拿回去好了。先申明,我无意抢你的女人,是她来找我的。我只知道她得了蓝老大不少好处,自告奋勇计算你,应该是你的仇敌,所以我不知是你的女人。” “我并没怪你。” 女魃知道绝望,反而镇定了。 “李九如,你侮辱我已经够恶毒了,你哪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我看错你了……”她尖声大叫。 “我如果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会要你这种女人?”飞灾九刀冷笑道:“你还不过来跟我走?” “你这算是什么……” “抢亲。” “除非你帮我称雄天下……” “我要把你放在屋子里,像养猪一样圈起来养,你这辈子休想在江猢多走一步,体想……” 女魃向后飞窜,用尽了全力,展开绝顶轻功,从亭后飞逃。 北魔无意相阻,也阻止不了,发出一声信号,首先向侧方开溜。 飞灾九刀没料到女魃突然开溜,起步晚了些,追出亭后,女魃已远出五六丈外了。 横祸九刀跟在他身后,像是替他保护后面的安全。 “你飞不上天,入不了地。”飞灾九刀大叫。 不妙,亭后十丈左右,是一座黑黝黝的矮林,只要往林中一钻,怎么追? “不要追了,遇林莫入。”身后的横祸九刀叫。 “不,她逃不了……” “噗”的一声响,肩胛骨内侧的夹缝神堂穴挨了一击,浑身一震,气散力消,向前一栽。 横祸九刀一跃而上,挟住了他,而且加制了气海和璇玑两穴,将他扛在肩上,拾起尖刀举步便走。 “你……你你……”他大惊,太意外了,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你如果多嘴,我要加制哑穴。” “为什么?你……你是……” “横祸九刀西门英,你忘了?” “我要知道你……” “不许多问,给我乖乖地等好戏上场。” “你是说……” “你不听话是不是?好!制哑穴……” “我不说。” “这才对。” 眼前一黑,他知道已经进了矮林。 女魃为人不但凶残,而且阴毒,工于心计,天生属于反叛性强烈的人。 当然,她很聪明。飞灾九刀年轻、英俊、武功超绝,怎么可能爱她这个年过半百的江湖荡妇?所以改用怀孕的诡计来套牢飞灾九刀。 她已经明白地表示,日后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要向外表明是飞灾九刀的子女,而且加以虐待,飞灾九刀必定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 这一招果然有效,对这方面所知有限的飞灾九刀,果然被她套牢了。 可是,飞灾九刀要带她脱离江湖。 这一记反击,可把她急坏了。 她知道飞灾九刀不可能娶她为妻,只想找个地方把她囚禁起来,把孩子养下来就不需要她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只是她的想法,其实飞灾九刀已决定咬紧牙关娶她为妻,认命了。 不管怎样,要她脱离江湖,她无法忍受。 北魔保护不了她,她只好逃。 她只留意后面追的人,却不知道林中有鬼,拼老命飞跃入林,再贴地急窜。 她对迷药毒药都不陌生,可惜逃得慌张,没留意入林的瞬间,嗅入了异物。 窜出十余步,突觉眼前一黑,头重脚轻,还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脚下一虚,向前一栽,便糊糊涂涂失去知觉,压倒了不少枯草。 窜出跟上的程贞,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拖死狗似的拖出林后缘。 一身白的西门小昭跟在后面,不时留意后面是否有人跟来。 林后是一片荒野,枯草丛生但相当平坦。 程贞将人一丢,仔细地先搜身,缴剑摘囊,连衣裙的摺缝也仔细搜遍,发髻的钗环也拔出丢掉,搜身的经验十分丰富。 “快点嘛!程大姐。”西门小昭不耐地在旁催促。 “急什么?”程贞说:“不搜光一切右用来自尽的物品,你会后悔的。” “我听你的啦!” “不听我的,你会哭!” “大姐……” “好了好了,别撒娇了。”程贞拔下自己的金钗,毫无怜悯地扎破女魃的气门,扎伤了督脉,这才在女魃的鼻端抹上解药。 “先躲起来!”程贞向外移。 两人在不远处的草丛中伏下,形影俱消。 程贞不但是玩毒的行家,也是制经穴的行家,金钗刺穴制脉的手法极为高明,受制的人当时并无异状,必须等到使用内劲真力时,方发生效用。 因此女魃醒来时,并没感到身躯有异样感觉。 “咦!我……我怎么啦?”她爬起惊讶地自问,举目四顾。 她记得,自己冲入树林逃走,怎么处身在荒野里昏迷的?可能吗? 矮林在十丈外,但她并不认识这座林。 “奇怪!”她得不到结论,只好罢休。 很不妙,她发觉身边什么都没有,剑、百宝囊、暗器、甚至发髻上的金钗……全都不见了。 “我碰上鬼了!”她抽口凉气叫,心中一虚不管东南西北,撒腿就跑。 前面白影徐升,形影依稀。 “白无常……”她自相惊扰,脱口本能地尖叫,既然碰上鬼,白色的鬼只有一个:白无常。 扭头要跑,黑影又在眼前幻现。 “黑无常……”她自以为是惊叫。 “哼!魃比鬼高一级,介于鬼与魔之间。”黑影传出女性的嗓音:“你女魃竟然怕鬼,岂不奇闻?我看,你是吓破胆了!” “毒牡丹!”她终于神智一清:“你这恶毒的鬼女人,这场火拼的灾祸,追根究源,你就是罪魁祸首,你比我女魃更凶残恶毒。” 论真才实学,她比程贞高明多多,但目下身上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辟毒的药物可用,因此虽然面对不配与她动手的程贞,依然不敢逞强主动攻击。 “俗语说:最毒妇人心;你我都是女人,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程贞徐徐欺近:“蓝天成如何坑害我、胁迫我、侮辱我的详情,你是知道的,如果换了你,你如何处理?” “我……” “你如果再编排我的不是,我保证你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你最好是相信。” “哼!你配在我面前说大话?你要干什么?” “我奉命带你走!” “奉命?奉谁之命?” “飞灾九刀。” “什么?你……” “今后,我就是监护你的人,飞灾九刀要将你囚禁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直到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你最好乖乖跟我走,不然……” “啐,你这该死的……” 程贞急冲而上,一耳光掴出。 她勃然大怒,更高明的高手名宿,也不敢用这种狂妄的态度对待她。 吸口气功行百脉,抬手封架擒腕扣脉。 糟了!真气陡然急泄,劲道全消,浑身发软,似乎某些地方漏了气,走了样。 “劈啪劈啪……”六记正反阴阳耳光,打得她昏头转向,眼前星斗满天。 一声尖叫,她向后踉跄急退。 “此路不通!”后面的白影声出手动,一掌劈在她的右颈根,臀部接着挨了一踹,重新向前面的程贞冲去,手脚又不听她的指挥。 一阵拳掌,把她打倒在地。 “哎……哟……”她受不了啦!发狂般尖叫:“不……不要打了……” “我是奉命行事,你最好乖乖驯服。”程贞站在她身侧,语气阴森冷酷:“免得我火起,把你弄成要死不活的老母猪。” “哎哟……你……你你……” “你很爱飞灾九刀,是不是?所以你才用移神香计算他,逼他上你的床。你有了他的孩子,却不肯嫁给他。 他可不愿意未来的孩子叫别人为爹,他的孩子必须姓李,所以他才横定了心,把你囚禁起来,直到孩子呱呱落地,才放你自由。现在,你给我爬起来,跟我走,我是他请来照顾你的人。” “你……你叫他来……”她狼狈地爬起泼野地尖叫。 “他追北魔去了,老魔绰号叫魔鹰,会飞,谁知道追到何处去了?我负责把你带回许州,回客店等他,而且他不想见你。” “我要等他,条件没谈妥……” “你已经没有什么条件好谈了,你嫁不嫁给他,他一点也不介意,他本来对你就没有情爱可言,他只要孩子。不要怕,孩子生下来,你就可以自由了。” “我不……” “你再说不,我一定再揍得你叫苍天。”程贞一把扭住她的领口凶狠地说:“你要知道,他不是一个好色风流,到处留情到处播种而不收获的人,无法忍受自己的骨肉被人骂为孽种。 你既然怀了他的孩子,你就认命吧!十月怀胎日子不算长,孩子生下你就可以任所欲为了,他才懒得管你日后的事,你再姘一千个男人他也不介意。” “没有……我没怀他的孩子,放我走!”她崩溃了,开始求饶。 “什么?该死的贼淫妇,你向他说怀了他的……” “我……我是故意用这件事来胁迫他的。” “我不信,他当然也不信。” “是真的……” “是真是假与我无关,我也不管你怀了哪一个姘头的孩子,我只知道负责囚禁看管你,直至孩子生下来责任方了,走!” “老天爷,我哪会有孩子?”她拼命地扳扭抓住领口的手尖叫:“他……他根本就没碰我的身子,怎么可能怀了他的孩子……” “我不信,哼!你这种女人,把一个男人弄上床,要我相信他没碰你?你碰他还不是一样!” “不信你……你可以问她。”她指指一身白的西门小昭:“是她在紧要关头,胆大包天撞破门,出其不意把飞灾九刀救走的。是她,没错,你问她。” “不错,救走他的人是我。”西门小昭说:“但我怎知道你们以前曾经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我作证,你未免妙想天开,这种犯忌的事,我一个大闺女,敢替你作证?你快死了这条心。” “天啊!你……你不能这样忍心见死不救。西门小宫主,你行行好,你曾经救过我,难道……” “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将我爹掳走,你……” “我错了,你放我一马,你……” “我要宰了你。”程贞沉声叫,砰一声把她摔翻在地,再加上一脚。 “哎哟……” 矮林前黑影长身而起,横祸九刀挟持着飞灾九刀缓步而来。 “算了,程姑娘。”横祸九刀阻止程贞继续揍人。 “这贼淫妇丢尽了咱们女人的脸面,我非把她每一根骨头打碎不可。”程贞凶狠地怒声说。 “人家还有余情未了,还有风流公案未消呢!留下他们两嘴四眼,把恩恩怨怨弄清吧!程姑娘,小昭,咱们回避。” “我还会找你的。”程贞不甘心地又踢了她一脚。 飞灾九刀踉跄站稳,急急吐纳以恢复解穴后的短暂麻木感,睁目一看,横祸九刀正带了两女离去。 “小子,明白了吧!”横祸九刀扭头笑笑说:“如果不先制住你,眼看程姑娘痛揍你的情妇,你肯吗?你不发疯才怪,你自己的情爱纠纷,你自己去解决吧!” 三人急急走了,留下飞灾九刀发怔。 女魃感到浑身骨头快要散了,挣扎了老半天,才能吃力地踉跄爬起。 浑身黑的飞灾九刀,正用阴森森似有鬼气的怪眼盯着她。盯得她感到全身发冷,直打寒颤。 她吃力地向后退,想逃。 “你敢走?哼!” 那一声哼,她觉得像是脑门挨了一棒。 “放……我一……马……”她用近乎哀号的嗓音讨饶:“我……我确对……对你情……情有独……钟,所以……” “你还敢说这种话?你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情有独钟。” “我……” “你走吧!今后永远别让我看到你。” 她拔腿狂奔,深怕飞灾九刀改变主意,更怕程贞去而复返,落荒逃命居然非常快速。 他在思索,仍然有点模模糊糊的感觉。 “我很抱歉。”岂止是抱歉而已?他把过去的事全弄混了,而糊糊涂涂被女魃播弄得晕头转向,为了心中那点歉疚,替女魃做护花使者,取之不愿,舍之不甘,那种进退两难的苦况,现在想起来仍感恍惚可笑。 程贞曾经骂他是猪,他真有猪一样蠢。 “对我,抑或是对她?”身后传来西门小昭带有俏皮性的语音。 “对你。” “不要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 “你没亏欠我什么。那天晚上,你抱着我沉沉睡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知道西门小昭的话不是真的,让他减去心中的负担而已。 至少,他想起了西湖名妓琴操所改的词:轻分罗带,暗解香囊。 “这是你的?”他掏出那只香囊亮了亮,空间里流动着淡雅的幽香。 “我以为丢掉了呢!”西门小昭伸手急抓,一抓落空。 他重新收回,郑重地纳入怀中秘藏处。 “小气鬼。”他笑了:“小妖女,你真是鬼聪明。” “你是说……” “你说我把三个人当成一个人。” “猜对了吗?” “所以我说你鬼聪明呀!” “女魃、我、小媛姐姐。一个人,是小媛姐姐。” “很糊涂是不是?” “我好敬佩你的专情。大哥。” “别提了!我应该知道,失去了的永不会再来。人,总归会向人间告别的,迟早而已。小媛早别了些,我仍得活下去,她活在我心里,这就够了。” “能活在别人心里,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西门小昭幽幽地说。 “你和程贞那样逼她,是有点过分了,真该打。”他岔开话题。 “不那样,她会就范?你心疼是不是?” “毕竟……毕竟……我很蠢是不是?” “世间第一等大笨虫。” “小媛,她……她带着我的孩子一……一起走的。”他嗓音变了:“所以我一听这鬼女人腹中有了我的孩子,我……我什么都忘了,我……正如同你爹向你娘说:他决不容许儿女跟别人姓。我……” “不要多想了,大哥。”西门小昭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了解,这种痛创是难以磨灭的。大哥,我娘的事,你似乎并没尽力。” “我尽过力了。你别急,你爹忍了三十年,让他发泄一下,他就会回去的。操之过急,那就一切徒劳了。” “你认为……” “他目下尝到身为风云人物的得意滋味,还没尽兴,必须让他把兴趣提升到颠峰,他就会感到索然寡味了。我已经有了另一步安排,应该有效,走!” 城东南三十里的大石桥镇,有一座颇有名气的大石桥,跨越石梁河,气象恢宏壮丽。桥北,是大石桥镇;桥南,是临颖县境,桥就是州与县的分界线。 镇有百余户人家,是颇为有名的中途歇脚站。北上的步行旅客,通常在这里歇伙打尖,申牌左右便可赶到州城投宿。 有坐骑,一个时辰就到了。 四匹健马踏着晨曦,接近了大石桥镇的北栅门,栅门外已有十余位高手名宿相候。 “西门宫主,李老弟,你们总算赶来了!”为首的灵剑周元坤上前抱拳行礼:“请到镇上先安顿。” 四人跳下马,飞灾九刀一拉西门小昭和程贞的手臂退在后面。 横祸九刀一怔,扭头找寻飞灾九刀。 飞灾九刀手一伸,示意要他和灵剑打交道。飞灾九刀称他为大叔,与他的女儿小昭同辈,正式与江湖名人打交道,当然由他出面啦! 这一段时日,他一直就跟着飞灾九刀摇旗呐喊,哪曾出面作主与高手名宿周旋?突然把他推出来作主,他可傻了眼啦! “周……周兄。”他有点失措,不得不硬着头皮应酬:“我……我怎么成了西门宫主了?这……” “大叔,你才是真正碧落宫的主人呀!”飞灾九刀笑说:“周前辈在这儿主持大局,看样子一定碰上了困难。你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刀客横祸九刀西门英,周前辈正在等我们前来解决,你总不至于让我出面吧?没大没小的,行吗?你是读书人,礼不可废……” “西门兄,咱们这儿的确碰上了困难。”一旁的路庄主说:“咱们沿途袭击鬼面神那群凶魔,十二个首脑逃到此地,占据了镇西两座大宅,裹胁大宅的老少作人质负隅顽抗。咱们投鼠忌器,无法可施,可说一筹莫展,就等西门兄前来商议,这件事棘手得很,请先至镇内安顿再说,西门兄请。” 一群高手名宿客客气气,左呼右拥,把他像大菩萨一样簇拥着入镇,进入一座大宅的客厅。 又有不少人前来厮见,其中没有屠龙剑客几位名宿,其他的人身份地位皆与路庄主相等。 这可好,客套一番,可把西门英摆布得全身不自在,引见了老半天,他连张三李四也没弄清,几乎连应酬的话也不知如何启口。 他想向飞灾九刀求救,却发现飞灾九刀在另一角落,与鬼影邪乞嘀嘀咕咕谈话,身边没有他熟悉的人,连女儿和程贞也被留在堂下,辈份小的人怎么登堂? 好不容易客套告一段落,他已窘得出了一身汗。他坐了主客位置,成了目光的焦点。 “事情的经过本来很顺利。”灵剑周元坤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将情势说出:“先后歼灭了他们一大半凶魔,没料到他们竟然卑鄙地挟无辜镇民,作困兽之斗。西门兄与李老……飞灾九刀是他们最畏惧的劲敌,可否请两位出马,进去把他们赶出来?” “老天爷,我们杀进去,那些人质岂不是死路一条?”他哪有处理这种棘手事务的经验?傻了眼:“九如,你说,该……该怎办?” “我?我杀进去!”飞灾九刀冷笑道:“那些人质与我非亲非故,我才不介意他们的死活。 哼!咱们飞灾横祸两把刀,这些并不怎么坚固的大宅,能挡得住我们吗?大叔,我们走,把他们……” “九如,这怎么行?”他急得一头汗:“镇民是路庄主的乡亲,总不能波及无辜呀……” “那……大叔,你说怎办,我听你的。” 以往,他对飞灾九刀说的口头禅就是“我听你的”。现在,当这许多高手名宿之前,他可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人,还能向飞灾九刀说“我听你的”? “其实,有时候难免枉死几个无辜,那是不得已的事。”一剑愁似乎忘了自己的侠义门人身份:“总不能因几个无辜,而让凶魔们漏网,在下愿随两位一同行动,从天井跳下杀进去,剑下不留人!” “南无阿弥陀佛!”普化这位德高望重的高憎站起念佛号,神色庄严:“董施主此话,老衲不敢苟同。 别说武林朋友行事,必须绝对避免波及无辜。以被挟的人质张家大院老少来说,他们与周施主的振武镖局李镖师沾亲带故,一旦人质被毁,周施主如何向李镖师交待?老衲期期以为不可,必须慎重从事。” “咱们用烟把他们熏出来!”堂下一名大汉高叫。 “不可,万一起火,全镇遭殃……”另有人高声反对。 你一言,我一语,西门英只感到耳中轰鸣,手心冒汗。 正乱间,外间闯入一名大汉。 “毒手睚眦传出警告,片刻之后,如果咱们不撤出大石桥镇往北走,不撤除大石桥的拦截人员,他们就逐一杀掉人质,杀一个丢一个出来。”大汉高声向堂上禀告。 “大叔,快拿定主意。”飞灾九刀立即催促。 “西门兄,咱们听你一句话。”灵剑周元坤落井下石,形同煎迫:“西门兄的意见与决定,咱们绝对尊重。” 他手足无措,身上直冒汗。 “很抱歉。”他终于下定决心,不管别人对他的批评和看法:“在下不能替诸位拿定主意,此事重大,不是在下这种外行人敢于决定的,诸位自己决定才是,抱歉!” “周前辈,在下与西门大叔毕竟是外人。”飞灾九刀及时替他解围:“不敢决定有关无辜镇民的生死大事。诸位有所决定之后,只要用得着咱们两把刀,咱们必尽全力义不容辞。” “罢了!”灵剑万分无奈地叹口气:“他们早晚会溜走的,就让他们多活一些时日,山长水远,我们会找到他们的。路兄,准备撤!” “周前辈,我们先走,也许在路上等得到他们。”飞灾九刀离座而起:“鬼面神一定会往湖广老家逃,他们盘踞在这儿的人,不会知道两把刀在南面路上等候,为免走漏风声,我们先走一步。” “也好。祝诸位旅途平安,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四匹马过了大石桥,踏着晨曦小驰南行。 横祸九刀显得无精打采,简直就是垂头丧气。 “风云人物的滋味如何?大叔。”并骑小驰的飞灾九刀笑问。 “不是滋味。”横祸九刀苦笑:“天晓得,哪有这许多麻烦事呀!” “这点点事叫麻烦?”飞灾九刀笑笑:“以后,更大的麻烦多着呢!你已经是轰动江湖的名人,友好的人会纷纷奉承你,找你排难解纷,必要时你还得疏财仗义。” “好了好了,你有完没有?” “还没完,妒忌你以及怀敌意的人,会……” “我看我是见了鬼啦……”横祸九刀马鞭一挥,健马冲出领先奔驰。 飞灾九刀扭头向后面的两女笑笑,眨眨眼做鬼脸,两女也忍不住暗笑。 “路庄主要我转交给你。”他等两女跟上,取过鞍袋内的长布包递给程贞:“你先看看。” 程贞解开查看,眼中神色百变。那是毒手睚眦的兵刃毒龙爪,以及鬼面神的百宝囊。 “路庄主向令尊致意。”飞灾九刀继续说:“并寄语令尊,希望今后彼此能和平相处,记取这次血腥的教训,不要再发生无谓的纠纷。” “是的,至少,在我这一代,不会再发生这种惨烈的血腥事故了。”程贞感慨地说:“我所受的创痛……” “小贞,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时间是创痛的治疗剂,会帮助你浑忘所受的创痛的。” “谢谢你的开导,你呢?” “我?呵呵!劝人是容易的事,劝自己可就不怎么愉快啦!不过,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大哥,我的事呢?”西门小昭明媚地微笑,笑容好动人。 “你的?抑或是你爹的?”他笑指前面横祸九刀的背影。 西门小昭笑嗔,脸红到脖子了,因为飞灾九刀恶作剧地拍拍腰袋,那里面藏有她的小香囊。 两人都心有灵犀,默认是他俩的定情信物。 “那就专指你老爹的事了,他心中的结已解。你担心的是八荒人龙。”飞灾九刀开朗地笑:“呵呵!那老怪杰就躲在镇上的张家大院里。 幸好你老爹怕麻烦,没答应和我操刀去救人质杀毒手睚眦那群凶魔,不然闯进去看到八荒人龙一群人,躲在里面与朋友们喝酒庆功,你老爹不气疯了才怪!” “我才不管八荒人龙,只管我爹……” “你瞧!他不是正往回家的路上走吗?” “我还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呢?”飞灾九刀策马靠近她:“你爹如果对你娘无情或绝情,他会偷偷暗中跟来保护吗?以他的身份家世,娶几个小妾理所当然,但他没有,宁可单独到学舍打发日子。你还有疑问吗?” “哦!我想,我懂了……” “呵呵!懂了就好。我们赶上他。” 四匹马扬起滚滚尘埃,消失在南面广袤的原野里。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