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情剑京华》 作者:云中岳 第 一 章 暮春三月。 江南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美不胜收,江南烟雨名满天下。 霍山一带山区,仍可算是江南的一部份,虽则在地望上,它位於江北。 一条古径从潜山绕过霍山,再沿白沙河直抵霍山镇,沿途丛山起伏,古道羊肠,有村落处,桃花红李花白,满山绽放著各种颜色的杜鹃花,最多最灿烂的是猩红的映山红。 清明时节的春雨期将逝,即将进入时雨时晴的难测四月天。 这几天艳阳高照,道路不再泥泞,太阳暖洋洋令人神清气爽,穿夹衣也感到浑身舒畅,赶路的旅客,必须穿单衣了。 古道在丛山中盘旋,实在不宜乘坐骑,脚程不见得比徒步快,有时必须下马率著坐骑走。午后不久,一匹健马向东小驰。 骑士一身青骑装,显得矫捷雄壮,剑眉虎目留了小八字胡,气概不凡。廿来岁的青年,浑身都是劲,似乎双手特长,像是传说中手中过膝型的人。 那双虎目似乎也与众不同,瞳仁特别大,因此见黑少见白,无形中焕发出怪异的光芒,假使发起怒来,这种光芒有慑人心魄的威力。 腰间系有四寸宽的皮护腰,外表可看出外层的一列暗器插座。兵刃插座所悬的剑,也令人心中懔懔。 那是两尺八寸长的阔锋剑,剑靶就有八寸长。 看外表,他像江湖朋友所称的打手。 那时,江湖行业中的白道保镖,称为打手,没有所谓镖师,因镖局还没诞生。客货请人沿途保护,通常称为打手,不称保镖或镖师。 但打手所使用的剑,通常是狭锋剑,靶长仅五或六寸,单手使用,是从老道巫师们的桃木剑,或者七星剑演化出来的兵刃。 七星剑是铁制的,重量很少超过一斤,超过就“舞”不起来了,“舞”得漂亮才能驱妖撵鬼。 江湖朋友所使用的狭锋剑,也很少超过两斤的,再重些,攻十剑八剑就精力不继了。 骑士的阔锋剑不简单,长度比传统的狭锋剑短两寸,但重量几乎超一倍,约在三斤左右,一剑劈下去,真可以把人劈成两半。 骑士并不急於赶路,任由健马轻快地小驰,鸟语花香心旷神怡,轻拂著马鞭,一声长笑,随即引吭长歌: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辄(则)春情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的)?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痴、娇、嗔、俏,荡气回肠,但从大男人口中唱出,还真有关西大汉敲铁板唱艳词南曲的意味。 是宋代名娼小雪涛,回覆情人的小词。 宋代大爱国诗人陆游,有一位好朋友,爱上当时四川成都名妓小雪涛,带她东归,不久便与她疏远了。她十分生气,少不了诸多埋怨。 这位朋友知道她不悦,寄词解释,请不要咒骂。她写了这首词作覆,情真意浓,情调美极了。 目下京师的风月场中,教坊正积极提高神女们的素质。金陵十六楼的名花,与秦淮河的院坊艳姬,令京师人士如醉如痴,歌舞名满天下。 金陵十六楼的东主,是当今的皇帝。首席大龟公,是死了十六年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臭头和尚朱元璋颇有远见,出身贫贱,知道男人的食色需要,食色可以粉饰太平。他把开国功臣杀光,把他们的妻女,送入花大钱建起的金陵十六楼为娼。 这些高水准的女人们,多少具有相当高的才华,调教成高级妓女,肯定可以粉饰太平,满足人们的需要,而且可以赚大钱。 因此有明一代,妓女大放异彩,秦淮河教坊金陵十六楼,名气比大明皇朝更响亮。后来的正德皇帚,乾脆亲自开教坊做大龟公。 目下的京师在顺天府(南京)。十二年前,永乐皇帝从金川门杀入,夺了乃侄建文帝的江山,便把老家北平府升为“北京”,府改称顺天府。 六年后(永乐十八年),把现在的京师改称“南京”。永乐十九年,正式将北京改为“京师”,但称为“行在”,意思是不固定的。他自己不时南北两京跑,带了兵马出长城追击大元帝国余孽。最后,死在南京。 直至正统年间,北京的“京师”,才正式有皇帝住进紫禁城。 目下是永乐十二年,京师在南京而不在北京。天下太平了将近一甲子,京师表面上是歌舞升平。 天下并没真的太平。目下永乐大帝仍在漠外,与元鞑子作殊死战。南越(安南)仍在征讨,炮火连天。 郑和(三宝太监)第三次(十年十一月奉使,十一年十月出发)下西洋,带了三百余艘战舰(中有大宝船六十三艘),官兵将近三万人,向西洋各国示威,并搜寻死鬼皇帝建文的下落。 建文帝是否真被烧死了,成为历史悬案。 永乐大帝只看到皇后烧焦了的尸体,心疑建文帝未死,因此展开海内外陆海大搜索。郑和是认识建文帝的太监,可以信任。 天下大搜索,先后历时将近一百年,毫无结果。 歌声徐落,余音袅袅,健马刚绕过山嘴,对面大踏步出现五个人影,劈面撞上了。 “他娘的!”堵在路中,横握方便铲挡住去路的大和尚,脏话破口而出:“你这孽障人模人样,牛高马大像个驴蛋,该唱十八摸叹五更,居然唱这种不入耳的玩意,去你娘的假冒斯文。” 大和尚年约半百,肥头大耳粗壮如熊,真有八尺高,堵在路中像一座山。方便铲铲头特大,相当沉重,绝不是用来掩埋路死人畜的家伙,一铲拍落,肯定可以把马头拍碎,人更不用说了。 其余四个人,看长像便知不是好路数。 一个干瘪高瘦,面目险沉的中年道姑。 一个中年老道,脸色青灰眼神凌厉。 两个中年大汉,像一双红脸黑脸门神,佩的刀分量沉重,另一根鞭也粗有一握。 四个人分列路左右,盯著骑士像是要扑上的猛兽。 骑士不想坐骑受创,慢吞吞扳鞍下马。大和尚的话粗野难听,骑士却不生气,将坐骑驱至道旁,脸上有令人莫测高深的邪笑。 “呵呵!和尚,你会唱十八摸叹五更,伟大,我十分佩服,有机会得专诚向你讨教讨教。你念金刚经法华经之外,还会唱十八摸叹五更,想起刚才我唱的那两句,正好用在此时此地问你。”骑士接近大和尚,邪笑惹人反感。 “那两句?”大和尚傻傻地问。 “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的?”骑士摇头晃脑,伸手拍拍脑袋急急纠正语病:“不,说错了,应该问:是那个圣僧教的?” “不空和尚,这小子在耍你。”老道突然高叫:“毙了他!” 大和尚不空大概属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类人,不假思索大吼一声,沉重的方便铲猛然扫出,一记横扫千军势如排山倒海,要一铲把骑士打成两段。 骑士与铲势配合得十分密切,铲到人以相等的速度,切入疾绕,像是一闪即随铲而逝,贴大和尚的左侧,神乎其神地旋贴在和尚身後,几乎背对背贴上了。反右手勾住了大和尚的头,巨掌抱牢了和尚的嘴巴,臀部后挺,右脚踹中和尚的右小腿近膝弯处。 骑士的身材与大和尚相差无几,用这种怪招棋鼓相当而且熟练。 一声狂笑,大和尚丢掉方便铲,倒翻而飞,隆然一声暴震,飞出丈外背部著地,像倒翻了一座山,似乎连地面也下陷震动。 人影如虚似幻,倏然幻现。 老道到了,情急抢救同伴,鸟爪似的有骨少肉大手,五指如钩像鹰爪,光临骑士的脸部。如果抓中,五官铁定一团糟,毁定了。 骑士早料定这些家伙不是善类,不可能逞英雄单打独斗,人随反摔和尚时身形下挫,左手横臂上抬护住头面,身高减低了两倍,高不及三尺,扭身右肘来一记顶心肘,身形同时上抬。老道的巨爪抓住他的左小臂,觉得像是扣住了一根巨型大烙铁,还来不及转念,胸口猛然一震,身形倒飞而起,飞退两丈外几乎跘倒。 中年大汉到了,泼风刀来一记力劈华山,刀风虎虎,刀见光不见影,这一刀快得像闪烁的电光。 一刀落空,噗一声左胁被一脚扫中,侧冲出丈外,屈一膝跪倒。 变化太快,三人倒与退似乎在一刹那间鱼贯完成。 “混蛋!冲上来。”骑士沉叱,声震林野有如雷震。 另一大汉与老道,一剑一鞭正向他冲来。 他的剑已在长身而起时出鞘,蓄势待发像把关的天神,虎目中神光似电,扬剑跃然欲动威风凛凛,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甚至散发出强烈的浓浓妖异杀气,具有强烈的震慑人心威力。 那把剑两尺长的剑身,幻现青蒙蒙的光华,单手斜举,反射的阳光耀目生花。这玩意如果落在人体上,后果不堪设想。 中年大汉吓了一跳,折向斜冲至路右。 中年老道倒也镇定,倏然止步剑尖下沉三寸,青灰色的脸膛呈现妖异的抽动线条,眼中放射出慑人的幽光,大太阳下依然显得鬼气冲天,剑上传出隐隐异鸣,宽阔的青道袍无风自摇。 “你要施展役魂大法了。你是凶名昭著的七煞妖巫,高邮盐帮大护法不世天师贾仁的弟子。”骑士一字一吐,声如洪钟:“你的邪法一施,我保证把你大解八块,不信你试试看?最好不要试。我不想为小冲突大开杀戎,非必要我不想杀人。” “你……你认识我?可能吗?”七煞妖巫吃惊了,不敢妄动,气势迅速沉落,脸上妖异的现象僵化了,连嗓音也呈现不稳。 “我不认识你,但从传闻中知道你这号人物。” “你以为对付得了我?”七煞妖巫勇气又恢复了。 “那是一定的,可打保付官会票。”骑士的嗓音放柔和了些:“令师当年辅佐先称大周皇帝,又改称大吴皇帝的张士诚。朱元璋的大军团平江,攻破闾门的水军先锋赵诚,领先攻入皇宫,砍掉令师一层顶门头皮,令师见机化虹逃得性命。那位赵诚,就是在下的同门长辈。他年轻做巢湖水贼投身廖家兄弟之前,是家祖的守炉童子,还不算是寄名弟子呢!你的伎俩,在我面前行吗?” 平江,是那时的苏州。失败英雄张士诚逐鹿天下群雄并起时,是高邮、泰州一带的私盐贩子头头,在平江被围九个月,城破被俘死得够英雄。目下在江南人士的心目中,他的声誉比朱元璋高得多。 “你……你是……是……”七煞妖巫打一冷颤,嗓门降低了八度。 “不要问我是谁。”骑士收剑入鞘:“道姑练的是玄阴真气,贼和尚练的是铁菩萨禅功,那大汉练的是混元气功;每个人在江湖足以横行天下,我用普通拳脚就把他们轻松地摆平了。动兵刃,你们一定死,绝无例外。” “混蛋!你……你也运足了九阳玄功。”老道站在远处,仍在揉动胸口怪叫,不敢接近。 “九阳玄功?没听说过。”骑士摇头否认:“奇怪,你们几个凶残的江湖凶枭,平时天南地北作恶多端,怎么可能走在一起,出现在这一带穷山恶水的?是不是恶贯满盈,自知罪孽深重,跑来这里找地方自杀?” “去你娘的!”大和尚口中仍然不乾不净,脸红脖子粗大叫:“佛爷这种人,绝不可能自行了断。咱们是前往潜台山潜台寺,找了果大师叙旧的。” “他已经涅盘五年啦!目下的住持叫虚云。”骑士伸手向西北的丛山伸手虚引:“要去,请便啦!他娘的!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了。不过,我奉劝你们不要去。” 北面两三里外,是直上霄汉的霍山;西北,是潜台山、双山。 潜台寺在双山的下游中间,四面环水,是本镇的四大丛林(寺院)之一,那一带也是本镇有名的风景区。 霍山又名天柱山,太高了,不能成为游览的名胜。 霍山是玄门洞天之一,访道的人不时现踪。但有些道侣跑错了地方,跑到百余里外的潜山天柱峰去了。 传说中黄帝封五岳,南岳太远了,所以权且把霍山当南岳。这山也称天柱峰,所以也称衡山。 霍山镇就在霍山的东南山脚下,据说汉武帝封禅,曾经亲自驾临此地,回銮曾经在镇东廿里的复览山回头复览,信不信由你。 “咱们为何不要去?”七煞妖巫问。 “虚云老和尚脾气坏得很,偌大年纪还没具佛性。他那种人,再参修一百年也成不了佛。了果贼秃颅在出家之前,是淮北的杀人采花大盗,气功轻功夸称江湖第一,做了和尚仍不时外出作案。我心疑他五年前暴毙,很可能是死在虚云和尚手中的。你们知道虚云住持的底细吗?” “咱们该知道吗?”七煞妖巫悻悻地反问。 “要去找他,应该知道呀!做贼做强盗,事先踩盘子是不可少的手段。” “他又是何方神圣?” “血手天尊侯英杰,听说过这号人物吧?天尊,表示是降妖伏魔的神祗;血手,表示出手必须见血。他娘的!你们一定是想来这里建秘窟山门,浪荡大半生,老来才想找地方建根基,不嫌太晚了吗?你们去吧!十里路就到,祝你们好运!” 骑士一挥手,掉头便走,迈步出了路面,悠闲地走向坐骑,毫不介意身後五个虎视眈眈的强敌,以背向敌毫无警觉。 五个人早就暗中打手式示意,互相可用一般的江湖手语交谈。 老道的左手,悄然缓缓向上提。 淡芒一闪即至,然后厉啸声隐隐破空。 老道的道冠,突然往下掉,道髻也突然散了,苍色的头发披散而下,像个披头散发的厉鬼。 “我在五丈外,就可以杀死你们。”骑士一手牵住缰绳,面向众人沉声说:“不会有下次,记住了。老道劳驾,拾我的暗器完壁归赵。” 相距约三丈出头,这一击奇准无比。如果存心致人于死地,老道绝难活命。 五个人大骇,目定口呆。 老道脸色灰败,倒抽了一口凉气,用战抖的双手,一面挽髻一面远出二丈外,捡拾斜插在路肩的暗器,暗器距骑士发射的地方,已在六丈以上了。 拾起暗器,老道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端轻一端重的双锋三棱刺,也有人称双锋三棱针。三棱有定向作用,双锋两端皆可伤人,不需用定向穗。 这枚刺长仅四寸,一指粗,重甸甸地沉重锋利,重量有二两以上,劲道如果够,三丈内可破内家气功,穿壁贯甲轻而易举。 老道手中有一把小飞剑,威力比双锋三棱刺差远了。 “还给你!”老道在折回约两丈左右,沉暍震耳将刺抖手壁还,芒影一闪即至,速度惊人。 骑士不闪不避,手一抄芒影消失无踪。 “你该与飞剑同发的,机会错过了。”骑士淡淡一笑,扳鞍上马:“虚云老和尚已练成金刚禅功,火候精纯。你五个人可乘他拜佛念经时,出其不意用暗器和他赌命,问题是,这机会只有万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和他赌命,其蠢如猪。大概咱们不可能再见了,我要走啦!” 蹄声得得,转过山脚便消失在林影内。 口口 口口 口口 这条古径向西伸。向东,经霍山镇至舒城县和庐州府城。向西,在黑石渡镇分途,右走紫花埠镇出河南;左走潜山至湖广,古道羊肠,平时罕见有外地旅客行走,走上老半天不见人踪。 沿途的村落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些收购药村土产的小商旅走动,山区养活不了多少人,繁荣不起来。 踏入霍山镇,很难令人相信,这里曾经是建了国(潜国)、州(霍州)、县(武昌、霍山)的大埠,到宋朝便降为镇(开宝四年)了。直至七十七年後(宏治二年),人口增多才又恢复县治,称霍山县。 镇市的范围其实相当大,四条大街加上三四十条小巷,四五百户人家,街道显得参差杂乱无章,没具有城市的型态。 店铺集中在几条大街上,倒还具有市镇的规模。 西大街居然有三四家客店,最大的悦来老店设备还不差,专门接待从各地来朝霍山的游客。 霍山庙也称南岳祠,就位于霍山顶上,要进香得爬上老半天。 骑士在悦来老店投宿,未牌时分落店颇不平常,因此柜台的掌柜在登录旅客流水簿时,显得特别留心以免出差错,怕接待了来路不明旅客受罚。 路引发自京师应天府宁县本籍,是真是假却就难以分辨了。 记载有详细资料,各栏记载的是:姓名本籍:李三郎李季玉,京师顺天府江湖县江东门人氏,廿三岁,脸型……身分行业:船场执事,工户……事由限境:至六安州选购木材,为期三月,起讫年月日…… 旅客流水簿登录,仅登录姓名李季玉。在官府的户口黄册中,才另行登录李三郎。三郎,是他的平民身分阶级等第。平民分五等阶级,贵贱分明限制极严。 五等是秀、官、郎、畸、哥,每等又分五级。最高是秀。官不是做官的官,只是第二等的名称。郎,是第三等,三,是该等的第三级。 有些人乾脆一生下来便认了命,把阶级做名,不再另行取名,以免麻烦,因此有些人名叫大官三官,二哥三哥,大郎二郎,平常得很。 二进上房的设备,当然不可能和京师比,京都的三流旅舍单间,也比这里的一流上房高级。 一床、一桌、一凳,筒简单单,洗漱上厕都得自己到水井和公共毛坑,一切都得自己来。食厅供应粗茶淡饭,想大鱼大肉得上街进食店张罗。 洗漱毕,他留意客院的动静。 六间上房门窗紧闭,除了偶或有店伙经过之外,无声无息没有旅客安顿,大概天色尚早,不是落店的时光。 但他本能地感觉出,对面的玄字黄字两间上房,好像有旅客居住,虽则门窗紧闭。 原因很简单,紧闭的房门,外面没加锁。 与他无关,他并没放在心上。 在街上逛了一圈,居然没发现巡检司衙门。 霍山镇是大镇,是进出湖广河南的古道,位于山区外缘,治安不可能良好,本来就有不少毛贼,在潜山地区出没。按理,这里应该设有巡检司衙门。 难怪七煞妖巫那些人往这里跑,这里没有正式的治安人员跟监盘查。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那五个人,来找潜台寺死了的了果住持目的何在,仅凭猜测认为那些人意在逃灾避祸,或者建立隐身秘窟。 大事精明小事糊涂,不怎么介意身外小是非的人,通常会犯下这种自以为是的毛病;他就是这种小事糊涂的人。 事不关己不劳心,旅店是否有旅客不关他的事,旅客闭门休息,平常得很。 在街上食店晚膳返店,已是掌灯时分。 上房客院仍然没有旅客投宿,跨院的大统铺,也住了卅余名旅客,全店显得冷冷清清,夜间上房客院更是暗沉沉,院廊下仅悬了一盏照明灯,很可能是为了他而点的。 所料不差,两间客房有灯光。 店伙领他到达客房门外,替他启锁,用手提灯笼内的蜡烛,点亮了菜油灯。 “稍後再替客官送茶来。在街上吃过了没有?晚膳小的可以送来。”店伙恭敬地问。 “吃过了,送茶来便可。”他脱下外衣,露出落店後改系在衣内的皮护腰:“今晚贵店好像没有几个旅客,清闲得很呢!” “春游期已过,又下了好些日子的雨,游客甚少,生意不好做啦!”店伙盯著他那怪异的皮护腰,眼中有警戒的神色:“客官明天要到六安州?” “不一定,进山买木材要便宜些。”店伙当然知道他的来历,也当然存疑,他的打扮不像木材商人,难怪店伙眼中有警戒神情:“哦!对面客房住了些甚么人?好像毫无动静呢!你们得留意些,免出意外。” “是一位姓周的老头,带了两个儿子,从无为州来,要进潜山投亲。来了三天啦!老头子落店便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三口子急得要死要活,好像景况不怎么好,出门碰上病那就糟糕,盘缠告罄那就更不妙,只有求老天爷保佑啦!”店伙说完,顺手出店带上门走了。 院子并不大,光度幽暗,夜间人静,两人的对话声浪不算小,对面客房即使门窗紧闭,稍一留心便可听清字句,声浪必定可以传入房中。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听了个字字入耳,毫无困难。 客店是传播流言的地方,打听各方琐事平常得很,两人的谈话不涉及造谣是非,应该不会发生纠纷。 店伙送来一壶六安茶,便不再前来招呼了。 他喝了两杯茶,取了洗漱用具直奔院角的水井。 本来可以用木桶,盛了水在房中沐浴洗漱的,但大多数旅客除了在公用浴室沐浴之外,洗漱通常就在水井边进行。乡镇的简陋旅店,很少有高贵的旅客投宿,设备差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少见多怪的。 如果有女眷,当然不会在水井旁出现。 到了水井旁,刚取过打水桶,他突然重新将桶放下,身形似电一闪即逝。 虚掩的房门,传出普通人不可能听到的轻微声息,但他听到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黑影,正在他房中自床下拖出放在床底的马包,另一手抓住枕旁的百宝囊。 那把型式古朴的宽锋剑,放在枕旁内侧。 “没有甚么好偷的,值钱的东西在我的荷包内。”他堵在房门口,像把关的天神。 床口的人吃了一惊,倏然转身拉开马步。 是一个脸色不健康、黄褐有病容、五短身材的人,乱头发挽了一个懒人髻,宽大破旧的褐衫,泛灰的长裤,脚上居然是一双直筒子半统布靴,有点像侩鞋,是唯一稍像样的物件。 菜油灯光线有限,这人的轮廓模糊,一双眼睛似乎幻现黝黑的幽光,像是鬼物。 “你是对面客房的旅客。”他平静地说:“店伙说你们落店已经三天,令尊生病,盘缠将罄,所以偷窃济急。看你的身手,偷窃未免委屈了你。喂!真需要救急吗?开口啦!不要不好意思,我不是小气鬼。” 这人狠狠地打量他,扭头看看那把古剑,最後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默不作声似在思索该如何突围出困,也像在思量他的话中诚意。 “如果你不便说,我也不便勉强。百宝囊里有廿吊钱,你掏出来好了。”他让至门旁从怀袋中掏出一卷宝钞扬了扬:“宝钞不值钱,一贯只能换廿五六文钱,这有廿二贯,仍可派小用场,至少两贯可以抵一天房钱,都送给你啦!” 那年头物价相当便宜,可是,宝钞却通货膨胀,一贯面值(一贯等于一千文,称十吊,原始值是一两银子)的宝钞,只能当廿五至廿八文行使。 钱文成了主要通货,严禁使用金银,早些年使用金银会被杀头,目下是禁闭枷号,也禁止以物易物。结果钱文升值,宝钞贬值了三十倍,仍在天天贬,私用银子禁不胜禁。 这种三流旅舍的单间,住一夜廿文钱尽够了。 金子目下更贵,本来四两银换一两金,私下兑换金一两换银七两半,银一两可换钱一千三百文。买一斤肉,三文钱而已,用宝钞则需小额宝钞一百文。宝钞有六种:一贯、五百文、四百、三百、两百、一百。 二十吊钱,重量将近七斤半,真够提的,可以算是财主了。 那人怎敢相信他的话?天下那有糊糊涂涂扮送财童子的大好人? 他将一大卷宝钞抛出。 那人伸手一抄,有如笔筒粗的一卷宝钞反向他飞射,居然不曾因高速而散开,翻腾呼啸著向他迸射,劲道极为猛烈。 宝钞每张长一尺,宽六寸,桑皮纸所印制。廿二张卷成六寸宽的圆筒,体积可观,用内力掷击,挨上一下那就灾情惨重。 他本能地伸手抓住,只感到手上一震。 “你出来。”他恼火地叫,一跳便到了院子里。 人影如虚似幻,如影附形衔尾跟到,小鬼拍门一掌吐出,攻他的胸口。 他反手急抄,擒龙手刁脉门。 那人闪电似的收招,向侧挫倒,扭倒时一脚斜飞,来一记快速绝伦的扫堂腿取下盘。 搭上手便是令人目眩的快攻,那人身材比他矮一个头,有如小鬼搏金刚,竟然敢用贴身快攻相搏,可知必有所恃。 事实上确也非常了得,拳打脚踢有若狂风暴雨,手脚接触的打击声像珠走王盘,看谁的要害先被击中,短期间他真摆平不了这条滑溜的泥鳅。 双方似乎有志一同,没用内家真力攻击。 终于传出一声怪响,人影中分,他退了两步,那人斜冲出丈外。 “等一等。”他伸掌阻止对方扑上,呼出一口长气,“你这招摘星换斗与众不同,用扣而非斜捞。我听说过这种手法,你的师门长辈是谁?” “你……”那人大概右肘挨了一击,揉动著肘部,说话含含糊糊。 “你小小年纪,做小偷不嫌太小了吗?做小偷不光彩,所以不敢露底。”他用上了激将法。 “我不是小偷。”那人怪叫。 “是贼,没错,贼。” “咦!你好像真是不相关的人。” “甚么不相关的人?” “中都城外凤阳城的王员外及那些妖魔鬼怪。” 朱洪武在建造南京城之外,在凤阳老家建了天下第二大城,叫中都,其实仅建了一部分城门与城墙。 城内安置皇亲国戚,城外安置强迫迁来实都的江南十四万富户。京师也移了十万户,利用这些富豪粉饰太平。 目下的永乐大帝,正派人营建北京皇城,建了十二年还没完工,但已将各地的十万户富豪,与廿万平民工匠,安置在北京了。 “已退职好几年的工部员外郎王承先?”他是京师人,对京师的一些重要事故有相当程度的了解,“难怪,那混蛋贪污营私舞弊,积财千万。而且,是与绝世人屠狼狈为奸的同谋犯,打手护院养了一大群,保护他所弄到的千万家财。” “就是他。”那人说。 “怎么一回事?你们惹了他?” “这……不告诉你。” “好,等我打得你成了鼻涕虫,你就会乖乖吐实了。小偷挨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们放手一搏,谁怕谁呀?”那人嗓音一变,大概一再被指是小偷,冒火啦!不自觉地用上了原嗓门。 “咦!你是个小女孩。”他一怔,摇头苦笑。 “那又怎样?” “不怎样,算了算了。你真不需要帮助吗?” “你是说钱?”小女孩的话带有讽刺味:“你的钱留著吧!” “有甚么不对吗?”他提高嗓音:“我的钱也许有点不乾不净,但绝无意扮豪少,更无意市恩博虚名,我不是甚么仗义疏财,大仁大义的英雄豪杰。” 他一气,扭头便走。 “我姓刘。”小女孩在他身后说。 他一怔,站住了。 “姓刘?”他思索片刻,徐徐转身:“乾罡坤极大真力,雨打残花十二散手。” “咦!你……” “到房里去。”他放低声音:“隔墙有耳。我先看看令尊。” “你……你像是知道我刘家……”小女孩也放低声音。 “拚命三郎刘超,是你甚么人?”他走近低声问。 “是我堂哥。”女孩以手掩面,嗓音变了:“他在雨花台被剐的那一年,我才三岁。堂伯与堂叔全家蒙难,忠血成河,幸好那时我家在故乡,与堂伯堂叔少有往来,总算没受到株连,但不得不举家远走他方,防患于未然。” “那时,我十一岁,在法场旁观,是被强迫前往看行刑的。令堂兄本来是被斩决,临刑仰天长啸,刑具绳索寸裂,夺刽刀冲刽子手刀阵,连劈廿余名冲向刑官公案,力尽重创才被凌迟的。我是成千上万目击者之一,他那时才十五岁,表现比左佥都御史景清景大人更英烈。走,见了令尊再说。” “那不是家父,是前刑部主事罗大人的夫人和爱女。”小女孩傍著他向房门走:“罗主事官虽小,誓死不降,全家男丁尽灭,女的发功臣家为奴。罗夫人那时年近四十,所以没发送教坊司为娼。罗小姐当时年仅周岁尚未断奶,随母发给王狗官家为奴婢。” “咦!发功臣家为奴,仅限武职功臣人员。王狗官是文宫,怎将罪臣女眷配发为奴?” “都是绝世人屠在玩法。绝世人屠纪纲,当时已是锦衣卫指挥使,只手遮天,谁管得着他呀!” 建文逊国,永乐大帝夺得乃弟的江山,大杀先朝遗臣,聚宝门雨花台刑场,每天屠杀三千名以上男女,血流成河尸堆成山,先后用各种残忍死刑,杀掉将近十万名男女臣下,比他老爹朱洪武所杀的卅余万名男女,数量上稍少些而已。但朱洪武从洪武六年,杀至洪武廿二年,而永乐大帝,在一年中便杀了十几万。 最奇怪的现象是:文官踊跃殉难赴死,武官几乎大部分屈膝投降。方孝孺十族被诛,仅他一族便被杀了八百七十三人。文官尽忠,武官怕死,实在怪异。 绝世人屠纪纲是当时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天下震栗的刽子手头头,所以绰号叫绝世人屠。 现在,他仍然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倾天下,十二年来,仍在陆陆续续抄官员与各地富户的家,仍在不断杀人。所豢养的一群江湖妖魔鬼怪,穷凶极恶惨无人道。 京师除了永乐皇帝之外,任何人提起这屠夫,都会半夜做恶梦,连皇亲国戚也下例外,把他恨入骨髓。 “牵涉到绝世人屠,那就会永无天日了。”他叹了一口气,表示万般的无奈,“等我了解经过之後,再作日後的打算。” 口口 口口 口口 三个老少女人走在一起逃亡,不扮男装将寸步难行。 不管扮甚么人,冒充甚么身分,同样寸步难行。 户口与行旅的管制极为严苛,在外地走动有如走在黄泉路上,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引导,死路一条。 小女孩其实不小了,即将二八芳华,事实上身材相当高,仅比李季玉矮一个头而已。小小年纪,已经在江湖闯荡了三个年头。她如果是普通女人,在江湖浪迹,存活率是有限的,幸好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在京师,或者在天下各地,提起一个姓刘,芳名叫晓荑的二八芳华小姑娘,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是人是鬼。但提起拚命三郎刘超,可就如雷贯耳名动天下了。 十二年前燕兵攻入京师,燕王登上皇帝宝座,接著是大开杀戒,聚宝门外的雨花台,第二次成为天下人同声为之一哭的大屠场。 想想看,每天在那巴掌大的刑场,处决几十、几百、几千个哭声震天的男女,被处决的人有发白如银的老翁,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弱女,那惨绝人寰的光景,几如处身屠宰场,看的人怎受得了? 被强迫前往观看行刑的京师人,有些人吓死了,有些人发了疯,有些人一生都活在恶梦里。前後四十年,两次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京师的百姓,胆都被吓破了,或者麻木了。 尸体一车一车拉往山后掩埋,一桶桶碎骨肉埋入沟渠内。 凌迟,是一寸寸一块块割肉拆骨的;剥皮也得用桶装皮;分尸也是成块的,所以得用桶用袋装。 唯一空前绝后的刑场反抗事件,就出现在雨花台刑场,轰动天下,震撼了麻木的人心,那就是拚命三郎刘超血战雨花台刑场的事件。 十五岁的刘超,仰天长啸挣碎五木及体、铁链加身的刑具,勇夺刽刀大闹法场,刀劈出身燕山三护卫的刽子手廿余名,在上千名甲士刽子手的围攻下,力尽重伤被擒。永乐皇帝本来就是一个疯子杀人狂,暴怒之下,千刀万剐碎裂了他。 他老爹刘固,叔父刘国,祖母袁氏,两家男女老少,已在他就刑之前便斩决了。 他老爹刘固,只是一个任职山东青州的教谕,那根本不算是官,只能管青州学舍内的二三十个学生。 建文元年,就已经因为老母袁氏上了年纪,告老乞归。没料到数有前定,在数者难逃,被尊称千秋英烈的左都御史景清,把他召来京师做私人秘书。 景御史行刺永乐帝失败,被剥皮悬刍挂在长安门示众,剁碎骨肉。 第二天,永乐帝驾经长安门,皮刍的绳索断落,皮人直扑永乐车驾。永乐帝嚇得怒火冲天,烧了皮人,以后经常做恶梦,梦见景清找他索命。结果,永乐抄了景清九族,这就是“瓜蔓抄”的由来。 刘固一家也受到株连,合家被杀,出了空前绝后的大闹法场事件,轰动天下。 其实并非绝后,六年后(永乐十八年),山东佛母唐赛儿白莲会造反,旋起旋没。唐佛母在法场,重新演出大闹法场,崩碎刑具刀枪不入的事件。 不同的是,唐佛母不在法场杀刽子手,而在还押时破牢裸身白昼飞升出困,从此浪迹天涯,下落成历史悬案。 晓荑一家老少,在缇骑到达捉拿之前,便已闻风远扬,从此浪迹江湖,在茫茫人海中找去路。 刘家的长辈自从蒙人入主中原之后,便精研武技成就裴然。元末群雄并起,曾经有子弟参加刘福通香军旗下,战功彪炳,极为出色。 刘固的祖父刘宏,在龙凤四年率香军攻破汴梁(开封)时阵亡,刘家子弟才正式退出逐鹿中原的杀戮战场。之后便弃武就文,但家传武技并没有抛弃。 拚命三郎刘超,在雨花台刑场震古铄今的惊世表现,说明刘家子弟的武功,也可用惊世二字来形容。那时,刘超仅是十五岁的少年。 晓荑姑娘今年也是十五岁,乾罡坤极大真力的火候,已经突破六七成境界,难怪敢独自在鬼蜮江湖闯荡。 罗夫人母女住一间房,晓荑姑娘在邻房住宿,当李季玉与店伙打交道时,她就在门缝内留意动静,对李季玉起疑,因此大胆入室求证。 罗夫人母女被院中的激斗所惊,吓得母女俩躲在床上被窝内发抖。晓荑姑娘引李季玉见过罗夫人母女后,领李季玉至自己房中挑灯恳谈。 通名寒喧毕,姑娘将罗夫人母女的处境概略地说出。 “罗夫人在王家做灶下婢,恍眼十一个年头,女儿翠香也十二岁了。早些天,王狗官在后花园看见翠香在蒔花,立即传下话,要将翠香调到书房伺候。”姑娘的话锋转入正题,“那老甲鱼的大宅中,仆妇使女真有上百之多,有些女人一年也难得见过他一次,他那栋私室从不许内宅的男女接近。里面的漂亮女人,都是从外面用手段弄来的,进来或打发走,大宅的人都不知道,也不敢过问。 这是说,进了他的私室,生死便无人知悉了。一月前,飞天鼠许奎伙同三名结义兄弟潜入王家作案。李兄,你知道飞天鼠许奎的底细吗?” “听说过这号人物,但从未谋面。”李季玉坦然说:“江湖乾坤七盗鼠,飞天鼠排名第二,作案地区自江左至徐州一带,偶或也到扬州高邮猎食。这人很有骨气,神出鬼没盗亦有道。王狗官的大宅被他光顾,肯定会破财,打手护院虽多,绝对奈何不了这位神盗。” “老甲鱼那天晚上,在书房强暴翠香,惹火了飞天鼠,打破不伤事主的行规,震毁了老甲鱼的督脉,不但救出翠香,也把罗夫人背出王家。老甲鱼成了废人,出动了所有的打手护院,以重金另请了不少妖魔鬼怪,兵分五路誓将罗夫人母女夺回化骨扬灰。 飞天鼠照顾母女俩十分不便,等于是被缚住了手脚,在寿州便被一群人追及。恰好我在寿州与朋友小聚,答应替他带走罗夫人母女,让他吸引追兵追向颍州,我带罗夫人母女南下,到湖广找地方安顿她们。 没料到在这里,罗夫人惊吓过度病倒了。我耽心有人追来,所以小心严防意外,听到你向店伙问及我们的事,我必须侦查你的底细。也许是我白耽心,应该不会有人查出我们的行踪去向。” 李季玉是个好听众,静静地听姑娘娓娓道来,一面听一面沉思,呼出一口长气摇头苦笑。 他想起七煞妖巫那些人,有拨云见日的感觉。 “但愿如此。”他不便凭猜测说出七煞妖巫那些人的事,也不想吓唬晓荑,话说得含蓄:“飞天鼠非常精明,也许能将追捕的人有效地引走。你知道追及飞天鼠的人,是那些牛鬼蛇神吗?” “不知道,反正一定非常厉害。飞天鼠结义三兄弟,仅和一个人交手,黑夜中也占不了上风,反而有一位兄弟受伤,要不是我恰好碰上,带他们躲入一处仓房中,必定难以脱身。当时我也没有看清那个人,只看到淡淡的灰影,速度惊人,轻功高明极了。” “哦!你们在何处扮男装的?” “在寿州接手之后就改装的。”姑娘并没留意他话中的含意,以为他是想了解经过而已。 “救人须救彻。”他心中有数,不便说明。追踪的人一旦失去猎物的踪迹,当然会另找可疑的线索,改装很难脱出追踪者的掌握。不想多问,立即转变话锋:“你对罗夫人母女有何打算?” “我在江湖闯荡了两三年,认识了一些朋友,到湖广之后,请云梦双杰照料,替她们另换身分安身立命。”姑娘还真有江湖行道者的气势,不但与飞天鼠这种人物结交,也和大豪云梦双杰有往来。 云梦双杰是湖广地区的一方之豪,声誉甚隆的江湖仁义大爷。 “从这里穿越潜山山区,罗夫人母女胜任吗?”他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改走舒城,南趋大江乘船。我替你们阻挡追兵,掩护你们远走高飞。” “那就谢谢你啦!”姑娘欣然道谢:“李兄,恕我冒昧,你知道我刘家的武功根底,对江湖熟悉,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吗?” 江湖道,包括的范围甚广,上九流下九流,得看所从事的行业区分。在性质上,黑道、白道、侠义道、邪魔外道,界限其实并不鲜明,随时皆可能改门换道。 官方的管制虽则严峻苛刻,但仍有严重的疏漏,原因很简单,人必须活下去,想普天下的人规规矩矩活下去势不可能,因为人有智愚,混口食的才能各有不同。人的欲望也各有千秋,所用的手段也就千奇百怪。 一般说来,手段不正当的行业,皆可列为江湖道上的朋友,认同上因人而易,看法各有不同,经常混淆不清。 官方也将人分为五等(元朝分为三等),但也不是世世相传的,可因时因地因事而改变身分。 当然也有例外,朱元璋恨透了某些人,比方说陈友谅的部属九姓渔户、惰平、丐户、狿(此字敲不出来,上“延”下“虫”)户,这些人是严格规定,永世不许翻身的,皇朝的更代也改变不了他们的身分地位。 “就算是吧!”他不作肯定答覆:“所以,我对武功武技派流,涉猎颇广。令堂兄在雨花台英烈就义时,我是被迫前往观刑的市民之一。家师当时也在,所以知道你们刘家的武功传承。 依我的猜测,燕山三护卫的精锐,是永乐帝的心腹死士,在道衍和尚姚少师所策划的飞龙在天大计中,威震天下的飞龙秘谍内,主干就是燕山三护卫的人。当时刑场的警卫,有一半是三护卫的甲士,他们很可能认出令堂兄的脉络。所以,你的处境并不妙。 目下飞龙秘谍的人,仍然遍布天下。锦衣卫在天下各地,共建立了十四座镇抚司公开的衙门,秘窟还不知有多少,仍在捉拿反对当朝的所谓余孽。你最好小心,不要暴露身分。你们暂且定下心养病,我会在暗中照应,该走时我会告诉你。记住,兵刃暗器不可离身。” “哦!你是说……” “小心为上,对不对?夜已深,好好歇息。白天,不要和我打招呼。” 不等姑娘提出疑问,他告辞出房。 ------------------------- 第 二 章 巳牌初,客店一静。 旅客如果辰牌时分不结帐动身,便表示不再启程了,必定继续住宿,何时动身,得看到镇上所办的事,是否有著落。 李季玉没动身,店伙认为他可能要在镇上办事。 刘晓荑姑娘三个人当然仍在店中住宿,留在店中治病,病不好那能动身?雇山轿也得考虑中途病势加剧,所以不可能启程离境。 这一进客院,更显得冷清,唯一不时走动的人是李季玉,他人高马大,走路的脚步声特别引人注意。 他等旅客走光了,才外出早膳,因此返回客店时,已是巳牌时分。 其实,他是利用这短暂时间,出外打听消息。 在霍山镇,他几乎可算是半条地头蛇。这几年,他经常藉口选购造船木材,往来这一带山区。 本镇的人并没留心这位偶或出现气概不凡的旅客,但谁也不会多管闲事查他的根底,根本不知道他是老几。而他,却知道镇上的动静,对山区有深入的了解,有计划地避免引起镇民的注意。 其实,在潜山山区,早已买不到质佳的造船木材,木材皆来自四川、湖广,这一带山区可用的木材,早就砍伐得一干二净了。 原因出在京师紫禁城的永乐帝,在龙江关建造大批船只下西洋。 龙江关在凤仪门至江东门之间,所建造的宝船需要大量巨型木材。 下西洋的船只,分三处建造:京师、浙江、福建。宝船则以京剩江关为主,其他护航、补给、攻击、巡哨的船只,则由浙江、福建承造。 每次出航,准备时间概略是一年,舰队宝船(置处舰)约在四十余艘趾簌十余艘,其他船舰两至三百艘,实力与规模空前绝后。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广十八丈,可载官兵五百名,世称空前绝后。 其实,早在三国时代,吴帝国孙权自武昌迁都金陵(建业)时,便已建立海上无敌舰队,控制北起朝鲜、日本、南至婆罗洲。 大元帝国时,攻日本失败,即重建海军,那时,置处军舰已可载官兵一千人,比大明的宝船大一倍。 汉代的伏波将军马援,就率领过大小两千逾艘战船的庞大舰队,置处舰楼船,就比大明的宝船高大得多。 龙江关不但有造船厂,也专设徵集木材的税关,各地奉命采集的造船木材,皆在龙江关集中。 附近的州县,合格的木材早就砍伐一空了,因此他不时在这一带山区进出,是没有必要的。 他在院角的水井旁洗漱,瞥了姑娘的两间客房一眼,用手打出几种手式,听到姑娘的房门开合两次的响声,这才从容不迫用手舀起水漱口、净面。 脚步声入耳,店伙领了五个人闯入,领先的是曾和他打过交道的七煞妖巫。 赶走了领路的店伙,五人神气地踏入院子。 他倒掉木盆的剩水,一面抖掉手上的水滴,一面向五人接近,笑吟吟一团和气。 “呵呵!诸位神色不太对。”他接近至丈内大笑,一面用衣袂拭手:“一定是在潜台寺碰了大钉子。那位虚云老和尚脾气坏得很,我要你们不要去,你们就是不听,被我说中了吧?” “罢了,那老秃驴的确不好惹。”七煞妖巫不敢再逞强,但仍具有慑人的气势:“咱们也不想和他反脸,不再求他协助。” “他除了念怫之外,万事不管,你们居然求他协助,不啻自讨没趣。你们这些宇内妖魔鬼怪,要求的协助会有好事?” “咱们认为他熟悉山区的动静,只要求他领路找几人而已。” “哦!你们不是来找地方,建秘密藏身处逃灾避祸,或者建秘窟的?” “胡说八道!”七煞妖巫大为不悦:“你从山里出来的?” “没错。” “咱们向店伙打听过了,你今天改变主意不走了。” “他XX的!”他粗野地说:“我走不走关你甚么事?” “你从山里来,与山里面的山民有交情。” “那也不关你的事。”他说:“不是我吹牛,山里村落那一家的闺女漂后,我一清二楚呢!” “那就好。” “甚么意思?” “咱们奉命抓几个逃犯,两个女的,另有一个或两个男的,从六安州来。以一百两银子为酬,付银子而不付宝钞,请你带路去找她们的下落,怎样?” “逃犯?你们这种人,配抓逃犯?他XX的!你们改邪归正改行做公人了?难道太阳从西山升上来了?” “少给我胡说八道,不要惹火我们。”七煞妖巫受不了讽刺,要冒火了:“不要以为你露了两手,就敢在咱们面前卖狂,真惹火了我们,五比一你一定死!”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被逼急了,一定会不顾身分名头,倚仗人多一拥而上,我犯不着和你们拚骨。一百两银子,可买三四十亩地,那可是一笔庞大的财富。我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真的给银子而非宝钞?” “付银锭。”七煞妖巫拍拍百宝囊:“见到人付清,找不到人,仅付十两银子。” “这……也好,说说看,逃犯是甚么人?” “两母女,姓罗,五十余岁和十二岁,是罪犯的家眷,官媒拍卖为奴逃走了。拐带她们逃走的人,是一或两个贼伙,主要的贼首是往北走的,掩护她们往南走。你在山里做买卖,一定可以协助咱们查出她们的去向……” “哈哈!他XX的,这一百两银子我赚定了。哈哈……”他大笑,打断对方的话。 “咦,你是说……” “三天前,我在苦马岭徐村,就看到四个进山找亲戚的老少,发觉有两个一大一小的人,确是女的。当时大感狐疑,但事不关己不劳心。既然有一百两银子好赚,我带你们去找,是与不是你们所要找的人,不敢保证。”他显得兴高采烈,几乎要手舞足蹈:“先付定金,如何?” “哦!苦马岭徐村有多远?” “要走一天,就是走潜山天柱峰的山径半途那座岭下。咱们说定了,明早动身。” “不,已经过了三天,不知有多少变故,兵贵神速,必须把握时效。”七煞妖巫掏出两锭银子抛过:“立即动身,不必用坐骑,多给你廿两银子,这就动身。” “好。”他装模作样细察银锭的真伪,煞有介事:“银子多多益善。你大方,我也乾脆,这就立即准备动身,请稍候。” 兴匆匆奔回客房,出来时已全身结扎停当,皮护腰系在衣内,剑用青巾裹了,仅带了一个百宝囊,可能里面带有换洗衣物。 ☆☆ ☆☆ ☆☆ ☆☆ 七煞妖巫五个人,先带李季玉回到借宿的民宅,收拾包裹动身。 这些人不落店,用威吓手段借住民宅,偏僻市镇的平民百姓,谁有胆量拒绝这些凶神恶煞? 霍山在镇西北五六里。潜山的天柱峰,在镇西南百余里。苦马岭徐村位於中途,五六十里而已。 脚程放快一些,一两个时辰赶到轻而易举,难怪七煞妖巫要立即动身,目下仅巳牌正末之间,早著呢! 出镇不久,七煞妖巫便开始催促快走,领先半肩放腿急奔。后面四个人,紧跟在李季玉身后,亦步亦趋,间接地促使他加快步伐。 他毫不介意身后,表现得像个暴发户,有横财可发,心甘情愿为财赴汤蹈火。 不久道路中分,他走上了左面的小径。昨天回镇,他是在右面大道碰上这五位凶魔的。 “怎么走这条路?”七煞妖巫狐疑地问。 “这条才是至天柱峰的道路呀!”他指指右面大道:“那是绕走霍山的路,那会远绕十二里左右,绕至前面黑石渡镇会合。我们走的是直路,前面四五里就是项家桥镇,沿白沙河上行,路便向上升了。 从山上挑货品下山不费力,日用货物往上挑十分辛苦,所以山上的用品相当贵,你们带够生活所需用品吗?” “有银子,不怕买不到,用得著带吗?”七煞妖巫没了解他话中的合意:“这条路怎一罕见有人行走?” “快近午啦!当然罕见有人行走。”他信口答,抓牢话题:“山上的村落都只有十余户人家,那有多余的日常日用品供人购买?从来也没有人向他们购买。你们追踪逃犯,不是三天两天便可以解决的事,这一进山,走上半天鬼影俱无,你们能拖多久?哦!逃犯,是不是该称逃奴?” “有分别吗?哼!” “怎么会没有分别?抓逃犯该是公门人的事,你们又不是公人,怎么指要捉的人是逃犯呢?” “他,应该算是公门人。”七煞妖巫扭头指指那位背上有沉重钢鞭的大汉:“比一般的巡捕身分地位高一百倍。你是……” “你们查过旅客流水簿,知道我是谁。当然,身分列入工户,那是为了活动方便的虚报身分。但如果列为商户,那就神气不起来啦!商户是最下等的人,想穿一件漂亮的长衫也会被监禁呢!哦!那个告老退职的姓王老甲鱼,每月给你们多少银子聘礼?” 七煞妖巫心中一震,倏然转身。 身后的背鞭大汉和走在稍后的女道姑,反应更是惊人,几乎同时冲出,爪抓颈指攻脊心,手下绝情。 他声落人幻没,幻现在路右的斜坡草丛,一眨眼间,他已远出三丈外,爪与指落空还没收回呢。 七煞妖巫用掌回头攻击,也一掌落空。 这是说,他是在前后夹击的极短距离中,化不可能为可能脱走的,像是前后一夹,把他挤滑脱出的。 “他XX的!”他粗野地叫骂:“四野无人,你们几个杂种居心不良,妄想先把我制住,逼太爷替你们卖命,以为太爷不知你们肚子里,有些甚么牛黄马宝?算了吧!好来好去,生意不成仁义在,买卖勾消,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接银子。” 他一面说一面向山坡上退,抛出两锭银子。 “站住!”七煞妖巫接住银子沉叱:“说清楚再走,你说甚么王老甲鱼?” “就是你们的主人呀!” “原来你是带罗氏母女逃走的人,你把她们藏在何处?”五人半弧形列阵,七煞妖巫居然不敢下令抢攻,意图说服:“你说得对,好来好去,把她们交出,你可以平安自由的离去。” “太爷也提出同样的要求。”他抖开裹着的剑靶,虎目中冷电森森:“你们追得太远了,这里是太爷的地盘,你们乖乖向后转,滚回凤阳以免遭殃。立即走,你们可以平安自由离去,走了就不要回来,记住了没有?” “该死的小辈,你不要以为昨天……” “昨天你们走运,今天好运不会再落在你们头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辈。咱们随后跟来的人,大概快要到了,那位号称生死判的领队性如烈火,你绝对应付不了他的雷霆攻击,他会把你剁碎。乖乖丢下兵刃带咱们去捉罗氏母女,是你唯一的活路。” “是吗?” “无可怀疑,他们也有五个人……” “我想等他们来,以便一网打尽。但恐怕他们不会来了,你们不必妄想他们能赶来一起死啦!” “你是说……”七煞妖巫脸色大变,听出凶兆。 “虚云老和尚在等他们。我是说,血手灵官在等候他们。你们,由我负责。对付你们这种妖孽,唯一可用的免除祸害手段,是采用你们的老手段斩草除根。你们不死,日后这一带将祸患不止,不知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遭殃,杀!” 剑光夭矫难辨实质,有如满天雷电,风吼雷呜,每一剑就如一道霹雳,接触处,人体与兵刃崩碎爆裂,劲道与速度骇人听闻,人与剑光似已浑为一体,所经处波开浪裂,五个江湖超等的妖魔,在刀光下快速地崩溃。 血雨纷飞中,一道灰虹光贴地后逸,再折向滑下山坡,像一道流光冉冉远去。 是七煞妖巫,在四位同伴扑上拚命时,不进反退,丢下同伴化虹遁走了。这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命保住了,同伴的死活,已无关宏旨,自保第一。 远出里外,前面草丛中传出一声佛号,幻现一位须眉俱白的老和尚,右手的问讯掌向外一翻,向前一按,虚空吐出一股奇异的无形劲流,泛灰的青僧袍外涨,袍袂与大袖飘举,似要凌风而起。 双方接近的速度太快,妖巫化虹而遁,速度惊人,突然与幻现的人撞上,唯一的反应是双手本能地吐出自卫,排除挡路的障碍。 一声奇异的气爆传出,七煞妖巫急速冲进的身躯,突然倒翻飞腾而起,口中喷出鲜血,翻飞一匝远震出两丈外,然后腰带被人抓住了,消去翻势抛落在草丛中。 “你……你……”七煞妖巫挨了沉重一击,居然能保持灵智,仅七孔流血全身一软,眼前朦胧,躺在草中手脚痉挛,含糊地、虚脱地叫。 抓住他的腰带,消去跌势将他抛落的人是李季玉,站在一侧像俯视著小鬼的天神。 “我要知道详情。”李季玉声如洪钟:“招,留你一命;不招……” “我……呃……”他招不出甚么了,口中鲜血大量涌流,抽搐著的身躯一软,怪眼睁得大大地。 “小子,你嘴上已经有毛,仍然做事不牢。”老和尚笑吟吟摇头,说的话毫无有道高僧味:“五个人,你居然没留有活口取口供?” “我留下这个妖巫做活口呀!你却一掌把他打死了,真糟。大师,你也没留活口?那几个人……” “小子,你期望我这血手灵官留活口?想得真妙?哼!”老和尚撇撇嘴:“那五个混蛋可能从这五个混蛋口中,知道和尚我是血手灵官,看到老和尚我出现在路旁,便一拥而上,暗器兵刃齐飞,你以为我有机会留活口?” “这……” “你是主将,该你留活口的,对不对?这妖巫遁术不错,要不是我及时堵住,你捉得住他?走脱了一个人,你这准备逃灾避祸的狡兔三窟之一,肯定会被掘掉,你真能干哪!小子。” “你少来,他逃得掉?我是衔尾跟来的,他飞不上天入不了地。罢了,其实他们不是冲我而来的,留不留活口无关宏旨。大师,谢啦!” “混小子你给我记住,以后不准把不三不四的人,往我潜台寺引,利用我替你除祸消灾。再就是如无要事,少往你的秘窟跑,走多了夜路会遇上鬼,早晚会被你的仇家跟来挖你的老根。” “哈哈!有你这位大菩萨坐镇我的秘窟外,谁会料到我敢在这里山区建窟?” “少给我找麻烦,小心我用魔火炼你这个浑金刚。” “哈哈!恕不奉陪。”他欠身行礼,向返镇的方向举步:“得赶回京城张罗了,要忙上一段时日。” “忙甚么?” “漕河已经挖通,淮安的清江浦即将开埠,从此海运即将停止,明年漕河便可全部开放。这时如果不抢先建立航站栈号,以后就轮不到我们了。竞争必须抢先,晚一步就机会不再啦!” “何必亲自劳形?交给你那些狐群狗党经营岂不轻松?在京城鬼混,早晚会碰大钉子的。你又没有在京城称雄道霸,放起焚天烈火的雄心壮志,混不出甚么局面来的,不如在天下各地闯荡,做一些你认为心安理得的事,何等逍遥?” “哈哈!大师,你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 “去你的!我又不是修玄的,你胡说甚么三界五行?你师父也不敢吹牛说跳出红尘外呢!”老和尚是佛门弟子,至少表面上有和尚的形象,当然反对玄门的三界五行,似笑非笑打断他胡诌。 “在天下各地闯荡,夸夸其词说是甚么闯道行道,苦得要死,那算甚么逍遥呀?简直就是虐待自己。在京都花花世界徵逐酒色财气,那才叫快乐逍遥,只要活得於心无愧,在花花世界同样活得心安理得。人生几何?我可不想像家师一样,行侠仗义出生入死苦了一辈子,最后失望了,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也是,大师,你不要参了几天禅,便冒充菩萨教训后生晚辈……” “浑小子,你已经无可救药。你滚吧!” “我正在滚回京都花花世界呀!你以为我留恋这里的穷山恶水?那座山庄只是我偶或前来参修的处所,心情烦恼时偶或前来住几天的陋窝。住了十几天,快要闷死啦!所以快马加鞭,赶回滔滔红尘快活去也。” “没救,没救。”老和尚摇头苦笑:“那假小子曾经暗中跟来,很可能是不放心你独自涉险。我打发她走了,要她赶快带罗氏母女离开。她听从你的建议,走舒城绕往江边乘船去。” “那小丫头很不错,内外功都相当扎实。” “还好,很难得,刘家的武功,后继有人。你走吧!掩埋暴尸善后,是老衲的事。”老和尚挥手赶人。 “劳驾啦,大师,再见。” ☆☆ ☆☆ ☆☆ ☆☆ 永乐帝把北平改为北京,确有把京师迁往北京的计划。 以往北地的粮食给养,皆取道海运至天津卫转输,海上风涛险恶,损失惨重,因此下令挖通因战乱而淤塞的大运河,改由内河漕运不走海道。 北面的会通河已经挖通,南面黄河以南也挖通了。 在淮安的黄河南岸,辟建最大转运站清江浦镇,市区埠头已快马加鞭完成,今年很可能通航,大运河便可南北畅通了。清江浦开埠,河运的公私行号,如雨后春笋般设一止,正是一展的大好机会。 漕河开航,需要大量客货船,尤其是专运粮食与日用品的平底漕船,虽则以公营的船埠制造为主,但数量庞大,仍需私营船场承制供应。 因此龙江关最大公营船场附近,中小型私营船场生意兴隆,与公营的龙江船厂配合密切,虽则龙江船厂以制造海舶为主。 ☆☆ ☆☆ ☆☆ ☆☆ 江东门,是京师外城十六门之一,有城门楼而无城墙,在外城十六门中,最雄伟壮观的。 北面,便是龙江关。向北伸的廿余里江滨,直抵凤仪门,形成广大的城外闹市,包括秦淮河下游的河岸,连结三汊河镇,市街纵横如棋盘,白天商旅云集,夜间灯火通明,是天下第一大城外闹市。 市区占地甚广,范围包括石城门以北,清凉门外、秦淮河入江口的两岸横塘、栅塘、三汊河镇、仪凤门以南。以南江滨与中河一带,另有不少私营的中小型船场。 把这里形容为天下最忙碌、最复杂脏乱、最繁荣拥挤、牛鬼蛇神最多的闹市,毫不为过。是江湖好汉的猎食场,三教九流各展神通、龙争虎斗的竞技舞台。 在这里,发财第一,路边摆了几具死尸,只有地保坊长派人收殓,绝不会引起市民惊慌,不以为怪,死几个人算得了甚么? 江宁船场,便是数家颇具规模的私营船场之一,几位船东,大半是出身船主的船户,背景相当复杂,根底不足为外人道。 车船店脚衙(或牙——各行业的中人,称牙子),算是江湖行业的代表性人物,要想要求这种人身世清清白白奉公守法,有如椽木求鱼,势不可能。 江宁船行的众多船材供应商中,设店面在江东门大街的盛昌栈买卖往来最密切。 盛昌栈三位东主之一的李季玉,绰号称闹海夜叉,城外的混混与江上的好汉,对这位打起架来像魔鬼发威的李东主,印象深刻深怀戒心,如无绝对必要,最好避免和他动拳脚讲理,以免吃亏上当,说不定头破血流得在床上躺十天半月划不来。 江宁县的可敬公人们(京城外分属江宁上元两县管辖),全都知道他是一个不怎么本份,为人四海,大事不犯小事不断的混混型人物,不需留意提防,不必列管问题不大的年轻人。 这种人,普通得车载斗量,而且经常往外地采购,不值得留意提防。 盛昌栈专门供应江宁船行精制的手桨、大桨、橹、篙、钩篙,自己有设在三汊河镇郊的工场,也承制海舶用的四丈长坚木大橹,产品有口皆碑。 在达官贵人眼中,他这种无足轻重的下层阶级平民,根本毫无地位,没有人知道他是老几。 以合法掩护非法,扮甚么就得像甚么。 回到京城,他在霍山的英雄形象便消失了。 在京城内外,佩刀携剑不啻自寻死路,只能在衣内暗藏匕首小兵刃,和一些中小型暗器防身;在外地行走,尤其是偏僻的治安不良城镇,佩刀剑防身保命是合法的。 盛昌有三位东主,钱森、孙林、李季玉。 东主通常不经管店务,自有各式执事人负责,东主出资金,执事人员出力,如非碰上重大事故,东主是不会出面处理善后的。 很多行业的东主是暗东,暗东通常是颇有地位的人,不想自贬身价,一旦列名工户或商户,以后休想享受上流人物的特权了。因此东主不在店栈出现,事极平常,左邻右舍也不以为怪,经常出现反而不正常。 这天近午时分,他出现在清凉门外大街,头上梳著懒人髻,青紧身直裰灯笼裤,腰带缠了三匝,外表粗豪、骠悍,像打手护院,也流里流气狂放不羁,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有身分地位的豪少。 跨入石城酒肆的店堂,他眉心紧锁,若有所思,但脚下并没停留。 石城酒肆有三间门面,左右食厅设备等级不同。右面高级些,设有可以隔座的活动屏风,便於携内眷或带粉头设席宴客的高级宾客。 大街南北向,南端衔接石城门大街,北端会合清凉门大街。从店门向南望,百余步外便是宏伟的石城门。城门外大街两侧,便是瑰丽的教坊石城楼和讴歌楼,是金陵十六楼的两座。 北面两三里大街两侧,是清凉门外的清江楼和鼓腹楼。名义上,金陵十六楼由教坊司经管,大东主就是当今皇帝。粉头歌妓,十之七八是罪臣们的妻女,永世不许她们翻身,死而后已。 其中有许多是洪武朝的贵戚功臣妻女,泰半已成了年老色衰的老娼婢,只等死了抬至清凉山下一埋了事。 有些进来时仅两三岁,目下是十六楼的当红歌舞妓;当然也有名门贵妇姿色欠佳,沦落为三等低级妓女。 永乐皇帝杀的臣下更多,大量补充十六楼的女人。那些罪名稍小的官吏妻女,可以免上雨花台刑场,不分老少,全往十六楼里送,让她们痛苦屈辱地过一生,其实她们本身无罪.龙颜大怒下报复之酷,惨绝人寰。 可是,天下间人人都想做官。 右面的食厅连三进,食客盈厅,酒菜香四溢,人声嘈杂。午膳时光,食客众多理所当然。 他看到不陌生的人,因此心中犯疑。 店伙恭顺地领了五位衣著光鲜的食客,正入厅往后进的雅座走。 看到背影,他便知道领先的两个人是何方神圣。在京都,他是真正的超级地头蛇,至少,他扮地方蛇鼠恰如其份。 如果成为众所瞩目的人物,活动范围是有限的。 京都天子脚下非同小可,惹人注目麻烦便多,治安人员多如牛毛,都是掌有生死大权的人物,被盯上了,随时都可能有横祸飞灾。 他是石城酒肆的常客。 石城酒肆并非高尚的酒店,顾客的品流复杂,以中下人士为主,高级的酒店酒楼多位於江东门附近。 “李三爷好!”认识他的店伙含笑上前招呼:“怎么一个人来?” “城里的朋友片刻可到,替我留意。”他走向右面的食厅,向跟来的店伙说:“就是太平坊那几个人,喜欢喝徐沛高粱那几个。我要一间近边的小厢,不要让人打扰。” “小的会张罗,放心啦!三爷。” 雅座有一半隔厢,他选在刚才那五位仁兄的隔邻,听说话的声浪,他知道五位仁兄位於何处,虽则有屏风隔住了视线。 屏风阻影不阻声,左右厢食客的动静可以了然,即使低声谈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邻桌的五位仁兄,说话根本无意放低谈秘说密。 先后来了五个大汉,和他亲热地寒暄。 五个大汉一个比一个粗壮,全是胳膊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货色,一看就知是城狐社鼠一类人物。 这五位朋友来自城内,可知定是城内的混字号人物。城狐社鼠的活动地盘,划分非常明确,混错码头捞过界,是引起流血事故的犯忌举动。 城内的人,不会出城兴风作浪,猎食的对象不同,城内城外手段各有千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相互尊重的道义交情。除非涉及解决不了的难题,极少你刀我剑用三刀六眼摆平纠纷。 他和城内城外的牛鬼蛇神都有往来,而且维持良好的交情,原因是他不在混口食,不牵涉到争名夺利。 他是中小造船场的船材供应商小东主,对上门打抽丰的混世蛇鼠应付灵活,可以说他是被猎者而非猎食者,蛇鼠们争名夺利的事与他无关,就不至於引起纷争。 他为人四海,又不是可以大砍大榨的大财主,而且敢打敢拚,城内城外的牛鬼蛇神们,没有必要和他纠缠不清,惹火了他毫无好处,乐得保持不涉利益冲突的交情。 朋友间的聚会,多少会牵涉到一些有关的事务。这次聚会他是东道主,可知必定有事提出商洽。 “胡二哥,你对工部衙门熟悉,有件事想劳动你的大驾周全。”酒至半酣,他对那位怪眼似铜铃,膀阔腰圆的大汉说:“不管事成与否,兄弟当加厚谢。” “哈哈!小李,这是甚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厚谢甚么呀?”胡二哥嚎笑,拍了拍胸膛表示有担当:“包在我身上好了,工部内外,兄弟都有人办事,交代一声就是啦!甚么事?” “年初,杨太监杨敏从西洋率舰队回京。”他不再客套,话上正题:“随舰队东返的附航商舶中,有一艘广州籍的游洋船,从新洲港载了一船紫檀,数百斤伽南香。在栖霞港被巡江船查获,解送新江关钞关没收。我已经查出,伽南香已被绝世人屠的死党,千户王谦指名索取吞没。紫檀不是造船的好材料,那玩意坚实沉重,磨擦过於急剧时,会起火烧毁,且价格不菲。 我有位客户,需造华丽的游船,系缆的将军柱、锚坛的地龙、起锚的云车、桨和橹的天地柱,皆指定用紫檀。诸位在工部和户部,都有兄弟走动,务请费心打听那船所载木料的下落。” “咦!新江关在江东门外,就在江宁船行的附近。你的盛昌栈在新江关与龙江关之间,那艘船的木料,必定卸在三汊河镇的堆集场,你怎么向我们城里的人讨消息?你的人应该一清二楚呀!”胡二哥颇感诧异,因此指出问题所在。 “木料并没在堆集场卸下,所以说神秘失踪呀!如果是绝世人屠的人弄走,就不必劳动诸位了。王千户那狗杂种吞没了伽南香,说不定连木料也吞了呢!任何东西,到了绝世双屠、四大魔王、京都七狗八彪手中,任何人也休想染指索回了。” 绝世双屠,指历任十二年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干了九年御史的盖世屠夫陈瑛。陈瑛几乎把建文朝的文武大臣杀光了,连永乐帝和皇太子也心惊,三年前才被永乐帝找机会宰掉了,双屠只剩下单屠。 四大魔王,指秦、晋、燕、周的四位王世子。其中的燕王子专指次子朱高煦。长子高炽应称为皇太子而非王世子。 这四个王世子,本来应该就藩封地,不准留在京师的,但因为他们的封地在边疆,皇帝恩准他们留京接受文武教育,结果把京师的人,整得鸡飞狗跳,当街杀人巧取豪夺,被称四大魔王;他们本来就是王。 七狗八彪,都是皇亲国戚的子弟,无恶不作的豪门不肖,京师人对这些人恨得咬牙切齿。 绝世人屠手下,另有死党叫十大刽子手,千户王谦便是十大刽子手之一。当然,他们不是亲自动刀的行刑手,仅意指他们是坑害人虐杀人的专家。 十大刽子手的官阶,上起卫指挥使,下讫大汉将军(侍卫),不是低阶的武臣,在绝世人屠的指挥下满手血腥。 新洲,在今越南归仁港。伽南香,是最名贵的虫酿木质香料,比檀香沉香贵数倍,是佛门弟子做念珠的上材。 太监郑和下西洋,仅是大明对外海军舰队最大的一支,另派有中小型舰队,活跃在东南海,也由太监领军。 太监杨敏这一支中型舰队,永乐十年出发,十二年回京,远及榜葛刺(印度、身毒、天竺)。另一由大监侯显领的舰队,两次航海皆到过此地。只是这些中小型舰队,比不上郑和的功业而已。海军向外发展,在洪武朝便已进行了。 “绝世人人的人,只要金银珍宝和美女。伽南香或许可以称奇珍,紫檀木就毫不稀罕了,不会是走狗王千户所为。他如果要,整船拿走,工部户部的大官小官,谁敢放一个屁?”胡二哥加以分析:“这样吧!我们替你查,有消息尽快告诉你。” “那就谢啦!”他突然放低声音,伸大拇指点向邻座,隔著屏风,邻座的语声仍可听清:“奇怪,那两个杀星,怎么可能在京里出现的?” 五位客人这才留意邻座的声息,不约而同侧耳倾听。 “哦!天地两杀星。”胡二哥压低嗓门:“大概你出门月余,回来没几天,不知道都城的动静,所以觉得奇怪,你可得放勤快些了。” “他们不是在北京吗?”他不得不承认消息不灵通。 “御驾亲征的车驾快要回来啦!他们是先返京的领头人员。” 永乐帝第二次北伐,是去年底离京的,怎么可能就回来了?也可能战事顺利,提前班师了。大军出京都至北京,来回一趟需半年以上。 “哦!这是说,绝世人屠快要回来啦!咱们京都的人又要遭殃了。”他摇头苦笑。 “那是当然的事,雨花台又要天天有人死了。” 绝世人屠纪纲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出征,当然在皇帝身边,保护皇帝的安全。但一旦班师,锦衣卫一部分人先赶回京都,并非不可能的事,可以先整顿皇城的警备。 “呵呵!好在咱们这些人,绝世人屠的刽子手,不屑在咱们身上费工夫。”他替众人轮番斟酒:“反正与咱们无关,事不关己不劳心。胡二哥,听说你在南市楼旁的曲院有相好,找个好日子聚一聚,我出钱你作东,怎样?我把讴歌楼的马王仙陈小丽几姐妹邀去,在弄月画舫热闹两三天,如何?” 南市楼在聚宝门内秦淮河旁,讴歌楼就在石城门外大街。 十六楼是官营教坊,曲院是私营妓馆,真正技艺超群的歌舞妓,十之七八出身於曲院,真正代表秦淮风月的艳姬,大多数是曲院的人。 “好哇!”胡二哥当然高兴,作东而有人出钱,妙极了:“只是你的事还没著手,那能就要你破费?这样吧!等有了眉目,再谈聚会的事好不好?” “一言为定。”他乾了一杯酒,话锋一转:“最近好像没发现剧盗千幻修罗出没,可曾听到有关这剧盗的消息?你那些奔走於镇抚司衙门的朋友,手上多少沾了鲜血,经手不少不义之财,可别让这些朋友连累了。” “朋友嘛!越多越好,那能保证朋友都是圣人大好人?总不能因朋友不乾净就断绝往来呀!”胡二哥叹了一口气:“你我都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朋友多的好处是多些照应。千幻修罗不会找小妖小怪,我也不会做丧心病狂的事,放心啦!” “该说最近没发现千幻修罗出没?”那位叫沉图的大汉说:“半月前春雨绵绵,这剧盗曾午夜出现在晋王世子府,重创三名护卫,劫走十件稀世珍宝。晋王府不敢声张,所以消息并没广为流传。” “京都这几年来,先后共出现了七个神出鬼没的剧盗,闹得满城风雨,贵戚名豪睡不安枕。”另一位姓杨的大汉说:“千幻修罗是第七个,也是最神秘最厉害的一个。绝世人屠出动了锦衣卫的全部精锐,出动巳解散的飞龙秘谍天兵天将,这三年来花掉近百万金银,网罗无数江湖超等牛鬼蛇神,不但在京都穷搜,也在外地府州布网张罗,迄今毫无所获,仍在捕风捉影白费工夫。希望这剧盗做案做腻了,不要再在京都闹事啦!” “去你的!关你甚么事?”胡二哥撇撇嘴:“咱们这些小蛇鼠,家里面那有地方存放金银珍宝,用得着怕威震天下的大剧盗光顾,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谈这些无谓的事,咱喝酒。” “来豁拳,轮流打通关。”叫沉图的人用大杯斟酒:“我当先,打旗儿的先上。小李来。” “来就来,谁怕谁呀!”他掳起衣袖,伸出手预备。 ------------------------- 第 三 章 盗与贼是不同的。 盗,也称强盗;贼,只偷不抢,技术本位,风声不对就断然放弃作案。 京师的治安自洪武朝中期,便每下愈况,尽管雨花台天天杀人血流成河,但城里城外依然盗贼横行。 太平门外锺山北面所建的贯城(天牢),所囚禁的盗贼寥若晨星,十之八九是罪臣罪官。 五城兵马司的治安官兵,因京城特权人物太多,动辄得咎,根本不敢管事,碰上恶仆豪奴,唯一可做的事是及早趋避。 因此即使碰上笨贼笨盗,大不了鸡猫狗叫吓唬一番了事,谁敢保证笨贼笨盗,不是皇亲国戚的豪奴或子侄亲友?捉住了肯定会有大麻烦。 京城内外闹盗贼,平常得很。先后曾经出现过七名超等剧盗,迄今还没弄清其中任何一人的底细,无从捉起,再重的赏格也没有人领取。 最近三年来,出现的千幻修罗,无疑是最神秘最厉害的一个,做案十之七八会伤害事主的。 但就城内外的市民,对这位神秘剧盗,几乎众口一词人人称快,暗地里替他喝采,因为他作案的对象,皆是神憎鬼厌的权贵豪强。 三更天,金川门外通向幕府山大道旁,那座富园林之胜的王家大院,黑沉沉的罕见灯火。 那时,金川门还没水久封闭。当年永乐帝带了大军从龙潭登陆,杀奔金川门,谷王穗与李景隆(专门对付燕王的统帅征虏大将军),开了金川门投降。直至永乐十九年,金川门才正式永远封闭。 目下这座城门,仍是进入北面山区的大道,右面的神策门,通常只有贵戚名豪出入,前往燕子矶郊游,平民百姓最好不要走这条路。 城外的市街,十二年前燕兵入都,包围京城血战期间,街市房舍十之七八已经焚毁。目下的仪凤门外江滨市街,江东门的关、镇、市街,以及聚宝门外的闹市,通济门外的乡镇,都是新建的。 这座王家大院,也是新建的,仅建了九个年头,因此树小墙新。 宅主人在这里,实际居住的时间,仅有六年左右,便告老迁往凤阳的豪宅去了,只留下几个老仆照料,作为亲友往来京都的宿处,平时罕见有人走动,主人不在,门前冷落车马稀。 这几天,凤阳那边来了不少人,门前开始有人走动,外表像是王家的体面亲友。 工部员外郎只是一个五品官,如不攀龙附凤结交权贵贪污营私,要想建筑这种有二三千楝楼房,有花园水榭的大院,得苦干一千年,也许需两千年。再在凤阳中都建华厦,一万年俸禄也不一定够花费。 夜间十三座城门关闭,完全断绝交通。 北面城墙(自凤仪门至东南的通济门)是官方建造的,规模稍次,但有些地段高度超过四丈,外面有护城河,想飞越势不可能。 南面的城墙(自凤仪门南面至通济门)更雄伟,是天下第一大财主沈富——沈万三、沈三秀、沈秀——出钱监工建造的,西面沿石城山清凉山的山脊建造。 有些地段,高度接近六丈。一旦城门关闭,任何绝顶轻功高手,也休想偷渡飞越,城头巡夜的官兵昼夜往来不绝。 大院距城门约一里左右,城门外有一条小市街,市街末端不足百步,向右岔出一条大道,百步左右便是王家大院的院门,两侧高高的山墙有如乡村的庄墙。 庄门楼上方的看守,不但可看清道路的景况,也可看到高大的城门楼,夜间,当然视界有限,仅隐约可看到城门外市街的零星街灯,在夜风中闪烁。 大院内平时罕见人踪,灯火全无。今晚三更天,大厅中居然灯光明亮,八名男女,仍在厅中品茗聊天。 一声长啸发自厅外的广大院子,院两侧花木扶疏。 八男女失惊而起,不约而同冲出厅外,站在外廊上向院中搜视。 每个人身上居然都佩有兵刃,委实令人起疑,似乎他们认为在京城并不安全,夜间也把兵刃佩上防险。 城外的大户人家雇有保镖护院,携带兵刃不足为奇。 厅廊悬了两盏灯笼,光线朦胧,隐约可看到距阶约三四十步的青石地面,站著一个黑影,面目难辨,却可看到金属的反光。 行家一看便心中有数,啸声是这个黑影发出的。 八男女飞跃下阶,半弧形列阵。人多势众,八比一当然气势如虹。 可是,看清人影,立即气势加快沉落,有两个人甚至退了两步。 灰色夜行衣,手中斜垂的狭锋刀光芒闪烁。 这种狭锋单刀的外型,与锦衣卫的军刀绣春刀相差无几,仅刀靶短两寸,刀身的弧度稍小些。正常的长度是两尺六,也比绣春刀短四寸;再短四寸,可称为尖刀。 是面貌长像,把八名男女的气势压下了。 乱发披头,双目有一圈大黑环,脸上是红白黑三色横斜条纹,大嘴有一圈血红环;黑色巨眼加上血红巨嘴,面孔布满三色横斑,足以吓破胆小朋友的胆。 没错,是在京都横行三年的神秘剧盗,京都人士津津乐道的千幻修罗,有人曾经见过今晚这种面像。 面像经常更换,是用色彩绘上的,所以经常变换,也因此而称千幻,可能是绘上的图案,不可能每次绘得相同。 “是千幻修罗吗?”为首的粗壮中年人,手按剑靶沉声问:“你来干甚么?主人不在家。” “如假包换,我,千幻修罗,果报之神,上天入海,唯我独尊。你们上,打了再说。”千幻修罗声如洪钟,气势浑雄慑人心魄:“本神今晚如果所求不遂,必定火化了这座大宅院,知道了吧?” 佛门弟子把诸天的神鬼龙分为八部,阿修罗排名第五。 阿修罗不但凶暴狞猛,而且任所欲为,经常和释世尊捣蛋,也掌果报天谴,住在天庭也居住海底。道家传说中的阎王、龙王、夜叉、天魔……很可能是从这位凶神衍化出来 佛道两家你偷我的典章,我偷你的制度,是不争的事实,平常得很,因此大多数信徒连神佛也搞不清,反正神佛鬼妖都拜。 口气强横霸道,凶神就是这副德行。 “你今晚的要求是甚么?”中年人也提高嗓音:“宅院里没有任何珍宝财物,你是白来了。” “没有珍宝财物,所以本神要放火。”千幻修罗的刀徐升:“因此,你们必须负责保全这座大院,保全宅院的唯一办法,是宰了本神死中求活。你们不上我上了。” “阁下……” 一声狂笑,刀起处电起雷随,刀所幻起的弧光,挟隐隐风雷贯入人丛。 中年人的武功修为与反应,可说超人一等,百忙中居然能挥剑封招反击,剑发指天划地寓守於攻,剑上拂封刀,准备乘势下沉攻腹部。 剑毫无阻滞,封不住快速如电的刀光,刀猛然斜拍击中耳门,扭身便倒,耳轮被刀身拍烂了。 刀光斜张,刀背击中一旁的另一大汉的右肋,可能击断了两三根肋骨。 刀光侧卷,第三个被击中的是女人,不是被刀击中的,而是被千幻修罗一掌拍在左耳门上。单刀看的是手,女人大意忽略了手只注意刀。 摧枯拉朽,八男女不堪一击,两冲错刀光分张,所经处身躯竞赛谁倒得快,自始至终,没发生兵刃接触的现象,表示八男女皆浪费精力,招架不了闪烁如电的刀光。而且自始至终,仅用刀身和刀背攻击。 假使用刀锋攻击,八男女可能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 ☆☆ ☆☆ ☆☆ 中年人神智一清,只感到心中一凉。 大厅灯光明后,堂上的紫檀太师椅又大又沉重,他的粗壮身躯,容纳在椅内仍可转动,但手脚发软,躺坐在椅内动弹不得。 脚前,七名男女同伴并躺成一排,一个个像死人,显然全都昏迷不醒。 千幻修罗站在椅旁紧靠在扶手上,随时可以伸手对付他,狰狞的鬼怪面孔,看来更为恐怖慑人。 “你们有八个人,本神逐一盘问,口供如果某些情节不同,那表示必定有一个人撒谎。”千幻修罗带有鬼气而非神气的怪嗓音,也令人闻之胆落:“阁下,先从你问起,吐实的人可以活,胡招的人必须死。” “你……你你……”他快要崩溃了,语不成声:“宅……宅里没……没有……财……宝……” “财宝藏到何处去了?” “早……早在两……两年前,就……就搬到凤……凤阳……去……了……” “真的?” “千真……万确……”中年人急急表白:“我是从……从凤阳来的,这……这里不关……我的事,这里早……早就不需要护院看……看管。我……我是凤阳的护院。” “哦!你们白天,在石城酒肆那种二流馆子,约会锦衣卫派驻镇抚司衙门的大妖魔天地双杀星,应该上超等的金陵酒楼,委实令人起疑,一定是策划甚么歹毒的坑害良善阴谋。” 千幻修罗的手,揪住了他完好的右耳轮,表示如果撒谎,就要把耳朵撕下:“天地双杀星刚从北京回来没有几天,你们就迫不及待做他的鹰犬坑害良善了。说,策划些甚么阴毒勾当?” 直指问题核心,大出他意料之外,白天的行动也被千幻修罗弄清了,他怎敢撒谎? “冤枉冤枉呀!”他不假思索地急急叫:“我们奉命来向他报讯,请他善……善后的。” “善后?祸事摆不平了?” “他……他们有几位朋友,在我那位东主府中做护院。”他神智已清,说话不再结结巴巴:“上个月府中出了事,女奴勾引外贼劫财逃走,我们出动了六十余名人手分头追捕。天地双杀星的朋友,从寿州往南追,十几个人从此失踪不见返回,分头追捕的人先后失望而归。我们听说天地双杀星已从北京南返,所以赶来京城找他们,一方面向他们禀报那些朋友的消息,另一方面请求他们加派镇抚司的人,前往追查下落。” “哦!原来如此,他们答应了吗?” “他们的朋友,本来就是替他们在凤阳王家卧底的,人失踪当然不会罢休,所以答应过两三天,派人和我们到凤阳了解情势。锦衣卫的十四个镇抚司衙门,三分之二在苏杭一带,来不及抽调人手。 这里也不便调动,亲征军近期可从北京返都,京都附近的警备需要整顿。他们打算找守清凉山的骁骑右卫谍队,派人跟我们回凤阳办事,要我们随时候命动身。” 目下亲军上十二卫拱卫皇城,京城则由三十三京卫负责。 京卫的骁骑右卫,驻守在清凉山石城山一带,控制龙江关一带城外地区,军营在城内坡,兵垒在山颠,沿山脊的城墙配置烽燧台。 事实上这一带防区,在燕军进攻京城时,没发生任何作用,永乐帝是从北面的金川门进入的,投降的权臣把门开了,把兵请进城的,所以后来京师北迁后,这一带的防区便撤销了。 “你说谎了,你要我怎办?”千幻修罗问,揪住耳朵的手略加力道,意思是问耳朵要一要揪下来。 “放我一……马……”中年人又开始战抖叫喊了。 “你在虐待你自己。”力道再加,耳朵变成长条了。 “九……九千岁不……在,还……还没回来,所……所以找……找天地双杀星处理……哎……唷……” 耳朵还没撕下来,中年人的叫喊声便已走了样,痛得受不了啦! 绝世人屠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贴身警卫长,权倾天下,制造无数冤狱,满手的血腥 他并不因此满足,他的部下包括皇帝的一群御前带刀侍卫,皆暗中称他为九千岁,意思是仅比万岁皇帝差一分而已。 要不要增加一千岁?何时增加?他自己心中有数。 大明皇朝立国先后将近三百年,自称九千岁的人有好几个,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是最早的第一个。 下一个,是燕王二世子朱高煦,目下是京都四大魔王之一的风魔王,也是绝世人屠最想除去的死敌之一。两人的杀气都重,一山不容二虎。 中年人不打自招,招出失踪的人不是天地双杀星的朋友,而是九绝人屠派往凤阳王家卧底的人。 九绝人屠还没回京,天地双杀星打前站先回京城,当然得找天地双杀星处理,早些派人寻找失踪者的下落。 “你也是纪九千岁派至王家卧底的?”千幻修罗撕耳的手停止用力。 “我……我那配?”中年人急急分辩,“我只是替他们跑跑腿的人。” “走狗的走字,就是跑腿的意思呀!”千幻修罗嘲弄地说:“你们的主人王老爷还好吗?” “瘫痪在床气息奄奄,那能好?” “哦!遭到甚么祸来了?造孽太多受到报应?一定是,报应。” “是被一群大盗打断了脊梁。” “很好很好。” “你是说……” “你没撒谎,所以你的耳朵保住了。但是……” “但是甚么?” “你不能做走狗了。” “你……呃……” 耳门挨了一劈掌,立即昏厥。 八男女天快后了才清醒,发觉右脚经脉出了毛病,六条五经脉肝、肾、脾、胆、胃、膀胱,与身躯断绝往来,右腿成了废物。 ☆☆ ☆☆ ☆☆ ☆☆ 次日辰牌时分。 八名衣著华丽的像貌威猛中年人,出现在王家大院。由三男两女在大厅接待,五个人都瘸了右腿,用拐杖助步,气色甚差。 为首的中年人左耳毁右腿残,藉口受伤甚重,不能出来接待。 八个来客中,有昨天在石城酒肆作客的天地双杀星。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派出缉事侦查的人,通常不穿军服,仅在案发至事主宅院查抄捉拿时穿军装。有些消息灵通的事主,在官兵抵达的前片刻,弃家逃之夭夭了。 因此后来成立更具权势的侦查特务组织东厂,以便衣活动为主,只有在需要外出示威时,才穿上东厂的黑衣白靴制服,皇亲国戚见了这些人也心惊胆跳。 天杀星杨素、地杀星陈宗,早两年曾经正式调任大汉将军,甚获永乐帝信任的御前带刀侍卫。去年,又被调回镇抚司衙门。但职等上,仍然是大汉将军。 大汉将军不是带兵的将军,只是锦衣卫所属单位中的职称。 这一单位是第三等侍卫,派入宫城保护皇帝的机会不多,主要职责是侦缉奸究,经常外调至各地的镇抚司衙门办案,所以这些人是正式的缇骑。 论等级,比派入宫的一等或二等侍卫低些,但发横财的机会极多,而且逍遥自在,名利双收神气得很。大多数一级侍卫,都希望降级外调,跟在皇帝身边,实在无利可图。 “将爷,小的委实无法猜测,千幻修罗那恶贼,来这里行凶的原因目的。”那位权充主人的铜铃眼大汉,苦著一张脸诉苦:“王老爷宅中没留下值价财物,这恶贼应该事先踩探得一清二楚的,也应该知道这里无财可劫呀!把咱们八个人打昏再废右脚,天知道他到底有何用意?” “岂有此理,你们有八个人,都是超等身手的护院,竟然被那恶贼一个人……” “将爷明鉴,他一个人大闹晋王府,晋府的护卫和家将上百,结果如何?”铜铃眼大汉不满对方的指责,急急分辩;“那恶贼如果不用刀背刀身拍击,咱们八个人肯定没有一个完整的。在护院打手的行业中,咱们可夸称是超等的高手,但在那些天下级的妖魔鬼怪高手名宿面前,咱们仍然矮了一大截。咱们怕他,明天就……不,午后咱们就动身过江返回凤阳去。” “你们不能走。”天杀星杨素沉声阻止。 “将爷……” “那恶贼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你们,而且知道你们与我在石城酒肆会晤的事。哼!很可能是冲我们来的。”天杀星郑重地分析:“他不杀你们,用意何在?” “这……” “他算定我们会来。你们一走,他就不会来了,咱们正好将计就计,布下罗网等他来。”天杀星一掌拍在桌上,怒容满面:“这恶贼在京都闹了两三年,神出鬼没心狠手辣,必须集中全力搏杀此獠,永除后患咱们才能睡得安枕,机会来了,岂能放过?我这就回去调人手来。你们仍可用暗器对付他,多几个人也多一分力。” “可是……” “不要可是。不需你们打头阵,怕甚么?哼!” “好吧好吧!咱们就留下好了。”铜铃眼大汉怎敢拒绝?沮丧地答应了:“咱们的暗器,只能射老鼠。” 天杀星留下四个人,出宅返城调集人手。 ☆☆ ☆☆ ☆☆ ☆☆ 王家大院距金川门仅里余,大道两侧行道树不妨碍视线,出了私人院道,百余步外便有民宅,视线便不能及远了,甚至看不到远处的城门。 当年,城门外的民宅在燕兵涌到时,并没发生战斗,接应入城的官兵早就开门迎接,因此街宅并没焚毁。 转入大道,便看到百步外的街口,三匹健马迎面小驰而来,骑士的轮廓依稀可辨。 头上有青绸质有裳檐的华丽遮阳帽,走近了也看不到脸孔;月白色的骑装外,加了一件轻柔的同色披风,健马轻快地小驰,披风飘扬十分悦目;看外形,便知道是身分地位甚高的权贵人士。 京都的权贵多如牛毛,市民们见怪不怪,看鞍前有盛物的鞍袋估计,定是出城郊游登山的豪门人士。 天杀星四个人走上了大道,对迎面而来的三骑士毫不介意。他们是便装出城的,并没用坐骑代步,艳阳高照,所以沿路右侧泰然赶路。 健马接近至五十步左右,开始放蹄加快,蹄声引起地杀星的注意,大起反感。 谁敢在他们镇抚司将爷面前驰马?大概活得不耐烦了。他忘了穿的是便服。 “下马!”他突然向路中心移,沉叱声震耳欲聋。 “不可鲁莽。”天杀星一惊,急急出声相阻。 三匹健马在十余步外止蹄,但骑士并没下马。 天杀星之所以喝阻,原因是已看清三骑士是女的。 京都骑马的女人并不多,尽管江南的女人,十之七八是天足,天足骑马不成问题,踏镫毫无困难。 那年头,豪门贵族的夫人小姐,裹小脚的少之又少,朱元璋的妻子一代贤后马皇后,她的大脚就有一尺长。 地杀星怒火略减,准备拔绣春刀砍马的念头消失。 看骑士们的穿著打扮,绝非等闲,必定是权贵人士,虽则锦衣卫的将爷,不在乎任何权贵,当然,有些权贵是惹不起的,比方说:京都四大魔王。 抬头上望,终於看到第一位骑士的面庞,因为骑士伸纤纤玉手,把遮阳帽的前缘抬高了一些。 那是一张美得出奇的少女面庞,瓜子脸凤目亮晶晶,小樱唇嘴角略向上挑,那是性格刁钻活泼的唇型;即使发怒也令人喜爱的唇型。 据说,生有这种可爱唇型的女人,性格天生外向,永远不会成为淑女,淑女应该话莫高声笑莫露齿;穿骑装驰马也绝不会是淑女。 “我认得你们的刀。”少女美丽的面庞绽起俏皮的笑容,极为动人:“要不是偷来的,就是昧著良心扮劫路的强盗。在城门口扮歹徒劫路,未免太胆大妄为了吧?” 一掀披风,露出小蛮腰上的华丽皮护腰,以及佩剑的剑靶,剑靶没有华丽的饰物,云头没挂剑穗,古色斑烂,靶比常剑长寸余。 不是饰剑,也不是江湖人从法师们的法剑,衍化出来的长剑,而是真正的格斗用狭锋剑,沉重、锐利、钢铸、锷小、重心在中的杀人利器。这种剑不能用来舞,臂力不足休想把剑平伸片刻,那有精力格斗? 少女的举动具有强烈的挑战味,表示认识绣春刀,没有甚么不得了,这把剑足以和刀争雄长。 话也说得难听,把四位仁兄直接指为强盗。 地杀星强压下的怒火,重新冒起来了,火冲得更旺,长满横肉的脸扭曲可怖。 “你是那一家的小泼妇?可恶。”地杀星伸两个指头相招,气涌如山:“你下来,我正打算抢你找地方快活,让你知道甚么叫劫路。” 豪门大户的子女,十之八九是绣花枕头,大不了学几招花拳绣腿吓唬人,那有胆气和真的杀人专家玩命? 锦衣卫中,除了几个闲职单位之外,其他各单位都是杀人的专家,天地双杀星就是专家中的专家。 这几句回敬的话说得更难听,甚至明白表示出猥亵味。 “下来就下来。”美丽少女居然不生气,语气有调侃味,右脚一抬,身形像是飞升而起,一眨眼便飘落在马头左侧,轻拍马肩,健马向侧退。 另两位女骑士高坐雕鞍;像无关的旁观者,两匹马并辔站在路中,两人用旁人无法听到的语音交谈,对同伴打交道的事视若无睹,同伴的安危,不需她们关心。 大道有行人往来,路像被起冲突的人堵死了,过往的行人不得不绕出路两侧走。胆子大的人,乾胆在路两侧看热闹,片刻便聚集了三二十个人。 有人旁观,任何一方都不会输气。 “小泼妇,你……”地杀星像发威的猛虎,伸手戟指怒吼如雷:“你将后悔八辈子,你……” 白影一闪即至,香风入鼻,鹰爪似的纤手到了眼前,食中两指轻点向地杀星的血盆大口。 “小心……”一旁的天杀星警告的叫声同时传到。 地杀星吃惊地疾退丈外,这是唯一的选择,本来伸出的大手,竟然来不及格开贴手臂攻入的纤手,纤手的速度骇人听闻。 要不是反应够快,嘴唇必定遭殃,春笋似的指尖,距嘴不足三寸,似乎嘴唇已先一刹感受到压力了,被击中肯定会造成伤害。 这股压力极为诡异,触体便产生震动和麻木感,绝非因速度快而激发的气流,可能是种无法知道底蕴的震波,并无体外伤人的实近外劲。 这是说,如果这种震波的劲道外发,不需手指击实,很可能唇裂齿折,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 “咦!”地杀星惊讶地拔刀:“你这小泼妇的手好快,而且练了诡异的内功,几乎上了你的当,绝不饶你,接刀……” 刀光似电,声到刀随,眩目的刀光挟风雷而至,力劈华山猛然劈落。 古剑就在这电光石火似的瞬间出鞘、挥出,铮一声龙吟,错开了劈落的钢刀。 剑来不及反击,地杀星已随刀斜震出丈外,在路旁的沟边跟缘稳下马步,几乎失足跌落两尺深的排水沟,脸上涌现惊容,眼中有难以置信的神情流露。 只见她信手挥洒封招,把雷霆万钧的一刀轻易地化解了。刀以力胜,竟然被剑震得向外急荡。 “你很不错。”少女没追击,口气托大:“上吧!我给你连续狂攻七刀的机会,刀势尽立加反击,回敬你七剑,机会不要错过了,上,” 口气的确托大,意思是说,以主人自居,所让的先机七刀,主人只守不攻。守只能封架闪挪,不能反击,即使对方空门大开,主人也不可乘隙攻击,机会大好,很可能一刀便可你死我活立分胜负。 “我试试看,给你七刀……”一旁的天杀星高叫,火杂杂挥刀冲进,刀发狠招大风起石,力劈天门……一口气连攻七刀,绕了两圈,刀势凌厉猛烈,每一刀皆注入真力,真有摧山断河的威力,闪烁的刀光已看不清刀的实体,只看到急剧闪烁的孤光。 少女果然只守不攻,剑也幻化为眩目的虹影,上拂下拨,来一刀接一刀,甚至不用真力将刀震飞,封住中宫风雨不入,双脚在原地旋动,任由对方绕四周进攻,她像是成了轴,天杀星是轮。 “铮铮……铮……”金呜声震耳欲聋,不时溅发刺目的火星。 人影乍分,天杀星倒退出丈外,脚下大乱,再急退两步勉强稳下身形。 啪一声响,飞腾出路左的刀鞘碰上一株行道树。 看热闹的人,惊慌地走避。 一个穿了褴褛青直裰的高瘦老人,像一个荒年流落他乡的老丐,手点一根褐黄色的打狗竹杖,可能是一时失措,几乎被刀鞘扫中,脚下失问扭身欲倒,杖尾也因之而上挑,踉跄奔出五六步,狼狈地向北面走,不敢再留下看热闹了。 穿了青长衫像个土财主的李季玉,站在高瘦老人右侧不远处,躲闪刀鞘的人群一乱,便看到高瘦老人的狼狈像,虎目中冷电乍现,拨开撞来的一个看热闹的人,抢出两步,随即不进反退,呼出一口长气,目送高瘦老人离去,哼了一声。 “你还不够好。”少女收了剑向天杀星说:“今天我心情好,不计较你的无礼。” 天杀星伸手接过同伴拾回的刀鞘,同伴打手式阻止他不要再逞强。 “小……小姑娘,你敢留下姓名吗?”天杀星仍不甘心,脸色气得发青,咬牙切齿地问。 少女扳鞍上马,也向两位女伴打手式示意可以走了。 “我姓符。”少女取下挂在鞍头上的马鞭:“若要找我报复,可到聚宝门西库司坊打听。” 健马驰出,三女三骑向北小驰。 “库司坊,姓胡……”天杀星喃喃地自语,转向三位同伴问:“库司坊有那些贵戚名豪?” 「唔!不是古月胡,恐怕是鬼画符的符。”地杀星眼神一变:“小泼妇认识我们所佩的绣春刀,语气自负但不凌厉,显然知道咱们的真正身分。库司坊的曦园,老哥,想起甚么吗?” “济阳侯府?”天杀星脱口叫:“曦园侯府。” “恐怕真是符侯爷的人。”地杀星摇头苦笑:“这老顽固惹不起,咱们认了。” “怕甚么?他在北京享福,天远地远,那管得了京师的事?”天杀星悻悻地说:“明的奈何不了他这里的子侄,暗的咱们自有歹毒的手段要他好看。” “算了吧!老哥。”地杀星挽了天杀星举步:“出了事,老顽固岂肯甘休?怒火冲天赶到京都问罪,连九千岁也不敢和他硬碰硬。老实说,九千岁不希望这老顽固到京师来,免生闲气。如果让九千岁查出是咱们把老顽固激来的,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走吧,调集人手要紧。” 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三位女骑士的身影已在两里外。 ☆☆ ☆☆ ☆☆ ☆☆ 路通北固山西麓,远在十里左右,如果绕幕府山沿江至名胜区十二台洞,半天也到不了 幕府山俗称观音山,山的东北角就是燕子矶,穿越山区或沿江边走,都可以到达。这时动身前往,显然晚上不打算赶回城了。 健马开始加快,大道上行人渐稀。 三匹马不再鱼贯跟进,并辔以中等速度北行。 “小姐,该派人送去岂不省事?真不宜小姐亲自前往送书信的。”右面的女骑士有埋怨的口吻:“要是沿途再有些耽搁,晚上就进不了城了。” “那是失礼的,少师交待的事,派人送去不成敬意。”小姐说:“我们来京这几天,市面好像完全不同了,这一带风景也似乎陌生,所以我想到处看看。小时候眼中的景物,长大后看的确不一样,好像前面的北固山,比从前矮了许多呢!唔……” “小姐怎么啦?”女骑士一惊,看到小姐的身形急晃了两下。 “没甚么。”小姐放缓缰绳,健马也四蹄一缓:“好像……好像突然眼花……” “哎呀!小姐……” “不要紧,只是一时眼花,刹那的晕眩而已,现在好了。那四个人无缘无故在大道上作威作福,他们真是愈来愈不像个人样了。我们在北京这几年,对京师的事只限於传闻,不曾目击,多少觉得可能有点失实。来了仅十天半月,所看到听到的事,真是……真是令人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小姐所看到听到的事,只是纪指挥不在时的现象呢!”女骑士忘了小姐的可疑眼花现象,说出对锦衣卫的不满,“等他回来时,便知道甚么叫绝世人屠了,也许这十天半月中圣驾可以抵京,人屠就要回来啦!小姐最好打消留下来住一年半载的打算,眼不见为净。而且……而且……” “哦!你想说甚么?” “老爷夫人可能看中某个侄子弟,小姐你能不赶回去看看是否……” “去你的!你会作怪是不是?”小姐扭头羞笑:“你给我小心了,我打算把你先遣嫁出去呢!咦……” 女骑士突然飞跃而起,在小姐的坐骑旁飘落,恰好抱住了小姐向下栽的身躯,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哎呀……”左面一名女骑士,也惊叫著跃落抓住了小姐的坐骑:“春兰姐,小姐怎么啦?” “不好,到林子里看看再说,好像中暑。”女骑士春兰抱住眼珠子翻白的小姐,三脚两步冲入路右的树林。 这里已是平缓的山坡,禁伐区的树林修整得可以在内行走,树下的枯叶小草相当乾净清爽。 用披风作褥,在林缘把小姐放下,小姐已毫无反应,简直就是一个死人,只差口中一口气还可证明是活的,手脚软绵绵表示不曾僵硬。 “小姐,小姐请你醒醒……”春兰急得泪下如泉,一手轻拍小姐的脸颊,一手惶恐地解小姐的荷包取物,愈慌愈不易找出荷包内需要的东西,乾脆把所有的物品倾出。 安顿三匹坐骑的女骑士,目光突然落在不远处从林中钻出的褴褛老人身上。 “春兰姐,用水囊先灌行军散。”女骑士盯著褴褛老人,话却是向春兰说的。 中暑,服行军散颇为有效。 天气不算太热,巳牌时光怎么可能中暑? 骑在马上衣衫柔薄,有遮阳帽不受日晒,平时练武人讲究苦练寒暑不侵,这时中暑未免太娇弱了吧? 小姐仍在冒冷汗,未施脂粉的面庞呈现苍白色,绝不是中暑,中暑的人脸红无汗,很可能是小姐的神智并没有完全昏迷,急得冒冷汗,只是生理功能出了失控的障碍,神智仍可感受到心灵的冲击。 “你们有人病了?让老汉看看。”褴褛老人点著黄竹打狗棍蹒跚地走近,老眼眯成一条缝,说话有气无力:“老汉知道急救,捏人中拍脸颊是不行的。” “老伯,这附近可有大户人家?”春兰正拾起一瓶行军散,一面接过同伴递来的水葫芦一面问;“大户人家才可能有郎中,这里……” “放心啦,先让老汉看看再说。哦!不是中暑,冲了煞,没错,冲煞。”老汉摇头说:“这一带山坡不乾净,早些年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冤鬼比雨花台少不了多少,所以经常闹妖魅……” 大姑娘躺在树下,身材完美躺著依然玲珑透凸,十分养眼,好在观看的是入土大半的老人,不需顾虑风化礼教问题。 “胡说!你走开。”春兰不悦地叱喝,大概她不相信撞邪冲煞一类荒诞鬼话:“秋菊妹,帮着扶起小姐,给小姐灌水吞药。” “不听老人言,倒楣在眼前,呵呵呵……”褴褛老人在一旁轻顿著打狗棍怪笑,半闭的老眼张开了,幻发出阴森诡异的光芒:“北固山至江边一带,是孤魂怨鬼的猎食场,被缠上的人,这辈子算是……” 蹲在一旁扶起小姐上身的秋菊,一听口气不对,老人说话不再有气无力,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猛地抬头,接触到老人阴森诡异的目光,脸色一变,警觉地重新放平小姐的身躯,豹子般蹦跳而起。 “呵呵呵……倒也……”老人怪笑疾退丈外。 砰匍一声大震,扑出的秋菊摔倒在地。 正打算灌水喂药的春兰,也丢了水葫芦和药散,仆伏在小姐身上。 “老……鬼……你……”秋菊手脚略一抽搐便失去了活动能力,声音模糊得几不可闻。 她摔倒时冲势甚猛,惯性将她的身躯滚动面孔向上,恰好可看到身旁伸手可及的老人,老人的狞笑令她心胆俱寒。 “老夫是怨鬼,怨鬼冯翔,江南七鬼之一,酒色财气皆有特殊嗜好的魔鬼。”老人俯身揪住她的衣领,在揪住衣领之前已用力地抓了她的乳峰一把,一手挟棍一手拖人,往林深处拖曳。 入林十余步,便不怕大道上行走的人看到了。 将人丢下,再打算抱小姐和春兰,刚转过身,眼角看到人影,也看到有物光临脸部,是大拳头。 一声暴响,左颊挨了一记重击,眼前星斗满天,向后暴退。总算反应超人,急抬打狗棍封架。 握棍上抬的手一震,五指如裂,棍脱手换了主人,同时右颊叭一声挨了一耳光。 “呃……”怨鬼厉叫,不管东南西北,撒腿狂奔,眼前已难以见物,只能向有光处飞逃,脚下一虚,向前冲到,感到腰间一震,腰袋被夺走了。 千紧万紧,保命要紧,生死关头突生神力,爬起发狂般飞遁。 赶走怨鬼冯翔的人是李季玉,以青巾蒙住口鼻。 他弄不清双方的过节,也不想暴露本来面目,更不想伤人杀人,下手有分寸,一拳一掌略施小惩,见好即收。 “那位姑娘的右胯后侧,中了一枚两寸长的小针,针淬有令人软麻僵化经脉,不能发声求救的毒药。”他丢下打狗棍在小姐身畔,放下拖回的秋菊:“你们让老鬼近身,又中了他的降龙散浑身脱力。针藏在打狗棍内,打狗棍是暗算人的弩筒。解药在袋内。你们相当幸运。” 好人做到底,三女皆无法自救。 他从形如讨米袋的外表破旧袋内衬是革制的内层,取出十二只两寸大的磁葫芦,逐个察看片刻,再小心地逐个倒出小药丸与各色药末,分别分辨药味。 显然他是行家,留下了四只磁葫芦,用打狗棍敲碎八只。打狗棍外表像竹,其实是铜制的所谓弩枪。 分别让三女服下解药,不等三女恢复活动能力,动身扬长而去。 ------------------------- 第四章 李季玉是京都小有名气的地方龙蛇,在龙江关有他的局面。 京都的龙蛇甚多,有些是天下级的名号响亮人物,有些是过往小作稽留的强龙,大多数是各拥有一些人马的混世地方蛇鼠。 在表面上的形象,他只是地方的不大不小大事不犯小事偶或牵涉其中,不怎麽引人注意的中性小人物,而非作奸犯科的混世者。 他有正当的职业,不招朋引类组帮结社,不涉及罪案,在治安人员与混世者的心目中,他是个无害的血气方刚、志不大财也有限的年轻人,平凡得不需对他注意或防范。 他对巢穴附近的动静,却十分注意严加防范,可是京都龙蛇太多,他不可能完全了解各方的动态。 北郊幕府山区有怨鬼冯翔活动,他就没有多少印象。怨鬼冯翔是天下级的江湖凶名昭著妖孽,在京都逗留而且作案,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碰上了他颇感意外。 他知道怨鬼这个江南七鬼之一的江湖老凶贼,但所知有限,对那些江湖成名人物,他的见闻颇为广博,可是曾经见过面的高手名宿或妖魔鬼怪,就屈指可数了。 他活动的地盘在京都,对京都的人脉地望有深入的了解,所从事的活动目标,也以京都为主。 像怨鬼冯翔这种横行天下的人物,与他所从事的活动目标无关,赶走了怨鬼,他就把这件事置於脑後了。 估计中,这种偶或在某地逗留的天下级龙蛇,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定然威风尽失无颜立足,远走高飞以免贻笑江湖,甚至不敢在人前提及,对他不会有後患,因此置之脑後不再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天地双杀星身上。不能让天地双杀星派人至凤阳追查,以免追查网远布在霍山一带,影响他的安全,也影响刘姑娘与罗氏母女的安全,有釜底抽薪、截断追查网的必要。 在王家大宅附近守候至未牌初,他像一头伺鼠的猫,有耐心地留意鼠窟的动静,看到好些打扮成仆役的人三三两两进入王家,数量已超过三十大关。 他心中有数,天地双杀星派往凤阳的人在王家集合了,这些人鬼鬼祟祟的行动,引起他的疑心。 镇抚司或骁骑右卫的人,都是无法无天的货色,怎麽可能扮仆役行动?而且也没有派庞大人手的必要。 他不想在京都掀起杀戮风暴,不再花工夫侦伺。 京都至凤阳远得很呢!在路上动手有的是机会,只要到凤仪门外的大江渡头去等候,便可掌握这些人的行踪。 他从钟阜门(小东门)入城,直奔凤仪门出城。 凤仪门不是他的活动地盘,城外江滨渡口的码头市街,一些本地小蛇鼠活动频繁,人数最多,是京都最复杂的地区,龙蛇毕集,是江湖朋友最大的猎食场,仅航运的码头,就有十八座之多。 那些属於天下级的江湖强龙,也不敢在这一带公然撒野。 他在这一带有小蛇鼠朋友,托小蛇鼠留意几个受伤的打手护院过江,小蛇鼠胜任愉快。等猎物先走一两天,赶上去还来得及。甚至他打算到凤阳去等候,在凤阳闹事师出有名。 他有的是时间,办事从不操之过急。 天地双杀星布下埋伏等他,白费工夫,根本不知所要面对的人是何来路,所布的天罗地网毫无作用。 渡江码头在城外市区的东端,往东延伸至山区的十余里地,仍有市街和村落,以及十余处船场,比不上龙江关一带繁荣,因为没有商号栈仓设立。 这一带的船场,承建锦衣卫的快船和马船,后来大漕河正式大规模通航,京都移至北京,快船和马船已没有作战的需要,合并建造马快船,成了专运皇家物品的船只。 所以这一带的私营船场,事实是由锦衣卫所完全控制的,赚钱或亏本,全得看那些主事人是否高兴,贿赂的多寡,决定船场的兴衰成败,日子不好过。 渡头称为大江渡,对面是浦子口渡,有八艘大渡船往来,乘载车马轿。 浦子口渡本身也有四艘,利益均分,之外两岸另有中小型载旅客的渡船卅余艘,渡资每人一至两文制钱。 码头市街万头攒动,热闹非常。他沿后街向东走,折入南巷尽头,行人渐稀,热浪蒸人。轻拍一座土瓦屋的斑剥古老大门,片刻门开处,一名大汉当门而立,愁容满面的褐色面庞,出现苦涩的笑意。 “小李,是你?辛苦辛苦,请进。”大汉颇感意外,一把将他拉入:“你来得正好,过两天我就走了。” 市巷的低下人家住宅,低矮狭溢谈不上格局情调,一进门便是厅堂,有两进的住宅已不多见,因此厅堂便设有神案,八仙桌替代供桌,也兼饭桌用。 桌上有一壶冷茶,大汉拖出条凳请他就坐斟茶。 “要走了?怎麽啦?”他接过茶笑问:“另有高就?你可是建业船场的主将,造船的第一把手,干了半辈子,舍得另谋他就?吕场主待你不薄呀!” “别提了。”大汉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到京口,或者远走太仓,那边的船场建造海舶,也用得著我这种建造江船的人才。” “毕竟船只不同,你仍然算是外行呀?徐老哥,到底发生甚麽事?” “建业船场即将抄没充公,吕场主可能家破人亡。” “甚麽?”他吃了一惊:“遭到甚麽祸事了?难道与绝世人屠即将返京有关?” “也差不多。”徐老哥咬牙切齿:“反正与他的镇抚司有关。” “说说看。” “镇抚司里面的狗内哄,争夺这一带船场的大肥肉,内哄得势的一方,所求不遂下毒手,波及四家船场。失势的一方不甘心就放弃,咬定大肥肉不放,前天,有人向吕场主出示镇抚司秘件,指出在他家中,由密探搜出三册妖书。” “老天爷!那可是抄家减门的大灾祸。”他大吃一惊,心中一凉。 妖书,包括的范围甚广,秘密会社教团的经典规章,都列为妖书。 朱元璋出身香军,曾经加入白莲会弥勒教,与被称为魔教的明尊教(西方摩门教),对那些可能造反的教会极为敏感,查获便用大刑处理灭门抄家。宁可杀错一千一万,绝不放过一人,受累被诬告而灭门破家的人非常多,是否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鸡儆猴。 可以说,不论是真是假,一旦告发的状子呈入公门,被告的人命运便决定了,不管是不是挟仇诬告。 “所以,吕场主一门老少,天天在家大鱼大肉,享受在世的欢乐,眼睁睁等押至雨花台受剐。船场目下已停工,由派来的几个官兵看守。” “罢了!这年头……”他也失声长叹,无可奈何:“可曾查出那一位是主谋?” “好像内哄仍未尘埃落定,要等他们斗出结果才会有行动。派来看管的人,是千户王谦的爪牙。原来经管这一带船场的人,是上右亲军所的张大汉将军,他专管监造卫风快船,被王千户斗了两年,很可能最近被斗垮。” 锦衣卫的快船,全名是卫风快船。后来快船与马船改变设计合并,步军与骑军可以联合作战,称马快船或快马船,有千余艘之多,完全是皇家的专用船只,各地的军民见了这种船如见魔鬼,有无比的特权。 “那就难怪啦!王谦是绝世人屠的忠实走狗,上右亲军所的张将爷地位低两级,输定了。不谈这些,咱们只能听天由命。我在打听水蜈蚣小罗的下落,想请他办一些不怎麽紧要的事。” “他到京口去了。”徐老哥说:“小李,他那些水上好汉恶毒得很,惹不得,有任何事都不要找他,找他等於是引鬼上门。” 京口指镇江,市面繁荣程度不下於京都。 “这……好吧!不找他,我也无暇到镇江去找。徐老哥,不要太过耽心,锦衣卫内斗的事,在尘埃落定之前,用不著忧心仲仲等灾祸降临,吉人自有天相,又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吕场主是老好人,老天爷会突然清醒大发慈悲的。” “他娘的!我不信天老爷,天老爷势利得很,只会降灾给可怜的无辜百姓。”徐老哥愤愤地怨天尤人。 “呵呵,你该信的。”他喝乾杯中茶离座准备走:“俗语说,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不会报绝世人屠、王千户那种人,只有千幻修罗那种妖神才会找他们果报。” “呵呵!但愿你老哥这张乌鸦嘴有灵,被千幻修罗的千里眼顺风耳看到听到,接受你的祝告,替你们执行果报出口怨气呢!过几天和你聚一聚,再见。” ◇◇◇◇◇◇◇◇◇ 锦衣卫成立初期,建制有十七个单位,后来单位逐渐增加,管的事愈来愈多。 永乐皇帝两次御驾北征,锦衣卫只有一部份官兵随驾,十二上直亲卫军也留在京师保护太子。 他先后成立七个亲军卫,因为十二上直亲卫军是建文朝的人,对他的忠诚度可疑,所以另建立亲军卫。 锦衣卫留京的官兵有三分之二,皇太子根本管束不了这些人。 那些握有大权的高级将爷,在城内置有私室宅院,大多数是抄没的贵戚名豪产业,假公济私予以吞没,如被查出,也仅以漏报名目小加薄惩,因此被查出的事少之又少,也没有人敢查,敢查的人一定是自己卫所的眼红袍泽。 千户王谦的豪华私宅,在三山门大街南面的黄家井街,那是一座占地半坊的豪华园林大宅。出门北行不久,便是三山门大街。三山门也称水西门,是秦淮内河的出口,有水门管制河水。 外面的西关,大路直通江东门,北面是中山王府的莫愁湖,南面是南湖,包括关内与江东门大街,近城一段便是有名的风化区。那时,秦淮内河的妓院很少,以画舫为主,真正的风化区,在西关与关外一段市街。 皇家教坊十六楼中鹤鸣、醉仙、轻烟、淡粉、柳翠、梅妍,六座名楼都在这里。 后来一把火把风月场烧光,官府禁建,风月场才逐渐蔓延入城遍布秦淮河,六座楼也不再重建,消失在秦淮风月场,揭开四百年秦淮新风月序幕。 要找王千户,不必到镇抚司衙门去找。在黄家井街大宅,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在西关风月场,或者秦淮的画舫去找,十之七八会一找即著。 他是风月场中的豪霸级大爷,粉头们又爱又恨的恶魔。 爱的理由是他舍得花钱,而且不按规定免费召粉头陪侍。京都的有权势人士,召妓招待宾客是不花钱免费的。 恨的理由更简单,有许多女人,是被他以各种莫须有罪名罗织,抄没入官配发入教坊的官宦人家内眷,仇恨不共戴天,却只能将血海仇恨埋藏在心底。 这天晚间,淡烟楼灯光如画,警卫森严,楼上楼下冠盖云集。千户王将军今晚宴客,闲杂人等乖乖回避。 秦淮十六楼不只是单纯的一座楼,而是拥有许多房舍的建筑,楼本身雕梁画楝金碧辉煌;楼下是一排排一间间宴乐堂室,楼上是一座座花厅与华丽绣房。 其他每楝房舍,则是二三流的低级卧室,嫖客另有门户出入,不许从主楼经过,打扮稍差的人,想进门也非易事。 街对面,则是私营的妓院,粉头们如果由权贵们召出应局,也是免费的,帐记在主事的教坊管理费用内。 李季玉与三位年轻朋友,同时在对面的春华院吃花酒。 春华院是颇有名气的私营妓院,品流颇高,粉头们经过悉心的调教,元曲杂剧歌舞都是第一流的,俗称曲院。 缠头夜度资,比淡烟楼的名妓只高不低,普通嫖客还真不配至春华院或留香院进出,置酒三五次,粉头是否肯让刘阮上天台,还是未定之天。 雅室是楼上的小厅之一,隔绝室外的声浪。盛筵酒菜满桌,酒是江南人少沾唇的徐沛高粱一锅头,四位粉头另备有淡酒苏杭女儿红,敬酒才用高粱。 四位粉头皆年在十四五芳华,粉妆玉琢善体人意。陪李季玉坐台的小姑娘叫芳华,春华院的红牌歌妓。 三位朋友的姓是赵钱孙,加上他姓李,恰好是赵钱孙李,绝配。在这里,除非是名士豪客,姓名并不重要,也不一定是真名。 酒至半酣,逐渐放浪形骸。 四位小姑娘身边,各有一件乐器。 芳华姑娘的乐器是阮咸衍化出来的三弦,有点像改良式的马头琴。 月华是箫;秋华是琵琶;春华是笙。 众人调笑声中,突然传出珠走玉盘的嘈嘈切切琵琶声。原来是姓赵的年轻朋友,居然正襟危坐聆听秋华的琵琶独奏。 过脉是一小段前奏曲,把所有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 李季玉温柔地扶正芳华的娇躯,剑眉攒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段过脉所配的曲调,神色微变。 是禁曲,这十年来无人敢唱的禁曲。他想阻止,却又叹了一口气打消阻止的念头。 悲凉的歌声,在琵琶的怪异旋律中,幽幽地、却又豪壮地在空间里流泻,似乎其他的声浪皆已沉寂了。 “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纵有天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 是诗,而不是词。 歌声徐止,又是一段骤急的过脉。 “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老成不才无补救,西风一度一悲歌……” 李季玉突然伸手按住弦码,轻轻取过琵琶递给坐在他左首的芳华。 “你是女秀才的甚什麽人?”他柔声问。 “她是我表姑。”秋华拈起酒杯,一口喝乾,脸上木然,但泪水像涌泉般滴落在胸襟上 “忘了她,小姑娘。” “是的,忘了她。”秋华姑娘僵硬地说。 “有必要找死吗?”他叹了一口气:“王千户在对面的淡粉楼宴客,你这里也有他的爪牙留连。老天爷!你认为我们不是他的走狗?” “你们不是走狗。”秋华泰然拭掉泪水:“午间你来订席,随即有一位公子爷前来查问,知道李爷所订的四位姐妹,便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要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哦!那位公子爷姓甚名谁?”他心中暗惊,疑云大起,会有谁找上他的? “不知道,穿得体面,好像是贡院街府或县学舍的少年生员,甚至像国子监的举子。他说,你们是他家乡的好友,不妨唱些特殊的曲子让你们欣赏。我表姑的诗,就是特殊的。她的另一首诗,绝命诗,芳华姐谱的曲,你听:三朝元老两朝臣,尺蠖龙蛇叹屈伸,缩头胁肩公相责,金川门外迎新君。” 他大惊失色,跳起来冲到门旁,猛地拉开门虎跳而去,像扑出的猎豹。 门外是灯光明亮的走道,有不少婢仆往来各处花厅,没有可疑的人。两个往来的小婢,被他吓了一大跳,几乎尖叫出声。 “芳华,你也不要命了?”他重回室内,呼出一口长气:“唱一曲柳三变柳七的词吧!我们要听的就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我这三位朋友,明天就启程返乡。” “季玉兄,这些诗曲是怎麽一回事?”赵姓朋友并不紧张,泰然地问。 “不可问不许问,喝酒,听曲,知道吗?”他郑重地说:“我不想你在返乡前夕,被人捉去上法场。” “对啊!听歌。”月华小姑娘举箫就唇:“我们姐妹可以唱百余支元曲南曲。芳华秋华姐和唱,我们合奏。柳七郎的八声甘州,送三位公子爷明日早返归舟。” 琵琶和三弦不需用嘴,可以一面弹一面唱,四般乐器奏毕过脉,两位小姑娘妙曼的歌声荡气回肠: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顾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少不了喝采一番,他立即和三位朋友告辞撤席。 四位姑娘看出他神色不对,不敢询问,惊愕地目送他们出室,神色都不太对。 ◇◇◇◇◇◇◇◇◇ 他一马当先从大街折入一条小巷,向关北偏僻处小心翼翼从容举步。 夜间城外各关,虽然没有夜禁,但关门仍然关闭交通断绝,须偷越关城脱身。 “季玉,怎麽一回事?”赵姓朋友和他并肩举步,忍不住发问:“你好像紧张兮兮,有此必要吗?” “咱们被盯上了,你不觉得可疑吗?”他反问。 “你是指那位少年公子爷?” “对,还有……” “还有甚麽?” “四位小姑娘,凭甚么敢唱女秀才刘莫邪的禁诗?” “女秀才刘莫邪?” “你不是京都人,所以不知道。总之,她是金陵的才女,由舅父高教谕高成业教养成人,九岁就可做出脱俗的诗。洪武帝曾经面试这位女神童,金口封她为女秀才。 永乐帝举兵,夺江山大计出於道衍和尚姚少师的策画,称龙飞在天大计,所以她诗中说纵有天龙翻地轴。她忠於建文帝,亲自远赴淮安前线,劝驸马都尉梅殷固守黄河,所以诗中说莫教铁骑过天河。 燕兵不敢越河一步,结果你应该猜得到了,她不但被控逆犯,而且指控她用妖术谋反,是被盖世屠夫御史陈瑛告发的,硬指她唆使驸马谋反。她全家死在雨花台,梅驸马在宁国公主的保护下得以免刑。宁国公主与永乐帝,都是孝慈高皇后马氏所生,这兄妹俩从小就打打闹闹,也感情深厚。 梅驸马最后,仍然死在另一位锦衣卫指挥使赵曦,和前军都督佥事谭深手中,把驸马挤落河中淹死,很可能是永乐帝所授意的。这些事,你们外地人千万不要过问。” “去他娘的!咱们即使闲得无聊,也不会过问这种狗屁事。”姓钱的朋友说:“你认为那位公子,是镇抚司派来试探你的人?” “我得预作提防,着手侦查。”他必须改变计划,将活动手段说出:“所以,我不打算走了。天地双杀星三四十个杂碎,在金川门王家躲了三天,毫无动静,不知到底在策昼甚麽阴谋,你们在前面等候,必须严防意外。” “放心啦!三二十个妖魔小丑,咱们对付得了。倒是你这里得特别当心,可不要在阴沟里翻船。”姓孙的朋友说:“最好你能把王千户那些人引至外地,能把绝世人屠引出更妙,在京都你不能杀他,在外地,哼!” “他们这些首脑,不会往外地跑。”他摇头苦笑:“离开京都,那有机会过穷奢极侈的享受?” “说得也是,没有机会宰他们,真可惜。天地双杀星那些派往凤阳的人……” “斩草除根。”他凶狠的说:“替我一劳永逸办妥,免得牵肠挂肚。” “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好。你们走,不送你们了。” 已经到达墙根下,两丈余高的关城,与外地府州的城墙一高度相等,但阻不住混世的江湖亡命。 送走了三位同伴,他重新折返西关大街。 这三天中,他曾经两次潜至金川门王家大院附近,进行监视性的侦查,为免打草惊蛇,不曾潜入院内围,没发现可疑徵候,对这些人逗留不走极感困惑。天地双杀星在这三天中,也不曾前往王家走动。 他无意中逃过一场灾难,王家大院有天罗地网等著他,等他进网入罗。 ◇◇◇◇◇◇◇◇◇ 济阳侯府地属聚宝门,黄家井街王千户的大宅属三山门。 其实两家相去仅里余,中间隔了几条小街巷而已,步行片刻可到;如果需要留意对方的动静,派三两个人监视一目了然。 中山王府在南城的中心,徐家却在莫愁湖,与徐家有交往的亲朋权贵,必须经过三山门。有心人如派人做眼线在三山门活动,收获必丰。 李季玉住在江东门船场附近,前往三山门喝花酒,白天走动到春华院订局,落在有心人眼中,也是情理中事。 那位神秘的少年公子,显然是在西关发现他的,暗中跟到春华院,这才发生如此诡异的不测情势。 他必须查出内情,感觉出危机,知道生存领域受到侵犯,不弄清真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的。 天色尚早,城外没有夜禁,这一带天黑成市,天后后街巷罕见早行人,昼夜颠倒。目下二更未尽,正是风月场最热闹的时光。 淡粉楼依然戒备森严,楼上楼下纸醉金迷。 对面的春华院,隐约传来如泣如诉的歌声乐韵。 淡粉楼前的广场,停了一排小轿,栓了不少坐骑,两侧的榆树下和廊阶,夫役健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一些佩刀的护院打手,走来走去留意有否可疑的人,随时准备阻止闲人接近楼门。 李季玉仅在春华院左近略作逗留,然后泰然自若到了淡粉楼左端最外侧的广场边缘,坐在大树下三个轿夫身旁,手中有一包油炸龙芽豆,香味四溢。 “尝几颗啦!至少可以解解馋。”他将豆包伸向侧方倚树坐著的轿夫面前:“今晚的主客是那位老爷?敝主人是陪客,事先没听到风声,不知将爷请的主客是谁。老哥,大概贵主人也不知道。” “我家主人名气大得很呢!与王将军交情深厚,怎麽不知道?”轿夫抓了一把油腻腻的龙芽豆,丢入口中咬破吐出壳,豆仁发出格崩格崩怪响,说话含含糊糊:“主客是沈老爷沈文度。” “哦!是他。”他淡淡一笑:“西关这一带,以及中山王府城南一带的市街,原来全是他沈家的产业,他应该睹物伤情呀!他不是在平江老家吗?!怎麽跑到京都来了?” “皇帝即将凯旋班师,纪大将军很可能先行返京。沈老爷早已得到消息,从苏州赶来准备迎接呀!”轿夫为了表示消息灵通,得意洋洋说出内情。 “他娘的!谁不知道王大将军与沈老爷狼狈为奸?”另一轿夫可能心怀激忿,不屑地说:“沈家的子侄,就这个混蛋不是东西。沈老太爷如果充军期满,留得命在放归故土,知道这个杂种儿子的所作所为,将死不瞑目。哼!” “沈老太爷早就逃走了,半途扔掉解差溜走,去找他师父张大仙张三丰,遁世修成仙啦!”第三名轿夫不甘寂寞:“修了将近三十年,成了仙不回家了,子孙贤与不肖,他懒得管哪!” “说不定他凡心未除,贪欲未泯,暗中返家唆使儿子设法谋取财富,补偿他因筑城破家被没收半城产业的损失呢!”第二名轿夫,用更愤世的口吻说:“沈老太爷沈万三是个胆小鬼,那敢跟在张大仙身边修仙?” “对,他不敢。”李季玉声音放低接口:“张大仙不可能有工夫修仙,而在逃命。第一个皇帝抓他,抓了二十几年没有抓到。第二个皇帝在主录大师溥洽大和尚的协助下,假死逃出皇宫去找张大仙托庇。第三个皇帝一面派出飞龙秘谍捉他,一面替他修建武当山宫观,找他的另一个门徒神霄商士丘玄清,做武当的掌门。 其实捉他的大计一直就不曾中止,捉住他可能要剥他的皮,所以他逃命要紧,那有工夫修成大罗金仙?他这辈子,只能在地行仙的行列中鬼混了,呵呵!” “你……”第一名轿夫显然是拥权势派的人,立即发出抗议的声音。 “呵呵,老哥,别当真,说来玩的,传闻中是这样说的呀!”李季玉含笑打圆场:“隆平侯郭琎,徵了三十万丁夫,仍在日以继夜修建武当山宫观,希望把张大仙哄回武当山,这也是事实呀!我家有许多乡亲被徵做苦工,已经出役三四年了呢!现在还没有放回来。” 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穿长衫的人影,轻咳了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 “你是谁,为何胡说八道妖言惑众?”这人声如洪钟,伸手向李季玉一指:“你好大的胆子。” 这附近没有灯笼,远处楼门的灯光,在这里看不清人的面貌。 但练武有成的人,这微弱的光线已够亮啦!可分辨出是一位剑眉虎目、身材魁梧的廿余岁年轻人,长衫内近腰处有物鼓起。 是剑靶,而且是杀人的利器,不是饰剑。 三个轿夫像是见了鬼,跳起来撒腿便跑。妖言惑众,这可是杀头充军的大灾祸,怎敢不跑? 李季玉也跑,一跳丈余,显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普通汉子,逃的速度有限。 年轻人跨出两步,便贴上他的背部,右手一伸,五指如钩抓他的右颈侧。 一抓落空,他恰好向前一蹦。 左手食中两指如枪,如影附形指向他的脊心。 点穴术,不可滥用的内家武技。后来武当正式开山立派,正式以内家作号召,点穴术加以发扬光大,拳剑正式与少林武功分庭抗礼,武技绝学广为流传,张大仙名正言顺成为一代旷世宗师。 李季玉像是背后长了眼,勃然大怒一扭腰倏然转身,金丝缠腕闪电似的刁住对方的手腕。 “去你娘的武当不肖混蛋!”他大骂。 一面骂,手上用了五成劲,扣牢对方的手腕一扭一抬一带,对方随势前冲,右手按上了对方的背心,顺势吐出。 骂声未落,年轻人已被推送出两丈外,像是向前跳跃,双脚赶不上推送的速度,砰一声仆倒在地向前滑。 不远处的屋角人影来势如鬼魅幻形,似乎影一动便近身了。 “不许行凶……”声到人到手到,喝声清脆悦耳。 是女人,用的是兰花指制穴术,点他的左期门穴,太快了,来不及闪避,只能封架。 叭一声脆响,他本能地抬手,来一记手挥五弦,掌背拍中女人的右小臂。 “咦!”女人硬被震出八尺外,吃惊地娇呼。 他贴地掠走,去势似流光,也像是用缩地术,一晃便滑失在五六丈外的街心人潮中。 “不可穷追,危险!”女人不但不追,而且阻止跳起追欲追的年轻人追赶。 满街都是嫖客,有些嫖客醉得脚下踉跄,怎么追? “罢了,追也奈何不了这个人。”年轻人有自知之明,从善如流闻声止步:“在下周若愚,丢人现眼。可否能请教小姐贵姓芳名?” “你是余老爷子余十舍的门人?”穿了男装长衫的年轻女郎不回答他的话,反而提出问题:“沈文度没练武。沈富老爷子的武功传婿不传子。我猜,你是替沈文度保镖的。令师余老爷子来了吗?” “我不想和锦衣卫的人打交道,所以暗中跟来看看。”周若愚脸一红,好在夜间看不到窘态:“小姐跟何人来的?这里的确不宜小姐们出入呢!” “我也是来看看的。哦!你不认识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他语出不逊,因此……我去查他的根底,少陪。”话不投机,周若愚讪讪地告辞。 年轻人自尊心强烈,他一点也不愚。 “我也会去查。”女郎在他背后说。 沈富,指天下第一大富豪,也叫沈万三,或者沈秀,沈万三秀。为了捐款修建都城的一半,而且提前完工,惹火了朱元璋。 功高震主,财大也震主;要不是马皇后缓颊,朱元璋肯定会灭沈家满门:最后仅把他充军云南,也说是辽东,一南一北,无人得悉真象。 他确是半途遁走的,从此下落成谜。 家产已全被抄没,儿子沈文度,女婿余十舍,迁回故乡平江(苏州)。 他的弟弟沈贵,也叫沈万四,轻视财富,捐出财产后迁回平江故居,耕读传家,没受到牵连,子孙皆入仕途,孙儿沈汉、沈杰、沈玠,尤为出色。 沈万三被后人专奉为财神爷,这位大豪生死成谜。 他的儿子沈文度,妄图东山再起,与绝世人居纪纲交道,狼狈为奸,不但替绝世人屠敛财,更替绝世人屠搜求美貌的小少女,所获的美女与财宝,一人一半均分。苏杭一带的人,把沈文度恨入骨髓。两年后,与绝世人屠一起上了法场。 张大仙张三丰,有许多门人子弟,沈万三便是其中之一。朱元璋不杀沈万三,可能与张三丰有关,张三丰是大明开国三神仙之一,朱元璋想杀他也无能为力。 张三丰窝藏建文帝,永乐帝杀他的念头更殷切。目前奉命在天下各地搜杀张大仙的超等杀手,数量不少於五百名。 明里,却派了大臣胡荧与一众大臣太监,走遍天下去请张大仙,请张大仙回武当山享福。更大量建造宫观,却把自己的金身,冒充真武大帝供奉在武当的金殿里。 永乐帝自称是真武大帝转世,其实是道衍和尚姚广孝出的夺江山妙主意。 ◇◇◇◇◇◇◇◇◇ 三更将尽,春华院楼上,依然灯火映掩,各处雅室,隐约传出燕语莺声,笙歌悠扬。 芳华姑娘的香闺,在楼后端的角间。附近邻房的姑娘们,都是颇有名气的的红姑娘,不是雏妓,经常有熟悉的恩客留宿。 今晚她没有恩客留宿,先期已收了李季玉的缠头资,原订宴席在三更后撤筵,不留宿却付了夜度资。所以三更后夜已过半,不会有其他恩客再来留宿。 私营妓院的粉头,比公营的教坊稍自由些,年老色衰可以赎身,教坊的粉头至死方休。 绣房设备完善,云帐锦衾花团锦簇,满室幽香,壁上居然悬挂著名士人手笔所书的字画。 妆台上搁了三柱烛台,仅点后了一柱,房中光度减弱大半,而且唯一亮着的红烛结有烛花和烛泪,光度更朦胧了些。 烛影摇红,她稍显娇弱的身躯显得有点孤寂。 圆桌四周仅有两具锦礅,绣榻前的春凳,叠放著她卸下的华丽衫裙。身上,换穿了月白色的薄绸亵衣长裤,可隐约看到里面的小花水红色胸围子,颇为诱人。 玉指轻挑,三弦琴幽幽切切的音符流泻而出。 这种乐器与琵琶截然不同,用琵琶奏十面埋伏,可令听曲的知音热血奔腾,如用三弦弹奏,只能令人掉眼泪。 过脉悠然徐徐摇曳消逝,蓦地弦声一变,和弦的颤音有如暗潮初发,低徊的歌声,像来自地层下的某处角落。 “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长夜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是唐代诗人温飞卿的词“更漏子”。 这位绰号叫温钟馗的大师,是两大艳词大师之一;另一位就是柳三变。 两人都是有过人才华的倒楣鬼,所传世的诗词曲,青楼稍有才华的艳姬,都会唱这两位大师的作品,对诗仙诗圣李白杜甫,她们反而陌生。 罗帐后踱出一个朦胧的人影,无声无息像个幽灵。 弦声袅袅消逝,低徊的歌声似乎仍在空间里萦。 “似乎他不会回来了。”这人的话也幽幽地,含有失望的意味。 是一位眉清目秀,五短身材,穿了青衫的少年郎,那双晶后的明眸,在幽暗烛光下,似乎幻发奇异的幽光。 “他本来就说好不在这里留宿的呀!公子爷偏不相信。”她小心翼翼地松弦,盈盈起立将三弦琴放置在橱架上,转身嫣然一笑:“公子爷如不嫌弃,可向曹妈妈交代一声。” “你肯留我?”少年郎欣然走近拉住她的纤手,牵至锦礅坐下,颊旁竟然出现酒窝:“你这香闺不错呢!” “公子爷曾经看过多少曲院姑娘的香闺?”她俏巧地偎入少年郎怀中,抬起粉颊,纤手轻抚少年郎的面庞,媚笑如花:“你几岁了?” 两个锦礅是并置的,便於相偎相倚。少年郎不解风情,对美女投怀送抱不感兴趣。 “你坐好。”少年郎将她推开,按她坐正娇躯:“我不能久留,利用些少时间和你促膝清谈,请将这位叫李季玉的人,有关他的事告诉我。奇Qīsūu.сom书比方说,他的家世。” “咦!公子爷不是说他是你的朋友吗?”她想再次偎入少年郎怀中,却发现少年郎挽住她肩背的手,有一股怪异的力道,让她感到身躯像是僵化了。 “朋友有多种,岂能完全了解朋友的身世底细?说啦!你一定知道他的身世,是吗?” “公子爷错了。我这种身世的溷(音混)流落风尘女人,不会费心了解恩客的身世。我所知道的是,他是龙江关附近的工户或商户,一个颇有豪气的年轻人,和城内城外一些小有地位大爷有交情,在西关几家曲院有相好。但从没听说过他进出教坊六座楼,对面淡粉楼的人就不认识他。很可能是他觉得教坊的女人很可怜,於心不忍。” “你也是他的相好?”少年郎盯著她另起话题。 “怎麽说呢?”她微笑沉思像在自问:“大多数时间,他专注地聆听我弹琴低唱,举动温柔似若有情,通常三更尽便洒脱地离去。今晚他说,要听的是奉旨填词柳三变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事实并非如此。” “你是说……” “他喜欢的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这种词,我们这一行的姐妹是不会唱的。西关曲院有六家,会唱这种词的姐妹,不会超出三个。” “那是东坡居士的江城子。”少年郎显然也是顾曲周郎:“你就是会唱的三人之一,他是你的知音。” “但愿如此。公子爷既然是他的朋友,但你这种等候朋友的举动,委实令人莫测高深……” “不瞒你说,我还弄不清他是不是我那位朋友。” “那就更怪了,怎麽说?” “我只是从他的衣著与身材,凭感觉认为他是我那位朋友。” “面貌……” “我没看清,所以想先看看他的举动,再和他打交道,希望他确是我那位朋友。” “公子爷的话,我听不懂呢!” “不懂就算了。总之,谢谢你的合作。”少年郎从荷包里取出一只金手镯塞入她手中,整衣而起:“也许,日后还得打扰你。” “谢谢你啦!公子爷,我盼望你来……” 少年郎伸手拍拍她的粉颊,阻止她说话,微笑颔首走向室门。 门外突然传入急促的凌乱脚步声,和叫喊声拍门声。少年郎一怔,门外的人开始拍打这扇门了。 “开门开门,快!快!”门外的人嗓音像打雷,拍门声又响又急。 拉开门,三名大汉押著老鸨向门内冲,伸手推拨当门而立的少年郎。 “怎麽啦?”少年郎急闪在门侧,没让大汉的手沾脏。 “搜人!”大汉们一涌而入,三双怪眼向每一角落搜视,连床后床底也不放过,另一大汉甚至打开衣橱察看,气势汹汹。 芳华姑娘花容失色,倚在妆台旁发抖。 “可恶!你这麽一点点大,就来曲院风流,像话吗?”为首的大汉搜不到人,向少年人严词教训:“赶快滚回家,不要在这里现世找挨骂。” “喂!你们搜甚麽人?”少年郎冲陆续出房的大汉背影问,并没因受到大汉嘲弄性的指责而生气。 “刺客。”走在最后的大汉说,并没回头瞧。 刺客,应该像头如巴斗的凶神恶煞,当然不会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型少年郎,所以大汉们根本就忽视他。 脚步声急促,另几名大汉拥入另一端的走道,这三名大汉脚下一紧,奔向另一间绣房。 少年郎伸手拉入一位惊惶失措的仆妇,顺手掩上房门。 “刺客是甚麽人?”他柔声向仆妇问。 “我怎麽知道?”仆妇惊魂未定,仍在发抖:“街上乱得一塌糊涂,好多好多握刀带剑的老爷,有些甚至跳上屋顶,说是搜捕一个蒙面刺客。听说刺客是从淡粉楼逃出来的,打伤了好几位赴宴的老爷。” “真是大快人心啊!淡粉楼今晚是那些军爷请客,是几个甚麽将军。可惜,不知那位刺客是甚麽人。”少年郎不怕犯忌,公然替刺客喝采,急急向房外走:“我得看看那是何方神圣。” ------------------------- 第 五 章 灯红酒绿彻夜笙歌的西关,突然繁灯尽熄。 教坊曲院纷纷灭灯提早关门,街市一静,偶或有三五个行人仓皇而走,没有人再敢在街上逗留。 淡粉楼前还有几个走动的人影,宾客们皆已不欢而散,一场盛宴被刺客捣散,人心惶惶的。 刺客当然不在西关了,行刺是否成功,下一步必定是远走高飞,尽快脱离现场,因此搜捕的人,可能已经追出关外去了。 少年郎胆大包天,背著手装出大人样,一摇三摆踏入淡粉楼前的广场。 有些人天生就好奇;有些人自以为大胆;有些人喜欢追根究底;因此寂静的市街中,气氛紧张仍然有些人走动。 少年郎便是其中之一。 两个青衣人向他接近,劈面拦住了。 “怎麽啦?”他抢先发问:“刺客是怎麽一回事?” “屁的刺客。”那位腰间佩了铁尺,缠有铐链的公人愤愤地说:“没你的事,回家去吧!小孩子不懂事,居然仍敢在街上走。” 是江宁县的捕快,权充把门的人;看少年郎的穿章打扮,毫无疑问地必定是豪门的子弟 京都的贵戚名豪多如过江之鲫,作威作福人见人怕,子弟们更是横行霸道,小小的捕快真不敢对这些纨绔子弟无礼。 “我要知道。”少年郎已看出对方的捕快身分,神气地大声说。 “你……” “我是守备府的人。” 守备府,指中山王府徐家兼领的京师守备府。 “这……”捕快打一冷颤:“镇抚司的将爷,在这里宴客,一位粉头因敬酒的事逆了将爷的旨意,跪下陪罪,被将爷一脚踢死了。” “咦!刚才有人搜刺客。” “是一个蒙面人,就在粉头被踢死时突然破窗而入行凶。将爷的人拚死阻挡,被打伤了几个人,也可能死了几个。刺客看风色不对,跳窗逃掉了。” “宴客的将爷是不是王千户?” “是……是的。” “你们承办这件案子?” “老天爷!镇抚司的事,谁敢管?王将军也不让我们管。”捕快叫起天来。 “那混蛋将军踢死了粉头。” “那也是镇抚司的事,淡粉楼的粉头,有大半是镇抚司押来的。” “可恶!”少年郎一顿脚,扭头便走。 ◇◇◇◇◇◇◇◇◇ 四更将尽,斗转星移。 如果不在西关住宿,想出关已经不容易,想入城更是困难重重,首先得跳越关墙,爬上四丈高的京城城墙,那是极为严格的考验。 因为如被巡城的官兵捉住,是唯一的死刑。 一些熟悉都城的行家,会准备船用手钩爬水门。 三山门其实没有山,山在石城门清凉门。 三山门没有山却有水,秦淮内河从这里流出城,设有水栅控制水位,称水门。因此有人把这里叫水西门,山变成水了。 向大街南面的小巷绕出关城小坡,那是城根的禁建区,有一处登城头的石级道,白天允许市民登上城头活动,夜间禁止登临。 城外南面不远处,可看到紧附在城门南端的水门,秦淮内河滚滚河水急泻而下,河道形成关城南廓的护关河,在关西与外河会合。 她打算从这里偷越关城,从水门攀升进城省事些。 刚刚才踏入墙下禁建区杂草丛生的草坪,对面登城石级道下方,草中升起一个朦胧的黑影。 “果然追来了,追得太慢了吧?这时才来呀?”黑影说话了,是悦耳的女性口音。 “我没追任何人,我自己的事忙著呢,”他在两丈外止步戒备,听声音便知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答话的嗓门也与在春华院不同,转变成女性的原嗓:“哦!你蒙了脸,一定是大闹淡粉楼的蒙面人,他们说你是刺客,知道你是女的。贵姓呀?” “哼!你在反穿皮袄装羊,想拖延时间等你的人赶来策应。我的办法是杀一个算一个,多杀几个便可建立我的威望,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和千幻修罗分庭抗礼,甚至可以取代他的地位,扬威京都名动天下。打!” 说打便打,打字出口,身形已一闪即至,走中宫切入,来一记快速的小鬼拍门,掌吐出风雷声隐隐,出手便以外发的内力攻击,贴身抢攻信心十足。 这女人用青巾蒙住口鼻,穿了男人的青衫,进招速度快,青衫飘举像是凌风飞行,出掌时风雷隐隐,走的是刚猛路子。 女人体质先天不足,实在不宜使用强攻的招术,小鬼拍门手伸出的距离短,有如贴身相搏。 夜间相搏,对手的一切皆浑然不知,贸然硬碰硬封招,很可能一击便决定生死。 女扮男装都是心中有顾忌的人,不会用硬拚糊糊涂涂决生死。 少年郎的心态表现在行动中,随掌势疾退丈外,再一闪右移八尺,间不容发避过蒙面女人续攻的一招蝴蝶双飞,避招表示无意放手相搏。 蒙面女人用腿飞踢的速度、劲道、高度、技巧,神乎其神无与伦比,但仍然慢了一刹那。 少年郎避招的反应,夜间根本看不清动态,快得肉眼难以分辨,棋逢敌手双方都感到心惊。 “你真想下杀手立威呀?”少年郎徐徐后退示怯,但口气并没有示弱:“岂有此理!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杀了我你能得到甚麽?你要取代千幻修罗的地位,千幻修罗你见过他吗?” “唔!你似乎不是那些人的打手,虽然我看到有两三个女人,夹杂在那些爪牙中向我动刀动剑,但没有女扮男装的人在内。”蒙面女人不再气势汹汹:“那个甚麽王千户,是绝世人屠的爪牙十大刽子手的第一刽子手。我来京都没几天,想找机会见见这个人,没想到他是这种狼心狗肺货色,竟然在我的目击下,踢死一个可怜的妓女。我决定了,杀他这种头号刽子手立威,定可威震京都,一鸣惊人,所以我一定找机会毙了他,他该杀。” “难难难!”少年郎也消去戒心:“京都这些所谓权势人士,贵戚名家,以及骄兵悍将,自知造孽太多,仇人满都城,因此打手警卫皆是以重金礼聘的妖魔鬼怪,成群结队保护他寸步不离,想毙他需冒极大的风险,成功的希望不到两成。你行吗?” “我京华女魅一定行。”蒙面女人拍拍酥胸亮名号:“就算张三丰亲自前来保护他,我也有把握砍掉他的脑袋,替那个可怜妓女报仇,同时树立我的威望。” “京华女魅?”少年郎格格娇笑:“京都妖魔鬼怪都有了,现在又有魅,你以为京都不是人的世界呀?” “我来了好些日子,京都人多得像蚂蚁,当然是人的世界啦!天色不早,大概不会有人追来了,我得走。” “你住在城里?贵姓呀?” “有绰号就好。”京华女魅向登城阶走:“千幻修罗也无名无姓。再见。” 黑影一晃,便像流光般登上墙头,有意露一手轻功。 “等我一等,一起走……”少年郎急叫,也飞掠而登。 京华女魅不见了,可能已跳落外面的河堤走了。 ◇◇◇◇◇◇◇◇◇ 同一期间,城内黄家井街的王家大宅安静如恒,四更将尽,全宅沉寂,偶或可看到警卫走动。 主人不在家,也不在镇抚司衙门值夜,宅中的警卫依然保持足额,不敢松懈。 主人今晚在西关淡粉楼宴客,绝不可能夜间返城。京都三座城的城门,天黑便关门,连皇帝亲临,守门吏也不会开启城门接驾。 正屋的后堂是男人的禁地,大户人家奴仆多,后宅内院只有仆妇使女进出。如果有女警卫,也只能在内院的厅堂和院子活动,不许进入内堂秘室一带。 房屋连巷并栋,如入迷宫,千门万户,白天进去也可能迷失在内。 每一座门,包括内部通道的隔门,夜间都是上了锁的,只要二更一过,便不许随意出入了。 画了鬼面孔的人,出现在穿堂,在光度微弱的照明灯光下,极为狰狞可怖。 千幻修罗,横行京都三年的可怕剧盗。 他一点也不在乎是否有警卫,公然大踏步向内堂走。 甬道的门沉重坚牢,由一把半斤月牙锁扣住扣环,想撬坏这种中型铜锁,得用四五分粗的铁撬棒才能如愿。 取出百宝囊中的百灵钥匙,三拨两拨,卡一声锁开了,重门叠户阻挡不了剧盗千幻修罗。 刚将门轻轻推开三寸,他倏然转身右手疾扬。 后厅门掠出一个穿黑劲装的女警卫,右手有晶亮的长剑,悄然扑来无声无息,剑指向他的腿弯,扑势极快,没料到有物飞迎。 噗一声响,半斤月华锁在两丈左右,击中女警卫的胸口,呃了一声上体略向后仰,冲势仍急,剑一沉锋尖触地,铮一声剑脱手发出清呜,人仍向前冲。 千幻修罗左手一抄,扣住女警卫的右手,右手叭一声给了女警卫一耳光。接触太快,一照面便栽了。 “哎……”女警卫只感到乌天黑地,总算看到千幻修罗可怖的面孔了:“千……幻……” “不许叫!”千幻修罗扣住她的咽喉:“带路,到藏金库房,饶你。千幻修罗不杀肯听命合作的人,对反抗者绝不手下留情,领路!” 一旋一推,女警卫身不由己,向甬道门冲去,呼一声撞开了本来已推开两三寸的厚重红漆门。 铃当声急骤,声传屋外。 “有刺客……”女警卫的尖叫声也响后,倒在地上一面叫喊一面滚动。 千幻修罗在女警卫身侧止步,一脚踏住女警卫的小腹,示警的叫喊声倏然终止。 转身回顾,原来门框上方,悬挂了三个拳大的铜铃,门一推开便触及铃发出声响,片刻方止。 是示警的警铃,简单而作用大。 女警卫双手拚全力打击推扳他的脚,身躯绝望地扭动,力道微弱,叫喊声成了吃力呼吸声。 各处皆有声息传出,警卫出动了。 千幻修罗挪开脚,再瞥了痛得蜷曲成团的女警卫一眼,举步离去,从容不迫。已经惊动全宅,警卫即将蜂涌而至,他却无意撤走,大摇大摆向内堂闯,像是本宅的主人老爷。 后面走道出现第一个人影,第二个,第三个…… 前面堂口,堂门开础八影涌出。 他打开卷住剑的布包,将剑从容不迫系在背上。 剑系在背上,紧急时不能迅速拔出应变,但剑鞘不妨碍活动,是最佳最俐落稳当的佩剑方法。 两端人影抢到,刀剑的光芒慑人心魄。 一声长啸,他拔剑出鞘。 是在霍山时所佩古剑,那种可决河断岳的重剑。雁翎刀,就是从这种剑衍化改良出来的 自唐朝以后,军伍中连雁翎刀也逐渐淘汰了,因为这玩意重量不堪负荷,能使用这种刀的勇士已经没有几个。 唐代的军制称府兵,兵刃是自备的,平时放在家里,有事应召集合,才携了兵刃行囊报到,所以兵器五花八门。 从传世的木兰词中,可找出历史的遗痕。 木兰代父出征,连马鞭都是自己出钱买的,那年代做军人唯一的好处,是打胜仗的掳获物可以归自己所有。平时在家不但要工作谋生,还得苦练武技,武技差劲,一上战场就死路一条。 春秋时代,旷世大宗师欧冶子,为楚王铸了三把剑:龙渊(泉)、太阿、工布。晋国郑国联军围楚,楚王登城举太阿仰天长啸破围,晋郑两军溃败如江河决堤。 龙渊太阿,就是这种剑的型式,所以他所使用的这把剑,行家称之为古剑,不同的是长短不同而已。 他的剑出鞘,冲来的人冲势立减。 一般军用的刀剑,以及江湖武朋友的轻灵长剑,碰上古剑根本不堪一击,一碰就不断即飞。 “我上了,杀!”他喝声似沉雷,接著长啸震天,向前面堵在内堂口的十余名警卫冲去 普通的剑,是不能用来砍劈的。他这把剑,却以砍劈为主,长啸声中,剑光似奔雷冲入人丛,虎入羊群,迸发出满天雷电。 “铮铮铮……”暴响声与飞溅的鲜血同起,崩溃的人中分,波开浪裂。 冲入内堂,身后已躺下七个人,断手残肢撒了一地,狂嚎声惊心动魄。 退入堂的八个幸运警卫,四面急分脸无人色,完全丧失拦堵的勇气。 “住手!”身后传来震耳的叫吼,先前堵住他身后退路的十余名警卫跟来了:“有话好……说……” 他倏然止步,刹住冲向溃散警卫的冲势,双手斜举在胸前的剑血光闪烁,冷然转身四顾。 他那魔鬼似的形象本来就令人胆落,这时的慑人气势更是强烈,凶猛狞恶跃然欲动,似乎随时会扑上挥剑砍劈。 京师人士对杀人或被杀的血腥事故,反应早已变得麻木冷漠,两次前后多年的惨绝人寰大屠杀,每天都有数万民众,被强迫前往雨花台观刑,一天杀一两千男女老少平常得很,因此对生死看得平凡。 街边看到有几个人倒毙,绝不会引起骚动大惊小怪。 眼前的惨状,却令这些看破生死的警卫心胆俱寒,就这麽一冲之下,七个人就肢折躯裂。 面对形如魔鬼的千幻修罗,与那把血光闪烁的怪剑,有几个警卫惊得发抖,死的恐惧让那些漠视死亡的警卫魂飞魄散。 “谁有话说?”他一字一吐声如沉雷。 一个雄壮的警卫迈出两步,举剑的手不稳定。 “你……你……”这位警卫舌头似乎打了结。 “我来抢劫。”他答得乾脆俐落。 “为……为甚麽?” “今晚贵主人在何处?” “他……他不在家。” “他在西关淡粉楼,宴请罪犯的家属平江沈文度,不要说你不知道?” 沈万三被抄家充军,所以名义上与实质上,依然是罪犯,家属仍然是罪犯的家属,除非后来有皇帝下旨赦免罪状,或者改朝换代大明皇朝垮台,不然档案永远不可能撤销,子子孙孙永远是犯属。 建文帝不曾下旨赦免,永乐帝也不曾下旨。 因此被充军的沈万三不论死活,都是皇帝判罪的永远罪犯,只有皇帝才能下旨赦免,或者“昭雪”翻案。 “我……我们不能管主……主人的事。”警卫说的是实情,谁敢管主人的事? “他在淡粉楼踢死一个粉头,所以我有制裁他的充分理由。我千幻修罗主掌果报,不伤害清清白白的人。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也得分担是非,你们如果操刀挥剑上,我会成全你们把你们屠光。” “阁下……” “你们走,不走者死!”最后一个死字像乍雷,似乎整座大厦也在震动。 “阁下该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不能走……” 一声长啸,他狂野地扑上了。 警卫别无抉择,大吼一声,剑发只攻不守的狠招七星联珠,职责所在必须拚命了。 铮一声大震,警卫的剑脱手飞腾,七星联珠该连续攻七剑,第一剑便被架偏了。 千幻修罗的左手同时探入,一掌把警卫劈昏,身随剑转,贴上另一名警卫的右胁,剑靶击中这人的右耳门,一击便倒。 一冲一旋,剑拍掌飞,双脚似不沾地,身剑浑如一体,像流光般泻动,打击之快有如迅雷疾风,人体在他一冲一旋之下,向四周迸散仆倒。 进入堂中的廿三名警卫,比被杀的七个人幸运,分别被剑拍昏,被掌击倒昏厥。 没有鲜血,没有断肢残躯。 片刻间,堂中除了他之外,已没有站立之人,先前被杀的七个,已没有声音发出,堂中一静,血腥刺鼻。 他环顾四周,收了剑大踏步向堂后闯。 妇女们的尖叫声大作,全宅大乱。 ◇◇◇◇◇◇◇◇◇ 主人在西关宴客,身边有重金礼聘的保镖,留在宅中的护院充任警卫,防卫的人手少了一半,其他的家丁仆役,根本派不上用场。 守护秘室金库的五个护院,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们不随主人在外走动,忠诚地扼守金库十分尽职。 护院们在外面与入侵的人格斗,这五位看守职责所在,不能外出声援,守在库房外的小厅严阵以待。 小厅堂相当宽敞,平时没有人走动,只有主人偶或光临,或者在搬入金银珍宝时,才有一些负责搬送的仆人进出。 此处算是五位看守的专用活动起居厅,即使是主人的心腹,未经召唤擅自接近禁区,也杀无赦绝不宽贷。 主人在所有的奴仆心目中,这个主人比魔鬼还要可怕,还要暴虐,处死奴仆手段极为残忍,奴仆天胆也不敢接近禁区。 保镖护院打手,是获得特殊优待的人,聘用的礼金也高,不是奴仆,因此不但对主人忠心耿耿,而且帮助主人凌虐奴仆。 内院出了事,即使有十几个亲信奴仆想操刀棍逐贼,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以免引起主人的疑心,与保镖护院的不满,无功有过老命白丢,被看成趁火打劫那就死定了。 京都的贵戚名豪巨霸,都知道如果千幻修罗以果报为藉口登门劫掠,十之八九会成功地饱掠而去,反抗愈强损失愈惨重,因此把这个神秘大盗恨入骨髓。 藉口,要制造藉口太容易了。 所以千幻修罗一旦出现,没有人和他辩论入侵的理由,唯一可做的事,是倾全力和他生死相决。 砰然大震声中,他踹倒了沉重的小厅门。 灯光明后,五位看守四男一女,用的全是狭锋刀,像五头冯河的暴虎,杀气腾腾等候著他。 他古剑斜垂身侧,剑上血光闪烁,鬼怪的形象极为恐怖慑人,有如魔鬼现身。 “有人要出去自求生路吗?”他怪异可怕的嗓音震耳欲聋:“十声数送行。一……二……三……” 厅后是库门,两把十斤重的大将军锁,扣住的门环粗约径寸,巨斧屠槌也奈何不了锁与环。 踢倒的厅门是唯一的出路,整座库舍是密闭式的建筑,没有窗户,大青砖墙厚度可能有两尺。 留对方一条活路,情至义尽。 五男女徐徐移位合围,表明了要与库共存亡。 “八……九……十……”叫数声在密闭的室内特别震耳,像屠槌打击脑门。 刀光迸发,五男女疯狂地挥刀乍合,刀光倏起时,左手不约而同先一那发射致命的暗器,五种暗器像万蜂归巢,以他为中心汇聚,Qī.shū.ωǎng.刀光随后而至风雷满室,悬挂的灯笼像在风中摇曳,烛台的烛火闪烁熄灭。 暗器速度快极,铁雨钢流三面集中,他向前一伏,像是从地层隐没,剑光贴地滚旋,暗器在他的上空间不容发电掠而过,全部落空。 “哎……呃……”左面扑上的一男一女,共断了三条腿,向前摔倒、掷刀。 剑光暴起,侧旋、席卷,刺入一名大汉的右肋,一声冷叱,大汉的身躯被挑飞,砰一声撞翻了一名同伴,叫号声惊心动魄。 一声长啸,冲出厅门逃走的中年人,被他赶上一剑劈在左肩上,连琵琶骨也被砍裂一半以上,这一剑几乎把人砍成两爿(音盘)。 像在狂风扫落叶,一扫之下便连续倒了四个人,断了脚的人,发出凄厉的叫号求救。 被撞倒的年约半百大汉,刚挺起上身,便看清了处境,只惊得心胆俱寒,怎么一倒一起的刹那间,就仅剩下一个人了? 千幻修罗可怕的身影,就站在前面等候他站起来。 “你……你这魔……鬼……”大汉不敢挺身站起,抓住的刀也不敢升起,语不成声:“光棍不……不断财路,你……你断了咱……咱们衣……食……” “闭嘴!”千幻修罗叱声如乍雷,打断大汉的话:“没有我这种人,有谁闲得无聊,用重金聘请你们做保镖护院?真正天下太平,丰衣足食路不拾遗,你我这种人都该埋到坟墓里去了。有我,才有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挥刀上,尽你的职责吧!阁下。” 大汉的左手袖底,射出梅花袖弩中最后一枚劲矢,人刀一体飞蹦而起,倾全力作孤注一掷。 铮一声脆响,剑挡住射胸腹的劲矢,也架住了刺来的刀,剑仍然吐出,贯入大汉的右胸。 “呃……”大汉冲势倏止,浑身一震。 千幻修罗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抽剑扭头便走,从囊中取出一根奇形怪状的细铁枝,心无旁骛拨弄大将军锁,不理会还在动的两个受伤大汉,不怕暗器在他背后袭击。 这种在苏州木渎镇制造的名牌最佳大将军锁,用来管制铁叶门,那些神偷鼠窃,只能望锁兴叹。 但在千幻修罗的手中,三拨两拨便成了无用废物。 ◇◇◇◇◇◇◇◇◇ 王千户宅中被千幻修罗侵入的事,次日一早便传遍全城,并没引起多少惊扰,连官府也仅多派几个人调查了事。 千幻修罗所作的案,官府是破不了的。 王千户宅中到底被劫走了多少金银珍宝,报案失单上数量并不多,但传出的消息说,被搬走了几箱金锭,不少奇珍,连一箱比黄金更胜三倍的降真香,也被搬走了。 千幻修罗有多少爪牙一起做案,受伤的护院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他们痛昏了,昏了以后的事毫无所知。 千幻修罗确有一些爪牙,但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底细。 大快人心,京都的市民暗中高兴,在茶楼酒馆中,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快意话题。 辰牌末,卅余名穿鸳鸯战袄的官兵!刀出鞘剑离匣,光临库司坊曦园。 曦园是济阳侯符侯府,开国公侯中了不起的悍将。 所谓“开国”功臣,仅指永乐朝的“功臣”,与开国的洪武朝无关。 所以,后来嘉靖皇帝在十七年,把祖先(燕王一支)“太宗文皇帝”改号为“成祖文皇帝”,斩断了朱元璋长子一支的继承血脉。因此,大明皇朝有了两位“祖”,明太祖和明成祖。 永乐帝死后从“宗”升为“祖”,表示出承传的脉络。 济阳侯符永忠,是南下飞龙在天计划的策划元老之一,飞龙谍队的人,有大半是他的老部属。 在进攻京都对岸浦子口时,是王世子朱高煦的亲军护卫指挥,几乎把世子的舅舅徐辉祖斩於马下,他自己也右手受伤成残。 目下开府北京,名义上养老,替皇帝经营北京。新成立的亲军八卫中的羽林前卫官兵,全是他的旧属。 锦衣卫的官兵,见了羽林前卫的官兵相戒远避。 羽林前卫不但是永乐帝远征大漠的主力,也有世子朱高煦撑腰,更有济阳侯做靠山,因此比锦衣卫更受永乐帝信任,只是他们是纯粹的军人,权势威望比不上锦衣卫。 领队登门的人,是天地双杀星。 雄伟的大院门开处,两位穿长衫像貌威武的中年人踱出,把住门两侧有如天神,所佩的军刀份量沉重,比天地双杀星所佩的绣春刀长两寸。 “咦!你们声势汹汹来干甚么?”右首的中年人粗眉深锁,神色有点不悦:“杨素,是你领队?” 天杀星杨素虽然曾经是大汉将军,但大汉将军只是侍卫的职务,军阶只是小百户。中年人神气地指名道姓,表明身分地位皆比天杀星高,虽然目下穿了便装。 “前来请见侯爷的千金。”天杀星居然气焰出现下压现象,不敢气大声粗:“侯爷千金秘密前来京都好些天了,有些事卑职要见小姐……” “你这是甚么话?”中年人不悦地打断天杀星的话:“甚麽秘密?大小姐光明正大来京小住,你说秘密是甚么意思?指大小姐意图造反?岂有此理!” “可否见了大小姐……” “不行!无礼,哼!” “何将军……” “闭嘴!你不要乱叫,以免引起误会。”中年人何将军沉下脸,一直不让对方把话说完:“何某已经辞掉军职,目下在侯府帮闲,这次护送大小姐回京小住,担了天大风险,岂能让不三不四的人接近大小姐?早几天在金川门外,你们两人胆大包天……” “冤枉,那是误会。”天杀星硬著头皮辩护:“卑职在城外便装查缉奸宄(音鬼),由於从没见过侯爷的千金……” “大小姐是奸宄?哼!” “昨晚镇抚司王将军宅中出了事,何爷可能已经知道了。”天杀星见软的失效,沉下脸来硬的了。 “我该知道吗?” “王将军昨晚在西关淡粉楼宴客,有一个蒙面女人行刺,杀死杀伤了几个人。同时,城内宅中受到剧盗入侵,死伤惨重,财物损失……” “混蛋!你到底想说甚麽?”何将军大为不耐:“女蒙面刺客,你想用恶毒的手段陷害大小姐?” “卑职与大小姐发生冲突没几天,便发生女刺客的事故。昨晚卑职就在王将军身边,女刺客的目标是我。见了大小姐之后,卑职便知道昨晚的蒙面女刺客是不是她了。卑职携有搜宅符令……” “带了你的人滚!”何将军暴喝,嗓音像打雷,怒不可遏:“去叫王千户来。我这就去世子府见汉府天策卫张指挥,请他派天策卫的人来和你们理论。快滚!” 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与王世子汉王朱高煦,目下皆在御驾亲征大漠的永乐帝身边。王世子有三个卫的亲军,首卫便是天策卫。 永乐帝做皇世子时,以唐朝的李世民自居,李世民就曾任天策卫首长,因此把亲卫军取名为天策卫,登基后把这个卫赐给次子朱高煦,对这个有霸王之勇的儿子有求必应。 天策卫的骄兵悍将,在京都像一群猛兽。 锦衣卫那些世袭的纨绔官兵,与天策卫的官兵打架稳输不赢,连皇帝也不管天策卫的官兵是否有理,打了就打了,输了活该。 天杀星消息不灵通,没料到侯大小姐带了重量级的人南下,以为一个黄毛丫头回京小住,父执辈远在北京,那经得起吓唬?带几个镇抚司的官兵登门问罪,一定可以公报私仇大显威风。 大事不妙,再不见机打退堂鼓,等天策卫的骄兵悍将打上镇抚司衙门,那麻烦可就大了。 “好,我会再来。”天杀星悻悻地后退:“王将军正在调动人马,勒令五城兵马司协助捉刺客,他会来的,而且会来得很快。” “我等他,哼!” 一群人虎头蛇尾收兵狼狈而走,不远处旁观的市民不住发出讥笑声。军爷们自己人闹事,市民们大喝其采。 ◇◇◇◇◇◇◇◇◇ 天地双杀星运气真不错,短短几天中,两次与千幻修罗沾上交情,人财两失,虽则失的财不是他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碰上蒙面女刺客。 他不敢公然声称捉拿千幻修罗,怕千幻修罗把他俩当成专门对付的猎物。包括他俩的大主子大靠山绝世人屠,这两三年来,所有的爪牙皆在暗中搜杀千幻修罗,不但毫无所获,而且损失惨重。 迄今为止,谁也没获得有关千幻修罗底细的讯息,千幻修罗善变幻众所周知,出现时到底是真是假就无法证实了。 任何一个武功超拔的高手,皆可冒充千幻修罗,因为千幻修罗的真面目谁也没见过,每次出现的可怖面孔都不一样,使用的武器也不同,要冒充太容易了。 当然,蒙面女刺客不可能是千幻修罗,千幻修罗不可能幻变成女人。 济阳侯的千金刚从北京返回京都,当然不可能是千幻修罗;千幻修罗在京都作案,已经有三年时间。 不敢明目张胆和千幻修罗硬拚,找侯府大小姐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可是符大小姐居然有后台硬的长辈保护,来硬的后患无穷,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得不打退堂鼓。 就算他们的主子绝世人屠在,也奈何不了济阳侯府的护驾大菩萨。 不能来硬的,来暗的该无困难。 天地双杀星不随队返回镇抚司衙门,离队直奔王家大宅,去找他们的顶头上司王千户,发誓要把蒙面女刺客的真面目揭开。 两个大汉远远地跟踪,后面两个书僮也盯在两大汉身后亦步亦趋。街上的行人甚多,谁也懒得理会身边的行人是何来路。 “这两个混蛋到底在搞甚麽鬼?”稍年长三两岁的大汉,向并肩而行的李季玉低声说:“金川门王家他那些人,潜藏三天深居简出,似乎不打算前往凤阳,好像把去凤阳的事忘了。这两个混蛋一事未了,再生事端,是不是另有布局?” 济阳侯府门前发生的事故,市民看得一清二楚。 李季玉和同伴,也是看热闹的市民。 “这些混蛋知道行军布阵,熟悉兵者诡道的兵法,很可能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利用这里的事故,掩护赴凤阳那些人的行动,声东击西。”李季玉加以分析:“我们已经有人在半途等候,混蛋们这里的布局影响咱们不大。我得留意他们的举动,看他们能搞出甚麽玄虚。” “蒙面女刺客是真是假?”大汉话锋一转。 “不知道,可能是真的。”李季玉说:“昨晚我也在,不曾目击,只知道结果。王狗官踢死粉头千真万确,所以前来搬他的金库。” “你该宰了他的。” “那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李季玉苦笑:“那些妖魔鬼怪的头头,如果被刺客杀死,爪牙们必定大捕疑犯,天知道会有多少无辜遭殃?杀小走狗爪牙,不会有大捕疑犯的行动。 那个蒙面女刺客,昨晚如果杀死了王狗官,淡粉楼的男女,很可能有四分之三的人被处死。如果王狗官在家,我一剑把他宰了,他宅中的男女奴仆,最少也将有一半被处决。我得留意这个女刺客,防备她乱来。” “替你们付一百两银子缠头资的小书生,知道他的底细吗?” “不知道。”李季玉坦然承认。 “没追查?” “急於来搬王狗官的金银,暂且放下小书生的事,其实,不见得是冲我套交情的。” “你对这位侯门千金,知道多少?” “我怎知道?她家在北京呢!你烦不烦呀?在金川门外她教训天地双杀星,我概略知道她的内外功都有扎实的根基,如此而已。” “哈哈,兄弟,你真机灵哪!”大汉大笑:“发生在你身边的事和人,你都不知道,也懒得追查。喂!你怎麽啦?想撒手不问尘俗事了?” “鸡毛蒜皮的事都过问,活得未免太辛苦了吧?”李季玉伸手向横街一指:“你走吧!办你的事。我跟到王家,看看风色就走。回头见。” “小心了,兄弟!”大汉叮咛。 ------------------------- 第 六 章 黄家井街王家大宅气氛紧张,穿制服的官兵与便衣秘探进进出出。 街坊左近的市民,则家家闭户以免惹来麻烦,过往的市民则埋头匆匆而过,有些人则宁可绕小巷而走,大街似乎变成戒严区,市民们看到锦衣卫的官兵,比见到鬼还要害怕,碰上了宁可绕道回避。 调查人员你来我往,每一单位的人员都有自己的看法,很难肯定昨晚杀人劫财的千幻修罗是真是假,也难以一致认同是男是女。 丧事不在大宅办理,死了多少人,外人无从得悉,反正也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去打听这种事。 看不出特殊的异动,李季玉打消了留心察看的念头,也不需冒险混进去打听,事实上混入并非易事,不办丧事,就没有闲杂人等进出。 出三山门西行,没在春华院逗留,瞥了暂时关门的淡粉楼一眼,看不出有甚么异状。 教坊区上午照例门户虚掩休息,所有的曲院也不开门,当然看不出异状。 唯一不同往昔的是,淡粉楼有几个治安人员看守,但毫不起劲懒洋洋,似乎昨晚的事无关紧要。 他却发觉异状,有人盯他的梢。 他不怕有人盯梢,泰然自若走上了江东门大街。 关门外至江东门都是闹市,叫江东门大街。大街两侧的小街巷,私营的秦楼楚馆甚多,半开门的下等娼寮也充斥其间。 他无意摆脱盯梢的人,泰然自若像在逛街。 这是他返家必走的道路,家就在江东门大街的一条小巷内,出小巷西行三五十步,便是他的盛昌栈号。如果他摆脱盯梢的人,便表示他心虚不回家了。 这条大街直抵中新河,河滨北面下游,便是新江关。 #奇#从上游来的客货船,不驶经大江,而从大胜关驶入新河,避免风涛之险,旅客在这里抵埠入城。新江关以北,便是龙江关各私营船场所在地。 #书#一面走,一面思索所看到的情势,颇感狐疑。 #网#淡粉楼毫无异状,仅有几个江宁县的便服捕快走动。 按往昔教坊发生嫖客闹事的光景估计,至少该有教坊司的人员出面善后,出了命案,必定封闭严加调查十天半月。 教坊司的执事人员隶属礼部,那可是中央级的单位,那用得著小小的江宁县,派几个捕快处理? 江宁县的治安人员,十之八九他认识,江东门附近属江宁县,县的捕快只能管一些鸡毛蒜皮小纠纷。 王千户那些镇抚司的人,却向济阳侯府的大小姐兴师问罪,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其中有何阴谋? 阴谋与他无关,陷害贵戚名豪与名臣勋员,是锦衣卫的惯技与恶毒的勾当,平常得很。早些年,绝世双屠联手,硬把名动天下,出身连中三元的解学士解缙拉下马。看光景,镇抚司打算向济阳侯开刀了,文武通吃。 那也与他无关。可是,他涉入符大小姐的事,目击天地双杀星引起冲突的经过。 知道有人盯梢,他的警觉心促使他处处留心意外发生。 后面,盯梢的人近身了。 他想:好家伙,迫不及待呢! 两名大汉急走两步,左右一夹,两臂弯便被架住了,挽挟的力道极为强劲。 “到小街后说话,不许声张。”右面挟住他的大汉凶狠的嗓音低沉震耳:“不听话,先把你揍得半死。走!” “咦!你……你们……”他的神情惊惶失措。 平民百姓碰上强梁,就是这副德行。 “闭嘴!” 不由分说,连拖带拉夹住他向右折入小街。 小街末端百十步外,就是杨柳依依、花木扶疏的莫愁湖南岸。那是中山王府的产业,湖滨里内不许有民居,但允许民众在湖滨游玩。 两三里湖滨建有亭台花榭,是市民郊游的好去处,春日桃红柳绿,游人如鲫。 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也颇感惊讶! 这些人好厉害,竟然化不可能为可能找上了他。 右面挟持他的中年大汉,是在金川门外,跟在天地双杀星后面的两大汉之一,定然是双杀星的心腹死党,很可能曾经荣任侍卫大汉将军,武功非同小可,难怪手上的劲道强劲。 后面,陆续有人跟来。 江东门附近,认识他的人并不少。扮甚么就得像甚么,目下他不可扮真正的弱者,江东门龙江关新江关的蛇鼠,大多数好汉对他怀有五七分敬意。 一挺胸膛,他大踏步任由两大汉挟著走,不再惊惶失措,流露出混世好汉的气概。 湖滨游人甚多,三人在一座小亭止步,一些胆小的游客,惶然出亭走避,胆大的人,则在附近好奇地旁观。 两大汉把他按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一左一右落坐有效地控制他。 “我认识你。”中年大汉冷冷一笑,一双凶光四射的怪眼逼视著他,紧吸住他的眼神,一眨不眨。 “哦!我……我对阁下也感到眼熟。”他眼中有疑云,也盯著对方的面孔看来看去:“只是……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的朋友很多,你……请教两位尊姓?” “早几天,在金川门外。” “哎呀!想起来了。”他像是猛然想起那天的事:“你们有四位大爷,与三个女人……” “你那时是旁观者之一。” “是的,我恰好经过,一时好奇……” “你好像住在这一带,出现在金川门外,未糜嘬得太远了吧?你去金川门干甚么?” “哦!我在江东门外船场有份差事,到金川门外的船场找同行洽商船务。那一带的船场承建小船艇,彼此有生意上往来。本来是乘代步舟往返的,因为进城办事,顺便走一趟。两位爷台找我……” “好像你与那三个女人同路,把你以后所见到的事好好从实道来。”大汉一直不让他把话说完,也表示不想听无关紧要的废话。 “是这样的。她们的马跑得很慢,但我仍然跟不上,到了北崮山南坡,我便不容易看到她们了,只看到一个老村夫,从路右的林子里钻出来,跟在她们后面,以后,便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真的?” “任何事也与我无关,我是实话实说呀!不过……不过……” “不过甚么?”大汉沉声追问。 “那个又老又穷,点着打狗棍的村夫……” “我知道,那老汉也是旁观者之一……咦!你说那老汉是从路旁的树林钻出的?” “是呀!他是……是……” “是甚么?” “我有朋友知道这个老妖魔。” “老妖魔?”大汉眼神一动。 “那老妖魔在幕府山一带山边江畔,专做劫财劫色的勾当,已经活动了一段时日。本城的好汉,对这老妖魔不算陌生,好像姓冯,他那根外表像竹子的打狗棍,其实是青铜铸制的奇*.*书^网,厉害得很呢!” “原来是这个老混蛋,怨鬼冯翔。”大汉自言自语:“一定是小泼妇的保镖,难怪敢撒野。” “你说甚么?”他故意假装听力不灵光,没听清对方喃喃自语的话意。 “你能知道这个老鬼的底细,证明你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人,混得很有成就,我们正用得著你这种人才。把你的姓名住处告诉我,我会派人找你。” “别抬举我啦!我可是安分守己有正当行业的人。我不懂甚么叫混,只不过朋友交得多些而已。请不要找我,我的活计忙得很……” “甚么?你敢拒绝?”中年大汉冒火地拍凳而起。 “我有我的生计……” 中年大汉一把揪住他的襟领,哼了一声,手一抖,把他提起、摔出。 那天在金川门外,天地双杀星四个人,虽然穿了便装但佩的却是绣春刀。这种刀,京都人士都知道代表甚么身分。 锦衣卫将爷提出的要求,平民百姓谁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胆拒绝反抗?那天在城门口大道上,他们就敢公然挥刀向符大小姐行凶。 砰一声响,他被摔出丈外,背部着地滚了半匝,中年大汉手上的劲道可怕极了。 他一蹦而起,撒腿便跑。 第二名大汉一闪即至,大手一伸抓住的背领。 一声怒吼,他旋身回头反扑,铁拳乱飞,居然有章有法,一阵暴响,他在大汉的胸腹连捣十余拳,速度像狂风暴雨,力道也不轻,紧迫贴身攻击可圈可点。 大汉居然有点手忙脚乱,仅封住四五拳,退了五六步,而且没抓住回敬的机会,虽然对落在胸腹的快拳毫不介太息。 最后封住他的右小臂,把他震出斜冲丈外,总算摆脱他的纠缠,拉开安全距离。 “咦!你这混蛋手脚真快。”大汉大感脸上无光,也大感诧异:“我要把你打得半死,弄到天牢快活。” “甚么?天牢?”他大惊失色,惊恐的神情装得极为神似,转身便跑,奔出亭外草地。 跑不了,中年大汉已先一步堵住他的进路。 “跟我当差,不然剥你的皮。”中年大汉伸出大手,盯著他怪笑。 退不了,身后第二名大汉近身了。 右首丈外,幻现一个长衫飘飘虬髯如戟,像貌极为威猛的中年人,手中居然有一把尺二长的怪摺扇,扇骨像是牛角制的,黑褐色有淡白纹路。 “康福,你要干甚么?掳人为奴?”中年人沉叱,怪眼中冷电湛湛:“你知道这是甚么地方?哼!” 这里是中山王徐家的产业,市民休闲游玩的地方。 “这……贺二爷,不……不关你的事。”中年大汉看清了来人,凶焰尽消,但口气仍然强硬。 “是吗?好,我去见魏国公看他怎么说。”贺二爷冷冷一笑:“但最好把你们一起带去。” 徐达死后才封中山王,本爵仍是魏国公,子孙世袭的是公爵而非王爵,但京都人士一直就以中山王称呼徐家的继承人,以表示尊敬。 目下的魏国公徐钦,是徐家的第三代继承人。 袭爵后的第四年(永乐九年),与四位功臣贵勋在京都横行不法,被永乐帝下诏勒令四个不肖子孙,各自回家幽禁闭门读书。 徐家的府第在莫愁湖,圣旨虽然说幽禁读书,其实是自由的,只不过不再出现在城中的中山王府而已,在官场交际上,他也被禁止参予。 除了皇帝,没有人撼动得了徐家的人。 永乐帝是徐钦的大姑丈,徐家不但是功臣,而且是名实相符的国戚,锦衣卫也不敢在徐家的子弟面前充人样。 要被弄进中山王府,想出来可就难了。 徐钦与几位公侯世袭子侄,一度曾称霸京都,性情凶暴怪僻,但颇有正义感。在王府的风景区撒野,肯定会惹得王爷火冒三千丈,府中的家将家丁也不会甘休。 “贺二爷,何必呢!”中年大汉康福口气不再强硬:“我只想网罗这种有些本事的混世蛇鼠,替官家办事而已。这人其实并无大用,任眼线或可胜任,平时他跪下来求我们录用,我们也不屑理会呢!告辞。” “哼!”贺二爷抬手送客。 康福的目光,落在出现在亭中的一位书生身上,眼中有疑云,离去时多次回头向书生注目。 是一位真正的书生,因为除了穿的青儒衫之外,头上也戴了儒巾,只有在府学或国子监就学的士子,才配穿戴这种儒衫儒巾。 看年纪,似乎不像士子,十六或十七八少年郎,怎配入府学或国子监?玉面朱唇风流俊逸,很可能是贵戚名豪的纨绔子弟。 书生背著手,站在亭栏后注视著打交道的人微笑,目光在李季玉身上停留次数多,似乎对打架颇有兴趣。学舍中学员必须练弓马刀枪,文武全才,所以如果看到士子们掳衣打架争意气,不足为奇。 赶走了两大汉,贺二爷向书生打手式。 “试试他,贺叔。”书生含笑说。 “好。”贺二爷也含笑应陪,踏进一步一扇斜挥,敲李季玉的右臂,速度快得难见实影,劲道似乎有限,仅速度快而已,信手挥敲轻描淡写。 一声惊叫,李季玉斜退八尺,右手抬不起来了,不等马步稳下,猛然冲上左拳待发,像激怒中拚命,要争回一口气。 贺二爷淡淡一笑,摺扇前伸等候他冲上,如果挡不开扇,休想冲入挥拳攻击。 他在扇前仰面下挫,双脚前滑,出其不意绞住了贺二爷的右脚,身躯躺下急滚。 贺二爷一惊,倒纵而起。 他的双脚,像是绞住了铁柱,铁柱上抽,反而把他的右靴子带得脱脚飞起,绞势落空。 “哎呀……”他惊叫,虎扑而出,拾回跌落的靴子,一蹦两丈,飞奔而走。 “很不错,可派用场。”书生说:“贺叔,派人查他的底。我缺乏精明的布线人手,这人不错。” “好的,愚叔替你张罗。”贺二爷举起摺扇,向西面游人众多处挥动,打出了一串信号 李季玉其实并没远走,躲在远处一株大柳树后,留意贺二爷和书生的举动,也看到游人丛中,有三四个人从他逃走的方向窜走如飞。 是追赶他的人,书生另有保镖。 “这个姓贺的来头不小,锦衣卫的人也怕他,是何来路?”他自问:“我得留心提防意外,可不要在阴沟里翻船。这位贺二爷武功深不可测,将是一大劲敌。” 人与人之间,初次见面,第一印象极为重要,他对书生和贺二爷的好感,印象颇为强烈。心中一动,他联想到昨晚春华院,替他付一百两银子缠头资的神秘少年公子爷,会不会就是这位风流倜傥的少年书生。 他重新往人丛中一钻,溜之大吉。 ◇◇◇◇◇◇◇◇◇ 李季玉是江东门小有名气的*象少,毫不介立息有人跟踪盯梢,只要向普通的蛇鼠打听,便可查出他的根底。 他本身不是混口食的混世蛇鼠,但与蛇鼠经常一起厮混,因此他的盛昌栈,从没受到蛇鼠的干扰。 盛昌栈规模不大,算起来只是一家小有规样的加工厂,厂房也不大,出产的船具不需大仓房安置,比起那些拥有广大厂房的船场,他的盛昌栈简直不成气候。 他孤家寡人,在栈号不远处的小巷,买了一座两进一院士瓦屋居住。 屋中的设备简陋,家俱简单,平时很少在内住宿,经常以采购名义在外地走动,不时在城内外花天酒地留连忘返。 这座房舍,只是他的歇脚站,功能还不如客途的小旅舍。 启锁开门便是堂屋,平民房舍谈不上格局。 掩上门,却不上闩,拖条长凳顶住门,进入后面的院子,俐落地在灶间生火烧水。孤家寡人生活简单,灶间的用具少得可怜,出了巷口便可在街上小食店,解决三餐民生问题,没有下厨调理膳食的必要。 小巷的房舍几乎全是连楝式的,不可少的是前门和后门,其他甚么侧门院墙偏屋两厢全免了。 想登堂入室,如果前后门关闭,就只有跳上瓦面,从小院子跳入一途。小院子也叫天井,从檐日往下跳,丈余高而已,任何一个鼠窃也能上下自如。 大白天近午时分,小巷内行人往来不绝,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往屋顶跳,怕惊动街坊被当成贼。 片刻,前面传来长凳倒地声。 长凳搁得极有技巧,门一动就倒。 他笑吟吟捧著盛茶具的托盘出堂,对堂中出现的不速之客没感到惊讶。 两个少年书僮,站在门内盯著倒下的长凳发呆。 “把凳子扶起拖过来坐。”他将茶盘放在八仙桌上笑容可掬:“你两个小孩子从城里有耐心地跟来,累不累呀?我这处蜗居简陋,孤家寡人无物待客,总算有茶招待。我喜欢喝茶,茶具是唯一精致的器具。” 两位少年书僮俊秀的脸蛋通红,红到脖子上去了。 青天白日闯门被发现,又羞又窘手足无措。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这两位书僮是跟踪的人,而且,他知道两书僮的身分。 “你好厉害!”那位瓜子脸书僮拖来长凳,由同伴安置好:“我轻轻一碰门,响声就吓了我一跳。原来你知道我们要来,凳的搁法神乎其神,任何神偷也破解不了。” “我家里没有甚么值得一偷的,江东门一带的大贼小偷都知道。”他斟茶,茶色碧绿清香扑鼻:“我姓李,李季玉。两位是……” 他坐在主位,两书僮并坐在客座,每人送上一杯茶,热腾腾不能马上喝,只能先嗅茶香 “我们问过巷口的一位大嫂,她称你李三爷。我们跟来不算冒昧,专诚来道谢的,你知道我们,是吗?” “我这种狷狂的年轻人,手中有几个钱,朋友的品流也复杂,所以平日是很警觉小心的。在京都的人,甚至整个江南地区的人,碰上家破人亡的机会甚多,能过一日好日子就过一天,天知道那一天灾祸临头?所以,我知道你们在跟踪。抱歉,我不认识你们。” “你在金川门外,曾经目击镇抚司的密探向我们挑衅,曾经见到怨鬼冯翔暗算我们……” “哦!原来是三位小姐中的两位。”他拍拍脑袋装腔作势:“失礼失礼。老天爷,两位小姐这种打扮……” “我姓符,小名晓云。那是我的侍女秋菊。谢谢你从怨鬼的魔掌中救了我们……” “慢著慢著。”他打断符晓云的话:“符小姐,你一定弄错了,我承认我练了几天弓马拳棒,本来就是列名的壮勇不得不练,和一些泼皮打架还能胜任,那有本事救人?那天躲在人丛中旁观,你们乘马走了,我也随后动身前往上元门,以后没发生任何事呀!” “你就是那个蒙面人,错不了的。”符晓云嫣然一笑:“以前我不敢断定,今天证实了。” “你真会说笑。”他泰然自若喝了杯中茶:“救人是好事,怎会蒙面行事呀?我看你斗那两个密探,剑光飞腾气吞河岳,要加害你的人,一定比你强,我那有勇气救你?你看错人了。” “那个叫康福的密探,可以将人摔得半死,你不可能背部著地即横滚跃起,除非你比他高明。那位叫贺二爷的人,扇伸出你便同时挫倒,而且用脚反击,配合得像你们两人事先曾经套招演练,那是超一流高手也难以办到的事。李兄,你就承认吧!是不屑接受我的道谢吗?” “符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我被欺负急於逃走是事实,现在还感到浑身都在疼痛。”他等於是否认格斗的事:“有人道谢,是值得欣慰的事,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厚著脸皮接受。天色近午,两位小姐肯否赏脸让我作东,请两位午膳?大街的蒋州酒楼菜肴不错,鱼鲜更是可口,如何?” “这……” “我知道你是名门闺秀,平时我那敢高攀。蒋州酒楼高尚清洁,是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的酒楼,你们又是男装,不会有人辈语流长的,放心啦!我是诚心邀客。” “那就先谢你啦!”符晓云迟疑的神情突然一扫而空,欣然应喏:“这几年在北京,吃的不是牛就是羊,甚至吃骆驼肉,实在令我这江南人受不了。我真不明白,驼峰名列八珍之一,那种东西怎么能称八珍?” “那就请你尝鱼鲜,保证你大快朵颐,这就走。”他喝乾杯中茶:“呵呵!八珍中的猴脑,你要是敢吃,我算是服了你。” ◇◇◇◇◇◇◇◇◇ 蒋州酒楼有三间门面,楼上三座厅布置得富丽堂皇,沿江的大官商多在此楼应酬,官商勾结的交际皆在此进行,是公开的秘密。 午间酒客不多,只有一些富户和友好小聚而已。 等到华灯初上,酒楼前便热闹起来了,车水马龙贵客盈门,连城内的豪门人士也出城光顾。携有女眷的人不需耽心抛头露面,每一座厢皆具有良好的隐密性。 三个人只能小酌,所以在楼下就席。 店伙计认识李季玉,替他们张罗几味精美的可口时鲜,一壶淡淡的女儿红,上酒楼应该有酒意思意思。 符大小姐是将门虎女,喝一两小杯女儿红不会有问题。有酒便於交谈,他们不是为了吃喝而上酒楼的。 李季玉不想触及敏感的话题,他与京都的贵戚名豪毫无往来,避之唯恐不及,身分地位是一天一地,在意识型态上几乎是对立的,极力避免与贵戚名豪有关连。 这些贵戚名豪其实并不好过,彼此之间长期权力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伴君如伴虎,暴起暴落旦夕京华。 今天大权在手锄尽异己,明早可能全家老少上了雨花台刑场,女眷送入教坊司,府第易主永世不得翻身。 谈些京都逸闻,避免提及自己的事,气氛融洽颇为投契,京都的轶闻是最好的话题。 “锺山改名为紫金山,以前曾经叫蒋山,所以萨都蛮的词上说蒋山青秦淮碧。”他的话锋转入这座酒楼:“隋朝这里改称蒋州,东主取名为蒋州酒楼是有典可稽的。据我所知,本地的人好像在十几种历史地名中,最喜欢的是金陵。秦始皇用埋金积陵断这里的龙脉,但这里依然是好几个皇朝的帝都,龙脉难断;龙脉若断若续不是好现象,因此在这里建皇都的皇朝寿命都不长。 当今皇帝迁都北京是早晚的事,他是真武大帝转生的大神,北方是他的天界封疆,在南方会被火德星君克死,早走早好。你不会在京都久住吧?何时北旋?” 朱元璋是南方人,认为自己天赐火德,国号取与火有关的“明”。军队穿一面火红的鸳鸯战袄,建都在江南。 永乐大帝封藩在北方,自以为天具水德,自命是真武大帝的转世化身,北方属水南方属火,他不宜在江南旦夕受火的煎熬,回真武的北方便可安享江山,所以在登基的第一年,便改藩地北平为北京,用意就是作迁都的准备。 可惜他有生之年,虽在永乐十九年改北京为京师,廿二年便死在南京,遗憾地长眠,不曾住进北京的紫禁城登上龙座。 后来的正统皇帝刚正式迁都搬进紫禁城,南京的皇城便几乎被火德星君烧光,此后仅改建了几座小宫殿,往昔雄伟的皇宫从此沦入历史灰烬中,已非本来面目了。 “我回京都是我娘的主意,要我看看是否可以搬回来。爹已经退休致仕,回来南方养老也算是叶落归根。”符晓云对自己的动向无意隐瞒,娓娓道来把他当成可信赖的朋友:“我的故乡在江对岸的全椒,建都时住在大功坊方孝亲巷。” “呵呵!距中山王府不远嘛,你们家也是功臣呀!或者该称开国功臣。” “你别笑。”符晓云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祖父的事,我爹才是永乐朝的功臣。当年渡江在对岸浦子口血战,我爹随同世子朱高煦,杀得中山王徐辉祖几乎丢盔落马。皇上登基,把曦园赐给家父,我娘才从北平迁来。 只住了四年,我九岁,皇上要在北京安排一些自己人,我家又搬到北京。这几年中,我只回来了一次,京都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的。” “京都很乱,公侯将相朝不保夕,何必搬回来冒险?赶快回北京吧!离开可保平安。”他好意相劝。 “可是……” “他们已经注意你了,你没嗅出危机吗?绝世人屠即将随驾凯旋返京,王千户肯定会狠狠地攀咬你出口恶气,你受得了?” “他无奈我何,锦衣卫那改良品种疯狗其实并不疯,疯狗会乱咬人,他们不会,只会择人而咬,绝不敢咬我家的人。”符晓云语气显得信心十足:“狂吠几下示示威,用意是警告我家不要干涉他们的不法勾当而已。我不想管他们的残暴勾当,也无此能力,他们不会把我当成威胁,他们知道,真要惹火了我,将有百害而无一利。哦!你听说过京华女魅这个人吗?” “京华女魅?没听说过。京华,该指京都,我是京都人,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你听谁说的?”他是老京都,第一次听到这种饱含邪味的绰号,颇感诧异。 “这……昨晚闯入淡粉楼,行刺王千户的蒙女刺客,就叫京华女魅。” “不要捕风捉影人云亦云。”他说:“昨晚女刺客大闹淡粉楼事十分可疑,真假如谜。王千户踢死一位可怜的粉头,已证实确有其事。至於蒙面女刺客杀了几个爪牙的传闻,真实性不高。我走了一趟,淡粉楼不像曾经出过重大命案的现场。如果确有其事,走狗们不闹翻天大捕疑犯才怪。他们到你家找你,指称你是疑犯,也不像大逮捕的徵兆,虎头蛇尾目的是示威造势,没有监国皇太子的令旨,他们岂敢到你家撒野?” “李兄,我的确在西关,见过京华女魅,武功很了得。”符晓云无意中透露了天机:“口气大得很,连张大仙张三丰她也没放在心上,要和威震京都的千幻修罗分庭抗礼呢!” “哦!野心不小。”他淡淡一笑:“这表示这位京华女魅,是最近在京都出现的魔道新秀,所以我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我明白了。” “你明白甚么?” “昨晚你为何出现在西关?” “这……这……”符晓云期期艾艾,不善说谎的人就是这种窘态。 “不会是穿书僮装吧?” “这身书僮装是买来的。” “你胆子真大。” “在北京我郊游通常穿男装或骑装。” “今天我请你俩午膳,只需二两银子。你昨晚花了一百两银子,真大方,谢啦!”他向符晓云做鬼脸,符晓云连脖子都红了:“幸好我忙得很,无暇著手查那位少年书生,查也无从着手。” “受人之恩不可忘,我一直就在留心救我的蒙面人。”符晓云回避他的目光羞笑:“说来也真巧,三天前偶然在清凉门看到你,认出你曾在金川门看热闹,你的身材和穿章,极为类似那位救我的蒙面人,所以……” “所以调查我的根底,做出替我付缠头资荒谬绝伦的糗事。呵呵!今晚把你拖到春华院……” “你……你你敢……” “好啦!不逗你啦!你这侯门千金不知天高地厚……” “李兄,你是否对贵戚名豪有反感?”符晓云伸手按住他取酒杯的手,脸色流露出不安。 “那怎么会呢?”他抽回手,轻拍符晓云的掌背坦然微笑:“各人头上有片天,这世间必须有各种人,扮演各种角色。有些人息息相关,有些人水火不容。人生如戏,曲院里的姑娘们,天天演元曲杂剧,剧中人反映现实人生,是否与观众有关,观众心中有数。 贵戚名豪有他们的生活圈子,与我毫不相关,不相关就形同陌路,反感好感无从产生。今天你我一见如故,不牵涉世俗的利害,明日是否有机会重聚话家常叙见闻,谁也无法预料的事。 你做你的功臣世家将门虎女,我依然是为生活奔忙的小市民,绝不会发生我请你吃一顿,明天要在你那里讨些好处的卑劣事。一般说来,像我这一类看得开的人,通常不会攀龙附凤奔走於权贵之门。哦!你与京华女魅交过手,是吗?” 及时另起话题发问,技巧地撇开了敏感的话题。 要说他对贵戚名豪没有反感,那是违心之论;至少,目下他与卑鄙恶毒的权贵,正在作以生命投注的斗争,与坏权贵有致命的利害冲突。 济阳侯是功臣,职责所在没有好坏之分,没藉权势作威作福,而且远在北京。 在他的眼中,已经算是大好的贵戚名豪了,所以对符晓云有好感,也的确欣赏这位侯门小姐的作为,印象极佳,那天的马上英姿,留给他的印象十分鲜明。 “没有,我尊敬她行剌的作为。”符晓云说:“她用重掌狠腿进攻,像头母老虎,我不便回敬,真要反击,我有胜她的信心。李兄,你一定练了内功……” “哈哈!一天到晚为生活而奔忙,为酒色财气卖命,那有闲工夫练甚么功?靠武功吃饭会饿死的,你以为我会这么笨。普通的拳棒武技相当有成就,但不想逞强,风色不对就逃,我逃的技巧很了不起呢!” 邻桌来了四位食客,其中一位大汉丢下同伴,向他这一桌走来。 “小李,我正要找你。”这人是胡二哥,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你托的事,我查出结果了,是从工部的朋友处获得正确消息。” “哦,辛苦你啦!结果……”他也放低声音。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胡二哥,说啦!结果是……” “确是被镇抚司衙门接走的,全吞了。紫檀木已卖给太仓县的一位木材商,伽南香进了王……的库房。今早传出消息……” “我听说了,几百斤伽南香材,被千幻修罗搬走了,附带搬走了大量的金珠宝玩。”他叹了一口气:“我算是丢掉了一笔好买卖。他娘的,千幻修罗这混蛋大发啦!他到底去了多少人?几百斤伽南香,值几百斤金子,王将爷这次赔了夫人又折兵。” “哼!他把渡洋船的十九个人全部活埋了,这叫做报应哪!你有客人,不打忧你了。我和那边的三位朋友有事洽商,以后咱们再设法到画舫聚会。” “你忙你的。” “李兄,抱歉,我无意偷听,仍然听到你们的谈话。”胡二哥一走,符晓云讪讪地说:“你们的话声音不小,我总不能掩住耳朵呀!你们在说王千户。” “其实这并不是不许谈论的秘密。千幻修罗昨晚光临王家,以王千户踢死粉头作报复藉口,大开杀戒劫走价值万金的财物,今早全城的人都知道啦!奇怪,千幻修罗难道昨晚恰好在淡粉楼?报复真快呢!这恶魔真不简单,厉害!” “唔!会不会是京华女魅做的案,嫁祸给千幻修罗?”符晓云黛眉深锁:“她是四更天从水门入城的,片刻便可赶到王家。但是,仓卒间她有充足的人手搬财物吗?” “不可能是她?”他肯定地说:“她既然要和千幻修罗分庭抗礼,必须打出名号竞争,冒名作案,反而助长千幻修罗的声势,她能得到甚么?不要再谈他们的是非,毕竟与我们无关。膳罢我送你们回城,顺便到朝天宫大街找朋友讨口信。” “有空我来找你到幕府山游玩,走远些到燕子矶,欢迎吗?”符晓云满怀希冀笑吟吟提出邀请。 “老天爷!你以为我也是豪门大少?”他等於是拒绝了邀请:“豪门大少只会靠父母余荫,斗鸡走马逍遥自在。早些年洪武朝,他们白天踢球晚上赌马吊,不在乎朝庭禁令,被抓住不少人砍头,不怕死的人暗中仍在玩,因为他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这种百姓小民,得为生计干活呢!而且我也很少在家,找不到我的。” 踢球,也就是个人表演或团体竞技的足球,卫所的军爷尤喜此道,当然与现代的足球不同。那时卫所军为玩足球,把日常的操练全荒废了。 朱元璋深痛恶绝,下圣旨严禁,仍然有人照玩不误,抓了一些官兵砍头正法,始终不能禁绝;直至晚明,民间更为风行。 在晚明的小说金瓶梅中,西门庆就是此中的踢球高手。 马吊也就是早期的麻将,风行一时禁不胜禁。 “你……你不喜欢我吗?”符晓云大感失望。 “别孩子气了,大小姐。不喜欢你,我会请你上酒楼聊天?你不觉得我们相处得像好朋友吗?如果你想游山玩水,有机会我前往尊府邀请你,怎样?” “一言为定,我好高兴。”符晓云欣然娇叫。 其实这是婉拒的客套话,符大小姐却信以为真了。 ◇◇◇◇◇◇◇◇◇ 进城在黑廊街口分手,李季玉须往北走,挥手说声再见,目送两女转过街角,转身大踏步离去。 两女重新出现在街角,盯著他昂然而去的背影发呆。 “他就是那个蒙面人。”符晓云肯定地说:“他为何不承认?” “小姐,难道你不明白吗?”侍女秋菊年长一两岁,侍女与外界的接触面广些,说的话显得老练:“他对自己的身分地位相当满足,无意与贵戚名豪任何瓜葛,不想惹麻烦,所以他说京都的公侯将相朝不保夕,劝小姐回北京。小姐,你见不到他了。他确是那个蒙面人,但你不能逼他承认。” “我们明天到他的盛昌栈找他。” “他不会在盛昌栈的。” “这……” “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许胡说。”符晓云一跺脚,转身举步:“我不喜欢酒色之徒,他就是酒色之徒。” “仅为了感恩之心而向他道谢?” “没错。” “小姐……” “你烦不烦呀?”符晓云扭头红著脸叱喝,脚下不停。 “好,不说。”秋菊掩唇偷笑:“咱们北京人说:骑著驴儿看唱本,走著瞧。” “你是鬼的北京人。”符晓云用带凤阳腔的官话说。 ◇◇◇◇◇◇◇◇◇ 沿小街东北行一两百步,便拆入朝天宫大街南段。 朝天宫大街颇为宽阔,南段市肆林立,车水马龙,算是商业区;北段更宽广些,但店铺却不多,间或有高楼大厦,或者各种官署的衙门与住所。 朝天宫占地甚广,殿堂金碧辉煌,大殿前的广场辽阔,石牌坊巍峨壮观,皇帝敕建的宫观不同凡响。 这座宫是皇家习礼所,名义上由僧、道录司经管,实际上管理的单位甚多,形成多头马车。 礼部、鸿胪寺、教坊司、太常司……警卫不但有五城兵马司负责,甚至有亲卫军不时莅临巡逻。闲杂人等除了定期开放民众拜祀日之外,禁止接近或游荡,一旦有官员集体前来习礼,宫四周必定戒严。 每年,皇帝必定来拜祀一次,所以街北段特别壮观,衔接皇城的西华门外御道,也与大功坊大街相通。 南段很少有大官往来,商业区行人摩肩接踵。 他沿街右大踏步北行,远远地,朝天宫巍峨的殿堂在望。 经过一家香烛店,刚感到诧异,这家大香烛店为何不开门营业?身后有人哼了一声,便被人挟住了。 一而再被人在大街挟持,实在不是滋味。 “进去!”右面挟持他的人沉喝。 店中门拉开了,配合得恰到好处。 他心中叫苦,这次难以过关。 门内有五六个人,其中有天地双杀星。 后面挟持他的共有四个人,紧跟在他背后的人是叫康福的大汉,在莫愁湖畔单手抓起他摔飞出丈外的高手,镇抚司有名气的秘探。 像一群狼拖逼一头老羊,连揪带拖把他推至店堂,砰一声背部被抵压在墙上,噗噗两声,大拳头在他的肚腹捣了两记重的。 “哎……”他号叫,双手抱腹坐倒在墙根下。 “就是这个人?”天杀星盯著他向康福询问。 “就是他。”康福欠身答:“属下已经派人清查过了,他是江东门盛昌栈三个小东主之一,叫李季玉,在城外颇有名气,不少混世蛇鼠与他往来,经常往教坊曲院花天酒地,打架赢多输少,是个人才。属下试过他的身手,他应该算是二流的。” “唔!二流的人有用吗?”天杀星冷笑:“外表还算个人样,也许好好训练……” “长上,咱们用不著训练他挥刀舞枪。这小子可算是超级的蛇鼠,各方皆吃得开的豪少,消息灵通有见识。就凭他一眼便看出怨鬼冯翔的底细,就可派用场,一定比咱们的眼线管用。” “唔!对,对。”天杀星重新审视他,像在审贼:“你叫李季玉?” “是……是的。”他回答得有气无力,脸色泛青,那两拳大概让他吃足了苦头。 “那天你在金川门外,曾经看见怨鬼冯翔跟在那三个小女人身后,对不对?” “小的不……不知道甚么怨鬼,只知道是一个肮脏的老……老花子,那根打狗棍是……是铜铸的。用来打……打狗,一打就死。” “打狗?那老鬼棍中藏有毒针。你说,曾否见到那老鬼,与那三个小女人走在一起?走在一起,便可证明他们是同党。”天杀星大而化之地盘问。 “小的没看见,小的走通向江滨的路,他们入山。诸位将爷,不……不关小的事。” “我们是镇抚司的人。” “小的知……知道。请……将爷开恩,不……不要把小的押……押入天牢。” “你配进天牢?去你的!”天杀星笑骂:“我们需要眼线人才,外地府州需要更多人手,你熟悉京都,而且小有局面,替我们办事,保证你有好处。你那间小栈号,一年赚不了三两百银子。替咱们办事,说不定一天就可分得一千两银子。” “小的不……不是做眼线的料……” “闭嘴!你敢拒绝?”天杀星大喝。 “小的……” “你如果拒绝,那就进天牢。” “小的栈号工人三四十,他们要赚钱养家……” “我替你封了,哼!” “将爷开恩……”他心中一凉,暗叫不妙。 这混蛋要封任何一家栈号,一句话就够了。 “时辰到了,咱们走。”天杀星不理会他恳求,向爪牙下令:“把这小子带著,回去再说。” “遵令。”众爪牙同声应喏。 ------------------------- 第 七 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栈号拖住腿,能跑却不敢跑。有家有业,等于被家业捆住了手脚。 有三个人押着他,大概知道他手快脚快,必须把他看牢,而且得贴身随时可出手对付他,不让他有机会溜走,把他当成需人看管的轻刑囚犯。 出发时共有十八个人,全穿了便衣,挟了用布裹住的绣春刀,革囊铐链捆绳栓在腰间,外衣掩盖不着痕迹,显然是捉人行动的队伍。 越过朝天宫,进入北街,甚么事也没发生,仅引起一些行人注意,因为十八个人分两路鱼贯而行,脚下沉稳而且步调整齐。他是唯一步调错乱的人,走在两路行列的中段。 北行百十步,行人少了许多,街道广阔,两侧行道树遮天蔽日,房舍以有庭院的大宅居多。 迎面来了两行健马,约有廿匹左右,骑士穿了鲜明的红色制服,佩绣春刀,有些举着旗帜,有些挟着用手挡人戳人的长型狼牙棒,或者驱赶人的长皮鞭。 骑军后面,是双骡拖曳的三辆囚车,和用一马拉动的五辆单人囚笼车。大囚车的囚笼可装十余人,小囚车仅囚一名犯人,是押解有身分的人或主谋份子的专用囚车。 天地双杀星十八个人,在一座大宅前止步,两面一分,发出一声长啸。 街对面的巷道,涌出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飞奔而出堵住街两端,立即响起锣声,开始驱赶行人,禁止通行,街上行人纷纷走避。 对面的大宅院门大开,一群甲士拥簇着穿千户军官服的王千户王谦,以及一群不三不四、服装形形色色的人,大踏步向这一面走来。 天地双杀星十八个人,在大喝声中行军礼迎接。 骑军到了,囚车也到了。骑军下马列阵,囚车驻在院门两侧。门外的动静异声四播,宅内的人早已知道了。 满面横肉高大狞猛的王千户还没接近院门,院门便拉开了,抢出十余个人,看清大踏步向院门走的王千户,所有的人皆大惊失色,列阵的军伍与囚车,更吓掉他们的三魂。 两名甲士抢先几步,扬鞭大喝:“进去!” 甲士、骑军、便衣密探……一涌而入,大宅大乱,前后大封锁。 李季玉不配随着走动,被推入门房的小屋,有一个人看守着他,门外不时有警卫走动,全宅戒备森严,他想走也走不了。 门房在院门楼侧方,距里面的厅堂内院远着呢,里面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他不可能知道。 他对跟在王千户身后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不算完全陌生,心中疑云大起,这些人为何在此地出现?有两个人他印象十分深刻,他早就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他,在这两个人面前,他没有地位。 第一个生了一双死鱼眼,半百年纪头发几乎全白了的青衫中年人,是镇抚司的密探三头之一的白无常常天禄,一个血都是冷的冷血恶魔。 另一个也是中年人,脸圆圆身材已发福,满脸奸笑其实不笑的平江土地沈文度。 沈文度是第一大财主沈万三的儿子,沈万三被充军,亿万家财被没收,人丁星散,家小迁回苏州。 原籍苏州的家产名义上抄没了,但秘密窖藏在太湖一座湖滨秘宅的财富,幸而没被发现,仍有追逐权势的本钱。 永乐帝登基之后,他不时在京都出现,起初不敢公然活动,渐渐从黑暗中走出太阳下,在公卿权贵之门走动。但多数时日在苏州出面,与开府苏州的镇抚司衙门走得很近。 锦衣卫设在各府州的衙门,共有十四处之多,后来增至十七所,直至京师北迁,才撤掉各所,仅留下南北两镇抚司。 沈文度与绝世人屠纪指挥使勾结,提供财色的消息,这已经不是秘密,双方合作七八年了。京都、镇江、苏州、杭州,那些达官贵人豪门大户,家藏了些甚么异宝奇珍,那家的小姑娘美丽可爱,他了然于胸,所以称平江土地。 他有许多蛇鼠可用,可说是真正的无所不知人间土地,由他提供消息,绝世人屠则负责出面灭门抄家,所获的珍宝美少女,二一添作五均分。 李季玉昨晚就知道,王千户在淡粉楼招待沈文度,那不关他的事,所以毫不介意。 沈文度不该一同出马的,不该出现在锦衣卫捉拿罪犯的队伍中,公然出面出动,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个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油尽灯枯走完了一生富贵路。”他心中叹息着说。 他知道这家大宅主人的底细,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员外郎上官栋,任职吏部十年,从司务厅的司务干起,短短的十年,由从九品升至从五品,很可能有升侍郎的希望。这座大宅,街坊称之为上官大宅,也叫上官员外宅。 官场的事与他无关,他只留意大奸大恶的底细,这位小官上官员外郎是好是坏,他毫无所知。 看情势,这里将有一个时辰以上的逗留,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探索今后的处境以便应付。 看守他的大汉对宅中的动静漠不关心,坐在凳上倚壁假寐,连鞘的绣春刀搁在膝上。如果他想夺刀,估计中应该手到刀来。但他不能夺刀突围出困,还不是最后关头。 “喂!军爷。”他懒散地倚壁半躺半坐,不再流露焦灼的神情:“其实用不着看守我,我不会逃走。你们一定是捉罪犯抄家,抄家可以顺手牵羊发财,你为何不去?去晚了甚么都没有啦!” “轮不到我这种小兵发财。”大汉张开双目瞪了他一眼:“珍宝金银这次全得交出,作为补偿千户长的损失。昨晚千户长家中,被千幻修罗劫走了价值十万的财宝。” “哦!是为了被劫,才来抄这位官员的家作补偿?” “废话,抄上官员外郎的家,半月前就已定案,家产必须充公,财宝临时决定归千户长所有。” “咦!一个员外郎家中,能抄出多少财宝?!京都这种坐衙的小辟多如牛毛,能抄出多少油水?” “你不懂。”大汉大概想卖弄见多识广的能耐,口没遮栏:“这小官管考功,内外官员的考绩操在他手中,重要的是,早年他是御史陈瑛的同党。知道陈御史吗?” “盖世屠夫陈瑛,我当然知道。三年前我的盛昌栈开张,恰好是他一门老少在雨花台斩决的同一天。他在九年中,几乎杀光了火烧鬼皇帝的文武遗臣。我明白了,上官员外郎得了不少好处。” “对。他暗中替陈御史搜集各遗臣的罪证,所以分得不少好处。上月有人查出他藏有四件宝物,上上一个原主是财神沈万三被抄没的无价至宝,所以,他才有今天,或许是报应吧!” “哦!难怪沈万三的儿子来了。”他恍然:“沈万三的聚宝盆,已经埋在聚宝门下,还有甚么无价至宝流落在上官家?” “听说是照妖镜、夜明珠、鱼肠剑、碧玉玲珑灯。到底是啥玩意,要看了才知道,可惜我没有看的机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深深叹息:“消息传出,千幻修罗很可能又去找他。沈万三的聚宝盘,带给他抄家充军几乎灭门的大祸,遗下的宝物仍在为祸人间。喂!贵上打算如何煎迫我?” “要你替他效命,简单明了。” “如果我坚决拒绝。” “死路一条。”大汉毫不婉转含蓄:“我们的要求,敢拒绝的人下场是肯定的。” “我可能在走霉运。”他愁眉苦脸:“走了一趟金川门,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与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差不多,真是岂有此理。” “这叫做能者多劳呀!如果你没有本事,不是能派用场的地头蛇,你跪在地上磕一万响头,也休想被我们录用呢!你该向老天爷叩谢,这可是发财的大好机会。我从金吾右卫调至锦衣卫,派至镇抚司三年半,就拥有三百亩田一座庄院。” “他娘的!我开盛昌栈三年,苦得要死,还赚不到一百亩田,更别说庄院了,连住处也破破烂烂,值不了廿两银子。你们军爷的日子真好过哪!” “只有锦衣卫的人才有发财的机会,连金吾卫的人也苦得要死穷得要命。别向我诉苦,该怪你命中注定的。现在你开始走运了,千万不要蠢得放弃。”大汉好意地相劝:“做眼线虽然有凶险,但也可以自辟财源,说不定一天就可以捞千百两银子,能昧着良心发财更多更快。” “我会考虑接受你的建议,谁又不想发财呀!他娘的,难怪雨花台天天都有人头落地。”他悻悻地发牢骚。 ◇◇◇◇◇◇◇◇◇ 犯人押走了,只留下几个拷掠追赃。 上官员外郎的犯罪事实有三项:一是接受贿赂,擅改考功左右升黜调免;二是三年前抄没陈御史资产时,隐瞒陈御史寄存的十箱财宝;三是散布妖言,家中私设巫坛旦夕诅咒天地。 证人甚多,其中有奴仆数人;证物也不少,从吏部调出曾经窜改的考功公文就不少于卅件,连巫坛诅咒祝告的祷词黄折也有廿份以上,如何被取走的,谁也不敢问,这玩意应该是祝告毕便立即焚毁的,怎么可能落在锦衣卫的密探手中?反正每件罪状都是死罪,命运已经注定了。 搜查挖掘的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他像是被遗忘了,软禁在门房极感烦躁不安。 先后来了两个人,逼他表态投入镇抚司当差。 镇抚司雇用的所谓桩头桩子数量甚多,私自雇用的也不少,有些是礼聘的,有些则是征用,按才能分类,待遇相差天壤。 他还不配礼聘,属于强迫征用,威迫利诱逼他就范。 他婉转地一再表示,要慎重考虑,不作肯定答覆,希望拖延三两天,等处理一些私人事务再决定去留。 当夜在门房的接待室,躺在壁根下喂了一夜蚊子;宅里面则忙了一夜,拆复壁挖地窟寻找藏财物的秘库。 次日近午时分,人陆续撤出,完成封屋手续,交由五城兵马司的人接管,抄没的大功告成。 他无法知道结果,不知道所谓四件奇珍是否抄到了。 鱼肠剑,武朋友梦寐以求的神物。这把传说中的小宝剑是否真有其物,谁也不去深究,其实品质稍好的尺二以下短匕首,都可以称鱼肠剑或鱼藏剑。 两名大汉押着他,随在撤走的队伍后面离开上官大宅。 大街上行人远避,胆子大的人站在对街看热闹,一个个沉默漠然,似乎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不以为奇。 “你可以走了。”押送他的大汉拍拍他的肩膀,神神倒还和气:“赶快拿定主意。你知道该往何处报到,机会不可错过了。” 意思简单明了,要他处理了私人事务,答应投效,前往御道洪武大街镇抚司衙门报到。 “就这样?”他反而一楞,大感意外。 “就这样。”大汉淡淡一笑,丢下他偕同伴跟上前面的队伍。 “他娘的!天杀星好像很重视我,居然大发慈悲没把我整得半死,可能是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的杀星光度也改变了。”他自言自语苦笑,走向返家的路。 王千户与天地双杀星一些重要的人,昨天便离开上官家了。 ◇◇◇◇◇◇◇◇◇ 踏入住处的小巷口,几位邻居的妇女,全用充满同情的口吻和他打招呼,令他疑云大起,脚下加快。 看到锁已不在门扣的小屋,他便知道不妙了。 有五个人在屋内等他,包括两位东主和栈房执事。 “你可回来了,还以为你被逮走了呢。”大东主看到他,脸上的忧虑神情舒缓了些:“栈里出了祸事,到处找你不着……” “不要急,急也没有用。”他安慰众人,心里有数:“定下心善后要紧,发生了些甚么祸事?” “昨天傍晚,龙江提举司来了一群杂碎,出示好几份公文,又不让人看,说是本栈的案犯了。”大东主本来健康的面孔,成了苦瓜脸:“仓场盗卖案中,有人招出本栈私买了一批盗卖的赃材,硬指东栈仓堆集那批购自九江木料行的桧木桨材,是私买的赃物。” “我们从来不买来历不明的木材。”执事吴七哭丧着脸接口:“为了证明来源,取出栈单、买卖合同、龙江关榷税分司的税凭。结果,全被取走了,要咱们到公堂诉说分辩。” “然后来了几个顺天府刑房的人,和提举司的杂碎套交情。江东门的大爷水怪郑江,闻风赶来调解……” “不要说了。”他苦笑:“我只要知道结果。这种事平常得很,有人在有计画地陷害我们。” “栈号工场全部没收充公。”大东主欲哭无泪:“多花了五百两银子,不将咱们负责人提堂。另五百两银子转赎,免除枷号十天的罪罚。一千两银子,今早送给他们,才封栈销案。盛昌栈的招牌在我那里。” “罢了,没查封栈号以外的私产,他们已是网开一面了。”他长叹一声,眼中有怨毒的火花闪烁:“咱们存在钱庄的钱,够不够应收外欠的开支?” “咱们没有外欠,应收款约在三百两银子左右。”大东主不住搓手:“提出一千两银子,所剩的周转金不足一百两,如何善后?工场的货品原材,一根也拿不出来变卖,应收款一个月以内休想收回一文半文……” “墙倒众人推,应收款不可能收回来了,提举司那些杂碎,会根据没收的帐册欠军追讨。今天我去筹两千两银子,工人伙计每人发一年工资作遣散费,其余的作为补偿两位兄长的损失。记住,千万要守秘。我设法争取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中,本栈号的人,务必另谋生计到镇江找活路。两位兄长必须立即迁藉,愈快愈好……” “老三,有这么严重?”大东主大惊失色。 “比你所想像的更严重。断退路唆使提举司出面,只是小小的警告,下一步……等他们觉得不需要我的时候,那就万事皆休。” “你是说……” “镇抚司的人在玩灵猫戏鼠的把戏。” “哎呀……”大东主打一冷颤,全身发抖。 “千万不要声张。”他准备动身:“我去打点,你们立即进行善后,切记必须守秘不动声色,小心了,沉着应变度过难关。” ◇◇◇◇◇◇◇◇◇ 盛昌栈只是他掩护活动的洞窟之一,东主与所有的伙计,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出了意外随时皆可放弃。 他另有一些知道内情的同伴,暗中处理善后事宜,不需他亲自奔走打点,防备跟监的人摸底,镇抚司的眼线无孔不入,亲自奔走活动非常危险。 他所要做的事,是向一些重量级的狐鼠求助,要求协助平反封栈冤屈事宜,吸引眼线的注意。 傍晚时分,他在一家食店晚膳,叫了三壶徐沛高粱,表示他心情沮丧苦闷。 喝了两壶酒,桌左右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拖出条凳坐下,盯着他像盯着羔羊的狼。 “想开了吗?”右面的大汉狞笑着:“你的朋友真不少,你还真可以称江东门的土地呢!” 他向蛇鼠们求助,瞒不了这些眼线。 “酒肉朋友,多几个也有好处呀!至少急难时可以获得朋友的同情。”他喝了半碗酒,叹了一口气。 “同情并不能给你实质上的帮助,老弟。” “说得也是。”他又叹了一口气:“总算还有人肯周济十两廿两银。得找人卖屋了,我那间屋子卖卅两银子不会有问题,省用些可以过一年平安日子。算你们狠,是你们出的断后路毒主意。” “开玩笑,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咱们镇抚司那能管?该是贵栈号得罪了龙江关某些人,所以……” “是王将军布的棋局?”他大声问。 “你怎么这样蠢?王将军会管下级人员的小事?他忙得很呢!忙着布大棋局。” “那是谁……” “是杨爷所授意的。”大汉说:“他很急,迫切地希望你能替他查出怨鬼冯翔的下落,怨鬼牵涉到那三个小女人。你在上元门江滨的朋友,有能力清查幕府山一带蛇窟鼠穴。老弟,不要死心眼,你那家栈号,你的资金仅占三成,还不到两百两银子。跟着我们办事,要不了几天就可以赚个三倍利。” “我先试试看,明天跑一趟上元门,看我那些朋友肯不肯帮忙,也考验我是否有替你们办事的能力。”他开始布局,争取时间:“那个叫甚么怨鬼冯翔的老乞,本事是不是很了得?” “他不是老乞,是大财主,江南七鬼之一,非常了得。你要注意,发现踪迹赶快派人通报,千万不可妄动打草惊蛇,那恶鬼伸一个指头,可以要你死三次。” “他娘的,不要把我看得那么不中用……” “你也许敢打敢拚,手脚快年轻力壮。我们的人曾经试过你的能耐,认为可派用场,所以要你投效。但比起真正武功了得的人,你算那条葱?如不小心想逞强,你肯定会送命的。不打扰你啦,再见!”大汉离座,确是出于善意地叮咛。 “他娘的,正好解决王家准备前往凤阳那些人。”他暗自嘀咕:“这件事,早就应该解决了。他们一直逗留不走,不知到底有何阴谋。” 他派有人在江对面浦子口渡头等候,准备半途解决这些人。这些人却潜伏在王家,毫无动身的迹象,夜长梦多,不解决难免有些牵挂。绝不能让这些人到凤阳查罗家母女的下落,那会影响他霍山秘窟的安全。 ◇◇◇◇◇◇◇◇◇ 凤仪门至上元门江滨的混世蛇鼠,与他仅算是泛泛之交。 这些下江的混世好汉,与上江的龙蛇也仅保持道上混世的交情,上下的地盘泾渭分明,一旦发生利害冲突,就会三刀六眼解决。所以他想说动一些蛇鼠搜索,真有诚意相助的就没有几个。 花了不少银子,总算请到七个见钱眼开的蛇鼠,答应替他搜寻一个老花子的下落。七个人分为三组,分配地区分头搜寻打听。 他单独行动,不想有人在旁碍事。 动身时已是巳牌初,天色不早了。 他心中有数,在山区一带,不可能找得到怨鬼,这恶鬼的武器丢掉了,头青脸肿十天半月好不了,那敢留在失风现场藏匿疗伤?恐怕早就在市街找地方躲起来了。在市街藏匿反而安全,在山区反而容易被人找出踪迹。 这只是他按常理估计怨鬼的心态和行动,却忽略了进一步查怨鬼在这一带活动情形。 怨鬼把这一带划为做案的地盘,已经有好些时日,必定有良好的落脚处,作为临时巢穴,在隐秘安全的巢穴养伤,比在城内外市街藏匿风险少得多。 山区有不少民居,民居也仅限于在溪谷或山脚附近,并非穷荒莽野,本来就是郊游的风景区。往北的燕子矶附近靠江的一列风景线,暇日更是满山红男绿女。 他像是游山客,循小径逐段找村舍打听,想得到必定自费劲。 在北崮山附近走了一圈,便日色西沉倦鸟归林,干脆就在一处三家村借宿,一天过去了,毫无所获。 他知道有两个人跟踪,更知道两个跟踪者在他借宿之后,便返城去了。 他必须争取三天的时间,让两位东主有办理迁藉脱身的机会。 天黑后不久,山中村民早睡早起,借宿的人当然随俗,关上房门睡大觉。宅主人当然不会过问客人是否睡了,全村黑沉沉星月无光。 一个黑影似流光,越野而走直奔金川门。 ◇◇◇◇◇◇◇◇◇ 掌灯时分,王家大院的三进内堂,是唯一有灯光的地方,其他房舍黑沉沉。 自从上次千幻修罗来过之后,这座以往雕梁画栋的内堂,便开始夜间有灯火了,久无人住的内堂已失去往昔的光彩,家俱零落门窗积尘聚垢。 摆了四张八仙桌,内堂成了食厅,卅四名老少男女高手,分四桌进食,酒菜香扑鼻。 上首一桌八个人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准备就位,天色不早了。”那位豹头环眼中年人拍了桌子大声说:“再提醒诸位,就位之后,绝对禁止走动。发现敌踪,也不许离开埋伏位置。不管来的是不是千幻修罗,务必等他入厅才发起攻击,齐发暗器击中了也不许现身,等他死。任何走动的形影,皆用暗器攻击,所以天不亮,任何人皆不许离开埋伏处现身走动,以免枉送性命,记住了没有?” “白白穷紧张了好几天,那恶魔不会来了,潘爷。”下有一名中年女人说:“可否向杨爷说一声,让咱们早些动身前往凤阳吧!躲在这里烦都烦死了。” “不许埋怨!”中年人不悦地说:“事有先后缓急,凤阳的事是次要。那恶魔这两天,一定会来的。” “不见得,他已经到城里行凶,这里……” “上次他空手而去,必定不甘心。” “这里他会再来?” “一定会。今早来了三部车,众所周知,车里载有抄自上官员外郎家窖藏的财物。那恶魔一定知道,消息昨晚就传出运赃的事了,所以那恶魔一定会来的,咱们务必把他毙了永除后患。别多说了,早些准备。” “这是说,在京都活动的江湖牛鬼蛇神,都会闻风前来打上官家财宝的主意,咱们平空多了一百倍强敌。”另一桌面目阴沉的中年人离座,说的话阴恻恻有不满意味:“老潘,好好准备吧!一定会有机会接待许多朋友的,包括千幻修罗在内。” “你怕吗?”中年人老潘也冷冷地问。 “怕我还会来吗?”中年人冷冷一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杀星知道我曾经横行江湖廿年,天不怕地不怕,用重金聘请我做保镖,保护他的权益,我当然会尽力。千幻修罗只是你们京都的地方恶魔,我这个天下之雄还没把他当成人物呢!老实说,我还真耽心把怨鬼冯翔引来。 这个鬼精明阴毒,贪财好色,做事不择手段,是天下级的恶鬼;他要是来了,咱们这些人中,很可能有人遭殃。用财来引诱千幻修罗,不是好主意,因为财也可以把其他更可怕的牛鬼蛇神引来哪!” “少说几句吧!刘兄。”先前发话的女人也食毕离座:“载来大批金珠财宝,而且事先透露风声,铁定会引来各式各样牛鬼蛇神的。所以潘爷说得一清二楚,不管来的人是不是千幻修罗,都要用暗器发起攻击。这是说,计画中已将闻风而来的各路牛鬼蛇神计及了。咱们早作准备吧!希望来的是千幻修罗,结束这里的事,咱们就用不着辛辛苦苦,在这里守株待兔啦!” “这里的事了,还有其他的事呀!”另有人用大嗓门挖苦:“我们是吃朝廷的粮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千户老爷花重金请你们办事,没有事情你们这些天下级的英雄好汉干甚么呀?吃饱了,干活去吧!要嘴皮子成不了事的。” 显然这人是锦衣卫的官兵,不是聘请来的英雄好汉,所以说话带钩带刺。 锦衣卫的官兵都是世袭的,那些封袭寄名的功臣子弟更是招摇跋扈,对聘请的牛鬼蛇神甚有反感,心理上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们,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挖苦几句聊可减低心理的不平衡。 如果不算贪黩所得,外聘的牛鬼蛇神们身分低下,但量才为用,待遇比现职的官兵高许多许多,工作的危险性也比官兵高许多许多。 ◇◇◇◇◇◇◇◇◇ 一个黑影出现在王家大宅门楼的广场旁大树下。 初更将尽,天宇黑沉沉似有雨意,星月无光,四野无人,夜空下倍感孤寂。 里外金川门的城门楼也没有灯火,门外大街也罕见行人,在这里也看不到城外市街,树林挡住了视线。 是鬼魂游荡的时候了,初更尽至五更初鸡呜之前,是鬼魂活动的时间;初更之前出现,会被人的阳气冲散,鸡啼之前如不返回阴间,会被天火所焚神形俱灭。 所以,以鬼的形象活动的人,通常在夜间作祟害人,白天则与平常人并无不同,当然白天也害人祟人,鬼不害人而人害人。 这个黑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树下,就具有慑人的鬼形象,披头散发,而目难辨,破烂的衣裤,握着一根五尺长棍,夜风轻吹,散发与破烂衣裤不时扬起,是唯一“动”的物体。 久久,久久,黑影毫无入宅的象迹,站在树下无声无息,像个竖立在田间的稻草人。 在宅外不可能看到宅内的动静,必须纵上宅内的屋顶,才能看到内院诱人进入的灯光。 宅院门外,应该有人暗中警卫,应该有人发现这个黑影,可是毫无动静。 黑影终于离开原地,磷光一闪,蓦然失踪,像是平空幻化隐没了。 磷火徐徐熄灭,这种夜行人的法宝仅能维持片刻。 火光果然引来另一个黑影,接近的速度快极,但到了树下,绿色的火焰恰好熄灭。 也是一个披头散发鬼怪似的黑影,但穿的是衫裙,灰黑色的裙摆飘飘,是个女鬼。先前的黑影是男鬼,破烂的衣裤与泛灰的飞蓬乱发一看便知,走近定可发现,年纪不小了。 “咦!”女鬼颇感意外,似乎无法相信先前的黑影,会消失得如此快捷,的确没看到黑影从何处消失幻没的。 鬼碰上了儿,看谁的鬼道行高。 ◇◇◇◇◇◇◇◇◇ 男鬼出现在东院一座楼房的屋顶,远远地眺望正室三进内院厅堂透出的隐约灯光,门窗紧闭,明窗透出的灯光,显得朦胧遥远。 房舍甚多,黑夜间乱窜乱闯浪费时间,找不到人必定焦躁不安,一旦看到灯光,便会不假思索向灯光接近,希望在有灯火处能找得到人。 “他们不像是真正的行家,而我是行家中的顶尖高手。咱们来好好较量神通。”男鬼自言自语:“外围一定有暗哨传递讯息,信号该已传进去了。” 男鬼站在屋脊上,潜伏的暗哨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虽则星月无光天色漆黑,应该可以让暗哨发现的。 片刻,三进院的东厢屋顶,突然升起阵阵浓烟,风一吹,扩散相当迅速。不久,火光渐现。 失火。京都的房屋,十之七八是木造的,豪门大宅也不例外,一旦失火,灌救极为困难。同时,一定会引起惊惶,救火的人也将涌到,所有的埋伏也将成空。 不等火舌冲破屋顶,埋伏的人已章法大乱蜂涌而出。 放火,一定会打乱对方防卫网。 目的达到了,男鬼发出一声震天长笑,离开屋脊从楼角飘降,消失在檐角下。 这瞬间,他看到黑影从另一面登上屋脊,速度惊人,而且对方发现他滑下的身影,毫不迟疑跟踪疾下,追的速度加快了些。 ◇◇◇◇◇◇◇◇◇ 这种华丽的楼房,二楼外侧不但有廊,外面更建有震檐,下降的技巧佳,黑夜中也不怕失足。 两个黑影在竞技,竞下降的技巧。人毕竟不是鸟,顶檐距地面的高度超过三丈,向下降的技巧不够,不摔死也将跌断腿。 一勾檐口身形内荡,脚从外廊的栏干上穿越,半空中身形扭转面向下,手便搭住了栏干,轻轻一按一拨,还没沉落外廊的双脚急收,身形飞出栏外,落在裳檐上,再一滑一点,出檐口飞跃而下。裳檐高度仅丈五六,一个鼠窃也可轻易地纵落。 衔尾穷追的是女鬼,几乎采同一方式分两段飘降。也许女性的身躯柔软度佳,因此似乎更为灵活美妙,速度也概略相等。 如在白天旁观,两鬼的飘降技巧令人目不暇给,大叹观止,也令人替他们捏一把冷汗。如果檐瓦松动,非摔死不可。 男鬼无意摆脱女鬼,飘落便在屋角和花树丛中飞掠而走,片刻便飞越院墙出宅,从东南角越野飞跃,去势如电射星飞。 女鬼也快得惊人,保持廿步左右距离,衔尾狂追,远出里外,便拉近至五六步距离,追了个首尾相连。两鬼的速度依然不变,女鬼的脚下大约十步中多走一步,所以距离终于拉近了。 男鬼突然止步向下一蹲,打狗棍头柱地尾向上斜伸。 女鬼追势太急太猛,肯定无法应付意外,将被打狗棍贯胸,黑夜中几乎看不见棍影。 即使没有打狗棍,女鬼也会被男鬼绊倒摔得半死。村夫俗子用这种手段捉弄追的人,十之八九会得心应手,平平无奇功效却大,成功与否在于时机能否把握洽当。 生死决于电光石火似的一刹那,决定于超人的反应技巧和功力。 女鬼的超人反应,匪夷所思。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女鬼的左小臂斜沉挡在胸腹的横线上,左脚转脚掌前踹,右脚断然向突然蹲下的男鬼凶猛地飞踢。 她是否看到打狗棍无法得悉,不但右手左脚构成防卫网,右脚断然前踢可以制蹲伏的死命,这是拚个两败俱伤的致命狠着。 这一撞无可避免,肯定会两败俱伤。 蹲下的男鬼与打狗棍,就在行将接触的电光石火俄倾间,突然在眼前消失,出现在前面十余步外,脚步声再起,重新向前飞奔。 男鬼无意要女鬼的命,女鬼根本不可能挡住插小腹的打狗棍。 女鬼冲势加剧,再次狂追。 重新开始,你逃我追。 ◇◇◇◇◇◇◇◇◇ 王家大院的火势控制住了,金川门外大街的救火坊,来得相当快,四郊都有人赶来救火。 城外的街市称厢不称坊,几位厢长邻长与居民来了一大群,按规定查报,乱成一团。最后由镇抚司的将爷们出面,把乱哄哄的人请走了事。 起火的东院房舍衔接正屋,烧毁了三进院的内堂东厢,幸好救火的人来得快效率高,总算没火化了这座金川门外的华丽大院。 卅余名高手藏匿数天,极为冷静地布网张罗,信心十足要毙了千幻修罗,结果空欢喜一场。 他们曾经看到有人出现在屋顶,火一起,听到震天长笑,毫无疑问是千幻修罗做的好事。 防卫网瓦解,千幻修罗不上当,用火攻示威,依常情估计,走了就不会回来再闹啦! 但这些人显然信心动摇,必胜必成的勇气直线沉落,不愿在王家逗留,经过商量,决定迁地为良,前往城门外大街找民宅安顿,明早返城方便些。 几经折腾,动身时已是三更初正之间,宅中除了王宅的留守奴仆之外,还有三十余名救火人员留驻,监视火场的动静,以防死灰复燃。 出了大宅的私有小径,大道路口距街口约有里余,大道上黑沉沉空庄死寂,夜间不可能有人行走。 卅余名男女向里外的街口举步,一个个怨天恨地,大声诅咒公敌千幻修罗,咬牙切齿发誓要将这位横行京都的大盗化骨扬灰。 气势很壮,骨子里却心中懔懔。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发现十余步外,一个黑影屹立在路当中,断路的意图明显,如不走近,还真难发现是一个人影。 “前面有人……”有人急叫。 “哈哈……”长笑震天,声到人到,打狗棍象尖刀般锲入毫无防备垂头丧气的人丛,也像虎入羊群,点打扫劈所经处波开浪裂。 “哎……啊……”狂叫声与人体倒地声齐起。 谁也没看清打击的武器是啥玩意,也没看清近身的人是不是同伴,便挨了沉重一击,一击便倒地难起。 机伶鬼有福了,一看不对就四散而走,而且避开同伴,以免误把敌人当同伴枉送性命,天色太黑,每一个人影都可能是敌人。千幻修罗幻化为同伴,大有可能。 一冲就散,卅余名高手,一冲便倒了一半。 ◇◇◇◇◇◇◇◇◇ 娇啸声震耳,夜间更显得高亢尖锐,黑影随啸声冲入,剑动风雷发,猛扑挥剑追逐的男鬼。 这次,男鬼不逃了。 “铮铮铮……”金呜震耳,火星直冒,风雷声更是慑人心魄,棍风剑气发出惊人的异呜。 打狗棍不是竹制的,上挑下劈来一剑接一剑,黑夜间全凭经验封招,剑势太快太猛烈,连接十余剑,没抓住反击的机会,但也把女鬼逼退了三丈余。 打狗棍本来用于远攻,但抓不住远攻的好机,只能用两端上下近距离封架,居然无法把女鬼的剑震出空门;女鬼御剑的力道十分惊人,攻招之快速猛烈更为出色,长劲与韧力超尘绝俗,不像出于体质柔性的女人手中。 女鬼早有准备,因此取得主攻权,剑一出便全力相搏,内力御剑志在必得。 男鬼却是仓卒间接招,先前的搏斗已耗掉不少真力,在完全守势中,依然能将女鬼逼退三丈余,可知实力比女鬼浑厚些。 不能让走散了的爪牙重聚围攻,男鬼终于抓住机会,一招毒龙出洞点向女鬼的右肋,把女鬼逼退八尺,一声长笑,越野飞掠而走。 “是怨鬼冯翔!抓住他剥他的皮。”终于有人看清男鬼的褴褛身影和打狗棍了,大叫大嚷追出,胆气大壮,先前以为是千幻修罗的怯念一扫而空。 ------------------------- 第 八 章 天下级的高手排名高低,江湖朋友认定的标准各有不同。 有些三流人物,如果敢在各地闯荡,敢杀敢拚而能闯出一些名气,依然可以名列天下级的人物。 怨鬼冯翔的排名并不高,虽然他是天下级人物。 江南七鬼的名气和武功,都只能算是二流人物而已,所以镇抚司的爪牙一听黑影是怨鬼冯翔,胆气立即提升至峰颠,忘了死伤惨重的劣势,奋起狂追。 只追了三五十步,前面夜色茫茫,草木依稀,男女两鬼影早就不见了,怎么追? 女儿这次无法把距离拉近了。 前面男鬼的身影,一直保持在十步左右,紧追紧走,慢追慢走,脚步声沉重,像是真力将竭,但始终无法拉近一步半步。 冲入一处小坡,遍生及膝茅草,不再有树木,视野突然开朗。 男鬼直奔茅草坪中心,倏然止步旋身,打狗棍前伸,冷然相候。 女鬼已呈现呼吸不稳现象,警觉地在丈外沉静地调和呼吸,像一双石人,双方不言不动暗自行功调息,先恢复精力再说。 天色太黑,虽相距近丈,面对面依然难以分辨面貌,仅可看出模糊的轮廓。 其实即使是白天,也难以分辨面貌,两人的面孔皆涂了色彩斑纹,或者彩绘成可怖的鬼怪面孔,披头散发,连五官也无法分辨,甚至看不出五官。唯一可以分辨的是打扮穿章,能看出是男是女。 “你真是甚么怨鬼冯翔?”女鬼发话了,悦耳的女性嗓音已可听出是年轻的女人。 男鬼不言不动,像具石翁仲。 两人的外型皆狰狞可怖,鬼气冲天。 “为何不回答?”女儿提高声音,有女强人托大的凌人气势。 男鬼丝纹不动,充耳不闻不屑回答。 “我要求你远离京都。”女儿的口吻更托大了:“我京华女魅已经把京都列为活动地盘,京都左近是我女魅的势力范围,不许其他的牛鬼蛇神侵犯我的权益。你必须立即远离疆界,不然你必须死。你走不走?” 男鬼的屹立姿态丝毫不变,以沉默作答覆。 剑伸出了,传出隐隐龙吟,马步沉稳有宗师级气势,以内力御剑而且火候浑雄精纯,剑上才有龙吟声发出,即将全力进击的意图流露无遗。 “回答我的话!”京华女魅怒叱。 没有反应,男鬼依然不言不动屹立如山。 无论是本地的龙蛇,或者意图到京都图谋发展的英雄好汉,谁也不敢夸口把京都画为自己的地盘,京华女魅霸气十足的话,狂妄已极引人反感。男鬼却无动於衷,毫无生气冒火的表现。 得不到回应,这位以女霸自命的女魅怒火冲天,先前追逐了将近一个更次,早已心中焦躁,怒火一冲,杀机猛然暴发,龙吟突然增剧。 “你不是我要的猎物,但你决意找死,那就成全你,让你去做真的鬼……” 话未完,剑影幻化为急电旋光迸射而出,剑一动身形已切入行雷霆一击。 不是一击,而是连绵抢攻的狠招云龙三现,急剧切入的如影附形连续袭击:三处方位、刺削劈三种出剑手法、三种攻击劲道、三种身法变化。 如果一出手便击中目标,一“现”就不再变现了,目标如果承受得了封架从心,当然可连续发招三现五现。 打狗棍几乎同时发动,男鬼双手握棍护住中宫,不再硬封闪烁如电的剑影,仗灵活的身法闪避,配合对方旋动幻现的身法游走,任凭剑法全力发挥。 也像是以身引诱对方发招变招,在满天雷电中穿梭游走,剑光都是迸射的瞬间落空,毫发之差功败垂成。 一声娇叱,绝招再发,七星联珠喷出一连串惊电,一剑连一剑强攻猛压,气势空前凌厉,剑气似风涛,四周气流急剧涌流,草浪一阵紧似一阵。 男鬼仍不还手,左门右移身影如虚似幻,换了七次方位,女魅的联珠七剑,有两剑几乎得手,危机间不容发。 有惊无险,男鬼承受得了如此猛烈的重压。 “铮”一声暴震,最后一剑与打狗棍接触。 人影斜分,各向侧方震出丈外。 “咦!”男鬼第一次发出了声音,稳下马步身形仍在摇晃不定,可知所承受的震力极为猛烈。 京华女魅右脚一软,扭身仆倒,一滚即飞跃而起,手中剑仍传出隐隐震呜。 胜负已判,男鬼这一棍威力惊人。 气流的呼啸声余音犹在,另有一种怪异的潜劲影响气流的流动。 男鬼不见了,是在京华女魅摔倒时走的。 “他……他怎么可能截断我的昊天神罡力源?”京华女魅骇然自语,持剑的手呈现颤抖:“他们都说怨鬼只是武功二流的货色,那不是真的。” 夜空寂寂,人早就不见了,想追也无从追起。 她心中雪亮,追上了又能怎样? 先前她已经追了一个更次,在这一带树林旷野大捉迷藏,她没抓住任何行致命一击的机会。 现在,她该知难而退了。 ◇◇◇◇◇◇◇◇◇ 男鬼是向北走的,沿大道掠走如飞。 片刻后,便到了怨鬼冯翔被揍的所在,把打狗棍往一株古树洞中一塞,拍拍手满意地离去。 不久,三位镇抚司爪牙匆匆经过,并没停留,像是赶路的夜行客。 破晓时分,城门开启,第一批爪牙涌出。 不久是第二批、第三批…… 搜山的人出动了,怨鬼冯翔仍然潜藏在山区,昨晚在王家大院放火杀人,爪牙死伤惨重。死的不多,三个而已。重伤的共有十八名,被打狗棍击中的人,不死也将受伤,而且伤势一定不轻,骨折内绽,废定了。 ◇◇◇◇◇◇◇◇◇ 出动十万官兵,也无法搜遍山区的每一角落。 林深草茂荆棘丛生,有些地方高岩峻壁,从来就没有人涉足其间。一个机警的老江湖,却可以潜藏在任何一处角落。 每一批爪牙皆在十五六名左右,不可能沿途搜索可疑的山林,只能沿游山小径走动,向民居查询可疑的人,盘诘一些上了年纪又脏又穷的居民。 整座幕府山区上起上元门,下迄栖霞岭,群山起伏,分为数十处风景区。 因此山中民宅小村星罗棋布,无数小径向四面八方延伸,本地居民与游山客络绎於途,不是人迹罕见的荒山野岭。 李季玉所走的小径,是通向观音门的大道,可直抵燕子矶,到观音阁进香。 观音阁也就是以后改建的宏伟济寺(永济寺),所以这座燕子矶西面的山叫观音山。当时观音阁仅具雏形,香火并不旺盛。 农舍的一家老少,天一亮就在农地工作,家中只留下几个妇孺料理家务。 他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懒洋洋毫不起劲,昨天奔波打听一个老花子的消息,毫无所获难怪提不起劲。 今天必须继续奔走,让有心人知道他确在尽力。 洗漱的地方在屋侧的小溪旁,溪水清澈见底,大石砌成的溪岸是妇女洗濯的工作场,日上三竿工作已了,只有他一个人洗漱。 用的清洁品是无患子,洗脸时泡沫盖住了眼睛,来不及用水冲洗,猛地一头栽入溪水里。 是被人在他身后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入水中的。 水深仅及腰,他一蹦而起,脸上的泡沫一乾二净,视线一清。 “狗娘养的混蛋!”他扭转身破口大骂,踊身一跳便上了溪岸。 岸上有三名佩刀的大汉,踢他的人正是在莫愁湖小亭,把他摔飞的康福,镇抚司的密探。 这次,康福用脚踢他下水,得意洋洋盯著他怪笑,快意的神情表示心中乐极。 落汤鸡狼狈可知,他受不了啦!一声怒吼,他火杂杂冲进,双手箕张似要比力摔跤,脚下沉重冲势猛急,真像一头疯牛。 康福一声狂笑,巨爪疾伸,要反扣他的手扭身将他摔飞,得意的神情表示心中的愉快,信心十足。 他伸出的手突然下沉,身形斜仆,双手一沾地,右腿来一记狂风扫叶。 一声惊呼,康福被扫得仰面便倒。 康福知道他手脚快,没料到他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也没料到他胆敢反击,一照面便骤不及防被扫中右脚,而且扫力相当猛烈,阴沟里翻船。 第二名大汉及时抢出,飞脚便踢他的左肋。 他刚收住腿势,还来不及挺身站起,当机立断扭身顺势侧躺、急滚。大汉的靴尖,擦他的胸侧掠过,一脚落空,他的反应可圈可点。 一声怒吼,他跃起拔出衣内的匕首作势反扑。 “你敢撒野?”沉喝声及时传到。 屋侧踱出八个人,沉喝的人是天杀星杨素。 “他娘的!不要逼我。”他沿溪岸移退,扬匕戒备:“在下甚么都没有了,还有甚么好怕的?大不了去见阎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要小看我,杀一个老本有着落,杀两个赚对本利。真要拚命,宰你们一两个不算太难,谁怕谁呀?” “你吹起牛来了,哼!”天杀星挥手示意阻止康福扑上:“你也配说这种话?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们奈何不了我。”他转身奔出十余步,拉开安全距离,无意急急逃命:“等我逃回城,再陪你们玩命。他娘的!你们应该怕我,我会让你们天天做恶梦。” “你好大的狗胆,胆敢说这种威胁性的话。”天杀星冒火地伸手抓住刀靶。 “不怕死的人,可做出任何恶毒的事。”他不在乎天杀星狞恶的态度,提高了嗓音:“我有不少下九流的朋友,把心一横我会赚亏心钱。你们大多数军户不愿住在卫城,把家小安顿在城内外的私宅中,王千户就是其中之一。 花十两银子,找一个上江或外地的小蛇鼠,或者下三滥混混,把你们上市场的老婆女儿捅一刀,易如反掌。他娘的!一天捅三两个,保证你们天天做恶梦。要不了十天半月,你们的家小敢上街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存心拚命视死如归的人,杀死仇家的家小是不会手软的。 花银子顾请杀手报复更为有效,问题在於是否有大量的银子做花红。在京都附近,就有几个极为神秘的杀手集团接买卖。 军民分籍。军户通常有自己的卫城居住,有卫田耕种,有自己的村落。 但在京都,亲军卫与京卫的三十三卫中,大半没有自己的卫城卫田,只有驻地和营区,没有安顿眷属的住所。 比方说,亲军卫中的旗手卫,就挤在已废的同泰寺遗址附近,那还有余地建眷属的房舍? 最幸运的是孝陵卫,卫城与卫田的总面积,有都城四分之一大,神气得很,可惜没有发财的机会,没有权势左右不了时局。 他的话不是虚声恫吓,所流露的亡命气势,所有的爪牙皆心中懔懔,他所显露的矫捷身手,也让所有的人不敢忽视他的能耐。 只要往山林中一窜,这些人想抓住他并非易事。 “你在玩自己的命,你在逼我杀你永绝后患。”天杀星表面暴跳如雷,其实色厉内荏:“你最好乖乖听话。你是个精明的蛇鼠,我会重用你。我还没正式录用你,你就偷懒敷衍桀傲不驯。你在找怨鬼的下落,太阳快当顶了,你还在洗漱,你是这样办事的?混蛋!” “我还没答应投效,你管不著我的事。”他见好即收,收了匕首:“我另请朋友协助,正在全力侦查。像你们这种大队人马乱闯的手段,怨鬼远在三里外就被你们吓跑了。不要管我,我另找方向慢慢查,急不来的,阁下。” “不行,你必须跟著我们一同行动。”天杀星脸上怒容仍在,不许他另找方向查:“怨鬼昨晚四更左右,可能逃往这条路上来了,四队人马并进围搜,用得著你和各处民宅的人打交道?跟我走。” “我……” “不许拒绝。”天杀星怒喝。 溪对面的杨树丛中,枝叶簌簌而动,钻出了一个俊秀倜傥的佩剑书生,笑容可掬轻摇著摺扇。 “你们怎么啦?”书生悦耳的嗓音传到。 只见他左手优雅地抄起长衫的衣袂,一提腿,身形美妙地拔升,轻灵飘逸地飞越两丈宽的小溪,像是蹑虚飞行,飘落时点尘不惊,似乎体重消失了。 “咦!”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 天杀星更是脸色大变。 跳两丈宽并不难,练武稍有成就的三流人物也可一跃而过。但像这样既不需助跑,也不需作势纵跃,轻描淡写提腿拔升飞越,一流高手也无法办到,难怪众人吃惊。 李季玉对这位书生不陌生,莫愁湖畔小亭曾有一面之缘,书生的同伴贺二爷,似乎对他也不怀好意。 这次他留了心,看出其中玄机。 “又碰上了,真巧啊!”书生向康福说:“你们一而再威吓这位兄台,有充足的理由吗?这位兄台似乎不愿意随你们走呢!对不对?” 任何一种计划,不可能完全按计划实施,计算再精,也会有意外的情况出现,所以策定计划时,必须预计多种应付意外的手段,才能灵活执行。一旦出了意外状况,才不至於手忙脚乱计成画饼。 俊秀书生意外的出现,与他所策定的计划有关键性的冲突,不符合他的利益,这意外的状况变数太大,须临机应变加以克服控制。 “公子爷干预的好意,我感激不尽。”他向书生道谢,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已失去一切,还得在京都混口食,不想和镇抚司的将爷们玩命,因为玩命的本钱不足。我认了,今天跟他们走,以后,他们最好不要再煎迫我。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断了我的活路,我会豁出去找一些人垫棺材背大家死。” “我会阻止他们强迫你卖命。”书生语气肯定:“信任我,好吗?在莫愁湖畔,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了。” “我知道。”他苦笑:“公子爷想必是豪门贵戚,与镇抚司的将爷有交情,不必为了我一个市井混混伤了和气,我的处境将更为恶劣。诸位将爷,有甚么事请吩咐。” 他已经看出,凶残恶毒的天杀星,对这位书生深怀戒心,书生的惊世轻功,的确令这些人心虚。 再就是书生的长辈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人,连镇抚司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权势超高人物。那天在莫愁湖畔,叫康福的爪牙就胆怯地溜之大吉。 “我知道你昨天就已经来了。”天杀星不理会书生的强硬态度,对他的态度不再气势汹汹。 “对,还邀了上元门的几位同伴。” “可有发现?” “白忙了一天。昨天傍晚,打听出观音门附近,有几个可疑的人落脚,两三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时行动鬼鬼祟祟,经常打扰游客,夜间居住在仙源涧与上台洞之间的岩洞内。我打算午后再去。 我那些绕江滨前往观音山查访的人,如无意外,午后即可到达燕子矶,这里前往不足十里路,不需急急忙忙前往,所以不必早起,我早膳还没有著落呢!” 燕子矶在观音山的东北群山分脉处,外城十六门的观音门就在山坡上,距金川门或凤仪门约廿里左右。 游矶客上午去下午回,也可以在观音阁附近的民居借宿。 一个三流高手,一个至两个时辰,便可跑一趟来回;住在观音山至都城做案,往来十分的方便。 “到观音阁再进食,准备走。”天杀星催促他动身。 “这……” “昨晚怨鬼在城外做案,咱们已查出他撤走的路就是这一条。他已力尽,很可能受了内伤,只要搜出他的住处,他搜翅难飞。别罗唆,走。” “好吧好吧!我这就立即拾夺。”他收了洗漱用具,急急奔入农舍。 出来时,他仍是浑身湿淋淋。 书生在农舍前的大树下冷眼旁观,天杀星一群人不敢再招惹书生。 ◇◇◇◇◇◇◇◇◇ 燕子矶是观音山突出江中的峰嘴,六朝以来皆是天下闻名的名胜区,但游客并不是很多。 升斗小民旦夕为衣食而奔忙,那有闲工夫附庸风雅游名胜? 真正前来游山的人士,十之八九是有身分地位的豪客,也是亡命混混们作案的对象,与保镖打打杀杀的事时有所闻。 怨鬼冯翔的作案范围,就以幕府山与北崮山一带为主,很少在燕子矶附近作案,对绑架勒赎兴趣缺缺。游山客很少在身上携带贵重财物,不是好买卖。 一阵急走,急如星火。 后面半里地,书生大袖飘飘紧跟不舍。 距观音门的里余,前面出现四个奔跑的人影,远远地便可看出脚下沉重,迎面奔来依稀可辨身形轮廓,全是青衣大汉而非村民。 “哎呀!是我的朋友。”走在前面的李季玉惊呼:“一定是出了甚么事,他们在奔跑呢!” “可能是好消息。”走在他身后的天杀星欣然说。 “但愿如此!”他心中一宽:“我邀的人全在,谢天谢地。如果朋友有所失问,我罪过大了。他娘的!为了不相干的事替你们奔忙,耽惊受怕还得看你们的嘴脸,更难堪的是受你们侮辱,你们到底让不让咱们这种百姓小民活呀?” “乖乖替咱们办事,你们就可以活。”天杀星得意洋洋:“而且活得如意愉快,有权有势更可发财。只有一等一的笨驴蛋,才会拒绝替咱们效命办事。哼!你是一等一的笨驴蛋吗?一定是。” “乖乖替你们办事,死的机会也多。”他向前急迎:“我为自己而活,无责一身轻,没有人管束逍遥自在,活得更如意愉快。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阁下。” 四个青衣人到了。 一个个气喘如牛,浑身大汗,好在脚下仍能支持。 “不要去,李老弟。”为首大汉看清飞步急迎的他,老远便大叫:“去不得,赶……赶快回……城……” “怎么一回事?”他止步急问。 “有好些人,有刀有剑……”四大汉止步,一面作急促大周天呼吸,为首大汉说:“正在山林岩洞间厮杀,好可怕。我们好不容易窜逃成功,千万不要去……” “可有像老花子一样的人?”天杀星急问。 “有穿得褴褛的穷人,是不是老花子就不知道了。你们……” “不要问我们是甚么人,有使用打狗棍的人吗?” “曾经看到有用棍杖的人。”大汉肯定地说。 “人在何处?” “在仙源洞和上台洞中台洞附近。” “我们的人找到他了。”天杀星欢呼。 “你们……”大汉觉得他话有问题。 “走,赶两步。李季玉,你也去。”天杀星叫,堵住他的身后,举手一挥。 十余名同伴立即超越,飞掠而走。 “你们快回城,快。”他不敢开溜,向四位同伴叮咛:“忘了今天的事,不要等我了,走!” 后面,书生正飞掠而来。 ◇◇◇◇◇◇◇◇◇ 仙源洞、上台洞皆在燕子矶的西面,传说中共有十二个岩洞,连绵向江一面直抵幕府山 有些岩洞已经堵塞无迹可寻,留下的仙迹神话,只能作为神话流传,游客通常不愿攀山越崖寻找游玩,所以平时罕见人迹,久之便成了一些修仙人结茅隐世洞府。 这一带山区,包括都城西北一带山岭,高度有限,根本不配称山。 比方说锺山,据传说,是秦始皇积金堆土砌成以断金陵王气而成的,如果是真,堆的山能有多高? 但观音山一带是石山,千万年沧海桑田,滚滚长江也没能冲垮这些山,山反而把江流逼向北移,形成金陵地区曲折九十度的巨大外向弯流。 当然,锺山不可能是秦始皇堆成的,那可是金陵地区最大最高的山,主峰拔高一百五十丈,比燕子矶高了七八倍。 除了临江一面有飞岩峭壁外,其他地方皆可登山游玩。 他们不走观音门,从门西里余沿小径急升。 远远地,便听到山林中偶或传来的叱喝,以及刺耳的金铁交呜声,可知有人在山林中追逐,也表示有不少人拚搏。 怨鬼冯翔不是孤家寡人,很可能有不少党羽。 接近山腰,便看到右面的小山顶有人叱喝,看到兵刃的闪光。 “腿快的先上。”天杀星一面飞奔一面下令。 连李季玉全算上,共有十五个人。 其中一半的脚下功夫,比天杀星高明些,天杀星落在最快的人后面廿步以上,所以催促前面的人加快奔赴斗场。 李季玉的脚力也不差,紧跟在天杀星后面,比他慢的人有六名之多,难怪他在农舍时打算溜走逃回城。 跑得快,并不表示武功也了得。 包括天杀星在内,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混世豪少,拳脚枪棒勉强过得去,但聪明机警能拚也能逃,根本不值得重视,仅可担任眼线。 眼线不需要武功了得,聪明机警便可胜任。 有人发出三声怪啸,两短一长。 回啸声传到,一长一短。 众人立即加快,全力卯上了。 ◇◇◇◇◇◇◇◇◇ 最快抢上小山头的五个人,立即看清了情势,怒吼连声,挥刀直上,无畏地投入了斗场。 八名穿了破烂衫裤的人,悍勇狂野围攻六名镇抚司密探,其中有地杀星。 六个密探仍可保持列阵应敌的气势,但情势岌岌可危,只能交互掩护封架,失去反击的能力,精力已耗损得快要油尽灯枯了。 山顶有草无木,血腥刺鼻,可看到草中散布的几具尸体,两三个缓缓向外爬行受了重伤的人。 有生力军加入,杀声震耳。 对面山脊恰好冲来十余个穿破烂衫裤的人,怨鬼冯翔最先抢登,手中有一根沉重的齐眉棍,身上有被溅上的血迹,乱发如飞蓬。 他发出一声怒啸,疯狂地冲入人丛,一棍将一名密探打飞出两丈外,再一记毒龙出洞,棍贯入一名密探的左胁四寸以上,手一抖,尸体飞抛出丈外,沾满鲜血的棍,扫向刚抢上山顶的天杀星腰胁,棍风虎虎,劲道极为猛烈。 江南七鬼名不虚传,一冲之下便棍毙两名高手密探。 “果然是你这狗王八。”天杀星怒吼,急退两步不敢用刀硬接齐眉棍,棍势尽刀切入,力劈华山反击怨鬼的六阳魁首,切入的身法快逾电闪,刀气迸发似风涛。 怨鬼身形斜扭,棍尾噗一声挑中刀脊,棍势立变拦腰便扫,破招反击一气呵成,把天杀星逼退出丈外,赶上来一记拨草寻蛇攻下盘。 天杀星有点手忙脚乱,狭锋的绣春刀,不是对付栗木制齐眉棍的好武器,只能用来砍白腊杆花枪。如果一刀砍不断棍,必定被坚硬如铁的棍陷住,刀很可能会脱手,或者刀身折断。 李季玉鬼聪明,抢上山顶便往外圈绕,他手中的尺二匕首,根本派不上用场。 一个使分水刺的大汉找上了他,三五刺便把他逼得八方游走,毫无近身切入的机会,兵刃在先天上便落在下风,一寸长一寸强,分水刺主宰此全局。 分水刺其实奈何不了他,他游走闪避的身法极为灵活,避免冒险切入用匕攻击,有效地缠住了武功比他强数倍的对手。 看到这些勇悍如狮,使用分水刺、钩、刀的大汉,他便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只是深感诧异,这些江上水匪,怎么可能与怨鬼这种陆上匪盗走在一起的? 山临江一面,虽然山势峻峭,有绝壁飞崖,但仍有小径上下,舟船可逼岸停泊,所以许多游山客不想辛苦两条腿,宁可从凤仪门或上元门江滨乘船前往。 燕子矶下也有泊舟处,以铁链系舟。 后来在系舟处的山崖上,建了关王庙供游客膜拜歇息。 所以有水匪在山区出现,并非奇事。 双方都有生力军加入,天地双杀星的人处境不妙。水贼的人数多了四分之一,加上武功最高的怨鬼大发神威,情势岌岌可危。 一比一,天杀星比怨鬼差了一段距离,兵刃上也先天不足,绣春刀简直就递不出招式,被怨鬼逼得东躲西闪,险象横生。 李季玉也被对手逼得险象横生,短匕首毫无用武之地。 书生早已到达,但站在斗场外植剑旁观,亮晶晶的大眼,跟著怨鬼移动,看出天杀星已支撑不了多久,终於拔出插在草地中的长剑。 一声怪啸,书生突然身剑合一,穿越人丛的空隙,猛扑一棍击飞天杀星绣春刀的怨鬼背影。 怨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无暇补天杀星一棍,大旋身来一记龙神摆尾,反手扫击书生的腰脊,单手扫出远及八尺外,力道千钧,棍风似殷雷。 书生的剑伸出飞刺,长度不是五尺。 生死将决,没有任何闪避的时间,接触太快了。 人影幻现在怨鬼脚前,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手上一托恰好托住怨鬼握棍的右小臂,棍同时上升,前端掠过书生的右肩,擦上头侧向斜上方疾升,几乎贴肉擦过。 书生的冲势倏止,惊出一身冷汗。 “哎唷……狗养的贼王八……”李季玉在惊叫咒骂声中,从怨鬼的脚下斜滚出丈外,像是被恶鬼踢滚的,不等滚势停止,爬起便跑,手中的匕首丢掉了。 “你该死!”怨鬼向惊魂未定的书生大骂,一跃三丈,挟棍狂追李季玉。 在跃出的同时,左手悄然向后一拂,细小的芒影破空,快得目力难及。 李季玉脚下踉跄,像是脚下不便跑不动,大概被怨鬼踢中胯骨,逃不了啦! 刚奔过地杀星身侧,地杀星刚躲闪对手的分水刀,马步还没稳下,眼角瞥见人影掠近,不假思索地扭身就是一刀,仓卒间挥刀自保。 啪一声怪响,绣春刀被齐眉棍击中,虎口被震裂,连人带刀斜摔出丈外。 齐眉棍疾收疾点,点向李季玉的背心。 摔倒的地杀星看出危机,心中一凉。 “仆倒!”地杀星总算天良未泯,全力大叫。 情势发展有如电光石火,叫声不可能发生作用。 眼一花,看到怨鬼身侧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不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手,扣住了怨鬼的齐眉棍。 “你要变真的鬼了。”女人说,另一纤纤玉手的指尖,光临怨鬼的眉心。 怨鬼大骇,像是见了真的鬼,双手一松,丢掉夺不回的齐眉棍,仰身飞退,鱼龙反跃远出两丈外,发出一声厉啸,亡命飞遁。 李季玉被棍触及背部,向前仆倒。 女人不再理会怨鬼,慌乱地扶住撑起上身的李季玉。 “你……你不要紧吧?李兄……” 是符家大小姐符晓云。 她穿了碎花村姑两截衫裤,小家碧玉打扮显得灵秀活泼,梳了两条齐腰大辫,侯门千金变成村姑野丫头。 “哦!是你!”他转身坐在草中,耸动双肩试身躯是否灵活:“好像被人推了我一把,还好我皮粗肉厚,受得了。来游山?老天爷,你这身打扮……” “你还笑?”符晓云恨恨地推了他一把,他确在苦笑:“你怎么参予打打杀杀的事?尤其是和这些人……” 符晓云指指狼狈爬起的地杀星,而且狠瞪著走近的天杀星哼了一声。 怨鬼逃掉了,水匪也走了个精光大吉,死尸不管了,逃命第一。 天地双杀星只剩下七个人,无力追赶,也不敢追,死伤极为惨重,救死扶伤忙得不可开交。 “他是我们的人。”地杀星说;“总算证明怨鬼不是你符家的人,不然……不然……哼!” “你胡说些甚么?怨鬼是我家的人?”符晓云跳起来:“我回京都没几天,认识不了几个人。那个怨鬼那天在金川门外,乘我和你们打交道时,用棍内的毒针暗算我,我找他算帐找了好几天,你……” “你最好不要妄想回京都结交匪类,暗中培植实力图谋不轨。”天杀星冷冷地说,转身离去。 图谋不轨,正是锦衣卫查缉的目标,不论是否有嫌疑,镇抚司都有权定案。 有不少内庭贵戚名豪,外庭的高官大员,都是栽在这莫须有的罪案,而被抄家灭门的;甚至有几位亲王郡王,也被绝世人屠坑了。 天杀星离开救助伤者,书生走近取代了天杀星的位置。 “要不要我向你道谢?”书生笑吟吟盯著李季玉:“我留意你许久,精明机警很了不起,泼赖的打法可圈可点。那天在莫愁湖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所以……” “谢谢夸奖。”李季玉呼出一口长气:“我在江东门打架,很少被打得头破血流,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击,这是我称豪少人物的本钱。 近来真是霉透了,祸事接二连三,今天没被杀死,大概要转运啦!符小姐,我陪你回城,好吗?请你便饭,聊算谢你救命的恩情。” “你不能走。”地杀星叫:“快!帮我们救助受伤的人善后。” “我也受了伤。”李季玉大声拒绝:“右胯挨了一脚,背心挨了一棍,你以为我是铁打的人?回城要走二十多里路,我得先到观音门镇雇轿子。” “你敢?你……” “我不是你们的人,我不听你的。”李季玉口气强硬,不顾后果:“你的人死伤,不关我的事。” “陈忠,你要恩将仇报吗?”书生摺扇一伸,挡住了要冲上的地杀星:“李兄再三申明,他不是你们的人,你们查封了他的栈号,逼他做你们的眼线,他没答应,在那家农舍我就听到他拒绝的话,现在他又说了。” “不关你的事。”地杀星悻悻地说。 “他也救了我,这就是我的事了。”书生脸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你最好对他保持同样的尊敬。” “李兄,我扶你走,看谁敢拦阻你。”符晓云扶起李季玉,架住他的右腋:“到观音门镇有三四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撑得住,走。” 隐隐幽香与爱洁少女的汗液味,令他心中一荡。 “我撑得住,拜托替我砍树枝做拐杖。”他脸一红,挣开架住他的有力小手:“右脚的确有点不便。贼人留下的刀,砍树派得上用场。” “不要逞强。”书生说:“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扶你一把。” “哼!”地杀星一跺脚,转身离去。 北面山林中,突然传来不规则的怪啸声。 打算伸手扶持的书生,听到啸声目光落向啸声传来处。 “老鬼正向山下逃,逃向江边。”书生举步便走:“江边是绝路,他插翅难飞,我非毙了这老鬼不可。李兄,咱们城里见。” 身边没有人了,天地双杀星与同伴正在救护受伤的人。 “江边不是绝路。”李季玉说:“追上去也奈何不了怨鬼,老鬼的武功低不了多少。老鬼的同伴是江下游的水匪,江边一定泊有他们的船。” “我一定要……咦!我……”走了十余步的书生,突然脚下失闪,像被草所绊,几乎摔倒。 在不远处替同伴上药的天杀星,恰好抬头向这一面张望,看到书生的狼狈像,眼神一动。 李季玉一怔,看出异状。 书生又走了两步,又几乎跌倒。 “他有点不妙。”符晓云脱口惊呼。 人影纷现,快速地上来了三个人。 领先的是贺二爷,腰间佩有剑。 “他中了怨鬼的毒针,毒发了,快救他。”李季玉高叫,认出抢上来的贺二爷是书生的同伴,话是向贺二爷说的:“毒可令人身躯软麻,经脉僵化,毒性并不剧烈。贺二爷,有这种解药吗?” 书生已被贺二爷抱住,另两名中年人左右戒备。 “老鬼的小毒针藏在打狗棍内,今天他使用齐眉棍,应该不是中了毒针呀!”符晓云是过来人,知道中针的反应:“快看他是否能说话就知道了。” 两个中年人左右戒备,气势慑人,像护驾的天神,用意是禁止有人接近。李季玉和符晓云知道上前相助,必定引起误会,所以不便接近。 “我们有解药。”天杀星向这里走:“贺二爷,要不要接受……” 双方显然熟悉对方的底细,所以那天在莫愁湖畔,镇抚司密探康福不敢在贺二爷面前撒野。 今天在农舍,书生出现挑衅,天杀星就不敢逞强。 “我们也有解药。”贺二爷脸上焦急的神情消失了:“我们已获得口供,这些悍匪是下游黄天荡的水贼,昨晚在江滨泊舟,上山不知有何图谋,并非怨鬼的同伙,恰好同仇敌忾临时结合行凶。老鬼已随同水匪下山,你们捉不到他了。” 三人带了书生,从另一面走了。 两位戒备的中年人,一直就虎视耽耽,随时皆可能拔剑扑出,严防有人拦阻,显然不信任天杀星几个人,敌意相当强烈。 “我们也走。”李季玉低声说:“镇抚司的人都不可靠,须防他们认为有机可乘对付你。” “你如果信任镇抚司的人,那就死掉一半了。”符晓云也低声说,不由他拒绝,架住他的手安置在肩背,抱住他的腰急急下山。 天地双杀星几次想拔刀跟出,却又一而再忍住了。 第 九 章 练武有成的武朋友,对扑打伤毫不介意,视同家常便饭,除非内部有碎骨头需要整理。下了小山坡,李季玉已经不需搀扶,找了一根树枝作杖,两人直奔观音门。 在外城十六门中,观音门最为偏僻,附近原有一座小村,西口然而然称为观音门村。 也有人称多镇,因为有一条小街,供应游山客日常用品,便被称为市镇了,其实仅有五六十户人家。 日色近午,李季玉早餐还没入腹呢!当然他不需雇轿返城,在一家小食店先填五脏庙。 符晓云显得兴高采烈,亲自吩咐店伙准备食物,完全没有侯门千金的凌人气势,和气活泼吱吱喳喳,像个生长山村的野丫头,平易近人逗人喜爱。 今天游山客不多,西面山区打打杀杀,大半游客都被吓跑了,小店的食客少得可怜,空敞的店堂冷清清,没有人打扰他俩的安宁。 “李兄,你怎么知道怨鬼的棍中有毒针?”符晓云像是信口问,晶亮的凤目却留意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这件事早就在城内外轰传,镇抚司的人,咬定老鬼是你符家的爪牙,是暗中图谋不轨的党羽。”他神态坦然,掩饰得不著痕迹:“怨鬼是名气不小的匪盗,江湖朋友对这个鬼的根底一清二楚。我有不少混世朋友,当然知道老鬼肚子里有些什么黄马宝。小丫头,你不会是闲得无聊,不做大小姐,扮小村姑来游山的吧?” “我来找你的。”符晓云脸一红:“镇抚司的人抄了你的栈号,逼你替他们做眼线,我一清二楚,可惜无力替你主持公道。昨天我就知道你替他们入山搜寻怨鬼,我也要我这个老鬼算账,所以一早来了,可惜走错了路,没能早些找到你。你说,今后你有何打算?” “天地双杀星是罪魁,最先计算我的祸首。但支持他们的是王千户,抄栈号断后路,就是王千户所授意的毒计。他们最好就此放手,不然我和他们没完没了。京都我地头热,人脉足,更有混世的本钱和能耐,他们的权势影响不了我这种人,我就和他们玩命,谁怕谁呀?” “犯不著,李兄。”符晓云忧形於色:“我回北京,陪我去北京另创基业。” “人离乡贱,北京我一无所知。北京也没有造船场,我去干什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那就住到我家去暂避风头。” “唷!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住到你家去干什么?你家的人怎么说?真是少不更事,胡闹。”他大笑:“呵呵!我是京都最精明的蛇鼠,孤家寡人生活简单容易,可藏的地方多得很。栈号被抄,我已经了无牵挂。镇抚司这些混蛋,应该怕我向他们报复,抄栈的债他们必须偿还,我是他们终身的债主。” “李兄,事情如果闹大……” “闹得愈大愈热闹,遭殃的人愈多。不关你的事,小丫头。你爹毕竟与锦衣卫情非泛泛,介入我的事将有大灾祸。我把你看成谈得来的朋友,可没有把朋友拖入血腥风暴中心的坏习惯。以后不要找我,知道吗?” “既然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他们奈何不了我,却容易对付坑害我的朋友。所以,今后我不会把你看成朋友。饭后你赶快回城,我在这附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哦!有件事向你请教。” “甚么事?”符晓云被他技巧地岔开话题。 “那个书生。”他说:“身分很高,镇抚司的人也怕他。跟随在他身边那位贺二爷,更是气势不凡。在京都的权费,他们的身分地位可能在公侯之间。你爹是济阳侯,镇抚司的人对你也不假辞色,可知他们的权势,比你爹高得多。我是京都无所不知的龙蛇,却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叫贺二爷的人,他是汉王府的参赞贺长宏。以往,他是飞龙秘谍的悍将。汉王世子目下随驾亲征漠北,不久将返驾京都。锦衣卫敢对付任何一位亲王世子,但绝对不敢得罪汉王府的一个小卒,惹火了汉王世子,汉王会一剑砍掉绝世人屠的脑袋。” “难怪。”他恍然:“汉王世子号称天下第一勇将,在京都是四大魔王的风王。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天不怕地不怕兽性惊世,就怕这位风魔王。哦!风魔王有几个女儿?” “不知道,只知道有两位郡主,年纪都很小。其他姬妾所出的到底有多少,外人就无法知道了。咦!你问汉王世子的女儿有何用意?” “那个书生是假的,女扮男装的假货。”他脸上有邪邪的笑意:“她也在打我的主意。” “甚么?她……”符晓云讶然惊呼。 “你紧张甚么?我应付得了。她可能想要我做她的随从,那位贺二爷就曾经派人盯我的梢。她能正确估计我的行踪,一定非常难缠……”他将在莫愁湖畔,第一次与书生见面的经过说出,最后说:“她的武功很了得,你比她更高些。而怨鬼的武功仅可算一流的,你俩人却栽在老鬼手中,以后你得在防暗器上下苦功,以免再上当。” “你怎么知道我栽在老鬼手中的?” “那是你说的呀!你向天杀星辩白……” “算你有理,但我不满意。”符晓云懊此他一眼:“我是很有耐心的。送我回城好不好?我还真怕老鬼躲在路旁的草丛里,再给我一针呢!” “我的拳脚只能算是三流的,保护不了你,还得劳驾你保护我呢!打烂仗我可以派用场,其他免谈。” “鬼话。你不送我,我也不回去,在这里替你办事。” “这……好吧好吧,你还会耍赖呢!” 其实,他也不放心符晓云独自返城。怨鬼是不是随水匪登船走了,谁也不知道,躲在路旁用手发射毒针暗算,大有可能。 镇抚司的人更可怕,半途截击灭口,消息不可能外泄,侯府的人怎知道小姐的生死命运? “那就谢谢你啦!”符晓云眉飞色舞:“我家里的人,都知我难缠。那些亲友们,见到我就头疼……” “天之骄女,我知道。”他从腰袋掏出两吊钱会账:“我现在就头疼了,走吧!” 出街尾不远,符晓云便挽了他的手膀,轻盈地并肩举步,不由他不放缓脚程。 “改天。”符晓云指指路右的群峰:“我们来游燕子矶,往西沿崖径遍游十二台洞,再从幕府山出江滨,绕城到江东门回城,好不好?” “那不累死才怪,一上点也不好。”他拍拍挂在肘弯的小手:“游十二台洞全程七八里,全是山径磴道,不能骑马,你吃得消?如果有坐骑,不如去游牛首山,四十里御道宽坦,正好驰马。” “好哇!你说的,游牛首山。可是……” “可是甚么?” “那是风景最差劲的地方,太祖高皇帝本来要把它炸掉……” “你真笨哦!去游牛首比较安全哪!” “去你的!住在都城里也不安全呢!” 两人谈谈说说,斗斗嘴有说有笑,真像一双游山的伴侣,一双极为厮熟投缘的朋友。 远出三四里,后面大踏步来了三名大汉,脚下甚快,不久便超越他们走在前面。 三大汉仅瞥了他俩一眼,眼神怪怪地。 “镇抚司密探。”他向符晓云低声说:“是最先连夜潜赴燕子矶布桩的人,好像没赶上搏杀,一脸神气没流露败军的楣像。” “他们其实并没落败呀!” “也差不多啦!” 前面二三十步的路右大树下,突然抢出六名村夫打扮的中年人,手中握有用布卷住的兵刃,迎面堵在路中,有两个中年人的衣襟上沾有血迹。 三个密探已别无抉择,并肩列阵从衣内取出尺八尖刀。 “干甚么的?”为首的密探喝声似沉雷,气大声粗骠悍的气势极为慑人。 李季玉止步,拉住符晓云的小手示意小心身后。两人距三密探身后仅十余步,想回避已来不及了。 符晓云警觉地扭头回顾,看到路右的树林前,踱出三个同样村夫打扮的人,截住后路的意图极为明显,三把分水刀已经握在手中。 如果他俩是真的游山客,前后被堵,唯一的选择是避至路旁,等候命运的安排。 他往路左移,在路旁的大树下等候变化。 “狗养的杂种!”为首的中年人破口大骂:“你知道太爷要干甚么。留一个人带口信,你带好了。” “你是甚么东西。”密探一点也不在乎对方人多势众,手中尖刀有异芒闪烁。 “太爷我是怨鬼冯翔的朋友,代表江湖朋友说话。他们是黄天荡的好汉,代表水上好汉说话。狗东西你记住了,好好把话传到。” “胜得了在下的刀,你再狂吠尚未为晚。” “只怕你死了,无人传话,所以先让你们三个人都听到,但只留下一个人传话。你们的小官搜刮百姓,大官则吃小官。你们镇抚司的杂种吃大官,吃皇亲国戚。咱们英雄好汉与你们镇抚司井水不犯河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与你们没有利害冲突,你们大举挞伐就不上道了,这笔债你们必须偿付。从现在起,咱们和你们誓不两立,在都城内外,和你们玩命,放起焚天烈火,看谁死谁活……” “你给我闭嘴!”密探沉叱,打断对方的话:“你敢说没有利害冲突?你们在向咱们的权威挑战。昨晚怨鬼那狗杂种,就在金川门外的王家大院放火,然后打埋伏偷袭,残害了本司不少人,形同造反,所以咱们必须捉住他化骨扬灰。你们都是钦犯,罪大恶极……” 一声怒啸,六个好汉火杂杂挥刀扑上了。 断后路的三个人,三把分水刀扑向李季玉和符晓云。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游山的人。”李季玉拉了符晓云便跑,一面高叫。 逃跑应该入林,追的人应该过林莫入。 他俩却在大道左右绕圈子,左闪右避灵活万分,三个水匪的刀,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挥出 晓云更会作怪,不住抽冷子将李季玉向追逐的水匪推,一面窜走,一面娇叫救命。 两人赤手空拳,也无意和水匪交手。 李季玉被晓云捉弄得险象横生,被推了好几把,两次几乎撞向水匪的刀,闹了个手忙脚乱。 他心中雪后,小丫头在试他的真才实学,把他咬定是救命的蒙面人,对他的否认存疑。 这次他投入斗场几乎被怨鬼击中后心,表现并不出色,但小丫头仍然坚信他就是惩戒怨鬼的蒙面人,要逼他暴露真才实学。 他第一次见到晓云便生好感,那天晓云的马上英姿,给予他的印象极为鲜明,所以跟踪加以援手。 第二次见面,晓云给予他强烈的亲和感更为鲜明,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却又平空产生排斥心理。 他对侯门千金并无恶感,京都声誉不差的公侯并不少。 但在心理上,他对权费人士普遍存有排斥感,坏的公侯将相似乎更多,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这些凶残的贵胃豪门人士,是他狩猎的目标,因此产生排斥心理。 但他喜欢晓云,这位侯门千金与众不同。 他觉得逗弄这位大小姐,身心方面都会产生快感。 小丫头用心机试探他,他觉得好笑也好玩。 小丫头聪明机伶,他得小心应付免露马脚。 晓云在推他做挡箭牌时,流露的紧张神情,令他好笑也大感歉疚,似乎玩得太过火了。小丫头像是保护小豹的母豹,紧张万分随时准备扑上抢救。 真要危机光临,晓云不可能及时抢救的,生死间不容发,即使位於身侧,也来不及抢救援手。 果然危机出现,晓云闪躲一名水匪砍来的一刀,扭身闪在他身后,信手将他推向水匪的左侧。 他斜冲而出,一脚踏中一块浮石,惊叫一声向前仆倒。 水匪身手十分灵活,抓住好机抢进一刀下劈。 一声惊叱,晓云骇然冲出,没料到会发生不测的意外,激发出神奇的力道,像是破空弹起的劲矢,砰然大震中,把水匪斜撞出两丈外,撞成一团滚落在路旁的大树下,刀尖距他的背部半尺突然飞走了。 “我们走……”她爬起一跃即至,急急扶起他急叫,嗓音全变了,脸色苍白仍在流冷汗。 走不了,第二名水匪抢到,力劈华山有如雷电下劈。 晓云不得不发挥所学了,将他向路旁的树林一推,扭头大旋身移位避刀,一掌劈在水匪的左耳门上,颅骨应掌内陷。 身形再旋,飞腾,半空中一腿飞扫,踢中第三名冲来的水贼后枕骨。 像飞舞的蛱蝶,踢中目标身形急速来一记前空翻,飘落在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膀,喝声走!窜林而走枝叶摇摇,脱离现场。 “看看结果……”他低叫。 “不能让你冒险。”晓云断然拒绝:“我好后悔好笨,没将意外计及。” “甚么意外?”他装傻装到底。 “意外就是意外啦!快。”晓云当然不会解释。 身后,兵刃交击声震耳。 ◇◇◇◇◇◇◇◇◇ 一连三天,江东门附近的蛇鼠,受到相当大的压力,被镇抚司和一些来历不明的盘诘、威迫利诱,要求供给李季玉的消息下落,幸好手段不怎么暴烈。 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知道他躲起来了。 在京都如果存心躲起来,不外出活动讨生活,有门路伪造户籍,躲十年八年甚至躲一辈子,也轻而易举。 京都连皇帝全算上,军民真有总人口将近百万。 万商云集,过往的官民丁夫,徵用各地的工户匠户,加上往来的活动人口,每天也有一二十万,怎么可能查出一个存心逃匿的老江湖? 在京都猎食的神出鬼没牛鬼蛇神,与列管有案的地方龙蛇,依然在京都活跃,干得有声有色。捉拿他们的悬赏甚高,而落网的罪犯却没有这些人在内。 捉了三年赏金极高的千幻修罗,迄今仍然没有人知道他是人是鬼。 这天傍晚,两名中年大汉闯入神钩蔡寿的家。 江东门有四位地棍头头,江湖朋友颇为尊重他们的大爷地位。 神钩蔡寿排名第一,自然而然成为江湖朋友口中的蔡大爷。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不配称人物了。 神钩蔡寿与几位混世弟兄,像是见到了鬼,惶诚惶恐在厅堂接待两位来客,脸色难看像是待决之囚。 “蔡寿。”为首的中年大汉呼名道姓,神情威猛:“你知我是谁吧?” “小的知道。”神钩蔡寿站在桌旁欠身回话:“将爷是司里的缉事官,但……但小的不知道将爷的高名上姓,恕罪恕罪。” 司里,指镇抚司。治安单位以司称呼的只有镇抚司。 镇抚司的缉事官不但官阶相当高,而且通常穿便衣活动,是内任外雇的密探指挥人员,权威极大握有生杀大权。 “我姓廖,百户。”中年大汉淡淡一笑:“你可能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先告诉你!我来是善意的。” 百户千户,都是官兵,也是职名。军民分户,官兵都是世袭的。 每一官兵除了军职之外,也代表有一户人家,也是户籍。 所以百户不但是管百余名官兵的军官,也是这百余名官兵的户籍上司,每一户的老少很可能有一二十名,因此称百户或百户长。 一卫官兵编制人数是五千六百名,百户肯定会有六七十个之多。 至於那些经过皇帝加封的“世袭百户”,有名无籍,算是卫外吃闲饭的权贵子弟,不受卫所管辖,也无兵可带,只是一种光荣的虚衔而已。 总之,现职百户已可算是权势人物;当然,这是指锦衣卫而言。 其他各卫,包括亲军十二卫在内,百户算不了甚么,只是带百十名兵的小官而已,很可能被派至大官权贵的大宅中充任门房,或者做管奴仆的领班,毫无地位。 善意而来,神钩蔡寿心中一宽,虽然不知道这善意有多少份量,毕竟仍有安度难关的希望。 “小的明白。”神钩蔡寿更恭谦了:“司里曾经有些人来,要小的供给李季玉的消息。廖将爷明鉴,那李季玉只是一个小栈号的工户,不是混世的人,与咱们这些人平时有些往来而已。栈号被龙江提举司查封抄没之后,他就躲起来了。小的曾经出动所有的人手,查他的下落,迄今为止,依然无影无踪。” “你真查不出线索?” “小的对天发誓,要是知道必定被天打雷劈……” “你相信天打雷劈?”廖百户脸一沉。 “将爷……”神钩开始发抖。 “好了好了。”廖百户态度不再凌厉:“本司的人在找他,汉王府的人在找他,济阳侯府的人也在找他,他算是一呜惊人了。我找他,与司里无关。” “将爷的意思……” “四天前在至燕子矶的大道上,他和济阳侯府的小姐,替我宰了两个水匪,吓走了一个,我们三个人才能对付六个高手水匪,虽然牺牲了一位弟兄,却毙了三名水匪。我受了伤,另一位弟兄也断了右脚。如果没有他相助,我这条命早已不存在了。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所以希望早一步找到他,安排他到外地安身立命,甚至可在北京的朋友处安顿他。” 神钩蔡寿虽然相信镇抚司也有好人,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廖百户的善意。 “我保证获得任何有关李季玉的消息,将尽快禀知将爷。”神钩蔡寿拍胸膛保证:“但如果他躲到城里去,我这些蛇鼠就无能为力了,在城内调查,将引起城内好汉的误会。” “那就谢啦!”廖百户偕同伴离座:“有消息可派人到司里找我,务必守秘,告辞。” 送走了客人,所有的人都发觉浑身发软。 镇抚司的密探,当场挥刀砍死三五个人,死的人死了也不乾净,会有各种罪名加在死者头上。 地方治安人员根本不敢过问,死者是否有罪不是问题。 ◇◇◇◇◇◇◇◇◇ 李季玉的房屋并没被没收,一把锁守门,这段时日里谁也不知道他躲在何处,那把锁一直就不曾移动过,表示他一直不曾返家。 锁是把守不了门的,锁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天黑后不久,他悄然接近后门的小空地。 这条巷子的房舍都是连栋的,如果不走前门,唯一进屋的方法,是从后门爬上屋,再跳入院子。有本领高上高下的好汉,当然可从邻屋的屋顶接近。 他不会高上高下,蛇鼠们只知道他皮粗肉厚,会挥拳舞棒,那不算武功,不可能练了轻功高上高下。 爬檐口相当危险,檐一扳便有坠瓦的可能,因此他带了一根竹竿,靠上屋檐往上爬。 手刚触及檐口,下面有人拍打竹竿。 扭头下望,有三个人在仰面盯著他怪笑。 “爬上屋顶呀!可别掉下来跌断腿。”停止拍打扶着竹竿的人说:“他娘的!跌断腿,就派不上用场了,咱们开的不是养老院,所用的人都是体格最好最完整的。你这混蛋这几天,躲到何处去了。” “你……你们……”他僵在上面,上下两难。 “是福不是福,是福躲不过;京都虽大,绝对没有安全的地方让你避祸逃灾。下来吧!乖乖跟咱们去见杨爷,这几天找不到你的踪影,他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旺,你得小心了。” 天杀星杨素,由於活动时经常穿便服,所以在外面活动的人,不称他的军阶只称爷。 “他娘的!”他也大惊,乾脆爬上瓦面:“你们真打加一吗?把在下的警告不当一回事,你们会後悔的。逼我这种没有家累的人和你们赌命,你们实在很蠢。他娘的!你们最好快滚!” “你这狗主八好大的狗胆……” 人影快速地跳落,竹竿更先一刹那侧倒。 “砰!噗啪……”铁拳著肉声暴起,四个人乍合乍分,双拳加上双脚,打击奇快无与伦比。 倒下的竹竿,砸中一名密探的脑袋,竟然被砸昏了,可能击中脑袋。 另两人根本没有动手的准备,做梦也没料到他胆敢反抗动手,刚看到人影扑落,打击便像暴风雨光临,重拳着内铁脚及体。 “哎……唷……”两人同时大叫,向两侧摔跌。 一流高手在骤不及防下,被没入流的蛇鼠出其不意打倒,不是甚么稀罕的事。 这三位密探就是一流高手。李季玉却是众所公认,没入流的地方豪少蛇鼠,刹那间把三个高手出其不意摆平了,栽得真冤。 “你给我半斤,我还你八两。”他在十余步外,向晕头转向爬起的两个密探大叫大嚷:“你们断我的生路,我不在乎;再三煎迫欺人太甚,在下忍无可忍。玩命赌命,在下一概奉陪,你们走著瞧,谁怕谁呀!” 两个密探咬牙切齿冲上,他窜走如飞溜之大吉。 ◇◇◇◇◇◇◇◇◇ 三山门进门第一座桥是水门桥,沟通秦淮内河两岸,平时行人往来不绝,附近的人称为市桥。 午牌时分,两名大汉拥簇著一乘小轿,自北向南通过水门桥,护轿的两大汉举动粗暴,不住叱喝或动手,将接近轿旁的行人推开。 是地杀星陈忠的女人,拜客从此地返家。 地杀星的家在瓦官寺街,至河北岸走动,非走水门桥不可,有两个随从护轿,不但神气而且安全。 刚到达桥中段,桥右侧跟着走的李季玉,突然将遮阳笠摘下,露出本来面目,移步往轿旁靠。 轿右的护大汉手急眼快,抢出一步伸手抓他的右后肩,可能准备把他拖倒,以便痛打一顿。 轿中有女眷,岂能让男人接近? 他恰好转身,砰一声铁拳吻上了护轿大汉的印堂眉心,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不至於打破头。 这地方不能碰,碰上了必定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暂时失明,稍重些甚至会昏厥。 “呃……”护轿大汉仰面便倒。 叭叭两掌拍出,轿窗破碎,轿内的女人惶然尖叫,吓了个花容失色。 两个轿夫大骇,慌张地放下轿。 轿左的护轿大汉绕轿抢到,猛虎扑羊双手齐出,要将他扑倒擒人,双手呈现劲道十足的线条,爪功可能非常厉害,搭上身就走不了啦! 他扭身飞旋,速度比大汉快一倍,噗一声一脚踢在大汉的左肋下。一声长笑,身形再旋,一脚把轿角踢破一个大洞。 大汉禁受不起飞踢的一脚,摔倒在地鬼叫连天。 “下次再见。”他向轿内的女人大叫。 两轿夫怎敢拦阻他?这是雇的轿而非家轿,轿夫没有拦阻凶手的能力,眼睁睁目送他长笑而去。 行人纷纷走避,引起一阵骚动。 报复行动正式展开,引起的震撼有如平地一声雷,等於是向镇抚司挑战,向权威挑战,向皇权挑战。简单的说,是万恶不赦的叛逆行为,有如造反。 镇抚司的人,必须捉住他,才能替他按上叛逆的罪名,才可以任意将罪名加在他头上。抓不到,就只能算是当街行凶骚扰官眷。 第二天,黄家井街王家大宅的两名门警,被人偷袭而且打破了大院门,门警一个断手一个断了右脚胫骨,连人影也没看清,听到长笑而走的笑声,才知道偷袭的人是李季玉。 打上王千户的家,这还了得? 目下指挥使绝世人屠随驾亲征,指挥权由王千户暂代,消息传出,京都为之震动。 第三天午夜,李季玉侵入天杀星杨素的后院,挥动手中的铁棍,把几间内房打得稀烂,内院鸡飞狗走,妇孺们衣衫不整奔逃,惊叫声呐喊声,几乎全街可闻,街坊纷纷惊起。 黑夜中没有人拦得住他,内院的女眷谁敢面对他的大铁棍? 镇抚司的家眷们人人自危,一夕数惊叫苦连天。 昼夜轮流出击,骄兵悍将们的家眷,白天连门也不敢出,夜间门窗紧闭睡不安枕。 王千户起初是怒火冲天,天地双杀星更是暴跳如雷,勒令密探限期活捉李季玉,赏金一而再提高。 各地的城狐社鼠,几乎全被密探们驱出搜寻李季玉的下落。 最后,愤怒变成惊惧。 十天过去了,每天不论日夜,都有大小官兵的家眷受到骚扰,妇孺开始挨耳光,男的壮丁则被打得半死,而李季玉到底躲在何处,毫无线索无处可寻。 京都的好市民们暗中喝采。 镇抚司也停止罗织大案,暂时没有人被抄家打入天牢,把全部力量人手,用在捉拿李季玉的重刑案上。 神出鬼没的报复打击,不分昼夜如火如荼进行。 平地一声雷,李季玉在短短的十天半月中,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好汉,江湖朋友大感震惊。 ◇◇◇◇◇◇◇◇◇ 这天傍晚时分,金川门外废弃了的王家大院,鬼影幢幢成了幽灵聚会的所在,一些打扮得不三不四的人,鬼鬼祟祟从偏僻处进入。 外围有警哨,有人负责赶来聚会的人,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王家大宅自从被疑是怨鬼的人纵火之后,留守的几个奴仆当天便走了,不再有人看守照料,成了被弃的废宅,虽然仍有许多完好的房舍供人住宿。 前进院大厅仍是完好的,点起了四支火把,全厅有烟有火,相当危险易引火灾。 主位上高坐着怨鬼冯翔,仍是那一身褴褛花子装,身旁搁了一棍可作拐杖用的镔铁鸭舌枪。 那根弩筒打狗棍丢掉了,那玩意打造不易,所以改用齐眉棍,或者长仅五尺的鸭舌枪。 列座的共有二十六名牛鬼蛇神,盛况空前。 “经过几天的侦查,诸位该已了解京都的概略情势了。”怨鬼的话一字一吐,在广阔的厅堂中产生震耳的回音共呜:“居然冒出一个叫李季玉的人,与镇抚司为敌闹得天翻地覆,正好符合咱们的利益,等於是帮助咱们进行雷霆报复。他所制造的混乱,等於是替咱们制造机会,请诸位留心这个人的动静,必要时务必助他一臂之力。” “咱们谁也不认识这个人,如何助他?”一位三角脸中年人大声说:“难难难。冯老哥,不要为这个人分心好不好?分心会误事的。” “我只是说必要呀!”怨鬼笑得暖昧:“这种被迫铤而走险舍命报复的人,只要留心些,定可发现他的,必要时才能助他。助他对咱们有利,对不对?” “已经查出在淡粉楼向王千户行刺的蒙面女人,也是无人知道根底,自称京华女魅的新秀,比千幻修罗更神秘。”那位狮鼻海口眼似铜铃的大汉嗓门更响后:“咱们水上好汉,对你们这些江湖龙蛇所知有限,这个女人可能是你们的同道,更可能是侠义道的所谓女侠。有关这方面的消息,冯老兄应该供给咱们了解呀!可是你们也毫无所知。这个称魅的女人……” 天气炎热,门窗都是大开的,外面有两名警哨,不可能有人接近门窗而不被发现。 可是,却没派人把守通向后堂的走廊。 外面传入直撼脑门的震天长啸,似乎大厅也在撼动。 同一瞬间,右侧后堂走道口,淡淡的黑影射出,三道目力难及的淡芒先一刹那破空,射向坐在堂下临时摆设的长案主位,毫无戒心的怨鬼背心。 淡淡黑影必须通过堂上,向堂下猛扑,淡芒先发,速度太快,黑影无法随淡芒后面到达。 啸声来得及时,先黑影先到一刹那,引起众人的震骇,啸声来得太突然了。 怨鬼人老成精,反应最快,啸声绝不会无缘无故传来,也绝不会是自己人所发,猛地向下一缩,双脚前伸躺倒,一手抓住伴在长登旁的鸭舌枪,一手将所坐的长凳向上掀起。 堂上射下的三枚暗器,全贯入坚实的长案,长凳飞起翻腾,挡住了黑影的来路。 黑影伸出的剑立即横拍,长登裂开向侧飞抛。 坐在左侧另一条长登上的大汉,手急眼快抓住插在侧方木架上的火把,悄然飞跃而起,火把点向冲越长案上空的黑影背心。 这种废船缆是竹丝编制的两寸半大缆,截成三至五尺长短当火把用,风愈吹愈旺,与竹筒制的桐油火把不同,一碰就火星四溅。 黑影没料到啸声让所有的人及时警觉,计算错误,不但暗器落空,扑落时也失去怨鬼的形影,知道身后必定受到怨鬼的反击,飘落时本能地一剑后挥自卫。这一招回龙引凤,是先扭头再转身发剑的。 看到的是火光,招已发收不回来了。 啪一声怪响,火星与火焰猛然拚爆。 黑影的身形,就在剑触及火把时飞退。 “用暗器!”有人大叫。 黑影不再停留,一两间便消失在厅门外。 “是个画了花脸的人。”有人看清黑影的轮廓了。 “暗器危险,不能追。”从案下爬出的怨鬼,大声喝阻同伴追出:“确是女人,有灰斑的夜行衣凹凸分明,乳峰高挺,年纪不轻。谁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 一名中年人走近长案,伸食拇指拔出斜贯入长案的三把飞刀察看。 是长四寸的柳叶刀,刀身有可见的扭曲弧度,可以折小弧路线飞行,所以也称回风柳叶刀。能回风,表示刀身薄,通常的长度是六寸。四寸太轻,不好用劲。威力愈长愈容易击中目标,太短只能用来吓唬人。 刀斜贯入长案寸余,劲道可怕。堂上至堂下的长案,足有两丈五六距离。这是说,女人的飞刀,定可在三丈左右,造成可怕的致命伤害,威力惊人。 “没有任何标记。”中年人将飞刀放下,让众人传观:“任何铁器店皆可打造,兵器店更有现成的产品出售,从飞刀上不易查出来龙去脉。” “诸位,有谁与高手女人结了怨?”有人大声问:“从对头中猜测,或可理出头绪。” “冯老哥,飞刀的目标是你。”中年人苦笑:“你老哥好财好色,凌辱了不少女人,想想看,会不会是……” 众人都挤在三座长案旁,有人发出一声沉喝,手一扬,八寸单刃飞刀破空。 厅中门的门槛外,画了鬼面孔,隆胸细腰,夜行衣有灰色怪斑,剑系在背上的女夜行人,手一抄便接住飞旋而来劲道猛烈的单刃飞刀,轻描淡写手法精妙绝伦,迎面接刀的胆气,也令人悚然而惊。 “我,京华女魅。”女鬼怪怪的嗓音带有鬼气:“京都是我的猎食地盘,不许你们这些土匪强盗水贼撒野。给我滚离京都,不然杀无赦。怨鬼是罪魁祸首,你必须死。其他的人……” 暗器齐飞,京华女魅一闪便幻没了,随暗器扑出的几个人,颓然止步。 怨鬼与四个人超越冒险冲出,外面的大院子漆黑,女魅的夜行衣有隐形作用,想得到必定无踪可寻。 “这泼妇存心恶毒,她不是有意来示威的,而是存心要锄除咱们这些江湖好汉,不然为何杀咱们的警卫?”冲出厅外的人,发现已死的两名警哨尸体,愤怒地大叫:“咱们与这泼贱货誓不两立。” 等於是废话,射击怨鬼的三把飞刀,便表示杀人的意图了,这那算是示威?要不是啸声先一刹那传到,让怨鬼提高警觉,三把飞刀将是致命的追魂符。 就算京华女魅早已拥有京都的地盘,排斥外地的龙蛇,以保护地盘权益,也该先提出警告,或者派人展现实力示威,毫无警告便下毒手杀人,有违江湖规矩,会引起公愤,受到江湖道上的朋友群起而攻。 初生之犊不怕虎;京华女魅定然藐视江湖规矩。 “咱们提前发动,立即进城按地区分头行事。”怨鬼放弃追逐,重新出现在厅门外,咬牙切齿宣布:“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让天下的英雄好汉,为咱们在京都放起焚天烈火的壮举喝采,也为死去的朋友雪耻复仇,这就走。” “我们这一组当先。”最先察看飞刀的中年人举步向外走:“黄家井街王千户的大宅,是我这一组的目标。” 两个警哨的死,激发了这些人的怨毒火苗,一个个气涌如山,立即出发进城。 京都的城墙高有四丈,外面的护城河宽度最少也有七八丈宽。这些人全是犯罪专家,夜间进出轻而易举。 三更天,王千户家被盗群侵入杀人放火,盗群一击即走,无意抢劫财物,死伤幸好不严重。 ------------------------- 第 十 章 王家大宅自从李季玉出面骚扰之後,便有了周详的应变准备,警卫加强,实力雄厚,虽然受到突袭,仍然发挥了防卫的功能,死伤减至最低限。 在一个更次之内,锦衣卫一些官兵和密探的城内私宅,共有十八家受到攻击,有五家的火势波及邻舍。 全城骚动,人人自危。 三天、五天……天天晚上有人纵火、杀人、抢劫,苦主几乎全是锦衣卫官兵私宅的眷属。 治安人员昼夜奔忙,叫苦连天。禁卫军加强戒备巡逻,天一黑便彻底执行夜禁,疲於奔命怨声载道。 内情秘辛早就传开了,锦衣卫与镇抚司的人,成了指摘埋怨的对象,被公认是引起血腥纠纷的罪魁祸首,王千户更成了众矢之的。 ◇◇◇◇◇◇◇◇◇ 这期间李季玉也同时进行骚扰,比起怨鬼那些强盗式的袭击,所造成的损失微弱多了,他打人伤人而不杀人,也不放火。 但所造成的恐怖感,威力似乎更大些,那些被打得头青面肿甚至成残的家属们,向他们的一家之主施压,哭哭啼啼怨天恨地,家中首先就鸡犬不宁,一家之主受到内外不同的压力,内外都不安全,勇气直线沉落。 大多数官兵,不敢再用大嗓门叫嚷捉李季玉千刀万剐了。 随时光的飞逝,情势在积极的防制中渐趋稳定。 誓死复仇强盗式的袭击,锐气随对方的有效反制而减弱,其中所损失的人手,难以获得补充,因此袭击的次数,过了高峰期便逐渐减少,声势也日渐减弱,最后三两天才发生一次,很少发生真正造成大伤害的袭击了。 结果,李季玉的骚扰显得日益严重。 匪徒的袭击限於夜晚,夜晚防备容易些。城中严格执行夜禁,发现匪徒的机会大得多。 李季玉的骚扰,是没有时间性的,白天打了就走效果更佳,往闹市一钻便消失在人潮中。 那些将爷们的家小,白天不敢上街。 连捍卫皇城宫城十二亲军卫的内眷们,也不敢在外走动,以免被认误是锦衣卫的眷属受到无妄之灾。 受害最深的是镇抚司密探们的眷属,被整治得灾情惨重。 三队密探的首领,把李季玉恨入骨髓,发誓要将他弄到手,集中全力侦查他的踪迹,加紧逼迫所有的城内外蛇鼠,威迫利诱卯足了全力。 这天傍晚时分,两队人马驰出聚宝门,四十余匹健马奋蹄飞驰,扬起滚滚尘埃。 驰入西南大道,蹄声如雷,健马以袭步急冲,里外也可以听到急骤的蹄声。 四里、五里……大安德门在望。 在外城十六门中,大安德门规模名列中等,但却是最美观的一座门,而且两侧有延伸里余的土城墙。 门内,是有百余户人家的安德村。 健马驰入村口,村中大乱,犬吠声大作,村民纷纷走避,引起极大的恐慌。 一队骑士穿镇抚司的军装,一队是打扮各异的密探。领队的人是密探三头头之一,第一头头白无常常天禄,也是现职的百户。 这位密探被人称为冷血恶魔,绰号叫白无常,天生的少年白发,一双死鱼眼令人望了生畏,喜怒不现表情,京师人士谈起这个人,脸都会突然发青。 人马包围了村西北的三家土瓦屋。 白无常将坐骑交给随从,带了六名同伴,快速地踢开中间一家民宅的大门,把惊恐万状的宅中男女,驱至堂屋面壁跪下,由随后跟人的十名官兵搜查屋内各处。 八个宅中男女跪成一列,一个个脸无人色。 满天晚霞,堂屋内倒还明后,所有男女老少的面孔一览无遗,一眼便可看清身材面貌。 宅主人年约半百,已经是满面风霜的老病交侵可怜虫,浑身发抖似乎快要吓昏了。 两个二十余岁年轻人相当壮实,稍年长那位更是高大魁梧,显得人才一表,孔武有力。 搜查得相当彻底,毫无可疑事物抄出。 “你家寄住了一个叫李三的人,人在何处?”白无常命人拖过宅主人跪在厅中央,坐在长凳上开始盘问:“从实招来,不许撒谎。” 跪在最外侧的高大年轻人,抖得更厉害了。 “小……小的就是李……李三。”年轻人抬起头战栗著回话:“小的是三汊河镇四……四海荐头店的伙……伙计,请了几天假,来……来这里准备买……买田。小的本来是农……农户,早些年把田卖了做……做伙计谋……谋生,从……从没做……做过坏事,将……将爷开恩……” 不但求开恩,而且不住磕头,状极可怜。 “你就是李三?”白无常厉声问:“真名叫李季玉的江东门李三?” “小的只……只叫李三,名也……也是三。三汊河镇不属江东门,属龙江关……” “可恶!该死!”白无常口中说狠话,脸上的神情阴森冷漠丝毫不变。 “将爷开恩……小的……”李三磕头如捣蒜,嗓音大变像在嘶声叫号。 “去你的!”白无常一脚将李三踢得跌翻出丈外,口鼻血流如注:“通风报信的人事先没查明底细,该死!杨杰。” “属下在。”一名大汉欠身应诺。 “明天把那两个痞棍抓来法办。” “这……长上明鉴。”杨杰苦著脸说:“那些蠢货知道李季玉了得,怎敢出面进一步查证?如果把那两个蠢货打个半死,日后不会有人敢通风报信了。” “回去再说。”“口无常冷森森地向外走。 来的密探中,大半认识李季玉,所以先前驱出宅中男女时,便知道这些男女中没有李季玉在内了。 捕风捉影,白跑了一趟,劳师动众毫无所得,回程时似乎健马都跑不动了,而且少了几匹马,可能疲劳掉队啦! ◇◇◇◇◇◇◇◇◇ 骑车与密探在出发离开聚宝门时,便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密探的侦查网布得极广,消息极为灵通,大批人马紧急出动,自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村西北角有一座有两进小殿堂的龙王庙,有一个老庙祝管理香火。 早年庙中有几名道士,后来限制出家拆除其他寺庙,勒令僧道还俗或者合并,道士便失了踪,庙幸好不曾拆除。庙祝不是僧道,所以没被赶走。 天大旱或者闹水灾,才会有人到龙王庙拜祀,平时香火冷落,大白天也鬼打死人。 老庙祝视茫茫发苍苍,年老体衰苟延残喘。 上了年绝的人,通常睡得少,这位老庙祝却反常,天一黑就关门睡觉,由於耳背,晚间外面有何动静,也休想惊醒他老人家出房探视。 今晚亦不例外,老庙祝早就安歇了。 后殿供的是龙王,泥塑金身有模有样,左右廊的虾兵蟹将夜叉,一个比一个狰狞,白天连小顽童见了也害怕。 今晚长明灯多加了几条油芯,光度比平时亮三倍。 神案上法器被推至左侧,本来就没摆设有供品,代之而起的是荷叶盛的菜肴,一大葫芦酒,折竹板作箸,酒菜香扑鼻。 拜坛太矮,不能当凳坐。 李季玉高坐在神案右侧,可以监视大开的殿门。 殿门该是闭上的,但今晚却大开,让灯火外泄,其实长明灯的光度有限,殿中幽暗,阴森森鬼气冲天。 村老的传闻中,这座距村不足百步的龙王庙,闹鬼怪的传说甚多,白天连村中的顽童也很少前来游玩。 他踞坐在神案上,吃相相当不雅。 头上梳了懒人髻,穿宽大的青直裰,敞开胸襟露出壮实的胸膛,衣袖掳至肘上方,粗野、骠悍、不修边幅,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不干好事的打手帮闲,或者混世的豪客。 一大葫芦酒已喝掉大半,菜肴也所剩无几。 他满脸红光,大概已有五七分醉意。 有了五七分醉意的人,正是意气风发,或者牢骚待泄的时段,不识相的人最好不要招惹这种醉鬼,一句话不对头,就可能引发暴烈的反应。 领先踱入殿门的人,赫然是本来已经返城的白无常常百户,镇抚司三大密探头头排名第一的恶魔,举手投足皆可致人於死的高手。 随后进入的四个爪牙,两面抢出堵住了殿两侧。 完全堵死了他的活动空间,有如四面包围,除非他能钻入龙王爷的神座下小洞孔,变成老鼠溜走。 白无常阴森可怖的面孔,真像个传说中的鬼差白无常,狠盯着他的死鱼眼,这时却有了表情,凶光闪烁令人心胆俱寒。 醉鬼是不怕鬼的,他并没被吓得酒醒了一半。 “来两口。”他伸出酒葫芦,没有跳下神案打交道的意思:“徐沛高梁一锅头,这才是英雄酒。见者有份,有酒大家喝,别客气,来啦!” “你认识我,是吗?”白无常的嗓音带有鬼气,毫无激怒的神色流露。 “那是当然。”他自己喝了一口酒:“五六天前,你那位大舅子胡三爷,被我打掉了四颗门牙,嘴巴肿得像猪嘴,他快好了吧?” “我知道你一定躲在这附近。”“白无常有容人的海量,不提大舅子挨揍的事:“你躲藏的技巧,咱们逐渐摸透了,所以你所弄的虚虚实实手法,已经不灵光了。千户大人急於见你,我要带你去见他。” “你算了吧!我可不想见他,他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要求,要我替他卖命。”他重重地放下酒葫芦,表示心中的不满:“我想通了,我要打出自己的旗号,开创自己的局面,京都该有我叱吒风云的一席地,为何要替抄我家的人做鹰犬?” “你少做梦,你行吗?”白无常居然破例和他谈话,似是性情大变:“我答应在三天之内,发还你的栈号。要不了一年半载,保证你成为江东门的富豪。” “去你的!”他不屑地跳下神案:“那家栈号,像一条吊住我脖子的刑索,不但栓住我的脖子,而且随时可以吊死我。你们只能对付那些有家累的大官小官名豪巨室,对付那些有家有业被父母妻儿栓死了的良民百姓。现在,你们奈何不了我。我李季玉在都城称豪少,结交三教九流城狐社鼠,用意就是慢慢扎稳根基,等羽毛丰满爪牙锐利,一旦风起云涌,就是我飞腾变化的时候了。” “你的好梦似乎很美呢!”白无常嘲弄地说:“你知道任何梦都会醒吗?” “你认为是梦,我认为是扬眉吐气的奋斗目标。”他从神案下拖出一把尺二长的手钩,钩背砰一声敲在神案上,菜肴乱跳:“现在,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了。千幻修罗专做大案,等候你们抄没陷害某些人,抄得大批财物时,动手从你们手中夺取。目下又出来一个京华女魅,将京都划为势力范围。怨鬼与水陆匪盗,则大张旗鼓向你们报复。机会来了,我乘机插上一脚向你们讨债。这期间我伤人打人并没杀人抢劫,以后可就无法保证了。你那位大舅子非常幸运,仅掉了四颗门牙;以后,掉甚么就不知道了,很可能会掉脑袋呢!白无常,你们走。今晚我心情好,酒足菜饱写意得很,不想和你计较,下半夜我还得爬城去找几位教坊粉头快活呢!不送了。” 尺二手钩粗如拇指,有横把便於手握用劲,可钩起两百斤的大麻包,甩上丈高的货堆顶端,更可用作钩人的武器,被钩上了那就大事去矣!用钩背敲,磨盘大的石块一敲即破。用来格斗,丈内近身的人铁定会遭殃。 白无常五个人,居然不曾暴跳如雷。 这段时日京都人心惶惶,李季玉所造成的伤害虽然微乎其微,但影响却大,他的名气居然与一些名号响亮的龙蛇相等了。 镇抚司的密探无孔不入,全力对付他也无奈他何,虽则并没和他真正交过手,但在心理上,已经把他列为劲敌。 五个人对他这番有如宣告的狂言,居然颇为心惊,不再认为是酒后狂言不予重视。 白无常是内外功火候精纯的高手,以往那将一个市井豪少放在眼下?今晚居然有点心虚,不敢认为酒后他昏了头痴人说梦。 “把他带走!”白无常冷冷地右手一抬,扣指疾弹,声落转身举步。 相距丈余,无形的指劲破空,异劲破风的锐啸慑人心魄,内劲外发伤人的距离,很可能远及丈五六,已是超尘拔俗的不可能达到的距离。 指劲攻击鸠尾大穴,很可能击碎胸肋交界处的蔽骨。 他命不该绝,恰好转身扭头取神案上的酒壶葫芦。 左右戒备的四个人,上来两个准备架住他。 指劲掠左臂外侧而过,衣袖裂了一条横缝。 刚转身往外走的白无常,踏出第一步,噗一声右膝测方挨了一钩背,哎了一声蹦跳出丈外。 人影一冲而过,李季玉到了殿门外。 “可惜,该用钩尖的。”他在殿门外转身挥动著手钩:“下一次,我一定用钩尖……” 白无常一声厉叱,猛扑而出。 他转身飞窜,像老鼠般窜走了。 “我要剥你的皮……”白无常在他身后厉叫。 ◇◇◇◇◇◇◇◇◇ 马匹栓在村口的树林内,白无常五个人返回坐骑房,夜间看不见他们脸上羞愤交加的表情,从解缰绳的急躁举动才知道气得手都在发抖。 一个一文不值的混蛋豪少,怎么可能在五个超一流的高手密探严密包围中,居然轻而易举逃脱的?而且把最高明的白无常敲了一钩,伤势虽无关宏旨,精神上的打击可就严重了。 难怪一直就奈何不了这个小混世豪少,手脚之快让高手名宿刮目相看。夜间想抓住这个人,无此可能,因此他们不得不承认失败,气愤填膺打道回城。 学拳千招,不如一快;李季玉就有快的本钱,只差没有致命的打击劲道。 白无常用可怕的指风打穴术攻击,事实上已功行全身,余劲未散,浑身仍在防卫状况中,所以李季玉的一钩打击,没能造成伤害。 但如果走在街上,不曾行功戒备,突然敲上一记,结果如何?人不可能时时行功戒备,更不可能在街上走动也运气行功防范意外。 李季玉的评价,与威胁性程度,突然提升至必须严防,甚至必须除去的可怕人物。 刚解下缰绳的白无常,突然丢掉缰飞跃出林,绣春刀已半途出鞘,刀隐发龙吟。 前面杂草丛中,站著佩了剑的假书生。 “你们似乎不曾得手。”假书生毫无拔剑戒备的举动,背著手神态从容:“或者真的找错人了。” “不关你的事。”白无常冷冷地收刀。 “当然关我的事,王千户难道不曾告诉你,李季玉是我要的人?” “更是本司要捉的人。” “我不会放弃。” “本司的人也不会放弃。” “哼!” “不要妄想抬出汉府的招牌唬人。”白无常挥手示意,要跟出的四同伴退回树林:“本司与汉府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双方合作各取所需,汉王世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平民和本司翻脸,何况世子还远在北京呢!汉王世子暗中招兵买马,本司的人不是不知,而是还没超出可容忍程度,而且还有互相利用的价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留京受教育的四个王世子中,汉王世子与普王世子最专横跋扈。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汉王世子。 这位世子一旦发起怒来,真有天崩地裂的威势。他老爹永乐大帝,也压不住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勇将的乖戾儿子。 他老哥太子朱高炽,生得肥肥胖胖,见了他就害怕,天天在他的阴谋陷害下,过度日如年的苦日子。 他公然放话,早晚会宰了老哥自己做太子,做未来的皇帝。 锦衣卫的官兵,有一半曾经是汉王世子的部属,因此绝世人屠虽然有心宰了这条癞龙子,却不敢妄动,反而百般讨好,互相利用共谋奸利,暗中也准备拚个你死我活。绝世人屠已自称九千岁,距万岁还会远吗? 汉王世子高大如巨灵,胁生龙鳞有万夫不当之勇,永乐皇帝宠爱有加,天天准备宰了老哥以便升任太子。 胁生龙鳞,那该是皮肤病的一种,所以京都人士,称他为癞龙,也称风魔王。 太子生得肥肥胖胖,走路都走不稳,可能是患了消渴症(糖尿病),后来登基不到一年,便升天去了。那年头,消渴症是不治的绝症,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我明白得很。”假书生的手,按上了剑靶:“你说的,还没超出可容忍的程度,而且还有互相利用价值。把你和李季玉打交道的经过告诉我,好吗?” 意思是说,不告诉就需要动剑了。 “你威胁我吗?”白无常的容忍程度将降至底线。 “你说呢?”剑徐徐出鞘三寸。 “我没打算说。”绣春刀也出鞘三寸。 “那就没有可说的了。” “正是此意。” 刀与剑同时出鞘,同时进步出手,刀光剑影陡然乍合,铮一声暴响,人影骤分。 假书生急退两步,白无常则斜震出外,刀剑的隐隐震呜,有如龙吟虎啸,刀风剑气徐徐消散。 “你还不配逼我。”白无常冷冷一笑,收刀入鞘:“也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耽误我的正事。好,我可以简略地告诉你……” 其实他心中雪后,一招见真章,假书生御剑的劲道与技巧,皆比他高明,犯不著冒险作无谓的拚搏,不论胜负,对他都毫无好处,何况胜算有限,他的四名同伴势将加入,很可能有同伴不幸去见阎王。 当然,他不会说出挨了一钩的事,灭自己的威风,说出来肯定会成为笑柄。 ◇◇◇◇◇◇◇◇◇ 假书生绕村外侧,越野而走前往龙王庙。 白无常非常精明,能查出李季玉的藏匿处,将人吓走便撤退返城,显然仍不够精明。 发现巢穴有危险,小兽通常会暂时走避,等危险过去消失,便会返回巢穴的,不会轻易地丢弃旧巢穴,另找地方筑新巢更为危险。 李季玉一定会返回龙王庙住宿,一定估计白无常那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斗智,显然李季玉占了上风。 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掌握他的动态。 远出百十步,假书生身形猛然飞升,鱼龙反跃一连三记快速美妙的后空翻,反飞三丈外,轻灵地飘落,轻功方面极为惊人。 在半空急剧翻腾中,已将四周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动的物体,没看到任何可疑的形影。 “咦!难道我的听觉迟钝了?”假书生喃喃自语,手握住剑靶但不曾出鞘,警觉地举目四顾,小心地察看附近的一草一木,有否可疑的徵候。 毫无动静,白紧张一场。 “白无常,你最好不要跟来自讨无趣。”假书生不死心,大声提出警告。 片刻,她不得不相信听觉失误,不可能有人跟来,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向龙王庙举步。 ◇◇◇◇◇◇◇◇◇ 疑心并未尽除,这次,她特别留心身后的声息,并且不时停步回头察看,脚下甚慢。 不论听觉或视觉,她自信都是超锐敏的,缓慢行走可以减低踏草声,她有信心一定可以听出不寻常的声息。 附近杂草丛生,偶或生长著一些小编木丛,唯一高大的黑沉沉形影,是前面半里外树林围绕的龙王庙,再就是左面百步左右的安德村。 在后面跟踪盯梢的人,必须利用小灌木丛,快速乍起乍伏逐丛跟进,也就必定发出踏草的声息。 疑心反而碍事,她只顾留意身后,忽略了前面,估计中前面也不可能有危险。 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虚,急走两步总算稳住身形不曾摔倒。 “咦!”她站住了,举手轻拍前额,表示曾经出现晕眩现象:“居然会突然眼花,怎么可能?” 每个人对自己的健康状况,通常心知肚明,一旦发生突然异样的状况,首先便会怀疑身体某些地方出了意外,不相信是正常的现象。 没感到异样,她再次举步,突又脚下一软。 “怨鬼……”她突然醒悟,脱口惊呼,向下挫倒。 对面草丛中升起一个黑影,发如飞蓬,手点鸭舌枪,果然是怨鬼冯翔。 怨鬼丢失了弩筒打狗棍,改用手发射毒针,威力距离仅有弩筒的四分之一,一至两丈内仍可命中。 毒针另淬有麻沸一类药物,中针人不会感到疼痛,针体锐利细小,中针人不会发觉被针击中,毒性循血液流遍全身,肌肉筋络便失去活动能力麻痹倒地。 “用你的生死,胁迫姓李的小辈替我卖命,他如果拒绝,你只有死了。”走近的怨鬼嗓音十分刺耳,得意洋洋:“镇抚司的杂种,出动了大批人马也奈何不了他,这几天他在城内干得有声有色,确是了不起。我不记你们在观音门的仇恨,但他必须答应听命于我。你最好能说服他,不然……” “不然你咬我鸟。”身后传来李季玉粗俗的语音。 铁掌劈落在双肩上,双手失去活动功能,然后身躯被扳转,重拳在肚腹肋胁疾落如暴雨。 “哎……嗷……”怨鬼出声似狼嗥,被打倒在地挣扎难起。 “念在同仇敌忾份上,我放你一马。”李季玉没收了怨鬼的百宝囊,踢了怨鬼一脚:“他娘的!镇抚司无数高手名宿,也无法迫我替他们卖命。你一个入土大半的老鬼,居然妙想天开妄想要我听命於你,你是吃多了撑坏了,没事干替自己找麻烦。你滚吧!” “你偷袭……”怨鬼一时无法忍痛爬起,手脚不听指挥,咬牙切齿厉叫。 “你真不要脸。”李季玉一脚踏住怨鬼的右膝骨:“你横行天下,一直就用毒针毒香暗算人,阴险恶毒卑鄙无耻,居然怪我偷袭。好吧!废你一条腿……” “哎唷!饶命……”怨鬼狂叫:“废了我的腿,我难逃那些狗东西的毒……毒手……饶我……” 只消用力一蹬,膝关节便毁定了。 “唔!有道理。”李季玉收回脚:“有你们在城内杀人放火,对我极为有利。今后你们必须离开我远一点,千万不要再打在下的烂主意。” “我……我只希望和你合作……” “没胃口,我有我的局面,不会与任何人合作,更不会替你们这种烂货报仇。” 抱起假书生,快速地消失在草丛远处。 怨鬼上次丢了打狗棍和百宝囊,这次百宝囊又丢了。 上次栽得莫名其妙,连被谁打倒也一无所知。这次又被打倒总算知道被谁打倒了。 ◇◇◇◇◇◇◇◇◇ 简陋的村边缘土瓦屋,可能许久没有人居住,卸下门板做床,居然有一条草席。天气炎热,任何地方皆可住宿,一个无牵无挂的混世大男人,必须有睡草窝的能耐。 点起一支腊烛,这才席地打开怨鬼的百宝囊取解药。 假书生身躯失去活动能力,神智却是清明的,躺在木板床上,一直留意李季玉的举动。 怨鬼的解药李季玉一清二楚,他囊中就有上次没收的几种解药,所以找出几个小瓷葫芦,打开一嗅便知是何种解药了。 “针射中何处,可能你仍然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他将一些药散倒入假书生口中,手边有一碗水,滴水助药散下喉:“片刻药力行开,你就可以在身上找针了。老鬼改用手发针,针太小太轻,不会贯肌透腹,不会造成伤害。老鬼贪财好色,所以不会把猎物一下子就整得半死。男猎物可以用来勒赎,女猎物可以享用。” 他擎烛出房,在外面察看房舍各处,倾听邻居的动静,听不到任何声息。 回到房中,假书生的手脚已可缓慢活动了。 “李兄,替我找针好不好?”假书生可以清晰地说话了,头也可以转动。 “不好。”他滴腊凝住烛,摇摇头。 “哦?你……” “你是女人。” “咦!你知道……” “在观音山我就知道了。” “你在这里歇宿?”假书生转过话锋。 “原来预定在龙王庙,我的小包裹还在庙里呢!你可以照料自己,我得走了。” “请不要,我们得好好谈谈。” “小姐,没有甚么好谈的。”他在旁席地坐下:“你是汉府的人,我不会替汉府卖命。老实说,你也作不了主。目前你吃得住王千户,神气地和他争取我。等到汉王世子和绝世人屠返京,他两人狼狈为奸关系密切,不会为了我一个百姓小民而反脸,你能保证汉王世子不将我交给绝世人屠吗?” “我一定可以保证,世子不会放弃你这种好人才,凭你能把镇抚司的人整得灰头土脸的成就,任何方面的人都会把你看成得力臂膀。绝世人屠算甚么呢?汉王世子才能让你拥有赫赫权势。” “没兴趣,你们这种血腥极浓的权势,对我没有诱惑力,你们也不需要我这种混世人才。” “李兄,不要自甘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这种人才有特殊的用场。”假书生还真有几分说客的才干。 “特殊用场?” “千幻修罗。”假书生挺身坐起。 “咦?关千幻修罗甚么事?”他眼神一变。 “我想聘请他做客卿,只有你这种人才,才能找得到他的踪迹。李兄,帮助我。”假书生伸手握住他的手掌,用柔柔的嗓音向他请求。 “你在妙想天开。”他摇头苦笑。 “我是诚意找他的。” “去年秋末,千幻修罗就劫走了汉府一批珍宝。你居然想聘请他做汉府的客卿,易地而处换了你,你敢接受吗?想自投罗网?” “世子根本不在乎那批珍宝,我会向千幻修罗解释。”假书生亲昵地将粉颊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极为动人:“我俩一起去找他,成功有望,我对你有信心。” 亲密的接触,美丽的面庞,并不因梳男人的发结而减色,晶亮的明眸流露祈求、兴奋、喜悦等等神情,即使是普通的朋友,也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柔性的请求并不过份,撒娇的成份比请求浓。 他心中一荡,一手抱住假书生的肩背,一手轻抚靠在肩窝里的美丽面庞,有亲吻面庞的冲动。 “可是,我没有信心呀!”他的脸颊在假书生的额角轻扱(音器),有点心猿意马:“我对这个京都剧盗毫无所知,也不想知道,我对你毫无帮助,也不想帮助汉府的人……” “丢开汉府好吗?”假书生也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眼睛、嘴唇,绵绵的目光紧吸住他的眼神:“只是你我两人的事。其实我在汉府作客而已,汉府的兴衰是他们的事,为朋友尽一份心力,成败的机契并不操在我手中。各方都在培植实力,千幻修罗确是值得争取的目标。 “各方都在培植实力,你指的那些各方?”他扶正假书生的头,面面相对:“不要涉入,好吗?” “我在京都不会久留,想涉入也没有时间呀,你在京都,应该听到一些风声呀!” “甚么风声?” “太子体弱多病,怯懦懒惰,与他老爹的个性完全相反,所以他老爹不喜欢他。目下他名义上是监国,实际上却是软禁在东宫,不许他过问朝政,由他老爹在北京遥控。这种局面,各方权贵国戚怎么想?他老爹是如何从侄儿手中夺得江山的?你应该知道……” “老天爷!我不要你介入这种事。”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玩火……” “你……” “我一介草莽平民,我所要争的权势,不涉及争权夺利,不涉及争取富贵荣华。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只知道我喜欢你。”他扶正假书生的身躯,脸上有失望的神情:“似乎你我走的道路,南辕北辙……” “我并没走他们的路呀!”假书生嫣然一笑:“我在作客,知道吗?汉府的兴衰是他们的事,我只做我有兴趣冒险刺激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其实他心中明白,不可能放心。 “你喜欢我,我好高兴。我姓欧阳,欧阳慧……” “你才不慧呢!”他拍拍欧阳慧的肩膀微笑,“简直就笨得可以称一流,居然涉入这种倒胃口的事。我要走了,天色不早,得好好歇息养精蓄锐,以便明天进城找镇抚司的好朋友攀交情。” 他一蹦而起,向房外走。 “季玉,陪我……”欧阳慧娇叫,极其自然地改了称呼,把李兄的称呼抛掉了。 “针好像在你的左肋下,你自己可以取出。”他在房门外扭头说风凉话:“磨一磨再钻上线孔,可以做缝衣针,呵呵……” “可恶!”欧阳慧大发娇嗔,但他已经走了。 当武器用的针,不可能改造成缝衣的工具。 ◇◇◇◇◇◇◇◇◇ 跳落院子,便看到殿内长明灯的幽光。 他心中一懔,贴在殿门旁警觉地留心声息。 有人来过,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白无常的精明,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跟踪白无常五个人,亲见两队人马动身返城,返庙时熄了长明灯准备歇息,却又心中一动,重新外出侦查附近的动挣,居然被他发现怨鬼在附近布伏。他不想和怨鬼打交道,却鬼使神差救了欧阳慧。 白无常如果再来,表示白无常已完全料中他的动态。 双方接触时间愈长,对方必定可以逐渐了解他的行动心态,找出他的弱点,他的优势将愈来愈减弱。 他所面对的,是众多的老江湖。 片刻,里面毫无声息。 他是很有耐心的,本能地知道里面有人潜伏。 “是我啦!”里面的人终於沉不住气了,悦耳的熟悉嗓音令他戒意全消。 迈步入殿,首先嗅到淡淡的幽香。 虎腰一紧,一双小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居然把所有的人都引来了,你们事先商量好了的?”他拖过长凳,挽晓云坐下:“你不要再跟著起哄好不好?累不累呀?” “我找得你好苦,你一直就存心避开我。”晓云撅著小嘴委委屈屈挽住他的手膀诉说:“只有盯在镇抚司的密探后面,才有找到你的希望。用轻功追赶坐骑,当然累啦!你……你你……” 晓云仍是小村姑装,但换穿了深色的衫裤,剑系在背上,不伦不类那像个小村姑? “好了好了,别埋怨我好不好?我在和那些人斗法,树立我的权威,必须全力以赴,你一定得乖乖在侯府做大小姐,不要在外乱跑好不好?有空我会去看你,我不希望你出意外。” “我更耽心你出意外,我……” “我会小心的,别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 灵界管理地方事务最小的神,在村镇称土地,在城市称城隍,在京都首府称都城隍,有如人间的地方治安首长,是人们想像中制造出来的神。 都城隍,通常是由当政的皇帝亲封的。 这个都字,很可能意指京都首府。 御史官职中称都御史,意义可能相同。 一旦奉命离京出巡,以及分驻天下各道或者提督,便只能称御史了,把都字去掉,表示不在京都。 “你把她怎样了?”晓云突然问。 “她?你是说……” “那个假书生。”晓云说:“她追踪白无常的人马,我蹑在她后面,目击她和白无常打交道,逼白无常说出和你打交道失败的经过。她好像发现我了,突然小心翼翼想引我出面,却一头闯入怨鬼的埋伏区。你抱她走得太快,我追不上,只好先来这里等你,幸好你真回来了。” “似乎我的行动愈来愈笨拙,你们都可以料中我的举动,得设法改善了。”他有悚然的感觉:“她叫欧阳慧,是个好女孩,扮回女装,一定美丽动人。我打发她走了。她如果小心些,放机伶些,怨鬼根本不是她的敌手。你不便在这里地方逗留,回城还来得及。” “你……你也要打发我走?” “我送你回去总可以吧?” “这……那还差不多。”晓云冲他做鬼脸。 “这就走。”他挽了晓云的手向外走,把手钩解下丢入神龛:“汉王世子府中,有没有姓欧阳的权贵人士?” “我对汉府可说一无所知,别忘了,我回京都没几天呢!欧阳慧的身世……” “她只说在汉府作客,想要我帮助她找千幻修罗,邀请千幻修罗替汉府效命。” “妙想天开。”晓云撇撇嘴:“我详细打听过了,千幻修罗在京都善良人士的心目中,是真正的兼管果报修罗神,会替那些野心勃勃的权贵效命?李兄……季玉,你没答应她吧?” “没有。你想不想见他?我是说,千幻修罗。” “不想。”晓云不假思索坦然说。 “为何?” “我希望保持他在我心目中神的形象。我不信鬼神,但希望世间真的有神,神是正直的,公正的,慈悲的,可是……世间没有这种神,天上也没有。” “阴间也没有。阎王也是人在无可奈何中,幻想杜撰出来的。赶两步,我带你从最安全的地方爬城。”◇◇◇◇◇◇◇◇◇ 王千户这段时日里楣运当头,一连串事故接踵而至,人仰马翻死伤枕藉,刽子手头头的权威,受到无情的挑战打击,愤怒得快要气疯了。 但主子远在北京,绝世人屠离京时所交待的任务,仍得按计进行,壮大主子的实力,与筹措财富的阴谋,仍不能中止。 好在这期间的打击,皆与他进行的阴谋无关,并不妨碍他向主子效忠的大计进行。 这些治安事故,也不是镇抚司的主要职掌,那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他管不管有权取舍,责任不会落在他头上。 他主要的职责,是防制一切影响皇权的犯天条事故发生、反制、扑灭。 其实,任何人犯了皇法,都可以解释成向皇权挑战。犯法该由刑部处理,但镇抚司却可似任意干预,任意接手不许刑部经管。 ------------------------- 第十一章 官员贪墨,那是都察院的事。 但镇抚司干预接手的兴趣极浓,这可是抄家没产的发财好机,怎可放过?正好乘机制造攀咬牵连扩大罪案的冤狱。 这天傍晚,他在黄家井家私宅,邀集几位心腹,酒足饭饱之后,在密室审阅一些拟定的罪案,商讨进行的步骤和行动的手段。 对付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故,已经交由爪牙们们处,除非发生重大意外,爪牙们不需向他请示。 白无常晚上带人去捉李季玉的事,不需他处理,城里城外夜间不可能传递信息,他想亲自指挥也力不从心。 其实他不认为李季玉的事是重大事故,镇抚司的人之所以全力以赴,问题出在受害者都是这些人的家属,激起公愤誓必报复,便显得事态严重而已,实在不需他亲自处理。 公案上摆放了不少机密卷宗档案,其中有处理的行动纲领,是绝对机密的内部文件,与呈报皇帝的奏章完全不同,只有主子绝世人屠能查阅批示。 在座的共有七个人,机密室外的警卫也严禁进入。灯火明后,每个人都红光满面,有了几分酒意,毫无严肃商讨机密的气氛。 镇抚司内的案件,通常称为诏狱,意思是由皇帝亲自下诏查办的。每一件罪案,都牵涉到许多人的生死大事,实在应该严肃地谨慎处理。 “在指挥使返京之前,这几件重案必须迅速结案,耽误得太久了,必须分案办理。”王千户将案卷分别交给列席的人,脸上有得意的神情:“别让指挥使说咱们无能办事不力,大家都有不便。范指挥,江右和州谢家的案件,显然有违指挥使的意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九千岁特地授意,要抄灭大理寺少卿谢云鹏一族,结果仅抄了他堂弟一家,抄没的田产家当发卖,也仅有一万八千两银子,仅处决了二十四个人。九千岁回京,你恐怕受不了呢!” 镇抚司设在各重要城市的分司,主事人通常称指挥。 在京本司的首脑由锦衣卫指挥使兼任,仍称指挥使,与各地的指挥是两码子事。镇抚司的首长,则称为镇抚。 “谢少卿参劾本卫罗织大狱,天牢人满为患,语侵九千岁暴虐残民,难怪九千岁生气。”范指挥猛抓头皮,表示无奈:“只是和州谢家一族,在当地为善不人后,极获当地官民爱戴,侵凌官田的罪证也不足。和州的周知州是朝廷有案的公正廉明好官,有意替谢家的人开脱,极力反对株连,据理力争仅办首要。京都的刑部吏部皆从中干顶。监国太子也下旨免究。能抄没他堂弟一家,杀了二十四个人,已经相当不易了。九千岁责怪下来,我只好承当啦!不会有事的。” “反正你执行不力,不关我的事。”王千户取出一个卷宗,往案中央一丢:“这案件牵涉到普府,伪造的各种罪证皆已布置停当,必须在十天之内揭案。可以预计的是,普府必将爪牙齐出,和咱们斗法,咱们得全力以赴,必须利用这一案,拔掉普王世子的重要爪牙,为日后除去普王世子布局。在风雨雷电四魔王中,普王世子两魔王的爪牙最复杂,除去一些重要爪牙,日后便容易对付他了。揭发的主事,诸住认为谁可以当大任?” “交给我好了,我熟悉普府的动静。”右首那位三角脸中年人,一双三角眼凶光暴射:“普府两位世子都不是好东西,老二朱济黄更是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野心最大,爪牙最多最强悍。我那些人对付得了这些爪牙,放心啦!” 普王次世朱济黄,黄字左侧须加火偏旁。 这是皇家造字的特权,名的最后一字加五行表序。 中间一字,则表示世系。 朱济黄世系是第一代济(从永乐朝起算),五行也是第一字火。 第三个字不论任何字,皆必须按火、土、金、水、木五行次序,加在字左偏旁。至於辞典中有否这个字,一概不管,这是皇家的特权。 一代女皇武则天,也造了不少字。 “十天的期限不算充裕,需要人手,早些通知我。九千岁不在,这是咱们第一次在虎口拔牙,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小心了。”王千户取出第二个卷宗:“现在,我们来讨论这一案……” 砰然一声大震,机密室的沉重室门矗然倒坍。 室外本来有四名警卫,却声息全无。 “千幻修罗……”有人惊呼,刀出鞘跳案而起。 形如鬼怪魔神的千幻修罗堵在室门,手中的古剑闪烁著慑人心魄的光芒。 “老规矩,谁上谁死。”千幻修罗怪异刺耳的嗓音,在密闭的室中引起令人胆落的共呜:“听命行事的人可以活,千幻修罗是不杀没有抵抗力的人。谁上?” 亮刀跳案而出的人打一冷颤,悚然垂刀后退。 “混蛋!你在我家来来去去,太不上道,那有强盗在同一家再三作案的?”王千户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却不敢冲出,破口大骂:“你根本就是无耻下三滥,狗都不吃的烂货。今晚你来干甚么?” “骂得好。”千幻修罗也垂下剑,表示不必再动剑:“你这杂种不挥刀冲上来,非常走运,我还真不想劈了你,劈了你,下次就没有机会抢劫你啦!” “你这混蛋……” “我真的无意杀你,杀你等於自断财路。你们择肥而噬,抄大官小官与仇敌的家,杀许许多多的无辜,那不关我的事,当然我也管不了。你们争权夺利发大财,我也有权找你们发小财。王千户,你抄灭上官员外郎的家,共抄得多少珍宝财物?” “你……” “你为了引诱我闯你的埋伏,故意向外声称,把吞没的金银珍宝,藏放在金川门外王家。那些所谓金箱银箱,里面盛的全是砖石。现在,你愿交出让我带走吗?” “都存放在洪武门御道大街镇抚司门内,有种你去搬好了。”王千户使用激将法:“自从上次你搬走我价值十万的金珠珍宝,我不再将财物藏入金库了。阁下,今晚你白来啦!” “很好很好。”千幻修罗徐徐升剑。 “甚么意思?” “表示我下次不会再来了。” “你不该来……” “我既然不会再来,表示以后来了也无利可图。所以,必须把你们杀光,下次就不必再来了。” 语气充满凶兆血腥,听的人心胆俱寒。 “阁下……”王千户忍无可忍,扬刀待进。 一声长啸,千幻修罗疾冲而上,剑光如奔电,光芒闪处风雷骤发。 斜刺里扑出一个人,绣春刀从侧方切入,天外来鸿猛劈他的左后腰,刀上的劲道空前猛烈,破气声似风涛,刀沉力猛具见功力。 剑光回旋,锋尖从王千户的胸口折向,距胸肌不足三寸,招发中途折向变招的技巧,无与伦比,身随剑转大回旋,铮一声震开临背的绣春刀,顺势一挥光芒暴涨,剑光掠过那人的脖子,人头脱颈飞起,鲜血喷射。 剑光再快速斜掠,被三个人掀起的长案,应剑崩裂,轰然倒坍响声震耳。 灯火闪烁,八盏大灯熄了五盏。 暴乱中,人影奔窜难辨形影。 掀起的长案面积大,他不得不毁案,案有效地挡住他,争取到逃走的时间。 密室后侧有两座秘门,是供逃走的救急秘道,由王千户领头,发疯似的夺门而遁。 一声沉叱,最后没能钻入秘门的人,被剑从腰背贯入,锋尖透胸。 七个人仅死了两个,非常幸运,掀案阻挡的机智相当高明,应变的技巧极为老练,逃过被屠光的噩运。 秘室门极为坚牢,短期间想击毁不是易事。 “我不信金库内没有财物,不查看岂不是白来了?”千幻修罗必须争取时间,外院的人很快会大批涌入,不再浪费时间毁秘门,毁门也不可能追及逃走的人了,剑隐肘后扭头出室。 全宅大乱,灯火一一熄灭。 ◇◇◇◇◇◇◇◇◇ 城外大安德门村白无常搜捕李季玉失败,是二更天的事。 王千户大宅受到千幻修罗袭击,发生在三更将尽子夜之后,城内城外同时失败,镇抚司的人士气一落千丈。 符晓云是三更初返回侯府的。 李季玉童心未泯,带著她利用藏在草中的小竹筏,划过七八丈宽的城河,像在驾舟玩水。 然后用飞爪百链索爬四丈余高的城墙,神态悠闲毫不紧张,像带著玩伴,无牵无挂郊游嬉戏,心情非常愉快。 (偷越城关)如被捉住,是唯一的死刑。 把晓云送抵侯府大院门外,李季玉才脚下轻(快)地离去。 他住在何处,晓云一无所知。 侯门一入深如海。 府中宅院甚多,主人一家老少远在北京,只留下三十余名男女仆人照料,大白天也很难看到有人在各处走动。 她住在内院本来属於她的绣房,两侧的耳房住著侍女春兰秋菊。伴送她南来的几个人,安顿在前院,相距远得很,夜间有事照应颇为困难。 她也不需特别照应,自信有自卫的能耐。 主人不在,庭深院广,人丁稀少,各处庭院花木扶疏,胆小的人住进来,真会白日见鬼胆怯心虚。 难怪她急於找到李季玉,住在府中无所事事,倍感寂寞,李季玉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也会用心计,希望在多接触中,诱使李季玉承认是救她主婢的蒙面人。每接触一次,就对豪放不羁的李季玉多一分好感。 这份亲和感与情爱无关,与恩情倒有些沾连。 她还不知情为何物,只知道与李季玉在一起,心情特别的愉快,不在时思念殷切,如此而已。 李季玉在春华院那种风月场消磨,她居然毫无感觉。当然,那时她与李季玉只能算是陌生人。 李季玉的表现,一次比一次出色,她认为李季玉是蒙面人的信念,也一次比一次坚定。 夜已深,两侍女怎敢安睡?小姐不在,何时返回无法估计,也为小姐的安危担心。 两女在厨下准备可口的点心,备下沏香茗的茶具。平时不许仆妇们接近,仆妇们根本不知道小姐在家时的活动情形。 她是跳墙返家的。 两侍女接到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主婢三人在小花厅品茗享受可口点心,是楼上唯一有灯光的地方。 梳洗易装后的晓云,小村姑的气息一扫而空,披下一头黑亮的及腰秀发,一身玉色连身衫裙,回复侯门千金的淑女风华,与那天的马上英姿气质又是不同。 她真会变,也许是女大十八变吧! “小姐,把你们见面的经过,说给我们听听好不好?”春兰迫不及待希望知道经过:“京都的街坊邻舍,没有人不替他喝采的,好像有人称他为小霸王,他的拳脚功夫真的愈来愈精巧厉害吗?说啦!小姐。” 两位侍女是从京师带往北京的,从小就接来和小姐作伴,一起长大玩耍,情同姐妹,甚至一同读书练武,人前人后也不分主婢。年长一岁的春兰,晓云从小就称她为姐。晓云的老娘也不以为意,认为是极为自然的事。 侯爷出身军伍,燕兵南下期间立下彪柄的汗马功劳,忠心耿耿勇冠三军,是世子高煦的沙场最佳搭档。永乐帝曾经金口玉牙岂示符侯是忠心耿耿死士,任何人都必须对符侯表示尊敬。 连世子朱高煦百般笼络他为心腹,也遭到他的拒绝。在他的心目中,他所尊敬的君王,只有永乐帝和太子朱高炽,绝不与任何人营私结党。 绝世人屠也是永乐帝的亲信心腹,至少表面如此,把符侯爷恨之切骨,但也不敢设计陷害他。 符侯爷受伤退休,绝世人屠最为快意,认为是去了眼中钉肉中刺,最好让符侯爷老病死在北京,不要活著返回京都碍事。 符晓云出现在京都,确令第一号刽子手王千户头疼。而且符晓云首先找上了得力爪牙天地双杀星,不管是有意或无意,都不是好兆头。 绝世人屠早已自称九千岁,暗中积极准备做万岁,这是绝对的机密,须防符晓云得到某些风声。 另一个暗中积极准备做万岁的人,就是汉王世子朱高煦。汉府留京的爪牙,也对符晓云的出现,怀有强烈的戒心。 这是说,济阳侯府极不安全,毫无防卫力。 晓云的处境,也可想而知,她自己却如蒙在鼓里,对京都的情势一知半解,认为与她无关,她也的确不知道翻天覆地的阴谋。 主婢三人深夜在楼上品茗,灯光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一些涉及秘密的罪案密谋,通常在夜间进行。 镇抚司的密探,就是夜间侦查的专家,深宅大院高楼密室,也阻挡不了这些武功超绝的行家,神不知鬼不觉出入自如,这些皇家密探,被看成毒蛇猛兽。 “我不能说。”晓云脸上的小拜可爱极了,容光焕发表示心中的愉快:“他说的,不要和任何人说有关他的事,以免招惹麻烦,增加他的困难。” “小姐,我们是外人吗?”春兰笑问。 “他说的,不管任何人都不可说。” “哦?他他,小姐心中只有他。”秋菊做鬼脸:“我们只想知道,他是如何对待小姐的。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正人君子,言行举止……” “啐!你想到那儿去了?”晓云脸一红:“我们只是谈得来的朋友,他亲切风趣见多识广,和他在一起,我只感到快乐而安全,可以完全信赖他……” “现在就不安全了。”春兰突然压低声音,抬手过肩,用大拇指向身后的明窗:“从右面过来的。” 楼外有廊,朱红栏杆可用飞爪百链索攀登,任何超尘拔俗的轻功高手,也不可能跃登三丈高的高楼,人毕竟不是鸟。 用工具攀登,很难毫无声息发出。夜深人静,在楼廊潜行,也瞒不了听觉锐敏的行家。 春兰距明窗最近,所以最先听到声息。 晓云毫不紧张,淡淡一笑打出手式。 秋菊飞快地出厅,片刻便携来三把连鞘长剑。 三人继续品茗,继续谈心。 “小姐,要不要抽空去拜望少师?”春兰说话泰然自若,不理会背后的明窗有何动静:“老爷与少师交情深厚,小姐应该去向老佛爷请安,不是吗?” “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晓云说:“自从他老人家主编永乐大典完成之后,就足不出寺苦修不问外事,连太子也见不到他。早些年他返回老家苏州,花了无数金银济助乡亲,却不受欢迎,连乡亲父老也对他不谅解。他老了,可能万念俱灰,连乡亲也遗弃他,盖世功业对他一个老和尚来说,只是尘世的业障而已。” “老佛爷心灰意懒,另有原因哪。”秋菊说:“他老人家一手策画龙飞在天大计,功业千秋,但身为出家人,名利对他只是过眼云烟。” “你说的原因不敢说出来,我敢说,此地并无外人,怕甚么呀!”晓云不怕窗外的人偷听:“皇上不让他清闲,要他做甚么僧录司左善世,做甚么资善大夫太子少师,他实在心里不痛快。主要的是,皇上对他确是过份了些。当初兵发之前,他再三恳求皇上,不要杀一代读书种子方孝孺,结果皇上屠光了方孝孺十族。他的知交大和尚溥洽,皇上认为大和尚,助建文化装僧人遁出皇宫,囚禁迄今仍在天牢受罪,分明是有意给少师难堪。” 太子少师道衍和尚,指的是永乐第一大功臣姚广孝。永乐大帝杀功臣,比他老爹朱元璋杀得少些,没把第一功臣杀掉,已经够厚道了,而且爵位高居一等。 姚广孝十四岁出家为僧,但另拜大法师席应真为师,结交的也都是玄门方士和术士法师,所以有人称他为僧,也有人称他为道。 叩窗声三响,夜间清晰可闻。 春兰莲步轻移,泰然自若打开明窗说声请。 人影用乳燕穿帘身法,轻灵妙曼穿窗而入。 “你们有意说给我听的,肯定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进来的人是假书生欧阳慧,气色不太好:“知道我是汉府的人,故意抬出道衍老和尚来吓唬我。老和尚最讨厌汉王世子,汉王世子的确不敢招惹老和尚的人。我敢,老和尚吓唬不了我。” “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你不怕少师。少师虽然道力通玄,佛法无边,但他老人家多年不问外事,众所周知,把他老人家抬出来,吓唬不了任何人。我爹与少师的确交情深厚,不论在公在私,都不会把他人家抬出来唬人,以增加我家的威风权势。” “是吗?”欧阳慧冷冷地问。 “绝无虚假。” “好吧!算我多疑。” “你不是前来启疑的。” “对。” “有何贵干,你说吧!”晓云接过春兰递来的长剑。 “你在燕子矶扮成村姑,与李季玉走在一起。” “没错,当时你也在场。” “他是你的甚么人?”欧阳慧脸色一沉。 “他是我回京都所碰上的第一位朋友。”晓云坦然说:“他是京都的豪少,我是侯门千金,所以只有扮村姑,才配和他在一起游山玩水,有甚么不对吗?” “他在京都兴风作浪。” “那是他的事,并不影响朋友的交情。哦!他冒犯了你吗?那天,他好像救过你。” “我要知道他住在何处。你是他的朋友,必须把他的藏身处告诉我。”欧阳慧将插在腰带上的长剑,挪至趁手处,强者的气势流露,表示所求不遂便会动武的意图,毋庸置疑势在必得。 “老天爷!整个锦衣卫的人在找他,京都的龙蛇都被迫四出找他,他敢把藏身处告诉我?”晓云来软的,虽然手中有剑:“我和他只是认识没几天,见过两三次面的新交朋友,他会告诉我?公子爷,你找错了人,找错了地方,你出现在我的妆楼,可知道后果吗?” “哼!你能把我怎样?你该怕我怎样呢!”欧阳慧傲然地说:“你撒谎,休想瞒得了我。他胆大包天,锦衣卫奈何不了他,一定会把藏身处告诉你,料定你喜欢他不会出卖他。那天你和他在一起的亲昵举动,我便知道你们是亲蜜的朋友了。说,他在何处?” “你在胡说八道乱栽赃,还真像是镇抚司的人呢!镇抚司的人把乱栽赃当成坑害人的万灵丹,而且确是万灵丹。我再次郑重告诉你,他没将住处告诉我,赶快另找门路。你为何找他?想恩将仇报吗?” “胡说八道。我喜欢他,我有能力保护他包庇他,我要接他到汉府安身,看谁敢前往找他撒野?哼!” “你喜欢他?你?”晓云的口气一变。 她已经知道欧阳慧是女人,公然说喜欢李季玉,这代表甚么意义? “你在大惊小怪。”欧阳慧脸一红,会错了意。穿了男装,年轻俊秀,公然声称喜欢某个大男人,极容易引起误会,引起暧昧的联想。 地不论南北,男人们喜男风狎娈童平常得很。 “你不说我不会走,你说不说?”欧阳慧横蛮的口吻咄咄逼人:“快说!我不能等你等到天亮,哼!你非说不可,说!” “即使我知道,也不会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 “你……” “汉府与锦衣卫南北一家亲,你以为我不知道?快死了这条心,你们坑害不了他的。”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声龙吟,欧阳慧拔剑出鞘。两人手中都有剑,上次在观音门曾经各自为战,都知道对方了得,必须用剑解决问题。 晓云更是心中有数,她知道对方的底蕴,也有意试试对方的能耐,用剑决胜的意念颇为强烈。 “见了棺材我也不会掉泪,别忘了我是将门虎女。”剑出鞘,她反而神态轻松了,流露的轻松中也呈现信心。 绝大多数的人,剑出鞘刀在手,必定气涌如山,杀气腾腾怒目相向,兽情爆发像要吃人 小花厅并不小,只是精致的摆设家俱甚多,在厅内动剑,家俱必定遭殃,也不易发挥剑术的神髓。 “小姐,下面院子宽阔得很呢!”春兰细心,及时提醒小姐不可在厅内动手:“汉府的公子爷不是强盗,是有身分的人,更是武术名家,武功超拔的高手,在院子里正好发挥剑上的威力,是吗?” “好,院子里见。”晓云提著剑出厅下楼。 知道从原路出窗,跳楼而下。 ◇◇◇◇◇◇◇◇◇ 院子广阔,建有花坛花台花架有如花园,平时也是女眷活动的天地。但黑夜中视界有限,没有照明灯,不是死仇大敌用剑玩命,十分危险。 欧阳慧极为自负,轻拂著长剑表示满不在乎,女强人的气势颇为强烈,似乎没把晓云当成对手。 晓云也泰然自若,将剑举起用手帕轻轻揩拭,有如准备练剑而非拚搏,脸上有飘忽的笑意。 “你真不肯说吗?”欧阳慧的剑升起了,剑隐作龙吟,滑进两步取得出剑距离。 “我坚决拒绝,因为无从说起。”晓云收了手帕,也升剑拉开马步立下门户。 气氛一紧,杀气涌发。 两侍女分两方戒备,但剑未出鞘。 “值得吗?”欧阳慧犹图说服。 “毫无疑问。”晓云说得斩钉截铁。 “你将后悔。” “该做的事,成败都不会後悔。” 一声娇叱,剑光迸射如雷电,喷射出一连串眩光,剑气爆发似风涛,欧阳慧抢制机先进攻了,一招凌厉无匹的七星联珠强攻,连绵吐出七道闪电。 “铮铮铮……”晓云轻灵地移位,剑上挑下拨封得风雨不透,仅用一招云封雾锁封架,仅移了五次位,退了近丈左右,瓦解了七剑狂猛的连绵攻击。 “咦!”欧阳慧一招攻势已盖,没能抓住攻第二招的连续攻击好机,晓云已在封最后一剑时,移位至左方远在两丈外了,抢攻失败,大感意外。 这种排山倒海式的迫攻强压招式,其实威力虽大,功效却不佳,尤其是在空间广阔的地方,对方采用游斗退步闪躲,便可将猛烈的攻势一一勾消。 但出剑进步的速度如果非常快,一剑便可把对手击倒,用不著一招攻七剑浪费精力,一剑便够了。 “你动了杀机。”晓云的剑仍在隐隐震呜,可知封招的劲道极为浑雄,所以能挡架袭来的猛烈剑势,双方在御剑的内力上,应该功力是相去不远的。 “废话!”欧阳慧声到、剑到、人到,剑光迸射,仍是正面强攻,招发乱洒星罗,也是一招数剑的狠着。 晓云不再示弱,右脚滑出半步,宽大的玉色衫裙突然飘举外张,似要张翼凌空飞去,眩光一闪,一剑击出,奇准地与对方电射而来的剑尖接触。 “铮!”怪异震耳的撞击声乍起,双剑锋尖接触处爆发出一朵海碗大的迸发光环,光度朦胧,有几分像雾光,一明一灭随即消散。 空间里,奇异的震呜声袅袅消逝,像是午夜的风涛,似乎声源相当遥远。 各向斜后方暴退八尺,马步同时呈现不稳状态。 “是罡气的一种。”晓云举剑的手也呈现颤动:“幸好我禁受得起。汉府有你这种人才,今后大有可为。你走吧!你杀不了我的,我可以缠住你三天三夜,算我怕你好了,你请吧!” “这怎么可能?”欧阳慧满脸惊疑,将剑尖移近至眼前察看:“我不信。” 不信就付诸行动,向晓云逼进,显然在惊疑分心察看剑损情形,并没听清晓云的话。 剑的锋尖是完整的,受损的应该是晓云的剑。想像中,晓云的剑该毁掉八寸锋尖,手臂也可能受伤或虎口迸裂,输定了。 晓云的外表变化,黑夜中看不清,但屹立举剑的形象气势,不像是输了的人,所以不信。 剑影飞腾,异呜震耳,人剑缠成一团,闪动之快无与伦比,响起一连连惊心动魄的金铁交呜,火星爆散像旗花。 每一剑接触皆罡风四荡,一剑连一剑绵绵不绝,全是强攻硬接的刚猛招路,互不相让强行切入快攻,力拚三五十剑之后,全力一击的机会不再发生,双方的精力消耗甚快,成了真正的缠斗,看谁的精力先竭,神功绝学已没有机会发挥。 一旁幻现三个黑影,看轮廓可分辨出是两女一男,都穿了夜行衣,刀剑系在背上。 两侍女及时抢出,挡住了幻现的三个人。 三个夜行人居然止步,不曾冒失地冲近。 “老天爷!怎么用蛮力拚剑?”为首的女夜行人,在两丈外娇叫:“双方功力悉敌,如果用快攻,那就成了本能的、习惯性的你攻我架,你一下我一下,攻上千百招,也找不到攻击要害的机会,你来我去没完没了,这算甚么呀?闹著玩?” “行家高论。”男的夜行人说:“但是,你没看出她们精力将竭吗?咱们走吧!没有意外,咱们白来了,还以为出了不可收拾的变故呢!” “你们是……”春兰讶然问,戒意仍浓。 “我,冷剑飞花梅芳华。”先前发话的女人语气相当自负。 “哦!镇抚司的……” “密探。”梅芳华向后退:“今晚,我们负责这附近的治安。” “该说监视,是吗?” “也许吧!” 三人身形倏动,三两闪形影俱消。 表面狂猛的恶斗,也人影急分不再纠缠。 “咱们以绝技行致命一击。”欧阳慧气息有点不稳定,呼吸声隐约可闻,口气仍然强硬:“你需要调息以便聚气行功吗?” “我也有同感。”晓云也不示弱:“镇抚司的密探,都是高手名家,可别让他们看笑话,讽刺我们在斗牛,你我足以称真正的高手名家。我进招了。” 两人都听到女密探冷剑飞花的话。 冷剑飞花是密探中大名鼎鼎的宗师级名家,在京都声威赫赫,侦查行动无孔不入神出鬼没,剑术与暗器皆超尘拔俗,是江湖上的名女人。投入密探三年余,地位日高,有升任三大侦缉组组长的声望与潜力,聘礼也逐步升高。 其实,两位高手密探,仅有一半说对了,仅看到她两人贴身迫攻的表情,黑夜中看不清真实的状况。 先前雷霆一击,势均力敌,便各怀戒心,不再用绝学硬拚,因此仅看到她俩以剑术相搏,认为不过如此而已。 密探们也没看出,晓云始终采守势。 既然要行致命一击,她必须主攻了。 剑向前一引,脚下灵巧地逼进,与先前采取防卫的气势完全不同,赫然有宗师级的气势流露。 欧阳慧一怔,立即停止调息,一拉马步,升剑待发。 激光破空射到,晓云无畏地长驱直入,招发射星逸虹,走中宫强攻猛压。 “铮铮!”剑接触的奇异光团再次出现,罡风乍起形成气旋,啸风声慑人心魄。 欧阳慧暴退丈余,再急退两步稳下身形。 晓云马步一沉,仅退了两步,一声冷叱,身剑合一闪电似的扑上了,招发银汉聚星,仍然是强攻猛压走中宫贯入的狠招。除非对方的闪避移位快一倍,不然非接不可,也必须具力道有震开她的剑。 欧阳慧不再硬接,扭身斜移、下挫、半旋、拂剑……避招反击一气呵成,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传出与护体神功冲击的啸呜,双方的剑尖,皆在对方的身躯近距离掠过,衣衫出现裂痕,几乎触及肌肤,护体神功产生抗拒作用,不至於两败俱伤。 欧阳慧的右外肩,衣衫出现一条两寸长斜缝。 晓云的右外胯,连身衫裙也裂了一条三寸长横缝。 内功的种类甚多,派流传承各有不同,性质大同小异,功能各有所长。如果天赋体质佳苦练有成,通常可产生两种主要功能。 一是内固;意思是巩固体内器官不受外力侵害,最高境界甚至毛发也可以保护。一些所谓修至半仙之体的高手,甚至可以度过五行浩劫;唯一可伤害毛发的是雷火天劫。 一是外发;意思是功能扩大至体外,修为可决定扩大的距离,从五官、手脚聚於一点发出。 最高境界可由意念力控制,即所谓神意所之,不需用手脚移动物体。 不论何种内功,目标都是追求长生,增进健康,保持生理机能活泼,绝不是用来杀人的。 结果,人的欲望,把这些功能用来追求欲望的满足,也就成了杀人的工具了。 尤其是外发的功能,被使用得最滥。保护网等於是扩大了,扩大就伤害到体外的事物,便被作为攻击的工具,成为威力强大的武器,而且是无形的。用意识杀人,不是神话。 通常修至所谓化境的高手,如果对手功力相当,保护网很难扩及体外。 比方说:衣物。所谓毛发无伤,仅表示闪避的技巧高明而已,击中头部,头发是很难保住的。 两人都被击中了,损坏了衣衫。 欧阳慧是被刺中的;晓云则是被锋尖划过的。 按击中的层次论,欧阳慧输了这一场激斗,是在迫不得已时走险,下意识地反击拚个两败俱伤,后一刹那击中晓云的。 一旁出现三个人,又是两女一男。 “闹够了吧?”身材修长的男黑影,背着手冷冷地说:“你真不走,我要把你捆起来送回汉府。” “我会再来。”欧阳慧用剑向晓云一指:“不把他的藏匿处告诉我,你休想安逸。只有我才有能力保护他,你这里昼夜都有人监视,我也会来,哼!” “我真的不知道……”晓云大声分辩。 欧阳慧已经走了,根本不想听她的分辩。 “惹了镇抚司的人,已经够麻烦了,怎么又惹上了麻烦更大的汉府?你是唯恐麻烦不够多呀?”男黑影用埋怨的口吻说:“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出了意外怎办?” “我那敢招惹他们呀!”晓云将剑递给春兰:“每次都是他们有意生事的。这个鬼女人……” “我不知道她的来历,得设法到汉府去查。” “那就请费心啦!谢谢。” “你最好晚上少往外跑,监视这里的人,已经从三级密探升高至一级了。早些歇息,门户小心。”男黑影偕两女伴向前院走:“那三个密探,已被信号召走了,但仍得小心提防。 济阳侯府不是毫无防卫力的地方,只是人手不足,不可能布下防卫网而已。主人全家皆在北京,也没有布防卫网的必要。 镇抚司的密探出入王公贵胄内室,在平民百姓的宅院往来,是他们查缉的职责,是皇家的特权,任何人也不能干预拒绝或反抗。济阳侯府也不例外,连汉王世子也不例外,所以冷剑飞花三个人,敢公然现身观战。 ◇◇◇◇◇◇◇◇◇ 破晓时分,住在太平井巷的两户人家,景阳钟刚响彻全城时,大门被李季玉踹破,把仍没起床的男女老少惊起,打破门窗家俱,成年的男人侧被痛打一顿,闹了个鸡飞狗走,直至街坊的人闻声赶到,这才跳后门的院墙溜之大吉。临行向鬼哭神号的妇孺宣称,如果不搬回锦衣卫的眷属卫城区,下次来时把成年男女的腿打断,绝不宽贷。 这两家的家主,任职镇抚司,是镇抚袁江的随从十校尉之一。转调镇抚司之前,是大汉将军。据说可能在绝世人屠返京之后,很可能外调苏州镇抚司的镇抚。这表示他是京师镇抚司的红人,是镇抚袁江的心腹,职位虽比千户王谦低,亲信度却高,所以不久将外调任镇抚 王千户是京师镇抚司中,三个指挥千户之一,由於是绝世人屠的心腹,非常的跋扈,长官镇抚袁江也指挥不动他,问题出在权力斗争上的争宠程度摆不平。其实,镇抚袁江也是绝世人屠的心腹,凶残程度不比王千户差,争宠的局面一直就处於竞争状态,长官部属的关系便模糊了,成了各干各的,看谁能替主子绝世人屠获得最大利益。 ------------------------- 第十二章 一早,消息便传遍全城。 耳语轰传,大快人心。 一昼夜间,连出三件大案,市民乐坏了。 三件大案是:镇抚司干员,在安德门捉钦犯失败。太平井巷,钦犯打劫镇抚司要员的家以及千幻修罗再次出击,在王千户家杀人打劫。 这种事已经不算是新闻,与市民无关,他们所关心的是,李季玉能不能逃过镇抚司屠夫们的追杀,以及李季玉何时再痛惩那些屠夫。 而真正有兴趣的事,是千幻修罗何时再出击。 城狐社鼠们被逼得很惨,三追五逼皮肉遭殃,勒令他们在三天之内必须查出李季玉的下落。 结果,三天过去了,李季玉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没有人知道他人在何方。 镇抚司的人心中有数,李季玉不会逃到外地避祸,早晚仍会出来捣乱的,因为李季玉早就利用蛇鼠们放话,誓报抄没栈号之仇,绝不轻易罢手,摆明了要和镇抚司周旋到底,捋虎须批龙鳞,光杆子一个,谁怕谁呀? 暴虎冯河,他的气势已成。 这天一早,龙蟠里至清凉寺的街道上,进香的善男信女们,陆陆续续结队前往进香。 清凉山是城西的名胜区,进香之后可以游山,登翠微亭览大江苋秦淮,春秋两季,仕女如云。 山虽小,却是市民最佳的游览胜地。 其实真正可以自由游览的地方并不多,京城的城墙在这一带,都是沿山脊建立的,城西三座山城墙贯连,设有兵垒兵营,是京卫军的驻防地,许多地方皆列为禁区,仅有一部份开放。 这条街起自乌龙潭,北抵清凉寺。 清凉寺是本朝初周王世子改建的,三重大殿宏伟巍峨,香火甚盛,护法檀樾都是地方名豪,也有京卫军的指挥使挂名充任,不是江湖牛充蛇神的猎食场,而是纨绔子弟猎艳的游乐区。 两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壮汉,带了家眷拜过菩萨,沿西面登山的林荫大道,有说有笑前往翠微亭。 两位穿得稍为华丽的少妇,可能是两壮汉的妻子。两位中年仆妇,携有食篮食盒,可能要在山上午膳作一日游。 登山大道游山客不多,稀稀落落,鸟语花香林荫蔽天,颇为幽静,不是节日,游山客大都是有闲阶级。 前面走著一位穿灰长衫,衣袂掖在腰带上的人,手点一根三尺余长,产自茅山的天生弯头手杖。 这种可作登山用的竹杖,天生的弯头,坚韧弹性佳,竹头形成的弯头可作攀钩,用来敲人像个小铁槌,敲破脑袋轻而易举。 直的头,可作哭丧杖,杖身加长一倍,用时竹头朝下。 这人走得缓慢,似乎有点脚下不便。 这段山径是石级,拾级而上一步一顿,看背影虽然健壮,脚下不便走路相当吃力,所以需要手杖。 逐渐接近这人身后,壮汉向左移准备超越。 “你们才来呀?”这人突然转头笑问,健康的面庞一团和气。 “哦!一早就来的。”留了两撇小胡子的壮汉也和气点头打招呼,没留意话中的含义:“也来游山?” “是呀,顺便办事。今天没当值?” “有三天假,带家小散散心。” “寺院那边有人说,两位是锦衣卫的将爷。” “是呀!天生注定的,日子还过得去啦!你是……” “哦!你不认识我?” “抱歉,恕我眼拙,你……” “小霸王李季玉。” 两壮汉一怔,急向后退,伸手挡住了随在后面的四个女人,示意她们后退。 锦衣卫的官兵,提起小霸王李季玉,莫不咬牙切齿,也心中发毛。 “你……你想怎样?”打交道的壮汉拉开马步沉声问。 “找你们套交情。”手杖一拂,啸风声刺耳。 “阁下……” “你两个家伙高大粗壮,人模人样,如不是校尉,就是力士,甚至是大汉将军,武功一定非常了得。” “屁的校尉力士,我两人只是摆样子的小兵。” “咦?摆样子的?” “我在班剑司。”壮汉指指紧张备战的同伴:“他在旌节司。内卫十司的官兵,都是摆样子的。我捧剑,他扛旗……” “哦!抱歉抱歉,找错人啦!你们走吧!”李季玉退至一旁,伸手请他们走:“与你们无关,好好玩。” 锦衣卫的建制中,有许多司,许多所,各有专职,待遇各有不同。 镇抚司,仅是几个外卫司之一。内卫各司所,十之七八是皇帝的仪队或执役人员,编制十分复杂。 他要找的人,是镇抚司的官兵,皇帝的特务、密探。 锦衣卫其他的人,不是他报复的对象,仅管全卫的人同仇敌忾把他当仇敌,他并不介意。 两壮汉半信半疑,警觉地携带女伴向上急走。 他掉头下山,直奔清凉寺。 寺内进香的人不多,善男信女嘻嘻哈哈,真正虔诚上香祝告磕头如捣蒜的人更少,十之七八是来游山随喜的人,上香还愿的信众皆集中在大殿。 他踏入前面的天王殿,便听到颇为耳熟的谈话声,虎目生光,急急绕至殿后。 殿后是韦陀像,像前没建有拜台,空间不大,香客皆从两侧绕到,出了殿复门便是大殿的广阔院子。 四个魁梧大汉的背影,刚跨出殿后门。 他随后跟出,手杖一伸,便钩住一个大汉的右脚,一声怪笑,把大汉拖倒。顺手再挥,敲中另一名大汉的左肩尖。 打击力恰到好处,速度惊人。 第二名大汉斜倒还没著地,第三名大汉右胁便挨了一脚,厉叫一声向左摔出。 最后一名大汉闻声转身,砰一声左颊挨了一记重拳。 是那位叫康福的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虽则仇恨不深,莫愁湖畔的打击,他并没受到伤害。 丢掉手杖,拳脚俱出,打击有如骤雨,记记落实。 康福冷不及防,左颊挨第一拳时便满天星斗,头晕目眩,闪躲也力不从心,在乱叫声中,重重地摔倒,倒下就挣扎难起。 四个人爬起了两个,一伤肩一伤脚,无法再忍痛反击,惊恐地向外退。 香客纷纷走避,全寺大乱。 他拾回手杖,向挣扎难起的康福阴笑,拂动著手杖,随时皆可能用杖揍人。 “你……你你……”康福惊怒地叫:“你怎么可……可能打得倒我?你……” 康福上次一只手,就把他摔出丈外,那将他放在眼下?似乎还不信是被他打倒的。 “偷袭是我对付你们的手段,你们人太多,我有权采用偷袭手段应付,你们必须时时刻刻提防。”他用杖拨动对方的腿弯:“下次,一定打断你的狗腿,今后别让我看到你在外走动,记住了没有?” “下次我……我一定宰了你,不要活的。”康福坐在地上咬牙切齿:“你给我牢牢地记住……” “哈哈哈哈……”他轻拂著手杖,狂笑著走了。 打了就走,速离现场;打击迅速结束,撤走尽快脱离;这是他主控大局的制胜法门,密探们网罗密布也奈何不了他,军心士气直线下降,小霸王的绰号撼动京都。 ◇◇◇◇◇◇◇◇◇ 绝世人屠纪纲有自己的几座私宅,位於大功坊大街那一座,南距中山王府约三四百步,是众多贵戚名豪府第中,最出色宏伟的一家。 中山王府也就是朱元璋没坐上皇座之前,任大宋皇朝吴王的吴王府,把故邸赐给功臣徐达,街坊也改名为大功坊,与大功坊大街。 这附近有许多皇亲国戚的府第,每座豪宅皆宏伟壮观,大院套小院,楼阁连云,庭院深深,有众多的家丁打手奴仆照料,里面发生了些甚么大事小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一般平民百姓,如无绝对必要,绝不走这条大街,宁可绕远些,走其他的街巷以免麻烦,万一被家奴们抓入宅内,天知道会有何种结果? 夜间,尤其是夜禁一起,整条街除了巡逻的官兵,以及巡城御史率领的五城兵马司干员走动之外,几乎没有市民往来,偌大的街道罕见人踪,阴森森有如鬼域。 当然暗中有镇抚司的密暗,像幽灵般在各处大宅院进出。 但他们通常不走大街,飞檐走壁神出鬼没,那一座大宅院里面发生了些甚么可疑变故,第二天便会在镇抚司衙门建档,有专人处理汇集研判。 纪指挥使的大宅是唯一的例外,没有任何外人敢接近出入。 镇抚司是他锦衣卫的直属单位之一,直接由他指挥,他向皇帝负责,是最高的特务首脑,只有皇帝才能管他。任何皇亲国戚,包括亲王世子在内,他都有绝对的权威,侦查他们的言行活动。 他唯一撼动不了的人,是汉王世子老二朱高煦。 所有的密探,绝对不敢接近汉王府,汉王府的家将护卫,抓住密探就断然处理掉绝不留情。 汉王府所阴养的刺客死士,武功都是超绝的,比镇抚司的密探高明多多,不论明争或暗斗,绝世人屠都落在下风,注定了是大输家。 全力寻找李季玉下落的指示,当天晚上从汉王府发出。 同一期间,纪家大宅的密室中,举行秘密会议。 主持会议的三个人,皆年约半百左右,相貌威严气慨不凡。为首的人身材修长,阴森的三角眼闪烁着冷电,胆气不足的人,触及眼光便心虚胆寒。 参予会议的有九名男女,王千户、天地双杀星都是坐在下首,地位显然都不高。 镇抚司衙门的首长是镇抚,下面有几个指挥,各有专责,指挥性质不同的干员。 王千户便是指挥之一,所属的干员中,天杀星地杀星是他心腹得力臂膀,带来参加会议,颇不寻常。 简报花了半个更次,王千户狞猛的面孔,因不时受到追询而回答不当,一阵红一阵青相当难堪。 “你们真能干哪!”主持人最后作结论,三角眼阴晴不定:“九千岁打发我先回来,途中接到你们呈报的两封塘报,仅列案陈明所经办的重大案件,还以为你们一切都很顺利呢!岂知情势竟然弄得这么糟。” “没有甚么好糟的,小丑跳梁,不影响本司按计划执行任务。办任何事都不可能没有任何波折,问题是是否承受得了;本司就承受得了。”王千户有点恼羞成怒:“为了大局完成任务为第一优先,不能调动太多的人手对付跳梁小丑,以后……” “又是跳梁小丑呀?”主事人大为不满:“三年前千幻修罗第一次露面作案,你们就认为他是跳梁小丑没加以重视,结果迄今为止,所造成的损失不下於百万金银,成为心腹大患,日甚一日。现在,又多了怨鬼一群剧盗水匪,平空又增加一个小霸王,居然又出现一个女刺客杀手京华女魅。你说,够不够?” “怨鬼那群人无处立足,自从实施城外分区埋伏之后,他们的动静已被我们掌握,不可能久留,事实上活动几乎停止了。过几天我将调动人手,全力对付小霸王……” “你考虑过吗?” “考虑甚么?” “你全力对付他,不怕他也全力对付你吗?” “这……” “你会付出多少代价?一旦他横下心对付你,会不会混入皇城闹事?据我所知,他还没打出人命,一旦他误杀了其他单位的人或者内眷,结果如何?其他各司各所,已经有许多人抱怨受到骚扰……” “做任何事都有人抱怨,人之常情。”王千户急急分辩:“天下事那能做得十全十美,各方皆大欢喜的?” “问题出在都是你惹起的麻烦,能怪其他各司所的人抱怨?” “我这就集中全力对付他……” “住口!你就知道来硬的,不知道用其他手段应付吗?你手下难道没有用谋的人才?” “这……” “我派给你几个可用人手,他们是九千岁身边的人。” “我的手下人才济济……” “是吗?等九千岁返京,你仍然无法把这里的麻烦摆平,九千岁会饶你吗?想想吧!我的人协助你,不会打乱你的指挥系统,好好用些心机吧!一定要在九千岁返京之前,把这些麻烦清除掉。当然,千幻修罗的事例外,你摆平不了这个恶魔。” “我会尽全力,我保证。”王千户悻悻地说。 “但愿你的保证有信用,哼!”主事人显然对他的保证存疑,从一叠文卷中取出一份向他扬了扬:“内附的那份沈文度的礼单,你验收了吗?” “概略看过了,已送入府库,府里要等九千岁返驾时亲自验收,才肯销案。再就是礼单另一份所列的三十四名绝色少女,由苏州镇抚司接收看管,需苏州那边派卫风快船送来。沈文度不敢自行载运,以免被巡河单位查获扣留,因此另列礼单。最近三两天,应该可以运到了。” “他在推卸责任,这个人奸得很。”主事人收回文卷:“他受命以采办专使名义,由苏州镇抚司支持搜罗,有自己的专使船只,根本不需司里派卫风快船运送,而且他的人手足,苏州至镇江的巡河单位,谁敢动他?” “他说他的人多,人多手杂。而且他的随从,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牛鬼蛇神,沿途怕那些少女有所失闪,所以为防意外,交由卫风快船载运可保平安。” “你相信?” “这……” “他怕风声传出,千幻修罗找上他。”主事人冷笑:“他的船,比我们的卫风快船快一倍。问题出在江湖的牛鬼蛇神,对在各地活动的专使船只特别留心,有机会就下手劫掠。千幻修罗绝不是独行巨盗,有不少党羽,消息灵通,被盯上了可就凶多吉少,他的专使船一进入龙湾,当天便可能失事。由卫风快船运送确可安全,江湖牛鬼蛇神不会留意本司的军用船只动静。你多留意些,苏州司的船一到,人立即接来,知道吗?” “接礼的人手早已派定了,不会误事。人直接送入贡院街府中,沿途不会有意外。” “那就好。已送入府的礼物,我负责验收,早些销案以明责任,不必等九千岁返京查验了。” “那就有劳参赞方便了。”他苦笑:“礼物送抵府中多日,承办的司库老爷声称礼物贵重数量多,几位负责鉴别的老爷居然诿称真假难办,因此拒绝销案,这期间出了任何意外,我都脱不了责任,实在感到日夕不安忧心仲仲。” “你忧心些甚么?” “千幻修罗。”他的语气中有不满。 “哼!你……” “千幻修罗进出九千岁三处府第,先后已有三次之多,谁敢保证他为了九千岁不在家,而不来第四次?礼物出了差错,我拿得到销案批示吗?要我赔,我赔不起哪!” “那你就该把礼物留在你家,就没有风险啦!”主事人在说风凉话。 “短短的十几天,那混蛋已进出我家两次了。幸好沈文度送来的礼物,当天我便送入府中,不然……罢了,我承认奈何不了这混蛋。你们务必小心防范他来府中撒野,也许他已查出礼物的事。沈文度没拿到销案单,不能回苏州,这期间他躲得稳稳地,不敢在外走动。” “那混蛋最好不要再来撒野,哼!”主事人冷冷地说:“这次我先动身返京,带来不少江湖顶尖人物,礼聘的这些高手名宿,主要是回来对付这个狗王八的。这次,一定可剥他的皮。” “但愿如此。”他阴笑:“活剥了他,咱们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他知道,就算除掉了千幻修罗,仍难高枕无忧,其他打镇抚司所搜刮财宝主意的人,永远不会绝迹。 ◇◇◇◇◇◇◇◇◇ 每一个密探,有分配的活动地区,有活动策应的小组协同侦查,成为侦查网的一部份环扣。 每一个人,也控制人数不等的城狐社鼠。 控制的层次有高有低,巨擘龙蛇则另由高阶层密探操纵。因此都城内外,侦查网是相当严密的,涵盖面甚广。 但八仙过海,各展神通,看谁的神通广大,牛鬼蛇神仍可在侦查网中进出自如,活动仍然不受限制。 千幻修罗在京都出没三年余,京都为非作歹的残民以逞暴虐贵戚名豪,受到劫掠的为数甚多,身为特务治安首长的绝世人屠纪纲锦衣卫指挥使,府第中就曾经先后三次入侵,被劫走了百万金珠。 对付千幻修罗的主力,也日渐增加,以千幻修罗为最急迫清除的目标,那能抽出人手,来对付一个毫无份量、被迫走险反抗的小人物小霸王李季玉?这就是密探们的心态:不屑割鸡用牛刀。 骚扰的情况日益严重,密探们必须正视这种压力了。 骚扰并没造成损失,但来自各方责难的压力怎能再忽视?至少本卫的官兵人心惶惶,来自内部的压力难以应付。 话放出来了,很快地从城狐社鼠口中,加快传至每一角落,传播面甚广。放出的话是:镇抚司的天地双杀星,要和小霸王谈判。 这是极为罕见的特殊事故,镇抚司从不和任何人谈判。 阎王好相与,小鬼难缠;小鬼不断骚扰,如不及早解决任由发展,很可能小鬼壮大成大鬼,小风浪变成骇浪惊涛,那就难以收拾,小毛病演变成心腹大患。 天地双杀星所引发的纠纷,由他们出面解决理所当然。这也等於是镇抚司低调处理小霸王的事故,是皇家特务极为少见的让步。 放出的话相当宽大,时地由李季玉指定,只有天地双杀星出面,李季玉出面的人数不限。 ◇◇◇◇◇◇◇◇◇ 话放出的第三天,才获得李季玉的回应,由一位江东门的小蛇鼠,转达他的答覆。 两天后,在沧波门崇善寺西北,小花冈的北面凉亭见面,午正现身,过时不候。天地双杀星如果多来人,免谈。 沧波门距紫金山(锺山)不远,距城约十五里,从孝陵卫大道东行,岔出一条小径可抵外城十六门之一的沧波门,是一座冈阜秀丽的小村。 大白天面对面,如果反脸交手,天地双杀星那将李季玉放在眼下?李季玉之所以威震京都,都是向毫无防备的人偷袭,以及向家眷威吓所获致的声威,根本没有与密探交手的胆气和能耐。 叫康福的密探被打得头青面肿,那是偷袭暗算所造成的伤害,真要面对面交手拚斗,康福一只手,也可以要李季玉死三次。 天地双杀星的武功,比康福强两三倍,当是持平之论。与李季玉相较,相去天壤那能比? 两匹健马在午正之前,便驰抵小花冈,驱马直驰冈顶,到达冈顶的八角凉亭。 刚在亭栏系妥坐骑上亭右的树林踱出李季玉的身影,一袭黑长衫,腰带上系了一柄小匕首,手中有那根弯竹头三尺登山手杖,头上有用黄荆条织成的遮阳圈,荆叶青青还没脱水,显然是不久之前编制的,用意不全为了遮阳,而是遮住面孔的上半部,避免让有心人看出来面目,表示他相当小心。 “两位非常准时,不愧称军户世家。”他神色轻松,脸上居然流露英气:“我来了片刻,提前在附近走了一圈而已。” “你只有一个人来?”天杀星用目光搜索附近的树林,经过剪修的树林下一无所见。 “有谁敢和我来?除非他是不要命的孤魂野鬼。”他泰然踏入亭,占住东首表示他是主人:“你们的瓜蔓抄苛政猛於虎,你们执行时更是恶毒惨酷,就算有朋友敢帮我和我并肩站,我也不要他们协助玩命。” 永乐皇帝杀方孝孺,除九族杀十族。 杀御史景清,族诛称为瓜蔓抄,人丁像瓜藤向四面八方蔓延,沾到的人一概诛杀。街坊村里皇法所及的地方,十户人家联保,其中一户有人犯罪,九户人家受株连法办严惩。 李季玉让栈号的人,有时间迁籍避祸,他才站出来与镇抚司的人周旋。他自己也迁籍邻县句容,当然不会到句容报到落籍。 这世间,户口黄册中没有他这个人了。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天杀星目露凶光。 “我只有一个人呀!” “不怕我动手逮捕你?” “千万不要轻试。”他拂了拂手杖,冷冷一笑:“我敢来,就有不怕的能耐。你两位也许很了不起,内外功到家,但我也不弱,自保或逃跑谅无困难。一旦你们失败,后果你去想好了。迄今为止,我还没开杀戒,仅管你们已准备把我食肉寝皮。一旦我横定了心开杀戒,结果如何?想想吧!阁下。” “你威胁我吗?”天杀星还真有点心惊。 “你说呢?”他反问:“皇帝第一,你们第二。你们的话是金科玉律,你爱怎么说就是甚么。你约我来,不是想听我胡说八道威胁吧?” “算你狠,事实上你的确给本司制造了许多麻烦,占了上风,威胁早已存在。”天杀星居然不再发威,脸上有一反往昔的笑意:“本司有人主张与阁下和平相处,我也是赞成者之一,抱有诚意前来相商,你有何高见?” “我是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早晚会被你们食肉寝皮,唯一可做的事,是和你们玩命,玩到何时才终局,我不介意。我已经跨出第一步,必须勇往直前走下去,下一步走到何处,得看你们截路的手段如何才能决定。这是说,你们操有主动权,你们仍是强者,主宰一切。我想,你是来要我如何走的,是吗?” “我会设法要龙江提举司,发还你的栈号,或者没收另一家栈号判给你,从此把这件事丢开。不再逼你做密探,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不过问你的事,你也不要再骚扰本司的人。阁下,咱们情至义尽吧?”天杀星采取低姿势,条件可说破天荒优厚。 “龙江提举司已经结案,充公拍卖的栈号、工场、木材、生财工具,皆已拍卖决断结账,共拍卖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银子已经送入王千户的大宅,还能发还给我?你的话有如信口开河。” “本司交办的事,谁敢不遵……” “算了吧!别忘了我是京都的土地神,你们办事的手段我一清二楚。你们不是神,有些事你们仍然无能为力的。你们另案没收一家栈号送给我,我敢要?开玩笑,我也绝不会接受。” “你到底想怎样?”天杀星忍耐性有限,要冒火了。 “我接受双方把这件事丢开,我认了。从现在起,你们不管我的事,我不再向你们骚扰。你们任何一个人向我袭击,或者干涉我的事,就是破坏承诺,一切责任由你们负。阁下,我说得够明白吗?” “你为何不离开京都?”天杀星咬牙问。 “笑话,我是京都人,人离乡贱,离开京都岂不自断活路?也表示我犯罪落实,不得不远走他乡逃灾避祸。阁下,免谈。” “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天杀星击掌三下:“一言为定,今后……” “一言为定。”他倒跃出亭,两起落便进入树林:“阁下最好发出信号,阻止阁下那些人摸上来,以免你背上破坏承诺的责任,再见。” 天杀星打手式阻止地杀星追出,已看出追之不及了。 “他们为何来慢了?一群饭桶。”天杀星跺脚生气,恨恨地向冈脚眺望。 冈脚草木丛生,不可能看到隐起身形小心向上接近的人,居然被李季玉发现,两杀星大感惊讶,对李季玉的评价,提高了许多。 这种草率的谈判,根本不可能当成正式的承诺。 镇抚司主宰生杀大权,代表皇帝的权威,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平民百姓示弱?天地双杀星的身分地位甚低,也不可能代表镇抚司对一个形同叛逆的小人物妥协。 双方都在用心计耍手段,都没有谈判善后的诚意,却有意采对方的虚实,看谁神通广大 ◇◇◇◇◇◇◇◇◇ 双方都有意探对手的虚实,组织庞大人手多的一方,当然占了绝对优势,布下的明暗桩在大白天,可以发挥最大的功能,一定可以侦查出对方的部署,查出对方的实力,甚至可以捕捉对方的明暗桩。 明桩暗桩,通常不负责用武力达到目的,跟监的用意,主要是侦查出对方的人手底细来历。 李季玉是单刀赴会的,让明暗桩大失所望。 眼线发现他是从朝阳门走御道出来的,更感到惊讶。出了朝阳门,御道两侧几乎全是亲军卫的卫城区。 亲军卫以外的孝陵卫,卫城卫田最广,东乡一带的乡民进城,绕道南郊从通济门进出,以免麻烦。 朝阳门内就是皇城,平民百姓没有活动的空间,御街全是衙门,平民百姓怎敢随便走动自找麻烦?除非不想活了。 他竟然是从朝阳门出来的,难怪眼线惊讶,表示他已经豁出去天不怕地不怕,公然经过镇抚司衙门,大摇大摆出城赴约,根本不怕镇抚司出动卫军围捕。 总算他胆子不太大,回城绕道走高桥门。 他与天地双杀星约会的消息,早就快速地传出。城狐社鼠们传播消息的速度快而广,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沧波门至高桥门也有十余里,附近的道路四通八达,田野村落星罗棋布,是藏匿的好地方。当然啦!藏匿必须有门路。 大道通过一片桑园,桑树皆高度近丈。 把这一带形容为遍地桑麻,倒也贴切。 七个人藏身在桑田内,派有一名警哨,藏在桑园外侧的桑树下,警觉地监视大道两端。 为首的人是怨鬼冯翔,六位同伴都是拥有兵刃,扮成村夫年约半百上下的人,一个个骠悍气势外露,扮老实的村夫并不适宜。 六个人坐在桑树下倚树假寐,每人身上都带有食物包,表示在这里将有相当长的时间逗留。 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绝不是他们歇宿藏匿的地方。 “冯老兄,已经是午牌末啦!不会有人经过了。”倚坐在右面一株桑树下,生了一个大鹰钩鼻的中年人说:“咱们在这里守株待兔,那是浪费时间哪!” “守株待兔,本来就是浪费时间呀!”怨鬼冯翔睁开双目,打了一个哈欠:“但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不得不赌赌运气。咱们根本不可能接近沧波门附近,接近了也逃不过狗杂种们的袭击。” “你认为李小辈一定可以脱身?” “很难说,所以说赌运气呀!事实已经证明,李小辈确是神通广大的龙蛇,神出鬼没来去自如,城内城外他都非常熟悉,如果没有飞天遁地的能耐,他敢公然大白天指定时地与人约会?所以,不要替他担心,好吗?咦……” 怨鬼突然跳起来,鸭舌枪向身后斜指。 其他的人也跳起戒备,以怨鬼为中心聚集。 人影排列而至,速度惊人,像草丛中的惊兔,仅看到依稀的人影,三窜两窜便幻现在眼前。 九个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有俗,年皆在半百上下,各色人等俱全。 “咦!智圆和尚,你们在这里干甚么?”怨鬼认识为首的肥头大耳僧人,大感惊讶。 大和尚穿着僧便袍,胸前有一串黑色的铁菩提念珠,挟了一根褐色六尺问路杖,高大肥胖不像个有道高僧,却像酒肉和尚,难怪红光满面腹大如鼓。 老道刚好相反,短小瘦弱似乎弱不禁风,道髻乱糟糟,挟着的紫铜如意却份量不轻,鹰目却阴厉光芒闪烁不定,脸上没有四两肉,留的稀疏鼠须根根可数。 另三个中年人全都是满脸横肉,长像狰狞的大汉,胁下有用布卷藏的刀剑一类兵刃,极像传闻中的寨主山大王,胆小朋友一见便心虚胆寒。 两位中年妇人风韵犹存,面貌姣好,身材丰盈,可能有点发福了,年轻时必定美丽动人。 “和你一样,来京都发财呀!”智圆和尚笑吟吟像大肚子弥勒佛:“我不贪和尚听说京都天子脚下,信徒众多发财容易,有钱有势的护法檀樾舍得花钱,求神拜佛祈求钱更多势更大,所以来啦!” “想法很妙。”怨鬼苦笑:“首先你得有人捧你出来当住持,你有吗?” “当然有啦!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当然,你想得到甚么,就必须付出些甚么。” “你是行家。” “你要付出的条件是……” “你怨鬼在京都,已经是风云人物。” “不错。” “捉你的赏格也高。” 怨鬼一听脸色一变,打出手式知会同伴,鸭舌枪改由双手握住,枪尾徐升完成戒备。 “不算高啦!五百两银子而已。”怨鬼冷冷一笑:“还比不上一个刚冒出头来的小辈价码。” “我知道,小霸王李季玉,他的价码是一千两银子,但要活的。你一个前辈,只值一半,但已经算相当高了,五百两银子,可买一两百亩肥田。五百两银子佛爷还看不上眼呢!但刚到京都,根基还没有著落,每件事都需要花费,五百两银子虽少,聊胜於无哪!” “原来如此。你这把你剁碎了喂狗,狗都不吃的酒色贼和尚,居然在我身上打发财的烂主意。”怨鬼一摆鸭舌枪,拉开马步:“他娘的!你行吗?” “他行。”不贪和尚向老道一指:“咱们几个人有志一同,有财大家发。哈哈!认识这位地行仙吗?” “地行仙?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乾坤大天师无净道人?能算是江湖名流吗?还有这位仙娘。”不贪和尚指指那位右颊有颗美人痣的中年妇人:“百了仙娘姜三娘子,早年叫桃花仙子姜芳菲。你如果也没听说过,在江湖白混了一世三十年,愈混愈回去啦!怨鬼。” 怨鬼七个人,全都脸色大变。 怨鬼已经是天下级的恶魔,而这位乾坤大天师与百了仙娘,更是天下级的魔中之魔,江湖各门各道的大豪巨霸,提起这两个魔中之魔,第一个反应便是积极防变,作最坏的打算,防备他们打上门来狮子大开口勒索,要求不遂便大开杀戒灾祸临头。 怨鬼与他们是同一代的闯道者,都走邪恶道路,但论名头声威,怨鬼差了一大段距离。 “他娘的!你们居然改行,做起猎赏人来了,真是乾坤大变,狗屁不如。”怨鬼一咬牙,找上了乾坤大天师:“我不信世间有甚么地行仙,仙也管不著我这个鬼。来吧!我向你单挑。” “贫道本来就要找你们的。”乾坤大天师阴阴一笑:“咱们在京师逗留好几天了,发觉想在京都建根基相当困难,治安人员多得像蚂蚁,咱们不能用老本行勒索筹措财源,必须在早期拥有可观的资金,才能顺利地稳下来徐图发展。你们,还有那个甚么小霸王,便是咱们的可靠资金,而且可以获得官方的支持在京都发展。你认命吧!怨鬼,你挑我,真挑对了,贫道先灭你的神魂,再穿了你的琵琶骨拖去领赏,丢掉枪,丢!” 怨鬼真不该呆头鹅似的,倾听妖道大吹大擂,可能不知道妖术的可怕,也准备豁出拚个你死我活,因此不知不觉中上了大当。 妖道话说到中途,怨鬼已两眼发直,魂魄已有一半离窍,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 一声怪响,鸭舌枪失手坠地。 六同伴大骇,一个个毛发森立脸色泛青。 “贫僧将好好摆布你,以惩戒你在贫道面前口出不逊。”乾坤大天师阴笑,举步上前左手伸出了。 双方打交道,气氛剑拔弩张,谁也无暇分心理会其他的事,也无法发现一旁有人接近。 侧方的桑树下人影暴起,像乍现的流光,无法看清人影,看到光影一动,便与乾坤大天师浑成一体了。 砰然一声大震,乾坤大天师的身躯斜飞倒摔,杖叶摇摇中,摔倒再滚动,被桑树干挡住,抽搐了几下,手脚一松,昏厥了。 “快走!”摔飞乾坤大天师的人影怪叫,向侧像老鼠般窜走如飞。 怪叫声似沉雷,怨鬼猛然惊醒,俯身抓起鸭舌枪,喝声走!如飞而遁。 百了仙娘哼了一声,身形化虹而飞狂追逃了的人影。 不贪和尚也不慢,急起直追。 人群急散,逃命第一。 ------------------------- 第十三章 百了仙娘绰号称仙,仙是会变化的,化虹便是变化的一种,速度也令人难辨形影。 虹飞的速度有多快,凡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也没见过虹飞的异象,只是人云亦云形容快的现象而已,其实虹是不会飞的,只能幻现与消失。 逃的人影更快得不可思议,即使没有桑树阻碍,化虹的百了仙娘也追不上他,三窜两窜便形影俱消。桑林低矮浓密,追一个快速窜走的人不是易事,不可能像一部大车冲入林树断枝折。 百了仙娘出现在桑园南端的大道旁,后面早已没有人跟来,不贪和尚那些人,不知追到何础哎了。 大道上有几个乡民往来,不可能是逃走了的人影。 百了仙娘傻了眼,显然把人追掉啦! “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她心中惊疑自言自语:“他居然在我眼前逃掉了,怎么可能?” 她居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不相信居然把人追丢了。 大道南面,大踏步来了一个穿儒衫的佩剑书生,遮阳帽戴得低低地,只能看到鼻以下的小半部面孔,嘴上无毛,显然是个少年书生。 那时,国子监建在鸡鸣山北面,学子生员包括外国的留学生,总数将近三千名。 这些大学生修习六艺,可以公然佩剑在外行走,所以看到书生挂剑,不足为奇。 这些大学生享有特权,弓马刀法剑术门门精通,可不是盖的,江湖的武术名家,十之七八九不如他们。 明代中叶以前,县太爷披甲领兵冲锋陷阵,比武将毫不逊色,甚至更像个武将。 后来正德朝的一代名臣王阳明先生,弓马剑术名震天下,可惜被他的文彩所淹没,成为文坛宗师而非武坛宗师。 她踱至路中相候,剑插在腰带上,有女霸的气势,堵住书生的去路。 书生当然看到有人故意挡路,脚下一慢,举手将遮阳帽的前檐抬高,露出俊秀充满灵气的面孔。 她一怔,心中暗暗喝采。 读书人应该知书达礼,斯斯文文,即使挡路的人不是妇女,也不能毫不客气往前闯。 如按礼俗皇律,除非是官员,平民百姓对权贵人士或生员士子,必须避至一旁,甚至必须恭顺地请安问好,不管是否相识,这是规矩。 双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将规则当一回事。 女人挡道,书生向前闯。 “站住!”百了仙娘冒火了,见面的好感烟消云散。男人向挡路的女人冲撞,女人肯定是大输家,不得不喝阻提出警告啦! “干甚么的?”书生反问,总算在八尺外站住了。 “你从南面来。” “有甚么不对吗?”书生盯著她笑问。 “可曾看到有一个人……”她直觉地对书生的笑大起反感,觉得那是暧昧的邪笑。 一个依然漂亮的半老徐娘,对近面站立盯著她的书生,那种盯著她的目光,那种怪怪的笑,即使不想歪了,也觉得实在可恶不正经。 “人?你看,这些不是人吗?”书生用手向路前后指来指去:“你我也都是人呀!” 大道并不大,而且前后都有弯折,两侧的高大行道树枝浓叶茂,路一弯就看不见前后的人了。 大道前后,各有两三个村民行走,所以书生半真半假地调侃她。 书生有剑,她也有剑,都自以为是强者。 强者对强者态度不友好,是正常的反应。 她其实没看清打倒乾坤大天师的人,变化太快太突然,反正知道是一个人,绝不是鬼物 “一个奔跑很快穿上蓝色衫裤的人。”她逐渐按耐不住,对书生的反感加深:“不许撒谎!” “岂有此理。”书生的修养更差,星目中杀机怒涌:“女人,你能指出我撒谎的理由吗?真是莫名其妙,你以为你是谁呀?” “该死的东西。”她怒火勃发,踏出一步一耳光抽出,速度不徐不疾。揍一个小书生,出手用不著太快,打掉对方几颗牙齿不需用劲。 少年书生的身材,高度与她相等,出手掴耳光极为顺手,对方骤不及防,必定得心应手一击即中,心理上毫无预防反击的准备。 叭一声耳光声暴起,人影骤分。 挨耳光的不是书生,而是她的左颊。 书生的反击,速度比她快一倍,左手一抬便架住她的右掌,右手来一记鬼王拨扇回敬一耳光。 她禁受得起,但也眼前发黑,本能地暴退两步,感到口中咸咸地,齿龈受伤出血。 “你该死一千次。”她愤怒如狂,冲上一掌吐出,阴柔的掌风带有一股怪异的花香,外发的距离可及丈外,气流并不猛烈!但仍可感觉出压力非常凌厉。 书生似料定她的反应,几乎同时抬手出掌,来一记小鬼拍门,以小幅度的拍击硬接她的内家掌力,伸出大袖口的手晶莹如玉,外发的潜劲也是阴柔的。 一声气流迸爆,气旋激荡发声,形成爆散的气流,地面竟出现扬尘异象。 “难怪你敢猖狂无礼。”她退了一步,脸色立即冷静下来,不再激动:“玄阴真气的火候不差,你的修为值得骄傲。你得死!” 她闪电似的扑上了,掌、指、爪兼施,势如狂风暴雨,贴身抢攻每一招皆直逼要害,主悦此全局。 书生的脸色也变了,收敛了猖狂神态,用如封似闭见招破招,双掌布下了绵密的防卫网,来者不拒上封下闭,把攻来的掌爪一一封出偏门,在三尺方圆的圈子旋转挪移,任由对方绕著四周狂野进攻,偶或回敬一掌一指,化解太过急骤的险招。 气旋逐渐激烈,手臂的接触声连绵不绵,双方手上的强韧劲道相差不远,无法造成伤害 招式的速度也概略相当,难以取得绝对优势,即使双手全力接触,也无法把对方震开以便取得全力一击的距离。 以快打快,是难以发挥全力一击的。 距离太近,打击力难以发挥致命的威力,一沾即开乍合乍分,没有聚力用绝招攻击的机会。 从外表看,她攻势如潮,从四面八方强攻猛压,主宰了全局。 但行家定可看出,书生的防卫网极为绵密,泼水不入,她的八方狂攻,仅是浪费精力而已,她的气势外表占尽上风,骨子里徒耗精力劳而无功。 书生想扭转形势易守为攻,也不是易事,她的攻势绵绵不绝极为猛烈,不易制造扭转局势的机会。 经过的乡民纷纷走避,怕被波及远避为上。 仍然有不怕事的人,一旁出现一个旁观者。 “南无阿弥陀佛!”肥胖的不贪和尚智圆,念起佛号来居然声音宏亮有板有眼:“出家人慈悲为怀,愿为施主们排难解纷。两位施主住手,老袖替两位排解,世间的是非,不需用武力解决,我佛慈悲。” 久斗大损元气,双方都需要缓口气。 百了仙娘虚攻一掌,脱出纠缠。 书生也有气息不调和现象,汗湿衣衫。 “和尚,出家人休管闲事。”百了仙娘冷叱,她像是不认识不贪和尚。 “出家人仍然身在红尘内,出世也必须先入世,两位的闲事可能有伤害事故发生,老衲岂能不管?女施主气势汹汹,正在激愤中,请歇息先冷静下来,老衲先向这位公子爷请教纠纷的原因。公子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贪和尚笑吟吟和蔼可亲,真有几分有道高僧的风度气概,装模作样立掌当胸欠身问讯,有板有眼。 “小意思,这位大嫂的态度很不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算了。”书生一面说,一面注视和尚胸间所佩的念珠串,却又不能专注,目光不时被和尚当胸的手掌所吸引,眼中出现迷惘的神情。 和尚所说的话,颇不平常的嗓音,已先一步影响了书生的听觉。立掌当胸的手,也出现怪异的晃动,进一步吸引了书生的视觉。 六识已被控制了最重要的两识,大事去矣! 怨鬼是江湖名头响后的凶魔,性情残忍阴狠,武功极为出色,定力应该不差,见识也超人一等。可是,却呆头鹅似的与乾坤大天师打交道斗嘴皮子,结果几乎成了待宰的老羊。 书生的经验想必有限,也像个笨蛋和不贪和尚打交道,听和尚正经八百排难解纷,和尚有心他无意,上当是意料中事。 “公子爷请听老衲劝解,老衲……”不贪和尚缓慢地向前接近,嗓音更怪异,立掌当胸的手晃动也怪异,完全吸引住书生的眼神。 书生眼神一乱,脚下也一乱。 “和尚小心……”侧方的百了仙娘尖叫,疾冲而上。 叫晚了,看到接近的飞行物,再发声向和尚示警,已经来不及了。 一块小饭碗大的石头,噗一声击和尚的后心。 和尚受不了沉重的打幻处,护体内功也不曾运起,肥胖的庞大身躯,砰一声撞中书生,冲力甚大,两人跌成一团,再一滚而分开。 百了仙娘百忙中一掌拍出,劲气似怒涛,远在丈外,攻击随石头从树下冲出的淡淡土蓝色人影。 是打昏乾坤大天师的身影,这次看清形影了。 土蓝色的人影居然看出她要下毒手,突然折向一跃两丈,掌劲落空,奇异的气流激啸声,令人闻之毛发森立,这一掌真有致命的丈外伤人威力。 “厉害,快走。”土蓝色人影大叫,疾退入路左的拭粗,快极,重新难辨形影。 书生神智倏清,比和尚先爬起,恨恨地一脚踢在和尚的右肋上,和尚翻了一匝,书生也惊叫一声,几乎被反震摔倒,立即飞遁。 百了仙娘仅追入林三四丈,失望地急急退出。 不贪和尚不见了,可能穷追遁走的书生。 两个人影从北面向这里飞奔,势如奔马。 领先的人,赫然是脸色可怖的乾坤大天师。 “打你的人从林子里逃走了。”百了仙娘指指路左树林急叫:“穷寇莫追……” “追!”乾坤大天师老远便怪叫如雷。 ◇◇◇  ◇◇◇  ◇◇◇ 李季玉沿小河旁的小径向南奔,土蓝色的身影窜走如飞。 书生则用轻功提纵术,纵跃起落轻灵敏捷。轻功在短期间,速度与窜走相差无几,但远出一里半里,轻功便相形见拙了。 当然,这是指双方的体质与修为相当,所作的比较,彼此相当才能作评估。 不论何种轻功技巧,凡是需要纵跃起落的轻功,一定有弧度,也就必须比原有的距离多一些,决难与直线窜走的速度相等。 直线窜走,永远比有曲线的纵跃快,而且能持久,所以轻功是不可能用来赶长途的,纵跃百十次,精力可能耗损了八九成。 直线窜的距离如果是一百尺,纵跃上下很可能消耗一百二十尺的精力。两点之间,平面直线是最近的。 上下纵跃是一连串的曲线,一定比直线远。 “分开走,不要跟来。”他像是两脚不沾地,双脚动得太快了,上体略向前倾保持冲劲,也像是贴地飞行:“我引走他们,跟来保证跑断你的粉腿。” 他仍有心情调侃,可知有信心把强敌引走而无凶险。 书生是欧阳慧,怎肯听他的?心中一急,也改用窜奔术衔尾急追。 “不等我,我要骂你了。”欧阳慧一面急窜,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尖叫,速度比先前用纵跃术快些,但想追上远在五十步外的李季玉不是易事。 李季玉突然向下一蹲,消失在汉岸的浓密灌木丛中。 她飞奔而至。 李季玉长身而起,指指前面,打出前面有警的手式,再指指对岸,猛地飞跃而起,飞越两丈多宽的小溪,qǐζǔü再一窜便消失在更浓密的树丛内。 她不假思索,轻灵地一跃而过。 前面出现三个急步趱赶的人影,是不贪和尚的同伴,从另一方向绕来的,警觉地搜寻踪迹,远在百步外,似乎没发现有人越溪走避。 ◇◇◇  ◇◇◇  ◇◇◇ 这一面的溪岸高些,躲在草木丛中,可以看到溪对面小径的动静,人在小径上行走,由於有草木生长挡住视线,仅能看到行人的身影忽隐忽现,但足以分辨身材面貌。 三个人快步匆匆而过,怎知溪对岸草木丛中有人藏匿?循小径追寻逃走的人,确是很笨。 确是不贪和尚智圆的党羽,但欧阳慧并没见过这些人,当然也不知道和尚与怨鬼冲突的经过。 “你认识这三个人?”她傍在李季玉身侧,透过枝隙目送三个人向北走,气息还没调和稳定。 “不认识,但却知道他们是那个女人的同伴。”李季玉呼吸稳定,仅出了一些汗,是那种天生运动体质的人,激烈长期运动,血液也不会沸腾:“而且我知道,他们共有九个人,全都是身怀绝技,却又卑鄙阴险的货色。你这么一个聪明漂亮武功了得的大小姐,居然笨头笨脑和他们打交道论是非,而且站在下风,真笨哦!” “我怎么知道他们会用妖术药物,向陌生人暗算?”她为自己的笨举动辩护:“那个贼和尚人模人样,怎么看也像个有道高僧……” “少见识。”李季玉打断她的话:“苦修参禅的有道高僧,每天仅早午两餐吃粗茶淡饭,没饿死已经是菩萨保佑了,会长得肥头大耳腹大如鼓?那贼秃绰号叫不贪和尚,却甚么都贪,尤其贪财贪色,与怨鬼冯翔是一丘之貉,是江湖上无恶不作的匪类。即使你的武功比他差十倍,他也宁可用妖术和药物把你摆平,不想和你费劲交手。” “我本来就少见识欠经验,认识几个高手名宿而已,怎知道那些人阴险恶毒?用不著讽刺我呀!”她碰碰李季玉的手膀:“喂!你用甚么玩意把和尚打倒的?好像没把他打伤呢!” “人类最原始的武器,捡石头掷击。”李季玉说:“可惜相距甚远,石头大,贼和尚一身肉,浑身横练,如果他有备,石头还不配替他捶背呢!你来乡野干甚么?领略田园风味?” “我是追寻符家小丫头的?她扮成小村童,出了聚宝门就向东飞跑,用布卷了剑。我盯了她一个时辰,不知道她在这一带偷偷摸摸,转来转去鬼撞墙似的有何用意,最后跟丢了,这小丫头鬼得很。” “咦?你跟踪她有何用意?” “跟踪她才能找得到你,果然不错。”她得意地说:“镇抚司加上五城兵马司,还有都城内外的蛇鼠,谁也找不到你,你的神通广大得很。但我感觉出符小丫头与众不同,她知道你的动静。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我喜欢所有的美丽女人,呵呵!”他大笑:“包括你在内。我是京都的豪少,风月场中有我的地位,谈得来,就是亲蜜的朋友;谈不来,少见面不伤和气。符家大小姐和我总算还谈得来,还不能算亲蜜的朋友。我和镇抚司的天地双杀星,在沧波门约会,符大小姐不可能知道。这里距约会处远在十里外了,你找到我,不可能与符大小姐有关,你运气不错。你知道和尚那些人是妄想捉我领赏的人吗?” “不知道。哼!我非宰了他们不可。”她亲昵地挽住李季玉的手膀:“季玉,你实在不必冒万千之险东藏西躲我整天为了打听你的消息奔波,紧张得日夕难安。跟我进汉王府,弄份汉府詹事身分,就可以公然在京都走动,谁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动你?答应我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他断然拒绝:“我不想做一个狐假虎威的好汉,做真正威震京都的小霸王。” “你对汉府有反感……” “咦!我为何对汉府有反感?”他正色说:“汉王世子不会坑害我这种人,不会没收我的栈号。在京都的大人物权力斗争中,汉王世子仅在锄除异己上着力下工夫,与王公大臣贵戚名豪作选择性的血腥斗争,与我这种平民百姓毫不相干。一些豪奴欺凌百姓的事,也落不到我头上,我没有对汉府有反感的理由呀!镇抚司却不同……” “你是说……” “镇抚司所经手的招狱冤狱,十之八九应该由各地治安单位或刑部经管的。像我的栈号被没收,即使我的栈号真的买了赃材,也应该由江宁县查办,那用得著镇抚司行文龙江提举司执法?镇抚司才是祸国殃民的残民虎狼,我和他们对抗理直气壮,绝不藉汉府的权势作护身符,这样才能树之我英雄好汉的形象。不要管我的事,好吗?” “你真是固执,讨厌。”她鼓起腮帮子生气。 “如果我像个豪奴,面目可憎,你还会喜欢我吗?”李季玉伸手抱住她的小腰肢笑问:“进了汉府,就一定会成为豪奴听许多人使唤,走在街上狐假虎威,就算派在你身边做随从吧!你会感到替你增光彩吗?” “你……哦……”她激情地投入李季玉的怀里,樱口中含糊地发出她也感到陌生的声音。 李季玉的气息产生剧烈的变化,粗鲁地把她压躺在草中,火热的嘴唇,绵绵地粗暴地亲吻她的粉颊、耳背、粉头,强力的大手,在她的腰肢、酥胸游移。 她不知自己在做些甚么,纤手本能地在李季玉身上作有力的回应。 激情淹没了他俩,身外的天地离他俩逐渐遥远了,本能的官能需要,亟需获得满足。 不知何时,她的胸襟敞开了,胸围子的肩带解脱、滑落。她也含糊地喘息呻吟,本能地拉扯李季玉的外裳,娇躯在强力的大手下颤抖、扭动。 对面的小径不时有村民走动,好在相距甚远,而且隔著一条小溪,这里的天地是他们的。 ◇◇◇  ◇◇◇  ◇◇◇ 不贪和尚九个男女,从北面快步南行。 “我们经过这一带时,没发现可疑的人走动。”先前从这里北上的一位中年人说:“南面一带更无发现,不如罢休回城算了。抢救怨鬼与书生的人,虽然已可肯定是同一个人,但只隐约看到他的身影,不可能看到面貌,就是走在路上碰了面,咱们也不敢断定是不是这个人呀!怎么可能把他找出来,逼他承认是那个该死的家伙?” “一定要把这个狗东西找出来,看身影气势便可认定是不是他。”乾坤大天师大概被打得羞愤难当,皮肉也受到损伤,咬牙切齿不肯干休,停步伸手向溪对岸一指:“那边林密草茂,是藏匿的好地方,咱们派一半人过去,沿溪岸向南搜,或许可以把他赶出来。” “好吧!我们过去。”中年人说:“老道,咱们丢下正事不管,怨鬼与小霸王还不知还在何方,筹的财还没有着落呢!聪明吗?” “出其不意挨揍的不是你,所以你无关痛痒。”不贪和尚也是被揍得脸上无光的人,替老道表不平:“如果挨骂的人是你瘟神郝威,你报复的念头更强烈十倍,你会就此干休吗?” “好啦好啦!不要再埋怨了好不好?”瘟神苦笑,向一男一女两同伴打手式示意过溪:“不管是否可搜出可疑的人,咱们在南面的小村会合。发现可疑的人而对付不了,咱们再发信号招呼你们过来。这就走。” 九个人停步商量的地方,距李季玉两人藏身处约一里左右,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却可隐约看到他们比手画脚的举动,尤其是向溪的这一面指指点点,行家即可看出意指过溪。 那一段小溪稍宽些,约有三丈余。三个男女轻功了得,不需场地起跑助势,急走两步便一跃而过。 “路边的树林,也得派人走动,谁跟我走?”乾坤大天师指指路东的疏落树林:“里面虽然不易藏匿,但获搜看或许有所发现呢!” 只有不贪和尚愿意同行。 树林稀疏视野甚广,不需仔细察看,两人的速度甚快,片刻便超越在小径行走的同伴,毫无发现。 乾坤大天师一马当先,瘦小的身材在林中掠起如飞,绕过一株大树,突然快速地退回,紧贴在树干上,发出一声警啸。 不贪和尚窜至另一株树下,问路杖向前面一指,打出有警的手式。 啸声吸引了所有的人,沿小径行走的四男女脚下一紧。 前面二十余步三株大树后,踱出三个佩绣春刀,穿村夫两截灰衣裤的人,阴沉沉地向他两人接近。 为首那人一头白发,身材修伟气概不凡。 “你们赶快离开。”白发人在两丈外止步:“咱们要在此地布伏,监视这条小径,走!” 口气托大,似乎已经知道他两人的底细。 乾坤大天师离开树干,脸有惊容。 “白无常,你说话可得客气些,咱们在协助你们呢!”乾坤大天师脸色相当难看。 白无常天禄,镇抚司密探三头头之一,是控制江湖龙蛇的专家,役使地方蛇鼠的最佳指挥者。 那天晚上在安德门捉李季玉失败,把李季玉恨入骨髓,发誓要捉住李季玉的活剐,在侦查搜捕上出尽死力。 “协助?你们是跪著养猪,看在钱份上。”白无常的话锋利伤人:“到别处搜寻线索吧!这一带是本座的埋伏区,后面的人即将到达,再不走可能引起误会,快走!” 在小径南行的男女到了,气氛一紧。 这些人都是江湖凶神恶煞,还不习惯被人威胁奚落,受不了就会凶性大发,不顾一切挥刃拚命。 白无常只有三个人,一旦反脸,肯定是大输家,应该说话客气些,没有刺激这些凶神恶煞的必要,毕竟镇抚司不是这些凶神恶煞的主子。 而是经过高阶层人士邀来协助的客人。 白无常是低阶层执事人员,即使心中不满或者嫉妒,也不必形於表面。 第一个表示愤怒的人是百了仙娘,仍然具有魅力的凤目,放射出慑人的幽光,手按上了剑靶踏出一步,像要发威的母老虎。 “有人不想活,妄想走险赌命了。”白无常慑人的目光,狠盯著百了仙娘:“你们进入本地区,咱们就一清二楚了,本座发出你们妄动的讯号,我保证你们一定会被送入天牢接受锻练,你们要进去吗?” 这可不是虚声恫吓,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百了仙娘心中一跳,退一步回到原位。 这表示附近另有镇抚司的人!白无常三个人怎敢在偏僻的乡野,对付自称小霸王的钦犯?在京都负责缉捕的人手,如果把城狐社鼠也算上,总数没有一万也有五千,结果如何? “不要赖在这里碍事,好吗?”另一位密探好意地打圆场:“小霸王离开沧波门小花冈凉亭,确是往这条路上来的,咱们负责埋伏截击,不希望有外人在场。到别处碰运气吧!你们还有机会捉怨鬼,千幻修罗,捉其他要犯,捉……你们请吧!” 乾坤大天师不得不忍下这口恶气,哼了一声打出撤走的手式,恨恨地扭头便走,强忍怒火的神情令人同情,正所谓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出到小径,在对面溪岸搜索的瘟神三个人,刚从溪对岸听到啸声赶来策应,恰好在小径会合。 不贪和尚略加说明情势,九个人不住咒骂向南撤。 白无常跟至林外,在林缘目送他们消失在小径南端。 ◇◇◇  ◇◇◇  ◇◇◇ 李季玉曾经说过,他是京都的豪少,风月场中有他的地位。 而且更入骨地明白表示,他喜欢所有的美丽女人,不啻明白宣告他不是好人,好人也不会取绰号为京都小霸王,好人最好离开他远一点。 显然欧阳慧也不是好人,所以敢和他亲近物以类聚。 即使她是好女人,是贵戚名豪的千金淑女,也难逃花丛老手的有意挑逗摆布。 大户人家的千金闺女们,对男女房第间的事所知有限得很,只能在诱发下,激起反射性的本能情欲。 当李季玉温柔而又野蛮地,脱去她的儒衫之后,她像崩溃了的堤防,诱发她热情如火的本性。 李季玉把她压在地上,再次收敛野蛮的举动,双手温柔地摸摸她晶莹如玉的酥胸,挑逗令男人激发野性的双峰,灼热的嘴唇,却增加压力,从粉头直吻至腰脐,刚柔并济,她近乎狂野地撕扯李季玉的头发,欲拒还迎地推扳那双令她心荡的大手。 “嗯……不……不要……”她痴迷地、含糊地扭动著喷火的横陈玉体,一手抓住在她胸前游移的大手呻吟:“我……我我……” 李季玉不理会她象徵性的拒绝,反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探索,引导她的手深入。 “小……小慧……”李季玉的声调绵绵切切:“你……你让我不……不克自……持……” “不……不要在这里……”她想抽回手,却又觉得毫无抽回的力道,总算还没完全迷失:“跟……跟我回……回汉府我……我的闺……闺房……” 跟回汉府,她依然要求李季玉向汉府投效。 这里,是荒郊,光天化日,不宜千金淑女野合。 “回汉府做甚么?”李季玉含糊地低问,嘴唇在可爱的小蓓蕾加重压力。 那双小蓓蕾真可爱,小得像一颗相思豆,但已经增大了一倍,有了生命,有跃动的活力。 “世子雄……雄心万……丈……”她总算抽回手,惶乱地摸索李季玉的内腰带:“必须清……清除一切阻碍。我……我需要你协……协助与……与千幻修罗会……会晤,汉府需……需要他这……这种人才……” 李季玉的外衣已经卸除,她的儒衫也被剥下丢在一旁,绣了牡丹花的胸围子,就卸落在她的颈旁,两人已成了上空男女,肢体的紧密接触,情欲已升近顶点。 李季玉诱导她的手,解开了自己的内腰带,再放了她的手任由她自由活动,自己的手缓缓地抚向她的禁区。缓慢显得温柔,当指的功力却相反地增加,她的胴体,在魔手的抚摸下崩溃。 神智仍是清明的,居然能说出心中的意念。 “哦……小宝贝,你的记性真差。”李季玉的嘴,离开可爱的小蓓蕾,移至她的耳畔,按在禁区的大手,压力突然减弱:“我说过,汉府……” 溪对面传来的警啸声,打断了李季玉的话。 激情突然降温,啸声像在他们头上敲了一记。 尤其是行将崩溃的她,她那不由自主的颤抖玉手,不需李季玉引导,已自动探索到某处禁区,猛然一晨,急急抽回像被火灼的玉手。 “不必紧张。”李季玉也抽回按在禁区的手,挺身坐起,沉静地扶起她裸露的上体,拾起胸围子递给她,示意要她沉著些:“溪对面发生情况。我们这边也有人,在北面百步左右。” “哎呀……”她慌乱地穿衣:“是……是些甚……甚么人?” “不知道,立见分晓。”李季玉从容不迫穿著衣裤,虎目中冷电湛湛,面对大半裸裎的动人玉体,他眼中毫无情欲的神情流露,目光透过校梢,远落在对岸的小径附近:“唔!是不贪和尚那些人。” “我非宰了他们不可。”她系著胸围子暴怒地叫。 “你给我记住了。”李季玉伸手抓住她还没系妥的胸围子上缘,语气相当横蛮:“不许你说这种不自量力的话,小宝贝。一比或一比二,如果他们不使用药物或妖术,你可以任意宰割他们。如果他们使用药物,妖术,歹毒的暗器,你一个也对付不了。” “你……”她吃了一惊,李季玉的态度不对。 “你是我喜爱的女人,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李季玉脸色缓和了些,轻抚她的娇嫩面颊:“这些江湖牛鬼蛇神,对汉府的雄心万丈大业并无妨碍,招惹了他们,反而有百害而无一利,你犯不著和他们玩命,那不关你的事,小宝贝,记住了没有?” “你不要管我……”她气恼地叫。 “你给我记住。”李季玉又变了脸,把她按倒手压住她的酥胸:“我喜欢你,就得管你的事。你也喜欢我,所以在我附近出没管我的事。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所以关心你,听话,好吗?” 神情又有了改变,温柔地扶起她,替她拉上胸围子掩盖动人情欲的酥胸玉乳,拾过堆在一旁的儒衫替她披上,脸上流露温柔的笑意。 软硬兼施,脸色阴暗不定,情绪变化难以捉摸,幸好表示关心的善意十分明朗。 她自以为是女强人,其实并不真的强,而且经过刚才的激情缠绵,袒荡裸裎肌肤之亲极为煽情,毕竟还有羞耻感,想生气也冒不出火来。 此时此地,男人是强者;除非这男人是毫无男人味的半死不活男人。 她很难适应突然扮弱的变化,惶乱地转过身躯穿衣整装。 “还有镇抚司的人。”李季玉轻拂著竹手杖,目光落在对岸的树林前缘,不贪和尚九个人,正气冲冲大踏步离去:“我认识这个人,三大密探头头之一的白无常,他那头白发,两里外也可看清。” “他们敢向我撒野?哼!”她将佩剑改佩为带,塞入腰带随时有拔剑而斗的准备。 “在有外人观看时,他们不敢,一旦无人旁观目击,可就难说了。锦衣卫的绝世人屠,与汉王世子名义上是一家,骨子里各怀鬼胎,双方的爪牙没有明争,暗斗却相当激烈。要小心,小宝贝?” 白无常地位低,还不配参予暗斗,所以那天晚上在安德门,就不敢对她无礼。 目下人在乡野,没有旁人目击,天知道会发生何种事故?因此李季玉关切地要她小心,不要和镇抚司的人起冲突。 “我不怕他们撒野。” “你这种心态要不得,不知道替自己找来多大的麻烦。没有必要打倒他们几个人引起公愤,整天担心他们暗算报复,你活得未免太辛苦了吧!” “你害怕了?”她挽住了李季玉的手膀,粉脸突然酡红呼吸起了变化。 “我当然害怕,但怕我也得挺下去。”他微笑转首,在嫣红的粉颊亲了一吻:“宁斗智,不斗力。我练了几年拳棒,还弄不清甚么叫武功,所知道的是:学拳千招,不如一快。我的对策是小心谨慎,有耐心地等待好机,出其不意抓住机会打了就跑,平时任由他们耀武扬威,让他们穷神气大吹其牛。” “那贼和尚挨了一石头,挨得不冤。”她羞笑,先前的不快烟消云散:“你窜走的身法去向难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用轻功提纵术追你,绝对无奈你何,有如猎犬在复杂的地形追惊兔,白白浪费工夫。” “唷!你调侃我?”李季玉抱住了她索吻。 “嗯……我……我我……”她重新迷失在激情里,在李季玉的强力拥抱下,连站立的力量也消失了。 “我们反往北走。”李季玉满足地松开拥抱,挽住她分校排草动身:“而且不能走道路。这一带我熟悉,不会一头闯进他们的埋伏里。白无常那些人,就在对岸小径旁的树林布埋伏。” 向对岸眺望,白无常已经不见了。 ◇◇◇  ◇◇◇  ◇◇◇ 欧阳慧是从正阳门出城的,对城外乡野所知有限。李季玉却是熟悉城郊四乡的地头蛇,尤其是江东门沿江一带城郊最为熟悉。 把欧阳慧送至正阳门外,半哄半骗把大小姐打发入城,回头重返高桥门乡野,急如星火 欧阳慧是跟踪符晓云出城的,跟了一个时辰才把人跟丢,可以料定的是,符晓云仍在沧波门至高桥门一带乡村出没,追寻他的踪迹。 他对符晓云的喜爱,比喜爱欧阳慧更深些。 符晓云善体人意,像依人的小鸟,对他信任而且流露出依恋,不介意他的所作所为,走在一起便有契合的感觉。 要不是他有意疏远,有意让符晓云置身事外,感情的发展绝不会停留在低潮期,极可能已经成为情投意合的爱侣。 那一带群魔乱舞,符晓云很可能陷入险境。 在城内,镇抚司的人不敢把她怎样,远在城乡十余里外,她孤身在那一带游荡,甚么可怕的事都可能发生。 小丫头的武功足以自保,内外功的火候相当精纯,可能是先天体质特佳,肯用功苦练,成就已超越不可能的境界。 但经验不足,也没有抗拒妖术邪术与药物的能耐,更没有旺盛的称雄野心,也就缺乏剑在手气傲天苍,杀人如屠狗的气概,根本应付不了大群高手的围攻。这种人,存活的机会是不大的。 他必须前往策应,把小丫头安全地带回城。 小丫头是去找他的,他那能放心? ------------------------- 第十四章 符晓云的确是出城找李季玉的,主要原因也是关切李季玉的安危。 济阳侯府没有几个人,从北京护送她南返的随从,事实上帮不了她的忙,而且反对她与李季玉交往。 与李季玉相处,她完全被李季玉所吸引,起初是存了一份感恩的念头,后来感恩的念头减弱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喜爱,每见面一次,亲和感就增一分,甚至几分,每天都盼望李季玉来看她,思念殷切。 李季玉不可能把藏匿处告诉,她也知道不可能有长久的藏匿处。 人手不足,消息自然不灵通。 镇抚司是京都的主宰,人手众多,控制了城内城外的蛇鼠,出动空前庞大的人力,布下绵密的侦查网,也查不出李季玉的下落,她那有查的能力? 总算不错,她知道李季玉与天地双杀星约会的消息,消息缺乏具体内容,比风闻好不了多少,她只能凭猜测估计,出城到城东郊碰运气。 想得到必定白费劲,到处乱钻毫无所见。 午正一过,她急得芳心大乱。 其实她摸错了方向,对京都城内城外的地理环境模糊得很,这期间连一个佩剑带刀的人也没看到,怎知道约会的真正地点在何处?想找人打听,也不知如何著手或向谁打听。 她不死心,在一座小村向农舍买午膳,仔细打听,终於知道这座小村的西南约两里地,便是高桥村,那儿建了外城十六门之一的桥门。 不死心继续找,改向北走,终於找出麻烦来了。 小径东绕西转,路上罕见行人,已经是未牌时分,天气炎热,村民们不会冒著大太阳相互往来话家常。 心中焦躁,头上的遮阳帽挡得住烈日,挡不住热浪,穿了单薄的村姑青布衣裤,依然热得一头汗。 没有一丝风,难怪她焦躁不安。 她得留意路况,太阳从身后曝晒,掀高遮阳帽露出面庞,可以察看前面的动静。 她以为扮成村姑,不会有人认识她,却忘了在观音门时她也扮村姑,怎能逃过有心人的眼下? 她毫无江湖行道者的处世经验,一举一动在江湖人眼中,可说一无是处,一眼便可看出她嫩得可笑。 路旁出现一座竹篱围绕的茅舍,柴门外的晒谷场,一些家禽悠闲地嬉游觅食,却没有看家的犬走动吠叫。 这是颇不寻常的事,像这种孤立的农舍,最少也养两头家犬,甚至有四五头提防盗贼登门。 她无意逗留打听消息,知道打听不出甚么来。 刚经过门外,柴门开处,抢出七个男女,速度奇快,瞬间便围住了她。 她真该及时这走的,因为她第一眼便认出,最先抢出的人,是形如乞丐或厉鬼的怨鬼冯翔。 冤家路窄,对方人多势众,应该知道情势不利,正确的行动该是先行走避,她却任由对方形成包围。 怨鬼手中没有弩杖,换用的鸭舌枪她不在乎。 “真是你这丫头?”怨鬼冯翔狞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妙极了。” “我也要找你算账,当然妙啦!”她毫不怯场,微笑著泰然自若解开里剑的布卷:“在观音山被你逃掉了,一针之赐必须回报。天气热没有风,你的迷药派不上用场,我只要防备你的左手针,就可以捉住你了。来吧!你会倚多为胜围攻吗?叫他们退,你不是下三滥的好汉,而是名震京都的强盗英雄。” 怨鬼被她的话扣住了,虽则无意做英雄。 可是,怎敢和她单打独斗?在观音山,她单手便托住力道如山的齐眉棍,轻描淡写用左手食中两指点眉心。 要不是机警逃得快,尸体早寒啦! “小丫头,老夫还不想和你拚老命,更不想倚多为胜,捉住你快活……” “你找死!”她不悦地拔剑出鞘。 “这样吧!和你商量和平解决之道。”怨鬼的口气敌意不明显:“些小仇恨,没有不死不休的必要,是吗?” “你在打甚么鬼主意?” “小霸王是你的朋友,没错吧?” “没错,我以有这种朋友为荣。”她拍拍刚发育停匀的酥胸:“你休想找他的晦气,有事冲我来。” “所以才找你商量呀!商量如果无法取得协议,再言其他。” “你话中有玄机,我不信任你。”她摘下遮阳帽丢至一旁,秀丽的面庞流露英气:“你这老鬼阴毒残忍,我不和你这种人打交道。” “不要激怒我,小丫头。”怨鬼大为光火:“幸好我认为你有利用的价值,不希望先整得你半死不活,有损大局,你最好识相些。” “好吧!我倒想听听你要商量些甚么。”她表示让步,确也有意听对方的意见。 “老夫从不认输,但小霸王的确比老夫高明。”怨鬼其实心中仍不认输,一而再栽在李季玉手中,一直就认为那是李季玉打烂仗偷袭所造成的,正式交手,李季玉绝对占不了上风。 “你知道就好。”她并没感到惊讶,那天晚上在大安德门村,她曾经躲在一旁,目击李季玉把怨鬼整治得大叫饶命。 “在京都,老夫的活动日益困难,而小霸王却相反,神出鬼没来去自如。老夫希望和他谈合作事宜,大家把以往的小仇恨抛开,在京都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以他的智谋和武功,以及天时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加上老夫一群朋友的打击力量,一定可以……” “岂有此理!”她忍不住冒火跳脚:“你居然妄想要他和你们一群匪类恶魔合作,岂不是存心坑害他诱使他堕落吗?老鬼你存心不良……”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只要先把人捉住,再提要求必定一切顺利,斗嘴皮子简直浪费时间。 怨鬼早就有动手的打算,毫不迟疑乘机发起攻击,双手持枪冲进,招发铁牛犁地挑下盘,逼对方上跳或后退。 攻的速度快极,对方跳起后退是唯一的反应。 她果然跳起飞退,半途却改后空翻为侧空翻。 鸭舌枪是虚招,枪下挑中途,左手腕枪向前一抖,左掌四指暗中所挟的三枚毒针破空飞出,向前上方飞射,手重新握枪继续冲进。 向后上方飞退,突然改为侧翻,折向飞出丈外,三枚毒针间不容发从她身侧几乎贴衣掠过。 假使她事先没有应变的心理准备,三枚毒针至少有一枚击中她。 两个在外围把守的人,一刀一剑抓住好机向她翻落处聚合。 “铮铮”两声暴震,她翻落时不等双脚沾地落实,手中剑已撒出眩目的电光。 刀飞剑抛,两个人虎口迸裂,而且仰面摔倒,刀剑的反震力骇人听闻,御剑的劲道强烈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般说来,反震力自刀剑传抵平掌,手掌受伤时,劲道必定消失一部份,另一部份也会因手臂的曲线、弧度、吸收的弹性等等因素,而折向消失,即仗肩关节可能被余劲所伤害,也绝不可能把人震得仰面摔倒,这是力学上的必然现象,劲道是直进的,不可能折向伤人。 在技巧上制造劲道形成直线的机会,就可以将人震倒。这表示她不但在内外功修为精湛,御剑的技巧也下过苦功成就裴然。 身形沾地下挫、向侧方流泻,一眨眼,便已脱出重围,在两丈外幻现。 可是,怨鬼比她早了一刹那。 她侧空翻、接招反击、飘落。 怨鬼却是直线斜截,搏斗的经验比她丰富多多。 怨鬼的鸭舌枪,就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到了她的右胯外侧,用的是攻下盘的拨草寻蛇,毫无疑问定可把她拨倒,胯骨也必定受伤不轻。 她心中一凉,已经发不出躲闪的劲道了。 眼一花,怨鬼身后多了一个人,左手抓牢鸭舌枪,右手五指如钩,扣住了怨鬼的咽喉,如果五指一收,五指尖扣入喉万事皆休。 怨鬼像被扼住脖子的老鹅,双脚乱蹬,手扣住扼喉的怪手小臂,被拖死狗似的倒拖了几步。 “谁敢上?”制住怨鬼的人是李季玉,喝声似沉雷:“你们退!” 七个人已有三个失去格斗能力,剩下的四个男女冲出抢救怨鬼,被喝声震得耳中轰呜,骇然止步。 咽喉被扣牢,想叫饶命也发不出声音。 “季玉哥,再饶他一次吧!”晓云欣然跳起来向李季玉靠:“其实他不是可恶的敌人。” 李季玉把怨鬼推倒,将鸭舌枪丢下。 “离开我远一点,我不会和你同流合污无所不为。”李季玉取出插在腰带上的弯头手杖,向吃力地挺身坐起的怨鬼一指:“桥归桥路归路,互不妨碍各行其是,就不会有是非,不然我早晚会打破你的头。你丢下该做的事,不断向我骚扰玩弄阴谋,等於是直接帮助镇抚司的人对付我。说,你真与镇抚司的混蛋勾结了?” “我给你……拚……了……”怨鬼跳起来厉叫,抢拾丢在一旁的鸭舌枪。 这次又是被李季玉出其不意制住的,输得委实不甘心,众目睽睽下脸上无光,羞愤交加情急要拚命了。 刚俯身伸手触及枪,噗一声右肋挨了一脚,然后是拳掌如雨落在身上,只感到眼前发黑,不知天地何在,痛得狂号几声,再次砰然倒地。 “乾脆打断你的鬼腿,卖给镇抚司可领五百两银子。”李季玉拔起插在一旁的手杖,轻敲怨鬼的右脚,脸上有邪邪的怪笑意。 “放我一……马……”怨鬼痛苦地捶打著地面,几乎像在哭嚎:“我一个威震江湖的前……前辈,被……被你一个地方小……小蛇鼠,打得……罢了,我认……栽,今后不……不再找……你……毕竟你也……也救过我……” “再找我,一定打断你的鬼腿卖掉。”李季玉拉丁晓云的手离去:“五百两银子,可买百五六十亩田,没把你卖掉,委实有点不甘心,哼!” “你他娘的烂泥巴糊不上墙,扶不起的阿斗,不知道利用人手称雄道霸,永远成不了大事。”怨鬼冲他的背影跳脚大叫大嚷:“有咱们这些前辈相助,肯定可以在京都掀起狂风巨浪,可以……” 背影早已快速消失在路旁的拭粗里,这些话白说了。 迄今为止,与李季玉打过交道的人,都以为他是一时激愤而奋起反击玩命,孤身奋斗打烂仗的外行亡命,不知道他另有人手暗中活动。 ◇◇◇◇◇◇◇◇◇ 晓云心满意足的拉著李季玉的手,穿枝入伏向西走,她以为向西当然是返城,打算离开怨鬼那些人远一点,再和李季玉述说这段时日的思念。 李季玉突然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噤声,身形微挫,用潜行术轻灵地向南绕走。 “怎么啦?”她心中生疑,附耳低声问。 “回去看结果。”李季玉也放低声音。 “甚么结果?” “怨鬼那些人有大麻烦。” “咦!他们……” “这附近有好些人活动,怨鬼和我都是那些人狩猎的猎物。离开时,我发现有人从北面来。” “哦!镇抚司的人?” “不是,领先的是个大和尚,绰号叫不贪和尚,其实甚么都贪,是一些江湖凶名昭著的恶魔人物。他们是经过镇抚司默许在京都逗留,替镇抚司捕捉我、怨鬼、千幻修罗、京华女魅等等威胁镇抚司的钦犯领赏,允许他们在京都活动作为交换条件的特殊人物。” “哎呀……” “这些人对我还无法构成威胁,怨鬼七个人可能要遭殃。怨鬼虽然阴险凶残不是东西,比不贪和尚九个人却又好得多,而且怨鬼今后不会妨碍我,反而对我的活动有利。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可选择怨鬼,阻止他们残害怨鬼七个人。” “除掉他们?”晓云打一冷颤。她武功出类拔萃,也敢和人拚搏,但要她杀人,她可就鼓不起勇气了。 “用不著除掉他们,有他们公然走动兴风作浪,吸引一部份注意力,对我的活动反而有利。记住,你不要出面,躲在一旁袖手旁观,知道吗?” “这……我可以助你……” “你一出面,我就无法戏弄他们,那就脱不了身,有人要倒楣了。倒楣的人可能是我,打烂仗我有把握,硬碰硬我……” “好啦好啦!我尽量袖手旁观,你满意了吧?”晓云一听倒楣的人可能是李季玉,脸色都变了。 迄今为止,她还没看到李季玉与高手硬碰拚搏,还真有点相信李季玉是打烂仗的专家,武功没有她高明,只是机智与经验不同凡响而已。 ◇◇◇◇◇◇◇◇◇ 怨鬼真该知道江湖规矩:远离出事的现场。 七个人可能因一而再受到挫折,心理不平衡,气愤羞恼忘了江湖规矩,竟然返回农舍歇息。 同时怨鬼与两位同伴,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虽然禁受得起,也得服药推拿疏散淤血,互相帮忙却忘了派出警哨。 他们却不知道,像斗败的公鸡返回农舍时,被远在里外的人看到了,他们却没留心小径上的行人有何可疑,而且也没看到北面有人南下。小径弯弯曲曲,两侧生长著竹林树丛,如不留心,很难发现远在里外的行人。 九个人脚下加快,不贪和尚一马当先,庞大肥胖的身躯,脚下一快便像一头千斤大水牛奔跑,下脚处似乎隆然有声,铁制的问路杖着地声音更响。 他们并没看清进入农舍的人,仅看到行动迟缓的几个人进入农舍,匆匆一瞥为期甚暂,人影模糊不易辨认,想仔细察看,人都进了农舍。 九男女在小径止步,目光向农舍的柴门集中。 “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这家农舍里。”不贪和尚嗓门大,用问路杖指向柴门:“劳驾两位施主进去看看,顺便打听消息。” 柴门倏开,门内的中年大汉大吃一惊,火速掩上柴门,发出一声警号。 “是怨鬼冯翔的人。”曾经挨了么的乾坤大天师记性最佳,认识大汉是怨鬼的同伴。 “赏金有著落了。”有人兴奋地大叫,抢出向柴门飞撞。 不贪和尚一声狂笑,衔尾跟上。 九个人争先恐后向农舍冲,他们吃定了怨鬼七个人,毫无顾忌奋勇争先,强者的气势有如一群暴民。 此时此地,他们把江湖闯道者英雄好汉的气慨全丢开了。 谁先把钦犯弄到手,赏金就多分一些。 十个江湖好汉九个穷,大秤分金银的强盗也少见,所以为名为利甘心情愿以命相搏,值得奋勇争先不甘人后。 砰然一声大震,柴门破裂倒塌。 人群后面,狂叫声与门塌声相应和。 九个人争先恐后,必定有先有后不可能同时前涌,谁也没料到后面有人偷袭,<奇>走在最后的两<书>个人毫无戒心<网>,打击及体一切已嫌晚了。 跟上偷袭的人是李季玉,幽灵似的幻现在后面,一掌劈中一个女人的颈根,同时一脚踹中另一名大汉的右胯,力道不轻不重,他不想偷袭时下重手行致命一击。 “哎……嗷……”一男一女狂叫著摔倒。 第一脚踢中目标,身形扭转飞旋,第二脚在扭旋中扫中一名中年人的右颈侧,中年人应脚侧摔。 似是刹那间击中三个人,三个人几乎同时摔倒。 崩塌的柴门内,怨鬼怒吼如雷,针飞枪起堵住门全力一搏,势如暴虎冯河。 等於两面夹攻,瞬间便有三分之一的人失去战斗力。 一击即走,李季玉出现在晒谷场旁,抽出插在腰带上的弯头手杖,神色得意像个赢了钱的赌徒。 “我小霸王的奖金,比怨鬼多一倍,冲我来,哈哈哈哈!”他轻拂著手杖狂笑:“来吧,咱们来好好玩玩,看谁把命玩掉。” “是他,他是我的。”乾坤大天师厉叫,人化狂风飞跃而上,紫铜如意伸出了。 挨揍的乾坤大天师、不贪和尚、百了仙娘,都是魔道高手中的高手,但只知道揍他们的土蓝色身影是人而不是鬼,当时只看到模糊的形影,不知道偷袭的人是李季玉。现在,他们知道了。 随在乾坤大天师身后扑出的百了仙娘,再后面是不贪和尚,三个曾经挨揍的人眼都红了。 “哈哈哈哈……”李季玉扭头狂笑而走,速度惊人,向农宅北侧的果林竹丛窜走如飞,三两窜便消失在最近的一丛修竹内。 愤怒冲昏了头的人,是不顾一切的。 乾坤大天师的速度,显然比李季玉快些,四丈余距离一冲即至,但李季玉已经消失在三丈外的竹丛后,双方齐动,仅快了一丈多一点。 妖道身形再起,盯著李季玉在三丈外钻入竹丛的背影疾冲。 窜走,身形定然挫低,竹枝下垂挡住视线,向下一挫便看不到身影了。 妖道以为李季玉急於逃走,所以毫无顾忌地冲入竹丛,突然右脚一震,可能被竹枝绊住了,一声惊叫,砰然大震中竹枝摇摇,仆倒在竹丛内狼狈万分。好在身材轻,乾瘦的身躯不曾摔碎。 是被弯头手杖勾倒的。 狂笑声再起,伏在竹下的李季玉一窜便钻入不远处的果林,折向的技巧极为灵活敏捷,恰好与后跟的百了仙娘错开一角方位。 不贪和尚及时折向,也是不顾一切猛扑狂冲。 刚冲入果林,噗一声肥胖如鼓的大肚子,又挨了一石头,打击力更沉重。 上次背部挨了一石头,这次是肚腹。 “啊……”不贪和尚这次受不了啦,身形一顿,脚下大乱,丢掉问路杖,双手抱住肚腹蹲下了。 折向追来的百了仙娘大吃一惊,怎敢再追?三个人倒了两个,这次已不能算偷袭了,该称不折不扣的游斗,是被技巧击倒的。 “和尚,不要紧吧?”百了仙娘扶住不贪和尚急问,救人要紧:“何处被击中……” “我不要紧,去……”不贪和尚蹲下了,铁青著脸厉叫:“去追那小……辈……” “不要蠢了,和尚。”百了仙娘苦笑:“除非能把他堵在绝地里,不然咱们奈何不了这个小霸王。” “你长……他人志气……” “你不要不识相。”百了仙娘不悦地冷笑:“镇抚司人才济济,密探中比咱们高明的风云人物甚多,结果如何?你以为他们肯花赏金,放话允许咱们在京都活动,是出於心甘情愿的?如果他们对付得了小霸王,咱们能有机会在京都活动发展吗?” “这……” “日后再说吧!我扶你到农舍安顿。” “我们的人呢?” “可能去追怨鬼。”瘸著腿走出竹林的乾坤大天师向农舍走:“这天杀的小辈,如果落在贫道手中,我不活剥了他,就不是人养的。” 有三个伤势不轻的人,在农舍治疗。 另三个人,确是去追怨鬼不知去向。 ◇◇◇◇◇◇◇◇◇ 怨鬼很够朋友,奋不顾身堵住柴门,掩护六位同伴屋后逃走,争取到片刻时间。 他看到门外有人被击倒,听到李季玉叫阵的语音和狂笑声,心中雪亮,小霸王又在卖弄偷袭的惯技了,而且大发利市。 只是他心中犯疑,李季玉没有救他的理由。 李季玉曾经偷袭他折辱他,也曾经救过他,却又拒绝他协助,实在没有折回来救他的理由。 他是个凶残恶毒的剧盗,记仇不记恩,从来不会慷慨给不相干的人恩惠,更不会对仇敌施恩,所以对李季玉的举动犯疑。 李季玉这种性情,他认为大反他所认定的常规。 世俗所认定的常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认定的范围有自己的解释,但大致是有概略标准的。 只有他这种人,才认定自己的标准,仁义道德的世俗标准,在他心目中是不存在的。仇敌居然向他施恩,难怪他心中犯疑大惑不解。 众人从屋后撤走,心虚胆寒斗志全消。 怨鬼仍担任断后,穿林越野全速逃命。 只有三个人衔尾穷追,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来,必须有多快就是多快,敌势过强,谁跑不快谁肯定会丢命,没有人敢留在后面拚命。 怨鬼是为首的人,不得不走在最后作最坏的打算。 两男一女兴奋地穷追,不知道是否有同伴跟来,更不知道同伴已被小霸王击溃了。他们从农舍的柴门破门强攻,根本不知道身后同伴所发生的变故。 逃命的人,通常速度非常快,但双方的武功相差甚远,想摆脱衔尾穷追的人,光天化日谈何容易?不片刻,便赶了个首尾相连。 奔出灌木丛,冲出的人叫了一声糟! 前面是宽数十步的草坪,前方是一座长约里余一字延伸,横在前面的大池塘,荷叶亭亭势难飞渡,必须绕塘折向而逃,必定被追的人抄直距离追及。 怨鬼的同伴中,已经没有水匪,水匪早就承认失败,撤回下游的黄天荡老巢。水匪跳水逃走,一定可以摆脱追逐的强敌。 果然很糟,绕走四五十步,斜截的人跟上了。 “哈哈哈……我不信有人在我瘟神郝威的追逐下,有人能飞天遁地逃得掉。”从侧方冲来的人狂笑著撤剑大笑:“怨鬼冯翔,你是我的。” 怨鬼必须面对瘟神,跑不了只好拚命,大吼一声,鸭舌枪来一记横扫千军。仓卒间用这招拦腰扫击,定可阻止对方冲近,甚至可把对方打成两段。 冲势又急又猛,瘟神不可能及时刹住脚步,必定用轻灵的剑,封架沉重昀鸭舌枪,除非御剑的内力,比怨鬼浑厚一倍,劲道也强一倍,不然绝对封架不住鸭舌枪,很可能剑折人亡 瘟神的武功修为,真比怨鬼强一倍,但不想损及长剑,竟然化不可能为可能,倏然刹住冲势,让鸭舌枪的枪尖,在腹前不足三寸掠过,一枪落空。 身形就在枪尖掠过的后一刹那滑进一步,剑光如电向上挑,挑向怨鬼的下裆,反击之快无与伦比。 怨鬼不可能收招闪退,招发一半怎能收劲?鸭舌枪是重兵刃,易发难收,武功修为距收发由心境界,仍差一大段距离,这一剑铁定会挑裂小腹或下阴,招一发生死便决定了。 身侧人影幻现,激光如流光入地,铮一声清鸣,拍中上挑的剑光,锋尖触地。 激光也上挑,光临瘟神的右膝。 人影与激光并没停顿,斜掠丈外找上了那位刚到的中年女人。 女人也用剑,娇叱一声剑出云封雾封,招架射来的激光,布下绵密的剑网。 射来的激光一升一沉,再向前吐出,锋尖触及女人握剑的右手小臂,割裂了一修半尺长裂缝,立即有血沁出衣袖的缝隙。 “哎……”女人飞退丈外,脸色大变。 瘟神的右膝外侧也裂了一条小缝,急退几步屈膝跪倒。 同一瞬间,最后一名中年人,被李季玉用弯头手杖勾住右脚踝,快速向后拖。 中年人穿的短统快靴,靴筒硬有护脱的机会,仆伏在地拚命用手抓草,想稳住倒拖的身躯,草被连根拔起,却无稳定作用。 刹那间,三个人都栽了。 怨鬼七位男女,在一旁发怔。 击伤瘟神和女人的激光,是晓云的剑,她扮成秀丽活泼的小村姑,有剑在手变得英气勃勃,剑垂身侧注视著撑起站稳的瘟神,意思是说:冲上来。 把人拖出十余步外的李季玉,则丢掉手杖,发挥他打烂仗的精妙技巧,抓起中年人拳打脚踢,有如暴雨打残荷,中年人挨了几十下,哀号一声砰然倒地。 不折不扣的村夫打架,没有甚么招术可一言,贴身缠斗拳脚交加,强攻猛压以快速取胜,击中何处无关宏旨,也不需认准要害攻击,能击中就好。他的拳头重,挨一下肯定会痛得要老命。 “你们,走!”晓云不忍心杀手,仅作惩罚性示威性的攻击,所造成的伤害轻微,用平静的语音,向瘟神下逐客令。 瘟神强抑扑上拚命的冲动,晓云流露在外的气势,真有宗师级的形象,高手名宿此时此地,也不敢贸然向她挑战,她那一招神来之剑,确也令瘟神心寒。 “我来赶他们走。”李季玉拾回弯头手杖,大踏步接近大叫大嚷:“打断他们的狗腿,免得他们继续做镇抚司的走狗坑害无辜。他们要捉我小霸王领赏,我有权打断他们的狗腿狗爪子。” “毙了他们永除后患,算我一份。”怨鬼怒吼,挥枪发疯似的冲向瘟神:“别让他们跑了……” “咱们也上。”怨鬼的同伴也举刃跟出。 瘟神一跳两丈,右膝的伤算不了一回事。 女人也不慢,一跃三丈如飞而遁。 被打倒的中年人相距在二十步外,像醉鬼般踉跄逃命。 “追啊……”李季玉拉了晓云的手,装腔作势追赶。 “喂!”怨鬼在后面大叫。 李季玉在二十余步外转身,无意真的追赶。 怨鬼用左手,向他打出一串手势。 他举手一挥,拉了晓云重新飞奔。 “那老鬼的手式你懂?”远出五六十步外脚下一慢,晓云收剑笑问。 “我是江东门的豪少。车船店脚衙,十之八九可称江湖人。我的栈号与船有关,多少沾了些江湖味,与江湖牛鬼蛇神有往来。”李季玉概略解释:“江湖人的手语派流甚多,自九江以下,称为下江派。大部份通俗的手语,每一派都加以应用。比方说食中两指平伸上下夹动,表示下水,不论上江派或下江派,都可以通用。向下前后夹动,表示跑路开溜,也是通用的。” “怨鬼说甚么?” “他说,恩怨两消,大家是朋友。”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表示我不懂,挥手道别而已。” “他相信你不懂吗?” “挥手道别人人都懂呀!”李季玉避重就轻信口答。 “我要学。”晓云拉动他的手。 “你学来干甚么?” “你一定要教我。”晓云不回答他的问题,粉颊出现一抹嫣红。 “你们家没有介入江湖事的必要,而且必须避免介入。”李季玉一直留意前面的动静,警觉地用目光搜寻可疑的徵候,没看到她的脸,不知道她心中想些甚么:“你答应我袖手旁观,却抢出救那个几乎坑害你的怨鬼……” “你说的,两害相权取其轻。”晓云打断他的话:“如果怨鬼被杀,你可能一怒之下,杀掉瘟神那些人,那就真正成为与怨鬼一夥的匪类了。镇抚司的人,就会化私仇为公敌,把你正式列为钦犯,我……我就不能亲近你了。” 李季玉戏弄镇抚司的这一招,显得相当高明,公然以天地双杀星不该公报私仇,没收他的栈号作藉口,所以扬言报复出口怨气,骚扰痛打镇抚司的人与眷属,一直就不曾下毒手出命案。因此,连王千户也不屑把他罗织其他罪名列为钦犯,对外虽然声称他是钦犯必须捉拿,但并没列案,发誓要用私刑对付他。 镇抚司可以用任何藉口,把任何人列为钦犯;但前提是必须有利可图,被陷害的人有巨额财物可以抄没,劳师动众而又一无所得,岂不枉劳心力? 李季玉已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财物可抄了。 重要的是,李季玉公开扬言向镇抚司报复,界定为私人仇恨,指名挑战,京都人士众所周知成为笑料。 镇抚司的人如果罗织其他罪名对付他,脸往那儿放?连私人仇恨也对付不了,被迫动用皇家权力列案惊动皇帝,岂不让京都人士笑掉大牙? 镇抚司一旦列案,名义上案件须由皇帝亲阅批示的。 但皇帝日理万机忙得很,而且不时往北京跑,带兵出大漠追逐大元帝国余孽,那有闲工夫批这些不成气候,只牵涉到小平民的小“叛逆”事件?除非真正牵涉到官员或皇亲国戚,通常由锦衣卫指挥使全权处理。 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是皇帝的心腹亲信。 王千户宁可胁迫利诱江湖凶魔对付李季玉,也不想列案贻笑京都。 列案,大不了列上妖言惑众意图谋反罪名,大动干戈居然捉不到一个小平民,京都人士怎么说?镇抚司的威信何在? 李季玉扬言与镇抚司的人为敌,并没向锦衣卫其他各司各所的人迁怒报复。 王千户对来自卫内的压力相当头痛,卫内官兵认为是双方的私仇,责怪王千户连累了整个锦衣卫官兵受害。 主子绝世人屠还没返京,不得不对来自内部的压力让步。已经势成骑虎,这时列案已来不及了,列案那将表示他无能,肯定会成为大笑柄。 晓云的忧虑是有道理的,一旦事情闹大不可收拾,想和李季玉亲近,更没有机会了。目前情势并没真的恶劣,想和李季玉见上一面,便已困难重重啦! “我也没有工夫陪你。”李季玉叹了一口气:“你我像是生长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所走的道路也南辕北辙。你可以完全安排你的活动时间,高兴到何处游山玩水说走就走。我呢?办得到吗?就算我还是栈号的小东主吧!为生活奔忙,每天有办不完的事务,还得到外地办事,那有时间陪你游玩?不是我自卑,要我到你家登门拜望,就算你侯府的人不介意,我也不想跨入你家的大门,你的亲朋怎么说?” “可是……” “不要可是了,不谈这种事,好吗?唔!好像不太妙。”李季玉突然隐身在一株大树后。 “怎么啦?”晓云也贴上了树干。 “前面不远是小径。”他从前面的枝隙中伸手示意:“看到行走的人吗?” 小径远在百步外,透过树林的枝叶空隙,可以隐约看到走动的人影,必须仔细留意分辨,才能概略分辨轮廓,和身上所携带的物品形状。 可看到几个鱼贯而行的村夫,每个人都胁挂囊,手上有长布卷,遮阳帽戴得低低地,走路的气势,外行人也可看出他们不是村夫。 “唔?有好几个。小径南面也有人,不易看到。小径有人行走,是正常的事呀!”晓云经验不够,无法看出那些人有何异处,枝叶空隙不大,人影忽隐忽现,确也不易仔细看清。 “大批密探赶到了,正在布网张罗。”李季玉冷冷一笑:“天地双杀星不服输,准备和我赌命。如果我所料不差,小径以西,各处已有暗桩就住,至聚宝门和通济门的道路,打埋伏的人为数定然可观。” “哎呀……” “让他们守株待兔,空欢喜白忙一场。你不能回去,必须等他们撤走才能动手。他们不敢久耽的,夜间在城外活动非常危险,要宰他们的人多得很,他们的仇家太多了。上次夜间在大安德门,白无常是带了大队人马出动的。他们只敢在城内不分昼夜横行,夜晚出城必定成群结队活动。” “你打算……” “先找地方躲一躲,晚膳后送你回城。其实,可以绕远些,绕走大驯象门、大安德小安德,由江东门送你入城,那一带我熟悉,大白天我也可以进出自如。” “说不定他们也在绕走的路上埋伏呢,而且大太阳下赶路受不了。好哇!找地方躲一躲。”晓云无意赶回城,能和李季玉在一起相处,她求之不得。 为何盼望和李季玉在一起相处,原因她心中明白。 密探们在城郊,白天活动神气得很,天没黑就匆匆返城,以免被仇家毁尸灭迹。甚至各京卫的一些没有差事的所谓余丁,也抓住机会就痛宰他们出口怨气,密探无缘无故失踪的事故,平常得很。 ------------------------- 第十五章 这一带冈陵起伏,阡陌纵横田野一片金黄,小溪流有如蛛网,那是秦淮河交织成的灌溉区。 所有的小溪皆幽静隐蔽,修竹茂林夹溪,水流舒缓游鱼悠然嬉游,鸟语花香风景绮丽。一般溪流宽度约三四丈,可以用小艇与竹筏作交通工具,在溪中缓缓划行,头上枝叶低垂遮住烈日,顿觉心旷神怡,都城的喧闹忙碌生活,相距已十分遥远了。 两人向农舍租了一艘小艇,由李季玉控制双桨,前面由晓云掌篙,小艇平静地半漂半划向上游缓缓移动。 篙仅搁在一旁备用,晓云坐在船头,不时伸手入水作象徵性的划水,脸上快乐的神情表示心中的愉快,浑然忘却这半天的刀光剑影。 “季玉哥,晚上我们不要回去,在这里划船作竟夜游。”晓云兴奋地用手浇水,溅起一阵阵水花:“这里好幽静,俗念尽消……” “呵呵!你敢驾舟夜游?”李季玉大笑:“天一黑,你甚么都看不见了,鬼打死人。枭啼取代了鸟语。风一吹,竹丛支嘎嘎像鬼号。满溪飞舞着萤火,与鬼火差不多。一条鱼突然跃出水面,也会把你跳一跳。你不是来散心,而是来受罪。我很俗,是吗?” “你是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个世界。”晓云瞥了他腰间的匕首一眼,目光转扫过那根弯头手杖:“当然你说得有道理。记得在十一二岁之前,天一黑,谁也不敢到花园去玩耍,夜间的花园的确吓人一无是处。” “哈哈!怕鬼,我知道。”他眼中其实没有笑意,笑声是乾笑:“京都的豪门园林大宅,先后不知换了多少主人。俗语说:富贵不出三代。每一次换主人,除了是被不肖子孙败家出售易主之外,十之七八在换主人时,全家很可能被杀灭绝,鬼故事便不胫而走。新主人多豢养奴仆壮胆,想藉人气驱除鬼灵。” “胡说!” “是吗?城南第一富豪沈富沈万三,拥有京都半个城。聚宝门北起中山王府,南抵城外十二厢,所有的街巷都是他的。连你家的济阳侯府,从前也是沈家的产业。你说,沈万三何在?” “沈家在平江……” “我知道,沈家的子孙仍在,苏州故里仍留有一小部份产业。沈万三的老弟沈贵,仍是苏州的仕绅。但快了,那一天早晚会来的。” “你说快了是甚么意思?” “沈万三的儿子沈文度,早几年就拜在绝世人屠门下,有志一同狼狈为奸,向绝世人屠提供豪门巨室名单,由绝世人屠策划屠门绝户计,抄没的子女金帛,二一添作五平分。绝世人屠得意不会太久的,他已站在权势颠峰十二年,依然凶残恶毒贪得无厌,还能站得了多久?沈文度能脱身在祸患之外?” “这个人已经来到京都。” “我知道,他在等绝世人屠随皇驾返京。他带来了许多金珠宝物,以及不少美丽小少女。所携带来京的宝物中,有几件稀世奇珍。” “咦?你知道?” “别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我敢和镇抚司玩命,凭的可不是亡命匹夫之勇,如果消息不灵通,王千户早就把我剁碎了喂狗啦,说不定吃了我的心肝呢!不谈这些倒胃口的事。你小小年纪,武功惊人,运剑的劲道和剑术,神奥得匪夷所思。是你老爹的家传武学吗?” “我爹冲锋陷阵的战技,敢说可称万人敌。对拳剑的武技,修为有限。你听说过太极玄功吗?” “没听说过,我外行。” “那是练先天真气内功的一种,据说渊源玄门,所以称玄功。练内功真气的人,也称为两仪大真力或两仪真气。但传授给我的师父,出身兼玄门佛门。我六岁筑基,火候还浅。你看。” 晓云伸右手立掌当胸,脸色庄严肃穆,大拇指、中、无名、小指逐一收拢,仅留下直立的食指,突然向下一流,一声轻响,纤纤玉指将座板洞穿了。 座板厚度一寸二,用尖利的铁钎以铁槌敲打,敲十几下不一定能钉穿。手指想洞穿寸二的木板,只有一个可能:变戏法;或者,施展障眼术。 戏法或障眼术,都是假的。 “厉害!”李季玉喝采。 “季玉哥,我把练的心法告诉你。”晓云拔出手指正色说:“练内家气功,永远不嫌迟,只要有大恒心大毅力肯下苦功,必有可观的成就。” “老天爷!你师父会责罚你,也许会打破我的头,指我向你一个小女孩骗绝学。”他苦笑:“我不算太外行。练内功首先得凝神定心,心无外骛。你看,我能有时间凝神定心练功吗?一曝十寒,每次都得从头练起,会有成就?每天我都必须和那些人斗智斗力,今天在这里住宿,明天还不知身在何处,或者今晚就跨入鬼门关呢!哦!你在京都还有多少日子逗留?” “我才不回北京呢!”晓云被他的话把主题岔开了:“这里比北京好多啦!难怪人人都说江南好。我写的家书,交由中军都督府的塘报附寄北京,我爹娘很可能准备返京啦!将来迁都北京,我们家没有留在北京的必要。你的家到底在何处呀?” “我江东门的家并没被查封。”他回避问题的藉口多得很,随便举出一例便理由充足:“大丈夫能屈能伸,甚么地方皆可安顿容身。天杀星杨素和白无常常天禄,都是足智多谋残忍阴毒的好人才,不抄没我的家,用意就是和我斗智,想利用那座小屋牵住我的腿,把我看成被拴住腿的蜢蚱,早晚跑不掉,不死也丢腿。” “我也曾经在那附近等你,也上了当是不是?”晓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贝齿咬著下唇,浇了他一脸水:“守候你的人真不少,上当的人不止我一个。可恶!” “哈哈!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我是京都的精明猎鼠。天气热,我这种人何处不可藏身?绝世人屠在城内,共有八座具有园林之胜的豪宅,都是我的居所。中山王徐家,除了莫愁湖的府第可住数千人之外,城内就有四座花园巨厦,中山王府更是楼高厦广,在里面某一小房住一夜,比住在紫禁城的皇帝寝宫更安全。” “哎呀!你不会真的跑到皇宫住宿吧?”晓云吃了一惊:“那是……” “犯灭十二族天条的大罪。”他停下桨,从怀中抽出一枝月白色的尺八箫递给她:“听说过这支玉箫吗?玉是不能制箫的,制成箫也五音不佳。通常所称的玉箫,指箫的外表色泽,并非真是玉制的箫,玉太重了。” 她仔细把玩,试吹了几个音符,音清越幽邃婉柔,与一般的竹箫不一样,似乎不是竹制的,更不是玉制品,看不出是何物所制。 “好像比竹制的稍重些,这支玉箫……” “你该听说过,甚至见过呀?” “怎么可能?我肯定不知道这支箫的事。” “四年前冬季,皇帝北征,在北京逗留了一段时日才凯旋南返京都。你在北京……” “我在北京,四年前我十三岁,皇帝关我甚么事?”她将箫递还:“迄今为止,我还没看过皇帝是高是矮呢!我爹是……” “是皇帝的心腹大将。”李季玉将箫收妥:“北京的事我不了解,只认为皇帝在北京,随驾北征的后妃,会召见你们功臣贵戚的命妇,所以也认为你见过这支玉箫而已。” “你的话有玄机。”她说:“你可恶,我会是有幸被召见的命妇吗?” “哈哈!你们贵戚名豪的千金小姐,包括公主郡主,通常十四岁便有了婆家,嫁出门便是命妇平常得很,总不会嫁给一个白丁平民吧?上次皇帝北征,随驾的是权妃,宫中最漂后的女人,返京途中不幸去世了。” “哦!在北京我听说过她。那次她曾经接见专程从朝鲜赶抵北京见面的朝鲜大臣,接见她来自朝鲜娘家的亲友。我明白了,这支箫……” “是她从朝鲜带来的玉箫。她是朝鲜进贡送来的美女,也是朝鲜音律世家的女儿。朝鲜权家的箫和琴,在中土也大有名气。这是她带来的传家之宝。皇帝却对箫兴趣缺缺,仅对金鼓声特别喜爱,所以嗜杀喜欢打仗。” “咦?你怎么可能得到这支箫?”她大感惊讶。 “四年前皇帝从北京凯旋,天寒地冻,权妃病逝在山东临城,葬在邹州,距她的故乡朝鲜近些。当时营葬的三位主事人之一,绝世人屠综合丧务。这支箫本来是权妃心爱的乐器,是指定的陪葬品。绝世人屠神通广大,把这支箫用偷龙转凤手法,胆大包天弄到手。” “哦?你是说……” “表示我可以任意进出绝世人屠任何一座大宅,表示他的藏宝窟在我眼中无秘密可一言,在他的大宅进出住宿,毫无困难进出自如。本来想今天交给天杀星吓唬他的,表示我可以在京都掀起狂风巨浪。但那混蛋只想要我的命,吓唬不了他的,所以改变主意,让他引发我强烈的报复怒火。我等绝世人屠返京,再看情势策定活动计划。” “老天爷!这支箫如果让皇上看到……” “绝世人屠只有一条路可走。” “你是说……” “提前造反。” “哎呀……” “所以我认为天杀星知道之后,必定不敢妄动,和我订互利的约定,等他的主子返京再说。绝世人屠了解情势之后,也就是风狂雨暴的时候了。他是否能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除了他可用的权势与智谋之外,还得罪一点运气,以及看老天爷是否肯帮他的忙啦!” “季玉,你……你觉得有……有和绝世人屠赌……赌命的必要吗?”晓云不安地拨动溪水,忧形於色。 “由不了我呀!我能不赌吗?” “可是……” “我知道你反对我的所作所为。” “我不反对你任何所作所为,只要你认为所作的事是对的。”晓云纠正他的话:“我唯一担心的事,是你的安全,唯一希望的是,你能给我和你同患难的机会。季玉哥,我说得够明白吗?我的要求过份吗?”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支持我的心意。”他徐徐将小艇调头往回路划行:“我非常感谢,但我只希望保持你我之间,那种远离是非的友谊,必须要求你置身事外。回去找地方晚膳,天色不早了。” “我能置身事外吗?”晓云脸上失望的神情明显:“我家附近,日夜都有人监视,甚至出入百无禁忌,他们已将你看成我的同伴。” “我知道,所以不接近你的家。” “我想见你好难好难。”晓云话中流露出怨艾。 “人生有许多无奈,有些无奈是难以克服的。想克服,必须付出不同的代价。等我撑过这段重要关键期,我才能有心情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 “你的意思……” “等绝世人屠返京,就可以知道情势的发展了。天地双杀星被我拖住他们的腿,无暇处理外地的事,所以失去耐性,要急於解决和我的纠纷,作一次自以为必胜的豪赌,诡计其实难售,胜算有限。老实说,他已输了这一注。” “你是指甚么事?”晓云真听不懂他的话意:“天地双杀星还有外地的事需要处理?京都镇抚司仅负责都城内外的案件,已经忙不过来,如有牵涉到外地的案件,便行文各地镇抚司,或者各地官府查办解京,最多只派一两个人前往督办催办。” “早些天他们就打算派密探前往凤阳。”他一语带过,不想将金川门王家大院事故透露:“哦!在你家监视的密探,地位一定相当高,你查出是那些人吗?” “人经常换,我也不认识他们。” “抓几个人查底……” “那能抓他们?”晓云苦笑:“他们奉圣旨办案,可以公然出入皇亲国戚的府第,只要他们取出镇抚司的令牌符记,任何人也不敢动他们。” “我知道。”李季玉却是冷笑:“我的意思是,在他们来不及报出身分之前,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们当匪盗处理,就不会有后患。汉府的人,就是采用这种血腥手段,对付在附近活动的不明来历人物,所以镇抚司密探不敢接近汉府侦伺。” “可是,我……” “我知道你有困难,你必须尊重他们所代表的皇家权威。不要招惹他们,小心应付,不要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中,就不会有事。” 晓云的老爹,是皇帝的忠诚勇将,绝不会与锦衣卫作对,即使锦衣卫所做的事天怒人怨。 镇抚司是锦衣卫的公开提刑单位,有权公开或秘密出入公侯将相家侦查,谁反抗谁就等於反抗皇帝,也等於意图谋反。 这就是密探们毫无顾忌,在符家公然活动的原因。 汉府皇世子地位不一样,拥有强大的自卫能力。 朱高煦固然天生暴虐不是东西,天天打夺皇位的主意,但对他老爹永乐大帝,却是忠心耿耿的,绝无推翻他老爹夺龙座的不臣之念,只在打倒他老哥皇太子上用计谋,谈不上反叛谋反,这只是弟兄之间的夺权斗争。 所以绝世人屠根本不敢碰汉府,只能暗中派超级高手密探,留意汉府的动静,明里更百般笼络讨好汉府的人,避免引起难以收拾的纠纷,影响第二次飞龙在天大计。 晓云默然,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纤手伸出船外拨弄溪水,不知在想些甚么。 ◇◇◇  ◇◇◇  ◇◇◇ 从来就没有人敢公然反抗镇抚司,更没有人敢公然向镇抚司的权威挑战。反抗和挑战的人,早已被处决了。 千幻修罗横行京都三年余,做下十几件轰动天下的大案。但他并没公然向镇抚司挑战,虽则作案的对象,Qī.shū.ωǎng.有一半苦主是锦衣卫与镇抚司的人。他与所有的势权人物为敌,镇抚司只是权势颠峰对象之一而已。 怨鬼虽然声称向镇抚司报复,但作案的对象无所不包,直接打击镇抚司的权威,并没专与镇抚司周旋。 李季玉脱颖而出,是唯一敢公然向镇抚司挑战的人,打击的对象也仅限於镇抚司的人,而且仅限於斗殴伤人,不构成刑案,报复性的攻击也不过份,因此获得各方人士喝采,声誉鹊起一鸣惊人。 主事的王千户怎受得了?惹起是非的天地双杀星,更是七窍生烟愤怒如狂。 天地双杀星毫无善了的打算,要求会面谈判,只是图谋的手段,志在把李季玉诱出而已。 打击的人手,早已先一步散布在东南郊,威力搜捕与布网埋伏双管齐下,算定他必定逃不出天罗地网。 浪费了半天,仍然毫无所获。 其实派来布网张罗的人并不多,那能丢下其他的事不管,抽调众多的人手对付一个亡命蛇鼠?王千户只是镇抚司几个指挥之一,本身也只有一队密探可用。 更麻烦的是指挥官袁镇抚袁江,一直就反对向一个蛇鼠大动干戈,不许擅自调动其他各部门的人手,以免威信降下谷底。 目下京都人士,已经把这件事作为茶余酒后的笑柄新闻传播,镇抚司已经快要威信扫地啦! 谁也不甘心功败垂成,天快黑了也没有撤回城的打算。 晚霞满天,天色不早了。 天地双杀星带了七个男女密探,越野奔向不远处炊烟起处的三家村。 他们是策应的打击小组,只有搜捕区而没有埋伏区,一直就在走动搜寻,一个个累得垂头丧气,口乾舌燥饥火中烧,看到小村落,不需催促便脚下自动加快。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整天,怨鬼七个人,先后多次身陷险境,没打过一次胜仗。天虽然快黑了,似乎祸患依然未了。 他们在这处三家村晚膳,打算天一黑就动身离开险境。 他们知道郊区密探遍布,行动必须保持昼伏夜行,所以仍在高桥门以南一带郊野逗留,等天黑再动身。 晚膳未毕,只等黄昏降临。这次,他们不再大意,晚膳也派有一个人担任警戒,以确保安全。 三家村有一条小径通过,警戒的人注意力全放在小径两端,忽略了左右的田野,突然发现有人从田野接近,已经相距在五十步内,没有应变的时间了。 担任警戒的人相当机警,急急撤走向农宅抢入。 正在堂屋进食的六个人吃了一惊,没发警号抢入,可知情势不妙。 “干甚么?”怨鬼惊得跳起来,已看出情势急迫。 “密探们到了,一大群。”警戒向屋后一指:“马上到了,快,扯活!” 不管怨鬼是否下令,警戒一溜烟走了。 来了一大群密探,怎敢不走?怨鬼抓起搁在凳旁的鸭舌枪,喝声走,向屋后急窜,七个人成了惊弓之鸟,完全失去与密探拚命的勇气。 刚钻出屋后的菜圃,便被接近屋侧的人发现了。 “怨鬼在这里,别让他们逃掉。”发现他们的人大叫,飞纵而进。 没有人接斗,逃走第一。 天杀星的武功,无疑是最佳的,一跃三丈余,两三起落便领先追及逃得最慢的一个中年人,大手疾伸,一掌拍向中年人的背心。 中年人可能知道走不了,追的人已到了身后,猛地左手后扔,甩出一枚透风镖,嗯了一声,向前摔倒,背心挨了力道不轻不重的一掌,应掌便倒。 天杀星命不该绝,出掌时冲势仍猛,几乎贴上了中年人的背部,镖擦左肋而过。 “哎……”身后不足两丈的一个密探,冲得太急,即使能看到镖影,也来不及闪避了 用扔手向身后发镖,劲道最猛烈,人镖对进,那有躲闪的机会?镖贯入左胸下方,入体足有三寸以上。 天杀星一跃而上,一脚踢在中年人的右肩侧,俯身扣住左手大喝一声,将中年人抓起、反摔。 其他的人超越狂追,追入不远处的矮林。 ◇◇◇  ◇◇◇  ◇◇◇ 三家农舍共有十七位男女老少,全被抓来跪在堂屋两侧,一个个魂不附体,哀求声一出便被两耳光打消,有几个吓昏了。 天地双杀星九个男女,控制了整座三家村。 捉获的中年人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加上捆脚限绳,插翅难飞。 怨鬼与其他五名同伴逃掉了,仅被天杀星捉住一个人,愤怒与失望让主事的天杀星杀气浓烈,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呈现扭曲变形,变得狰狞可怖。 “你们这些混帐东西,也来浑水摸鱼。”天杀星坐在条凳上,向跪在前面的中年人厉声说:“你们这些人在何处藏匿?招。” “在你娘的房里。”中年人怪笑:“嘿嘿嘿……你满意了吗?” “你知道我是谁?”天杀星居然没气得跳起来,语调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但怪眼中的杀气厉光,却比刚才更炽盛。 “你是天杀星杨素,太爷知道你是甚么货色。” “上刑。”天杀星冷叱。 上来两个人,分别架住臂弯,踏住腿弯,牢牢地将中年人制住,动弹不得。 再上来一个人,在中年人身后蹲下,拔出一把小刀,拉出食指,先割开指尖的皮肌,收了小刀开始双手齐动,硬生生撕剥手指的皮肉,鲜血如泉。 “呃……”中年人叫了一声,咬牙切齿浑身挣扎抽搐,痛得身上每条肌肉皆在抽紧跳动。 第一节指尖骨扭断了,然后再撕剥下一节的皮肌。 “呃……哎……”中年人厉叫,猛烈地挣扎。 第二节指骨又扭断了,开始撕剥第三节指肌。 这种残忍的酷刑,比用拶(音攒)刑更痛苦百倍。 “招不招?招不招……”天杀星冷酷的逼问声,不徐不疾地连续吐出。 跪在两旁的村民男女,全吓得魂飞魄散。 中年人仍在挣扎,但不再叫喊,怪眼喷射出怨毒的光芒,死瞪著狞笑的天杀星。 开始剥中指,一节一节剥,再一节一节扭断。 “招!你这杂种狗王八!招……” 剥断了无名指,中年人终於痛昏了。 一盘冷水泼醒了他,开始剥小指,最后剥大拇指,中年人五个手指全断了,地下鲜血中有皮肉,有指骨,鲜血染透了衣裤,上刑的人也双手全沾了血。 开始剥右手的手指,仍然是一节一节剥,一节一节逐节扭断指骨。 “长上,问不出甚么的。”一名密探在旁说:“他们都是凶残的亡命,可以忍受非人的痛苦,明知必死,一定会选择英雄式的死。” “把他拖出去,在门外的树下剐了他。”天杀星不耐地挥手,向另一名密探说:“你去把邻村的里正甲首抓来,以便建档。” “遵命。”密探欠身应诺:“可是,天快黑了,再耽搁,就无法回城了。” “这……”天杀星瞥了门外的天色一眼。 建档,必须先录供。 正式建档,需有当地的里正甲首具结画押,日后还得由江宁县的刑房人员认证,等於是放弃管辖权,案由镇抚司栽案办理。 “何不先把这些人押回雨花台刑场囚室,明天再说?”密探继续提供意见。 “这么多人,怎么带?”天杀星指指大半被吓昏了的老少妇孺:“他们窝藏钦犯匪类,要咱们抬他们走?在半途碰上其他的钦犯,怎办?你说得真轻松,哼!” 门外,受剐刑的中年人,终於发出可怕的叫号,以及含糊的叫骂声。 “这一家农宅的主人就是甲首,属下这就前往那边的小村,去把里正和另一两个甲首抓来认证具结。”先前受命的密探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不必了。”天杀星离座踢倒长凳:“咱们的确不宜逗留。这些暴民招纳悍匪,夜间聚众结社妖一言惑众,拒捕被格杀,立即处决,明天再派人来结案。赶快处理,我在外面等片刻,早些动身。” 片刻,屋内传出惊心动魄的惨号。 晒谷场旁的大树下,中年人已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零碎,仅留下还算完整的头,用柳枝吊住发结悬在横枝下。 ◇◇◇  ◇◇◇  ◇◇◇ 天地双杀星是密探的小头头,绰号可不是白叫的,天生嗜杀成狂,满手沾满血腥,京都人士提起他们的名号,晚上都会做恶梦。得不到口供,杀一二十个无辜还消不了愤怒,三家农户遭了无妄之灾,大祸临头。 制造假案格杀三五十个无辜,在镇抚司来说,简直就司空见惯小事一件,地方的任何治安单位,也不敢过问案情,把地方街坊里正甲首抓来见证画押,谁敢不遵?如果把联保责任加以追究,里正甲首也将连带遭殃。 天下各府州每年呈报刑部核判的死刑犯,数量约在三四百名左右。而镇抚司每年所处决与死在天牢的人,说成千上万可能有人不相信,但却是事实。 朱元璋与永乐帝父子俩,把雨花台变成震古铄今、空前绝后的最大最惨酷刑场,最可怕的人间地狱,一杀就是成千上万。 有时连杀十天半月,五刑兼用,自斩首至凌迟,漪欤盛哉。杀得京师人士魂飞魄散,杀得尸堆成山血流成河。 主其事的人,正是锦衣卫镇抚司。 这一代的屠夫,就是绝世人屠纪纲。 真正的主事人,上一代是朱洪武,这一代是永乐帝。 已经是初更将尽,小径上行人绝迹。 这条小径通向通济门,半途与另一条小径会合。 这条来会合的小径是从上方门传来的,弯弯曲曲白天只有附近乡民行走,夜间行人绝迹,所有的小径都不是交通要道,村民夜间不会外出行走。 李季玉和晓云,手拉手沿小径奔向通济门。 看到前面的三家村,已经相距仅五上八十步了。 “奇怪,怎么没听到犬吠?”李季玉看到屋影,大感狐疑。 “狗大概拴在屋里呢!”晓云毕竟欠缺经验,警觉性也没有李季玉高。 “不可能。”李季玉低声说,放开晓云的小手:“你留意身后,小心为上。” 小径绕村西南伸展,距农舍不足二十步。 没有犬吠,没有灯火,一切反常,听不到声息。 李季玉脚下放慢,弯头手杖随时皆可能挥出,小心翼翼脚下放轻,但也无意惊动村民走近房屋察看。 “血腥味。”他在通过第一家农舍时低声说:“有点不对,怎么可能有血腥味?” “唔!是有点可疑。”晓云嗅到血腥味了,但相距在二十步外,血腥味若有若无:“去看看究竟。” “回城有十几里路呢!走吧!今晚我还有事,别让可疑的事耽搁行程。”李季玉不想看究竟,沿途可疑的徵候甚多,那能每件事都留意追究? “哦!今晚你还有事?”晓云打消察看的念头,脚下加快:“我和你一起……” “你唯一可做的事,是回曦园好好睡一觉。”李季玉拒绝她参予自己的事,拉了她的手急走。 如果他们好奇前往察看,一定可以看到树下被剐碎的尸体,以及屋内被杀的十七个村民尸骸,目下的游戏局面,很可能立即改观。 平时眼不见为净,碰上了怎能不管? 在霍山他碰上刘晓荑姑娘的事,结果从凤阳跟来的杀手全被清除,迄今依然余波荡漾,他在金川门王家大院掘根,阻止镇抚司派人前往凤阳策应。 以他目下的身分,也没有兜揽是非的意愿,没有人出面拦阻挑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赶快离去。 “你唯一可做的事,是不要我参予你一起做任何事。”晓云悻悻地说,一赌气领先急走,挣脱他的手,表示心中的不愉快。 “我的任何事你都不能参予。” “你……” “镇抚司的主子是谁?” “这……”晓云欲一言又止,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能让皇帝抄你的家吗?呵呵!我的已被抄了,所以我不怕。赶两步,还得带你爬城呢!” 晓云总算不是任性的人,再叹了一口气默默地举步。 ◇◇◇  ◇◇◇  ◇◇◇ 京师有三座城:都城、皇城、宫城(紫禁城)。 皇城西面城外,贯通南北的大街是洪武大街,南端衔接大功坊大街。两大街衔接处,向东岔北一条太平巷,巷中有大半是所谓稍高级的住宅。一些六部以下次级官员,所谓京官,就指这些次级官员。 虽然称次级,但大多数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喜欢在这一带购置私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称稍高级的住宅区。 其中一座三进院中级住宅,本坊的人称之为太平巷申家,据说是一位洪武朝退休致仕京官的住宅,人丁稀少,出入的人不多。 在京师,一旦权落势失,即使现职仍是六部的官员,也无人理睬。退职致仕的人,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早就被人忘了他是谁。 太平巷申家向南走,可到大功坊大街绝世人屠豪华大院。 向北,是皇城的西御街,进西华门不远,便是汉王府的宏丽外宅。 正确的说,汉王府外宅在申家的东北,绝世人屠的大院在申家的西南,距离概略相等,两方的人如想在申家集中,速度如果相等,也将同时到达,沿街巷飞奔,片刻可到。 巡夜的禁卫军,通常在大街巡逻。 太平巷一带,则由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走动。 总之,在太平巷附近,真的相当太平,宵小毛贼把这一带列为作案禁区,被抓住可不是好玩的,形迹可疑便有被捕的凶险。 当然,镇抚司的密探是例外,活动不受任何限制。 四更天,全城在沉睡中。 四更天,存心犯案的人该撤走回巢了。 鬼魅似的黑影,出现在申家右邻的防火巷中。 申家的左右邻,都是现职的京官,这几年来,根本没见过申家的主人。 所看到的几个出入仆人仆妇,也极少与邻居的仆人打交道。非亲非故,老死不相往来,宅内出了些甚么事故,外人也不想过问。 夜黑如墨,但这一带每一座住宅,院门外都悬有门灯,从街巷接近不是易事 宅院内重要的地段,也悬有照明的气死风圆形灯笼,活动也不容易,除非宅院内没派有巡夜的人。 黑影从漆黑的窄小防火巷,接近后院的西厢,猛地一鹤冲霄扶摇直上瓦面,一滑一闪,便向后院飘落,立即形影俱消。 三进院的格局,通常是前院、中院、后院,每一院除了正屋之外,都有东西两厢。 中院两侧,通常另有东院西院。 总之,房舍相当多。 一些大户,中院甚至是一座小型花园。 申家的后院相当大,摆设了不少盆景、盆栽、小型花坛、荷花缸等等景物,足供内眷在院中嬉游。 两厢的外廊用一排排花窗隔住,所以不建廊栏,在院子里的人,不易看到走廊是否有人走动。 走廊内的人,却可看到院子里的人活动,具有相当程度的隐密性。 黑影超越西厢的屋顶,速度并不太快,足以让潜伏的警哨看到,但一纵即倏然消失,行动令警哨莫测高深,有点反常。 毫无声息,似乎没有警哨。 申家本来就人丁哀微,太平巷众所周知,白天也罕见有人进出,晚间不可能有人守夜。 看谁沉得住气,看谁先失去耐性。 采守势的人,通常是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一方。 来的人不能久耽,天快后就走不了啦! 黑影果然再次现身了,却出现在门廊前的石阶下,像是幻现的,距先前飘落处足有二十步以上。 幻现的同时,门廊的两盏照明灯笼同时熄灭,朦胧的光线消失,整个院子完全陷入黑暗中,因此黑影像是倏现倏隐,真有如鬼魅幻形慑人心魄。 另两个人影也倏然暴起,速度也快得形影难辨,出现在黑影幻现的石阶下,咦了一声。 黑影倏现倏隐处空无所有,平空消失了。 门廊相当宽阔,堂门紧闭不可能穿门而入,人到何处去了?当然不可能隐没在石阶下。 如非遁地,该是飞天了。 两警哨之一疾退三丈,再前冲助势飞跃而起,跃登两丈高的檐口,轻功惊人,手一搭檐口便斜滑而上,发出轻微的声息。 两丈,已是轻功高手的极限。 如果练至不助势用一鹤冲霄拔升,那就是传说中的地行仙境界啦!先天体质不带仙气的人,练一千年也无法达到这种境界,人是活不了一千年的。 “下来吧!人如果上去了,会在上面等你吗?”下面的警哨说:“一定还躲在院子某一角落,得用些心机把他引出来。” 上面的警哨不死心,掠登屋脊向四周眺望,这才失望地向下纵落。 “莫不是我眼花了?”纵落的警哨拔剑出鞘,目光在院子各处搜视。 “你眼花,我可没眼花,你我同时从两方扑出,表示你我都看到人影了。” “可是……人呢?” “灯笼被飞蝗石击破灭烛,已可证明你我都没眼花或者看到鬼。周老哥,咱们碰上超尘拔俗的人。” 两人背对著门廊,目光搜视院子各处黑暗的角落。 盆景体积大,盆四周都可潜伏。 盆栽虽然体积小,仍可让行家蜷缩匿伏。 花坛的花草,更可以藏身,天太黑,院子广阔,除非能走遍每一角落,不然绝难发现匿伏的人。 “夸奖夸奖。”身后突然传来低沉清晰的语音。 两警哨反应超人,是高手中的高手。 有剑在手的周老哥不假思索地大旋身,招发回眸返顾,剑一动立即剑气迸发如浪涛,速度快得难以看到剑影。 另一警哨也不慢,倒打金钟一掌向后扔出,劈空掌力隐发风雷,内力已可外发伤人於丈外了。 先发招后旋身,自然比周老哥转身的速度慢了一刹那。 身形旋转的瞬间,便知道不妙了,掌劲落空,眼角瞥见同伴周老哥向地面栽。一惊之下,斜冲丈外拔剑。 周老哥握剑的手腕被黑影扣住,耳门挨了一劈掌,应掌昏厥,被黑影拖倒在地。 “千幻修罗……”拔剑在手的警哨大骇,不但不敢冲上发招攻击,反而骇然后退。 相距丈余,已可看清面目。 黑影披头散发,画了大花脸难辨面目,胁下有革囊,背系长靶大剑,灰色的夜行衣有隐形的斑纹,双手又腰,站在丈外屹上止如山,鬼气冲天。 千幻修罗现身,每一次的法像皆大同小异,见到的人那有工夫分辨小异?唯一的想法是碰上了可怖的大妖神千幻修罗,无暇分辨是真是假,勇气急剧下降。 “没错,我千幻修罗。你知道碰上千幻修罗,会有些甚么结果。阁下,尽你的责任吧!发信号把你的人叫出来,你一个人无力回天,你们已经获得充分的时间准备了,我等你们。” 不需发信号,该出来的人陆续出来了。 堂门大开,厢廊也有人抢出。 七男两女围住了他,杀气涌腾。 “老夫郑世棠。”面对他灰髯人声如洪钟,穿一袭青衫,背著手气势不凡:“你来干甚么?” “平江第一剑客,霸剑郑世棠,很好很好。”他从容不迫拔出背系的长剑:“你这位大剑客,坐镇苏州半甲子,太湖的水上好汉,不敢到苏州动你一根汗毛。你到京都来,走错了地方,京都是我千幻修罗的血食地盘。混蛋!你知道我来要干甚么。” “你……”霸剑郑世棠愤怒地拔剑。 剑刚出鞘,凌厉的剑气突然压体,射来的剑影似已幻化为眩光,本来远在两丈外的人影出现在眼前,没有任何闪避的机会,接近得太快了。 学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悦此全局,来不及神动意动反应,反应也力不从心。 铮一声暴震,霸剑刚出鞘的剑,被挑飞出三丈外,猛烈地翻腾,几乎飞上屋檐,迸出激爆的火星。 “去你的第一剑客。”千幻修罗一脚把霸剑踹得仰面摔倒,退回原位:“你们上吧!你们应该知道结果的。我千幻修罗不接受个人单挑,仅接受高手围攻,以便及早了结,你们上!” 京都的英雄好汉们,都知道围攻的结果,人愈多死得愈多,不杀则已,杀则血肉横飞。 千幻修罗出现的地方,就会把这地方变成杀戮战场,比雨花台刑场更恐怖,他那把剑分裂人体,有如摧枯拉朽。 个人比拚搏命,反而有活的机会。 霸剑非常幸运,在鬼门关进出了一次活下来了。 平江,是宋朝太平兴国三年以后的名称,本朝初回复苏州的地名。苏州人对朱元璋有反感,对张士诚颇为怀念,所以有些人自称平江人而不称苏州人。 霸剑不但是平江第一剑客,也是江南七大名剑之一。 目下江湖道百家争呜,有人高唱侠义道,自称剑客或侠客,自夸行侠仗义,已成气候。其实,知道甚么叫侠义的人少之又少。 霸剑郑世棠,便是自称侠义道英雄之一,骨子里却是苏州地区的恶霸,在江湖闯荡过一段时日,成为天下级的剑术名家,神气得很。 一拔剑就栽了,这位名剑客狼狈地爬起,似乎胆都被吓破了,似乎平空矮了一截站立不牢。 “你……你这混蛋到……到底要干甚么?”霸剑接过同伴拾回送上的剑,色厉内荏怪叫。 其他的人,全都拉开马步扬声戒备,却没有扑上的勇气,有两个反而向后退。 “叫沈大爷沈文度出来就知道了。”千幻修罗左手又腰,右手以剑支地,站在那儿像伏魔的韦陀,威风八面:“他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大仙级地行仙的门人,可不要丢张大仙的面子。乖乖叫他滚出来和我打交道。” 张三丰目下可能躲在四川蜀王府。 这位大仙到底有多少门人弟子,谁也弄不清。沈万三是张三丰的弟子,也只是经过喧染的传闻,确否待证。 沈文度是沈万三的儿子,说沈文度艺出武当门下,或者可以说得过去,说是出於张三丰门下也没错。 但可以肯定的是,张三丰不至於同时收父子俩做弟子。 由於张大仙本人,并没公开声明收了多少门人,对武当开山建派的事也不加过问,对永乐大帝明暗中找他的事也不加理睬。他本人的身世,更是谜中之谜,世间真正知道底细的人少之又少,凡人怎知仙的事? 因此直至後来的满清皇朝中叶,出来了某一位仁兄,替张大仙立传,列出一脉相承的家世、系传、仙迹,也把自己列为张大仙的及门弟子,成为后人考据张大仙的经典,天知道其真实性有多少?而这本经典,后来居然也成为武当派弟子的圭臬,实在怪异。反正死无对证,真假姑妄听之。 千幻修罗信口开河,可能也是受到传闻的影响,把沈文度也看成张三丰的弟子。 目下武当山的整理正在如火如荼进行,永乐大帝正徵调三十万丁夫,集天下有名气的工匠,大兴土木建造武当宫观,希望把张三丰引出,用怀柔的手段,以达到歼除目的。 这是说,目下武当内家拳剑还没萌芽,但武当弟子的传闻已经传开了,张三丰的祖师爷地位还没有影子。 假使张三丰一旦落在永乐大帝手中,肯定不会有武当派出现世间。 永乐大帝出动了上万名密谍,派有专使大臣,走遍搜遍天下,希望继承他老爹朱洪武的遗志,把张三丰揪出哄出处理掉。 朱洪武在洪武二十四年,就派出大臣和密谍遍搜天下了。结果,张三丰在宝鸡的金台观装死,逃脱密谍的天罗地网,擒捕他的大计功败垂成。 永乐帝因为他参予掩护建文帝出亡,图谋他的心念更切。但迄今为止,仍然奈何不了这位活神仙。 永乐帝其实心中有数,建文帝出亡的主谋,与张三丰的参予并没多少关连,而是捧永乐帝登上皇座的第一功臣姚广孝。 因此这几年有意疏远姚少师,连带也讨厌姚少师的门生皇太子朱高炽。 千幻修罗直接向沈文度挑战,表示他根本不在意名动天下的张大仙。 “沈大爷住在织锦坊。”霸剑脸上神色不安,口吻仍然缺乏霸气:“那一带他沈家的产业被抄没,官府拍卖时,由朋友出面买回几栋,作为往来京都时的住处……” “你这个混蛋剑容真有担当哪!睁著眼睛说瞎话撒谎。”千幻修罗打断对方的话:“我千幻修罗是神,神是无所不知的。织锦坊安顿一半他从苏州带来的爪牙,让有心人认为他藏匿在该处。其实他和你们这些心腹爪牙,神不知鬼不觉躲在这里看风色。哼!我不信他敢不出来,杀!” 声未落人已冲出,剑山耸发,剑气似风涛,人剑一体声到剑及。 “铮”一声狂震,霸剑的剑第二次脱手飞腾,噗一声右胯像是同时被剑拍中,向左侧摔砰然再次摔倒,剑身拍击的力道可怕极了。 剑光侧旋,宛若电耀霆击。 相距最近的一男一女,看到剑光便不假思索地封招自保,反应极佳,封招后退不敢硬挺。立即传出两声金鸣,一刀一剑应声折断飞坠,两人也急分暴退。 ------------------------- 第十六章 剑光如影附形,行致命的一击。 “住手!”沉叱声震耳欲聋:“冲沈某来……分……” 剑光折向、上升、翻腾、倒翻时剑光收敛,三记后空翻幻化为光团,猛然暴张,剑光迸发,从上空向下激射,像是天宇中下劈的雷电。 三丈空间,三记后空翻,高度将近两丈,一眨眼便从上空下搏,完全失去人的形态,人的重量与相距的空间似已消失,喝声未落,人与剑乍收乍放,从上空猛扑发声沉喝的人。 一男一女被剑气震得仰面摔倒,滚了两匝脱出剑下。 从厅堂纵出的五个人,最快的是沈文度,沉喝声如雷震,及时救了一男一女两爪牙的命。 危机光临,千幻修罗找上了他。 五支剑不可能在身形末稳时同时封架反击,从上空下搏的技巧也令五个人措手不及,出乎意料之外,应付不了下劈的雷电,太快了。 首当其冲的沈文度与一名中年人,已被下劈的雷电罩住了。 “分”字就在这瞬间传出,五个人应声下挫、著地、滚动、分开…… 沈文度在著地的瞬间,感到压体的剑气斜掠过顶门,所戴的六合帽飞走了,右肩也受到沉重的压力撼动,手中剑有化龙挣脱飞去的异象发生,护体的先天真气,有迸爆而散的现象。 一滚便斜窜而起,总算能立即拉开马步扬剑布下防卫网,只感到心中一凉。 四位亲信仍在滚动,还没站起。 五个人被凌空一击溃散了,假使五个人不分开逃避,用命相搏接招,结果如何? 千幻修罗并没追击,站在飘落处像天神,仍是左手又腰,右手剑支地。 “你的太极玄功,火候怎么如此差劲?”千幻修罗用嘲弄的口吻说:“你叫我冲你来,你却用懒驴打滚绝技以柔克刚脱身,你在丢张大仙的脸,脸红了没有?” 沈文度本来人生得身材修伟,脸团团红光满面像富家翁;他本来就是富家翁,天下第一大富豪沈万三的儿子,目下仍是苏州的不露面大财主。 脸上那会恢复红润?血色全无甚至泛青,冷汗澈体,握剑的手也不稳定。 刚才要不是以柔克刚借力退避,脑袋很可能破裂了,震飞的六合帽远落在两丈外,瘪瘪地不再是半圆形啦!六合帽是本朝制定的平民帽,与四方平定巾绅仕帽一并流行,也就是后来称为瓜皮帽的官绅便帽。 帽被震飞而脑袋没受伤,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等於是证明沈又度的太极玄功,绝不是千幻修罗嘲弄的那么差劲。 “你这名震天下的剧盗,表面勇敢气吞河岳,其实阴险得很。”沈文度打出要爪牙退後的手式,定下神功行百脉扬剑待敌:“出其不意淬然袭击,抢了先机便吹起牛来了。来吧!我陪你练练。” “你也够奸猾呢!”千幻修罗提著剑逼进:“你认为单挑我无奈你何,因为时间对我不利。重要的是,你认为我如果失手毙了你,我所要讨取的宝物便落了空,不会杀掉你,所以才敢和我单挑。好,练就练,给你一记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源出老道法师们的驱神役鬼舞剑,左手装腔作势捏剑诀向前一会,用手指而非用剑指,摆架式而非攻击。 拚剑如果用手指,会笑掉村夫俗子的大牙;舞剑是不能用来拚命的,那是儿戏。 千幻修罗不是用手指,而是剑向前一伸,剑气迸发,传出虎啸龙吟,剑光激射,排空直入气势如虹,走中宫强攻猛压,像一道雷霆霹雳。 活动的时间不多了,高手名家相搏,制造进手的机会,需耗去不少时间,必须用真力击破对方的严密防卫网,以猛烈的强攻争取时间,力与力的对决,不许对手有游斗的机会。 沈文度当然不会和他硬拚,剑走轻灵斜身发剑,剑发天地分光接招,上搭下拨寓守於攻,只要能搭住他的剑将剑势引偏,便可乘势采入反击直捣中宫。 铮一声金鸣,火星飞溅。 千幻修罗的剑不但没被搭偏引出,却消去反震的劲道,双剑竟然像是吸住了,传出一声刺耳的金铁相刮声,剑长驱直入,锋尖射向沈文度的右肩颈,剑锷相触,沈文度的剑身抗不住凌厉的压力,向上翘升空门大开。 天地分光半招便瓦解了,剑根本不可能下沉拨击。 以柔克刚说得容易,但技巧很难把握。 理论上斜拨直线发出的劲道,不难四两拨千斤。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但四两拨十万斤,可就有如蜻蜓撼铁树难动分毫啦!反而被错开自暴空门,连闪避的机会也失去了。 千幻修罗的剑,似乎劲道真有十万斤,而且没有反震的潜劲,断绝对方利用反震力向左借力飘退的机会,强猛地贯入击肩取颈。 压住了剑锷,对方也抽不回剑,剑身已被逼得上挑形成曲线,那能成直线回抽?除非劲道多一倍,才能阻挡他的猛压剑势。 沈文度突然人化轻烟,毅然弃剑飞退两丈,反应超尘拔俗,硬从千幻修罗的剑尖前逸走。 剑光如影附形,退得快跟得也快,仍是那一招仙人指路,剑尖像是幻现异芒。 沈文度仍陷在危局中,右大袖百忙中一拂,风雷骤发,临危不乱用衣袖解厄,蓬一声击中剑身,身形斜飞出丈外,尺余长的袖桩,化成几片碎帛飞散了。 丢剑、断袖、一招决胜负。 一连串变化,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发生和结束。 “大爷入阵。”沉喝声及时传到。 沈文度不等稳下马步,身形再起。 七名男女在侧方列阵,七枝剑斜举宛若万笏朝天。 天罡阵,也就是日后武当威震江湖的七星剑阵。 第一星天枢位的中年人,将剑向上一抛,向侧流泻而出,让出星位。 沈文度到了,接住剑取代了天枢星位,一声低啸,玉衡三星齐动绕出,星座斜列七剑面向劲敌徐徐下沉,等候对方入阵。 千幻修罗并没追击沈文度,轻拂著长剑屹立如山。 “我攻击天权。”他的剑升起,指向剑阵的真正中枢天权星座:“让你们漩玑玉衡包围截击,看我能不能三两下把你们切割成殒星,我冲阵了。” 天罡阵以天权为轴心。 七颗星分为两部份,前四星称为璇玑,后三星叫玉衡;也称魁与杓,统称为斗。位於天北,所以叫北斗。 真正立阵的是第一星天枢,枢纽的意思。 但阵势一动,天枢很难指挥玉衡三星,因此略加变通,有时改由位於中间的天权主阵,指挥左右三星比较灵活,变化容易。 通常布阵以紫微星为攻击目标,因此星阵将目标锁定在紫微星座上。 但阵势毕竟不像天上的星座,无法排列成立体三度空间,只能以平面定位,目标不论闯入何处星座,阵势便千变万化。 换一个角度看星座,星的排列便完全不同了,产生强烈的视差,无法估计那一颗星在那一方向攻击。 天空的北斗其实是三度空间立体排列的,地面只能看到平面的组合图形,如果从天上的另一角度看,就不可能看到北斗图案了。 所以目标一旦入阵,七个人的方位便完全变了,也就无法估料攻来的是那一颗星,无法推断其他的星从何方攻击,变化出人意料,陷入便脱不了身。 要破阵,必须速度快,实力强,像尖刀一样锲入,把挡路的星一下就解决,直线冲入、杀出,再回旋收拾另一颗星。 速度不够,后面三方剑山一聚,大事去矣! 凭他一招击败沈文度的实力,他有把握把七颗星切割成殒星碎石。 举起的剑尖,从沈文度的天枢位,徐徐指向中间的天权,那是一个虬髯如戟的中年大汉。 这表示他要以雷霆万钧的贯穿力,贯穿阵中心。 沈文度心中发冷,知道任何人也禁不起他一击,击倒一个人,阵势必定瓦解。 百万大军十面埋伏,也奈何不了楚霸王。 “你没有找我的理由。”沈文度真怕他说冲就冲,用话扣他:“你横行京都,把京都当成你的血食地盘。我住在苏州,丝毫不影响你的权益。” “你绰号称平江土地,苏州是你的猎食场,但你出现在京都我的血食地盘内,有如失了巢的兽,进入其他猛兽的地盘,你知道结果,是吗?” “你阁下……” “你把巧取豪夺分给绝世人屠的珍宝,到达京都的当天,便送入大功坊王家了。” “那关你甚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你在苏州坑害大户无辜,榨取他们的子女金帛,与绝世人屠均分,那不关我的事。你搜求漂亮的少女和绝世人屠对分,也与我无关。我不是天上真正的执法神佛,也不想管苏州的血腥是非。” “那你……” “你只将该均分的子女金帛送入王家,运少女的卫风快船还没到达呢!我要你还藏在这里,要等绝世人屠返京之后,再亲自进奉的那一份礼物,不管你是否答应。” “你……你休想,你……” “闭嘴!”千幻修罗叱声如雷震:“进入京都的东西,都是我千幻修罗的猎物。你如果妄想以三二十个高手名宿,不惜牺牲保护我的猎物,我一定把你们杀光,可打宝源局保付的官会票。说!你给不给?” “我这些宝物,并没沾血腥……” “是否沾了血腥,不关我的事。你们这些人所侵夺得来的子女金帛,每一文钱,都沾了极浓极浓的鲜血,天知道你们到底杀死了多少人?我如果心软不沾血腥,岂不是一文钱也休想到手了?废话少说,你给不给?” 没有仁义道德可讲,剧盗当然不讲仁义道德。 千幻修罗就是京都剧盗,虽则京都人士称他为司报应的神佛,惩罚魔鬼的英雄好汉。 “你……” 一声长啸,剑光人影依稀,在长啸声中,人影飞抛,狂叫声惊心动魄。 “吧哒……”摔倒声此起彼落。 剑光人影幻现在阵后两丈外,啸声也悠然终止。 剑并没挥动,所以没沾有血迹。 包括天权星位的虬髯大汉在内,共倒了三颗星,两个是被踢飞的,一个被抓住右臂摔飞出两丈外,伤势不算重,但仍然爬起时站立不牢。 “这就是天罡剑阵?”千幻修罗以剑支地怪腔怪调:“一冲就垮了,我还没用剑呢!快重新摆阵,这次我要用剑了,快准备。” 不用剑,阵已一冲就垮,再用剑冲阵,后果令人不寒而栗。 已乱的阵势自溃,包括在旁戒备的人在内,惊骇地以平江土地为中心,聚合分两侧扬刃戒备。 “罢了。”平江土地沮丧地收剑:“京都镇抚司上千高手,三年来也奈何不了你,死伤极为惨重,你这魔鬼不是人。我认了,礼物给你。” “可别忘了最重要的四件礼物。”千幻修罗用警告性的口吻说:“少一件,我宰你两个人。” “你……你怎知道……”平江土地心一凉。 “我有人在你身边卧底。” “不可能。”平江土地像在喊冤:“我带来的人,全是我的心腹亲信,他们的忠诚,无可怀疑。” “是吗?” “真有人卧底,你会说出来?” “是吗?” “天杀的!你……” “记住,四件奇珍,缺一不可。四件珍宝,是你偷挖吴宫地殿获得的。四宝是照妖镜、夜明珠、碧玉玲珑灯、鱼肠剑。鱼肠剑据说是越王允常,聘欧冶子所铸的五神剑之一、专诸曾用来刺王僚,后来没入吴宫。巨阙被秦始皇所获,已埋入骊山始皇陵。这最大与最小的神剑,两千年不腐该有此可能,所以你千万不要用小匕首鱼目混珠换掉,我一眼便可认出真伪。快取来,别让我等到天亮。” 平江土地一咬牙,打出手式。 四名爪牙收了剑,奔向不远处的厅堂门。 “我会找你讨公道。”平江土地咬牙说:“一定。” “欢迎你到京都来找我,绝世人屠会供给你充足的人手。”千幻修罗说:“下次见面,你不会如此幸运了。阁下,你知道今晚这里不流血的原因吗?按理,我该屠光你们的,早一天杀掉你们这种人,就少一天让你们坑杀一些无辜。” “你告诉我岂不省事?” “也好。你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富一豪的儿子,出身豪门锦衣肉食,不知人间疾苦,也没吃过苦没受过虐待,心肠还不至於狠毒。像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贫苦做过乞丐,受过太多的荼毒与苛待,所以心硬如铁报复念头极为强烈,所以用大屠杀来发泄心中的怨毒。你替绝世人屠坑害无辜搜刮子女金帛,还不至於丧心病狂,有些被你坑害的大家大霸,事实上他们罪有应得。你不替绝世人屠做,另有人替他做,换做的人,可能比你狠毒一百倍。所以,你今晚没死掉一个人。” “谁说我没吃过苦没受过虐待?”平江土地愤然大声说:“我家亿万家财被抄没,半个城的产业被没收查封,家父被充军戍边……” “令尊也是罪有应得,你心中明白,是吗?” “我不明白,家父出资建都城三分之一,南城便是家父建造的,财多震主……” “真的吗?”千幻修罗打断对方的话。 “当然是真的。”平江土地说得斩钉截铁。 “胡说八道,你知道原因。” “原因是甚么?” “金钱与权势,人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永远在不断追求更多的财富和权势,两者中权势是第一优先。” “家父财可敌国……” “算了吧!他知道财多震主,财产一定会丢的,所以舍财而博取权势,损资筑城表示忠诚。朱洪武看出他居心叵测,知道他志在谋取权势,所以动了杀机,幸好被马皇后於心不忍救了你爹,也救了你全家。” “你才胡说八道。”平江土地大叫:“家父是商户,商户配谋取权势吗?” “有钱可使鬼推磨,你不懂?你老爹如果不存心谋取权势,为何在筑城完工时,请求出资犒军?朱洪武宰你老爹的藉口,就是指你老爹胆大包天妄求犒军。” 犒军,指犒赏军队,那是至尊人物的权威象徵。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你心中雪亮,是吗?”千幻修罗冷笑:“只有皇帝天子,才有权犒军。你老爹一介平民,而且是最下等的商户,虽然等第列为秀级,仍然是平民。平民居然敢请求犒军,想干甚么?想当皇帝?朱洪武不灭你沈家的族,已经是你沈家祖上有德了。” “你……”平江土地恼羞成怒,要发作了。 “你现在投靠绝世人屠,以攫取金钱权势,妄想东山再起,重振你沈家天下第一富豪的雄风,有如向灭门的途径迈进。阁下,你在自掘坟墓。” “你少管闲事,带了宝物滚吧!” 四名爪牙到了,由两名爪牙抬了一只两尺四寸见方,紫檀嵌金雕花木箱,重重地放下,箱相当沉重。 “忠言逆耳。”千幻修罗收剑苦笑,抓起木箱搁上肩,一声长笑,人化流光隐没在东南角的院墙时影下,近百斤的木箱似乎消失了重量。 “不能追!”平江土地喝住追出的四名爪牙。 西厢的瓦面,突然出现一个矮身材,裙袂飘飘的黑影,再一动便轻灵地飘落。 “你们追甚么?”黑影在飘降时问。 看形影听嗓音,便知是女人,披下长发,画了鬼面孔,背上有剑。 “京华女魅。”平江土地有点心惊,被飘降的轻灵身法吓了一跳,用手向东厢的南角一指:“千幻修罗,刚从那边走了。” 京华女魅身形一闪,便远出三丈外,再一两间便形影俱消,速度骇人听闻,真像妖魅幻现。 京华女魅最近一段时日里,曾经不断在夜间出没,在一些贵戚名豪的宏大宅院神出鬼没,发现她的人如果动手攻击,不死也伤,名号传开了,京都人士对这位女魅印象日深,但弄不清她在京都活动目的何在。 京华女魅据说曾经扬言,要找千幻修罗,为何要找,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平江土地不想与这个似无敌意的女人发生冲突,所以打发她离去。其实到底是不是京华女魅,所有的人都不敢肯定。 ◇◇◇◇◇◇◇◇◇ 木箱颇为沉重,而且不便携带,本来就是该抬著走的家具,肩扛手抱都支持不了片刻。手臂短的人,根本无法把箱安置在肩上行走。 千幻修罗手臂长,安置在肩上毫无困难,跳落防火巷,改扛为单手提著箱两端的提环,健步如飞折入一条小街,将箱塞入一处墙角,鼓了三声掌,这才向前掠走数十步,跃登街左的屋顶。 这里已是太平巷的巷底,东面不远处便是皇城的城外禁建区,城根有三丈宽的护城河,河西岸禁建区宽有百步左右,遍栽花木,是京都人士闲暇时游玩的好去处,昼夜皆有禁卫军巡逻。 城头上,更有一小队一小队衣甲整齐的禁卫军往来,定点的双哨卫十步一岗向外监视。 预计必定有人追踪,登屋飞檐走壁,就可以吸引追踪的人,让同伴将宝箱安全地带走。 果然所料不差,上下纵跃经过两条小街巷,后面有一个黑影出现,以令他诧异的奇速接近,隐约看到模糊的黑影,沿高低参差的街舍纵跃上下如飞,忽隐忽现逐渐拉近距离。 等黑影接近至三家屋顶时,他开始加快,保持两三家屋顶的距离,窜高纵低直趋街尾。片刻房舍已尽,到了草木扶疏的城河区,毫不迟疑往下跳,往草木中一钻。 黑影到了,也一跃而下。 窜出二三十步外,黑影到了身后伸手可及,已冲入短草坪,两人几乎贴上了。 “千幻修罗……”黑影叫,右手疾伸拍向他的背心,一无掌风二无异啸,这一掌平平无奇。 他早有提防,凭感觉便知道对方出手了。 他故意制造让对方出手的机会,一切全在算计中。 斜扭旋身,在快速奔掠中停顿扭转,左手一抄,勾搭对方的脉门。 糟了,手伸出便知道料错了,黑影掌拍脊心是虚招,左掌才是主攻,两手攻出一前一后,前后仅差分毫,与同时双手齐攻差不多,中途却后发先至,恰好从他的小臂侧旁探入,他的手爪已收不回来了。 一声怪响,黑影的左掌,拍中他的右胸,也被他上抬的右手,撞中黑影的左小臂,小臂向上扬,及时勾销了黑影左掌的后续怪异劲道。 他嗯了一声,倒飞丈外摔倒,背部著地后滚翻,踉跄爬起愤怒地拔剑。 右胸感到痛楚,但他禁受得了。 黑影是京华女魅,一掌居然没将他击昏,大感吃惊,出其不意用绝学行雷霆一击,竟然收效微小,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冲上时剑已出鞘,掌攻无功,必须靠剑作致命一幻此,吐出千朵白莲,狂风暴雨似的一步赶一步,一剑连一剑,攻势空前凌厉猛烈,绵绵不绝精力旺盛。 他也全力卯上了,剑光飞腾,撒出绵密的重重剑网,来一剑封一剑逐步后退。 右胸的隐痛,影响运剑的劲道,防守的技巧勉可发挥,攻招反击便力不从心了。 “铮铮铮……”金铁交鸣声急剧,声传里外,在黑夜沉寂中传得更远,连皇城里面也清晰可闻。 “对岸有人用兵刃搏斗,准备放箭。”城头上一阵乱,禁卫军向这一段集中,有人高声下令。 警哨声传自北面,巡逻的禁卫军也闻声赶来。 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他强忍全力反击的冲动,一剑将京华女魅震退一步,人化流光向北逸走,这次用了全力,两起落便形影俱消,比先前引诱身法快了两倍,他掏出真才实学全力脱身。 巡逻的禁卫军从北面来,他居然向北走。 京华女魅怎肯罢手?奋起狂追,前面已看不到人影,依然不肯干休,直觉地全力向前追逐,其实根本不知他是向何方走的。 追得太急太快,看到前面花树中的人影,相距已在十余步,来不及回避了。 十名禁卫军巡逻队,成一列排草并进。一名校刀手与一名箭手为一组,每组相距三步,箭上弦刀出鞘。 “放箭!”禁卫军看到乍现的人影,立即下令发箭。 夜间,护城河两岸都是禁区。 即使没有夜禁,夜间绝对不许市民走动。 整座都城天一黑城门关闭,断绝交通。 二更末开始夜禁,除了执勤的治安人员之外,任何人也不许在街上走动游荡。 抓住犯禁的人,最轻的刑罚是枷号三天,很可能枷一天就死在枷上,得看执刑的人是否慈悲。 巡逻的禁卫军,用箭射死犯夜禁的人,不但无过,而且有功。 当堂格杀,有功也加赏。 弦声一起,京华女魅已消失在西面的花木丛中。 ◇◇◇◇◇◇◇◇◇ 一栋大宅的后园水井旁,李季玉脱得赤条条洗浴,东方发白,园中死寂。 一位穿了仆役灰蓝外衣,留了八字胡的中年人,坐在井栏上写意地喝酒葫芦中的酒,吃纸袋中的花生米,一面和他说话。 “这个甚么京华女魅,身怀多少绝技,在我还没摸清之前,你们千万不要再留意她,以免招致不可测的大麻烦,知道吗?”他一面洗,一面郑重叮咛。 “她真有那么厉害?”中年人笑问。 “你以为我愿意抬高她的身价?上次在金川门王家,我扮怨鬼和她第一次交手,御剑的真力确是昊天神罡,发时汹涌如雷霆,但还没练至阳极阴生境界。这次她突下毒手,毫无阳罡的现象呈现,掌及体真力成一线,从掌心劳宫穴陡然迸发。我没料到她下毒手,几乎被她的可怖掌力,在右胸贯穿一个洞,好险。” “绵里针绝技?” “很像,但威力倍增,很像传闻中的金针掌,那是即将阴极阳生的神奇掌功,练至化境,两分大的小洞可贯穿人体前胸透后背。可知的是,她练了至阳至阴,两种截然不同,极难同参的秘学。我们的人中,禁得起她全力一击的人,不会超出三个。” “呵呵!你是三个中的一个?” “不许开玩笑。” “是,老三。”中年人忍住笑:“我们不惹她,可以了吧?惹她又无利可图,何必没事找事干呀?这鬼女人活动日渐积极,神出鬼没胡搞,谁也弄不清她目的何在,为何而来,不像是在京都称霸,在京都称霸活不了多久的。听说她练了玄阴真气,是从镇抚司密探口中传出的。” “当然有此可能。但玄阴真气,绝对练不成金针掌。” “她如果想雄霸京都,会妨碍你的活动哪!” “她是为千幻修罗而来的,错不了。上次在金川门王家,她说怨鬼不是她要等的人。现在我明白了,她要等的人是千幻修罗。” “要取代千幻修罗的地位,必须……” “必须先除掉千幻修罗。你们不要插手,我和她玩玩。东西检查过了?” “对,共有十件珍宝,要看吗?” “以后再说。” “四件苏州灵岩山吴王故宫出土的珍宝都在。老三,除了碧玉玲珑灯确是巧夺天工之外,其他三件不像是宝物呀!照妖镜里看不到妖影,夜明珠根本就不发光。那把有肠纹的鱼肠剑,还没有我的匕首锋利呢!那能算宝?你上当了。” “古人的器物,质料那有后人所制的好?如果是,那表示后代的人没出息,永远没有进步。古代名匠欧冶子干将等等传说中的大师,所铸的所谓宝剑利器,是与当时的铜刀铜剑作比较,他们是最先发现铁的宗师。当代苏州的铸剑师所铸的剑,绝对比他们的古代老宗师佳。真正发展出淬炼所谓精钢的技术,是近代两三百年的事。一把卖三十两银子的健钢松纹剑,一定可以砍断传说神话中的龙渊太阿。千万不要迷信今人不如古人,杀人的工具,绝对是一代比一代精巧的。” “呵呵!你像在发牢骚。” “是吗?”他开始穿衣:“总有一天,那些杀人於千里外的神话,会变成事实;而且不是用飞剑杀一个人,而是用工具杀千里外成千上万的人。” “也许吧,”中年人可不认为他在说笑话。 ◇◇◇◇◇◇◇◇◇ 大功坊大街绝世人屠的巨宅,警卫增加了一倍。 谣言满天飞,夸张的消息在京都各处轰传。 不法之徒闹事闹到皇城外,皇城的禁卫军也慌了手脚,向镇抚司施压,要求镇抚司克期查缉当夜闹事的暴民。 城南起自午门,绕城西至西华山上段也称御河的护城河对岸,暂时封闭,白天也不许市民逗留。 纪家大宅白天的警卫也增加了一倍,门前一段街道,严禁过往的一巾民逗留。市民也没有逗留的必要,像避瘟役一样,走街对面尽量靠边匆匆而过。 密室中,那位三角眼中年参赞,神色冷肃召见王千户和天地双煞星、白无常常天禄四个人。 白无常是三大密探头头之一,最冷血最能干的干员。 “你们真能干哪!”参赞拍著公案冒火地斥责:“我已经告诉你们,改变策略对付那个小霸王,用怀柔手段先稳住他。你们就是不听,阳奉阴违仍然迷信武力,割鸡用牛刀,把所有的人手派出城乱搞,结果白忙一场,让千幻修罗去找沈文度,如入无人之境。千幻修罗劫走沈文度呈奉九千岁的十件稀世奇珍,你们得负责,哼!” “老天爷!怎么扯上平江土地沈文度的?”王千户叫起苦来:“那根本是两码子事。没有人能预估千幻修罗的行动,就算把十二卫亲卫军布满都城,也找不出他的鬼影,凭我手下这些人,行吗?平江土地那群爪牙,一个个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们第二,也对付不了千幻修罗,躲得最隐秘也逃不出千幻修罗的手掌心。他出了事丢了宝,关我甚么事呀!” “你有一半人手无法赶回城防范……” “就算能全部撤回,也保护不了平江土地呀!”平江土地三千户据理申诉:“参赞大人,你饶了我好不好?九千岁在京,也奈何不了千幻修罗那混蛋,我……罢了,我依你的高见,暂且和小霸王妥协,集中人手,全力追查珍宝的下落,或许能从珍宝的线索,查出千幻修罗的匪窝。” “当然不能全怪你。”参赞大人口气一软:“你最好能稳住小霸王,以免分心浪费人力,集中全力查珍宝的下落,那可是应该属於九千岁的稀世奇珍,无价之宝,至少比平江土地那只骗人的传家之宝聚宝盆有价值。” “好的,我保证全力进行。” 据说沈万三的聚宝盆,被朱元璋没收了,结果根本聚不了一文钱,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大南门下,所以大南门叫聚宝门。 朱元璋没知识,天下间怎么可能有聚宝盆?如果真能放一锭金子进去,就变出满盆黄金,要不了几天,紫禁城岂不成了堆金城?用不著向天下子民抽税充实皇库了。 沈万三的所谓传家之宝聚宝盆,其实是一种聚财的象徵,告诉子孙要辛勤赚取财富,要聚积而不可漏散。 他富甲天下,拥有半个城的资产,上起规模宏大的航运与农庄大事业,下迄两文钱一个的灯笼制作场小生意,结合农商拥众十万,形成庞大的江南连锁事业王国,钱可是一文一文赚来的,辛勤经营夙夜匪懈,卯上全部精力,而非靠聚宝盆聚来的。 朱元璋这个大老粗,竟然不懂其中含义,眼红嫉妒把聚宝盆抢来聚宝,结果发财梦成空,盆根本没有聚宝的神力,一怒之下把盆埋在城门下。 “昨晚在皇城外闹事的人查出来了?”参赞大人转换话题。 “查出来了。”王千户说:“平江土地亲自禀报,详述千幻修罗打劫的经过。本司派在太平巷附近的密探,曾经目击千幻修罗与京华女魅追逐至御河。就是这两个男女,错不了。” “你想到对策吗?” “这……”王千户沮丧地摇头。 “京华女魅可以利用。”参赞大人面授机宜:“派人查这女人的底细,可以收买她专门对付千幻修罗,不必担心这女人在京都称霸的小枝节,她成不了大事,对你不至於构成威胁。” “我已分派得力人手,专门负责查这个女人的根底下落。如果她不肯接受收买,就必须把她除掉以绝后患。她能与千幻修罗拚搏,我担心日后……” “担心她取代千幻修罗?” “我不该担心吗?” “该。我也相信你会想出防制的计策。不要再分心处理小霸王的事了,千幻修罗才是最可怕的心腹大患,不要本未倒置与小霸王周旋,搞得两头落空。” 密室中商讨了一个时辰,其实并没讨论出甚么结果来。 ◇◇◇◇◇◇◇◇◇ 天杀星是很能干的,仍然透过上一次的中人,搭上沟通的线,开出保证条件,约定再次与小霸王见面,所表现的诚意颇能打动人心博得同情。 双方都经过刻意的安排,看谁的神通广大。 中人是江东门的有头有脸人物,江宁船行的东主水龙神程日升。 这位程大爷表面上,是拥有百十艘大小客货船的富豪,骨子里却是江东门混世龙蛇的头头,经过漂白的往昔江上黑道好汉。 在江湖人士分类上,他还不算正式从黑道除名,身分虽然漂懊此,骨子里黑底还在,在江东门的混世龙蛇中,他仍有呼风唤雨的神通。 李季玉与这位程大爷,一向关系良好颇有交情,生意上也有往来,客货船的一些船具,有一半是由盛昌栈供应的。 经过两天接触磋商,天杀星别无抉择,听从水龙神的安排,决定了会面的时间。 未牌时分,天地双杀星仅穿了青长衫,没携有兵刃,出现在江宁船行的门前广场。 高大雄壮虬须满腮的水龙神,脑袋真有点像龙头,长相与身材皆相当唬人,威猛的气势令胆小朋友望之却步,大踏步出店相迎。 客套一番,水龙神失礼地不请客人入店。 天地双杀星地位特殊,水龙神在他们面前毫无地位,居然不请他们入店款待,如在平时,天胆也不敢如此无礼。 “这位是李老弟的引路人。”水龙神向缓步走近的一位豹头环眼,水夫打扮的中年人伸手引见:“他叫孙老三,领咱们去见李老弟。” “请随我来。”孙老三抱拳施礼,神态和蔼,转身领先便走,是一个称职的领路人。 “孙老兄在何处得意?”天杀星紧跟在后探口风。 “吃水饭混日子,日子不好过哪!”孙老三并没回头,不徐不疾向码头走。 “孙老兄和李东主交情不薄吧?” “交情?我不认识李东主。” “咦!那你……”天杀星一怔,扭头盯了水龙神一眼,眼中杀气出现。 “午间有位姓李的年轻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要租我的小船,吩咐要在末牌正,在江宁船行程大爷,接几位朋友划向上游的大胜关。”孙老三加以解释:“这条中新河我熟悉,一两银子我也愿意干哪!” 中新河,指江东门以南一段内河河面。 再往上,叫上新河,可通大胜关,相距约三十里。 上江来的小小型船只,不走江流汹涌的大江,走上新中新下新河以避风涛,停泊在江东门、新江关、龙江关。 但上江的木排,禁止从上新河下放龙江关,需走大江漂下。 “原来如此。”天杀星大感失望,也心中不安,显然在斗智上,李季玉比他高了一筹。 登上小艇,孙老三操双桨,泰然自若不徐不疾向上游划行,傍著西岸向上又向上。河中舟艇往来不绝,谁也没留意傍岸行走的小艇。 西岸是白鹭洲,也称江心洲。 二水中分白鹭洲,指的就是这座大洲。洲上草木丛生,日渐加大,洲上已有人居住,而且开垦了田地。 洲上除了白鹭之外,其他各种水禽更多。 三里、四里……小艇突然放慢。 西岸的滩岸芦苇丛前,一个青衣大汉高举右手挥动打招呼。 时届满潮,浑浊的江水已直迫芦苇丛,有些地方,芦苇已被潮水掩至苇腰以上了,已看不到河滩。 “请随我来。”大汉不等小艇靠妥,转身便走。 小艇不驶大胜关,这五两银子真好赚。 排草急走,不久便到了一条小径,小径穿越草丛矮树,去向是西北。 看到耕地,也看到几座茅舍。 “到了,诸位请自行前往。”大汉在半里外止步,伸手向茅舍虚引。不等他们三人有所表示,转身大踏步唱著小调走了。 天地双杀星一肚子火,这辈子那受过这种怨气?两人出身军户,而且是锦衣卫的正式军官,皇家特务阶级,百姓小民怎敢不奉他们为上宾神明? 绕出第一座茅舍前,三人在广场外缘的树下止步,眼神百变,满脸狐疑。 广场中共有四个人,在烈日下练武技。 李季玉赤著上身,肌肉似乎不怎么发达,被太阳晒得红中泛褐,大概在烈日下练武,已有一段时日。 仅穿了一条灯笼裤,浑身汗水。 手上有护臂,脚下有护踝,薄底快靴,浑身充满活力。 另三位中年人,一个比一个雄壮,高大魁梧,也半露著上身,肌肉如坟如丘,三角肌与双头肌尤其壮实,简直就像三个门神。 三人不但也有护臂护踝,而且多了护膝,上身不穿衣,但有一件双层牛皮背心,前后各有一块护心镜护背铁片,禁受得起打击。 似乎已练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四人皆浑身大汗。 李季玉以平常的步伐,向前不徐不疾行走。后面两位中年人,也大摇大摆前行,脚下的步度大,稍快些,逐渐接近李季玉身后。 天地双杀星与水龙神都是行家,看得一头雾水。 第三名中年人在旁移动,一面说话一面比手划脚。 “神意不可分散,肌肉尽量放松,以免心情影响脚下的活动,稍有异动便会引起跟来的人生疑。”中年人一面傍著移动,一面比手划脚指挥:“对了,脚下一定要保持原样。千万不要转头他顾,更不可以回头察看。记住,你要对付的人是比你强三倍的行家。好,继续走。” 两个随后走动的人,终於接近他身后了。 他突然疾退,右肘噗一声接在右面方那人的左胸肋下,扭身左旋,左掌猛劈左后方那人的面孔。 右后方那人弯腰抱腹后退。 左后方那人右上臂一抬,噗一声挡住了他的掌。 一声虎吼,他来一记旋风腿,扭身飞踢,噗一声扫中那人的左胸,身形乍起乍落,转而扑上弯腰抱腹后退的人,抱住对方的头便奋身扭滚,砰匍两声同时倒地。 “停!”傍著走的人急叫。 他放手爬起,顺手拉起头被他抱住扭倒的人。 “这会出人命,我没教你这一招呀!”那人揉动著脖子苦笑:“你想打人命官司吗?要不得。” 抱住对方的头腾空扭转翻滚,十之八九会把对方的颈骨扭断。 他同时攻击身后的两个人,右后方那人受到两次攻击。 “抱歉抱歉,临时起意,好在并没用劲。”李季玉陪不是:“你装受伤装得不像,我当时的念头是你受伤甚轻,所以……反应是不是不好?” “通常被撞断几根肋骨的人,仍有拚的余力,你的反应很好,只是会出人命。除非面临生死关头,切记不可用致命的险招。” “我记住了。” 不远处站在树下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步入广场。 “小李,你在干甚么呀?”水龙神讶然叫。 “我在练武技,练偷袭的技巧。从和州请来了三位武馆师父,我在苦练以便应付日后的危难。”他笑吟吟迎上,用有江湖味的抱拳礼打招呼:“杨、陈两位将爷光临,无暇远迎,恕罪恕罪,请屋里坐。” 他打出手式,三位师父冷然向另一家茅舍走了。 他不断向镇抚司的人袭击,用的就是偷袭手段。 现在加苦练偷袭的技巧,已明白表示要继续在京都兴风作浪,不肯善了,要和镇抚司的人玩命玩到底。 天地双杀星与水龙神,都是武功超一流的高手,看了他气势如虹的猛烈攻击技巧,快得令人目眩,虽则劲道不足,技巧却是阴狠辛辣猛烈无匹,感到心中暗惊,毫无疑问一定会出人命。 在人丛中偷袭突袭,几乎十拿九稳。 茅舍空无一人,简陋的厅堂仅有一桌四凳。八仙桌上有一壶茶,四只茶杯,刚好供四个人享用,似乎早已料定来赴约的人数。 “借住的茅屋,招待不周,非常抱歉。”他在下首主座斟茶,拍拍大茶壶:“不是鸳鸯壶,请放心。” 经过磋商正式约会谈判,没有使用鸳鸯壶下毒的必要。真要下毒其实也不需用鸳鸯壶,事先服下解药,同喝一壶茶亦可让对手中计上当。 “京城内外全是你的神出鬼没藏匿区,忽东忽西来去自如,还真没料到你在江心洲藏身,难怪掌握不了你的踪迹,佩服佩服。”天杀星泰然喝了一口茶:“怨鬼那些人的武功,每个人都比你强十倍,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也逃不出本司的掌握。李季玉,你值得骄傲,本司的人不得不承认对付不了你。” “挺而走险,没有甚么好骄傲的。”他连喝三大杯茶,光赤的上身汗光闪闪:“我已经一无所有,必须豁出去挣扎图存,早晚会被你们剐了我,过一天是一天。人早晚一定会死的,绝无例外,早死晚死,砍掉脑袋或者化骨扬灰,没有甚么分别,所以我不怕你们,而且正在练杀人的技巧,和你们生死相拚。我可以保证,一定可以换你们三二十条命。我是精明的生意人,不做不赚的生意。” “没有这个必要,小李。”水龙神有充调人的责任,必须出面打圆场:“镇抚司不再追究既往,从此不过问你的事,你可以光明正大在京都无忧无虑做生意,恢复你江东门豪少的生活。两位将爷抱著友好的诚意,前来和你商量日后和平相处的……” “哦!贵司真有和平相处的诚意?”他向天杀星笑问:“早些天沧波门你们也指天誓日有诚意,结果是十面埋伏群魔乱舞。事后我打听出死了不少无辜,有几家人遭了灭门惨祸。阁下,你们的诚意实在令人怀疑。” “彼一时此一时。”天杀星毫不脸红,强忍一口恶气,沉著地表明立场:“以前是公了,公事公办,办案的规定和手段,可不是我订的。现在是私了,私了的双方对等地位须讲诚信的。在应天府上元江宁两县,虽然表面上案子一定,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骨子里却仍然可以偷天换日私了。在本司,任何案件皆可私了,你是老京都,不需我提醒你,是吗?” “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愿意再冒一次风险和你们谈私了。”他也口气一软:“你们是掌生死大权的神佛,稳如泰山的大胜家,在公私两面,我都是注定的大输家,那能和你们硬碰?我唯一的优势,是以亡命的气势,索回老本或者赚上几条命。或者抓住好机亡命天涯,逃至边荒逃出外国逍遥。我有把握下一次随宝船下西洋,在西洋番邦打天下。这期间你们如果宰不了我,就只能望洋兴叹无奈我何了。” 下西洋的舰队,目下共有两支。 正场由郑和率领,前年奉旨,去年舟师启程。 另一舰队由少监杨敕率领,也是去年出发。混入宝船充任水夫或船匠逃往西洋番邦,在他来说毫无困难。 郑和这次是第四次下西洋,永乐十年奉旨,十一年岁尾才正式动身启航。 奉旨与启航是两码子事。 奉到圣旨,须集合舰队,调动兵马,充实军需,准备交易货物,这可不是一天就可完成说走就走的。 而史迹的记载,皆以下圣旨的期日计算,与真正出发的时日不同,考据起来相当困难。第四次出航,准备时间就几乎花了一年光阴。一个大舰队远航万里,那能圣旨一下就立即动身启程? 他弦外之意,外表无奈,骨子里强硬,大不了拚命,拚赢了仍可逃亡至边荒或海外,你无奈我何。 “这证明你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天杀星当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确也知道他有此能耐:“你没有必要和我们玩命。我们承担得了两败俱伤,你一死就甚麽都没有了。我们死一两百人或一两千人无所谓,你绝对杀死不了我们一些阶层首长抵命。如果你不肯罢休,最后能得到甚麽呢?” “所以我愿意和你见面谈呀!” “很好。本司的人,希望今后和平相处,互不干扰,桥归桥路归路。老实说,本司的密探人才济济,想千方百计向本司投效的人多得很。如果你没有几分人才,想进入本司,排队等上十年八年,也轮不到你呢!” “这是事实。”他冷冷一笑:“想卖身投靠你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们量才录用的人,其实不超过两成,十之七八的人,都是花了大钱买通关节才进去的。你们藉权势坑害那些不依附你们的豪门巨室,用不著我这种蛇鼠型人才。你们能放我一马,我还用得著和你们玩命吗?好死不如恶活,我有活路可走,当然不会铤而走险做亡命。你怎么说?” “那就好。”天杀星不介意他话中的讽刺味:“我的意思已经表示得明白,桥归侨,路归路互不侵犯干扰。你还有甚么要求,开出价码来。但我得申明,发还你的栈号已势不可能,除非你愿意接收另一家栈号。你如果漫天开价,我自会就地还钱。”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另一家栈号,也不要你们赔偿。唯一的要求,是你们这些大菩萨,不要管我这种小鬼的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后你们如果再挑衅,就让天老爷安排结局吧!我想,我没有甚么好说了,你不会和我立契约订合同,双方的承诺你也无权完全遵守,绝世人屠纪指挥使与王指挥三千户,一句话就可以勾销你所订的一切承诺。天色不早了,诸位请打道回府。船在原处相候,恕不远送。” “我会遵守承诺,王指挥授权给我和你订约的。请记住,千万不要和怨鬼那些人勾结,你知道那会有些甚么结果。告辞。” 双方各自喝掉杯中茶,表示送客和告辞。 第十七章 第三天傍晚。 李季玉出现在江东门的小宅中。 房舍一切依旧,不需整修。 过去的三天中,镇抚司的人皆集中全力,由平江士地的爪牙配合,侦查千幻修罗和京华女魅的下落,不再留意李季玉的活动。 监视李家的密探早就撤走了,避免在李家附近走动,以免引起误会。当然,监视不可能完全撤销。 怨鬼几个人,似乎逃离京都不再骚扰袭击。 他像是重见天日,可以在阳光下公然活动,但仍然小心翼翼,避免招摇飘忽不定,很少在家中逗留,尽量避免固定在某处活动。 小霸王的名气,已有相当份量,打出了京都小霸王的旗号,知名度日高。 没有人把他与千幻修罗联想在一起,他只是崛起的地方豪少。镇抚司的人逼他做密探,目的就是想利用他地方蛇鼠的活动面广,交游广及各方龙蛇的才华,以侦查千幻修罗的根底,怎么可能两人有所牵连? 人怕出名猪怕肥;当然有不少麻烦需要面对,只要能撑过一段风险的时日,就可以站稳脚根了,撑不过就没有他这号人物啦! 傍晚时分,江东门一带热闹得很,客货船纷纷抵埠,旅客拥挤在每一条大街小巷,市肆购物的人摩肩接踵。 急需进城的旅客络绎于途赶得匆忙,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不然得在江东门的客店耽搁一夜。 谁也不理会旁人的事,他悄然启锁入屋,连邻居也不知道他回来了。 直敲瘁堂巡视宅前宅后,看不出异状,亲自生火,沏了一壶茶,写意地在堂屋品茗。 脱掉宽大的青直缀,露出里面的汗衫,腰带藏了一把平常尺寸的两尺二寸单刀,皮护腰,还有一把匕首。 为了防范意外,他开始携带兵刃防身。镇抚司的保证,有如镜花水月,即使是王千户亲自承诺,也是不算数的。 连绝世人屠的承诺,也是靠不住的。 这位天下为之战栗的人屠,每当抄没贵戚名豪的家,惯佣的欺骗手段,就是设法把藏匿的财宝骗出来,指天誓日保证对方的安全,保证罪名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只要把所有财物交出表示忠诚,保证不再追究。 结果,一切保证成空,窖藏抄出,藏匿在其他处所的财物到手,主人立即被正法。缴入皇家金库的财物,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他所骗出来的财物,则全是他的,所以他疯狂地陷害异己,疯狂地积财,任何骗术运用,在他心目中全是合理的。 小霸王与天杀星打交道,就坦然指出一切保证都靠不住,绝世人屠与王千户,一句话就可以勾销一切承诺,所以没有提条件谈判的必要,契约或合同也毫无用处。 江东门的蛇鼠,只知道他在栈号出事之后,曾经携带匕首,从来也没见过他使用。现在,他不但带着匕首,而且携带单刀,表示他不敢掉以轻心,有搏命的准备,让有心人明白,他有应付意外变化的准备。 堂屋设备简陋,家俱甚少,甚至没设有供祖先的神案。光杆子的家简陋是必然的,平时他也很少在家住宿二 餐在食店解决,这里,只是他的一处落脚点,表示他是有家有业的安.份守己良民。 解下刀搁在桌上,他写意地喝茶,第一杯热腾腾的茶入腹,汗衫立即出现汗影。天气炎热喝热茶,未免有点反常;他本来就是一个反常的人。 刚斟妥第二杯茶,他突然放下壶抓住了连鞘单刀,警觉地抬头上望,将刀插在皮护腰上跃然欲动。 这种平民房屋谈不上格局,上面没建有承尘(天花板),抬头可见梁桁屋瓦,有人在屋瓦上行走,下面可以听得到瓦片受压挤的声息。 堂门是大开的,外面小小的天井一览无遗。他像一头猎豹,闪电似的扑出。 人影恰好向下飘落,非常准确地接触。 “哎呀……”熟悉的惊叫声十分悦耳。 从屋上飘落的人是假书生欧阳慧,距地三尺便被突然冲出的李季玉抱住摔倒在地。 李季玉一惊,滚倒地再次攻击咽喉的手,停在她的喉下收了劲,挺身拖了她站起。 “老天爷,青天白日,你在屋上高来高去,被人看到叫一声有贼,你我都有麻烦。”李季玉一面埋怨,一面拉了她的手入屋,顺手替她拍掸身上沾了的灰尘,“我刚回家不久,你有意替我惹麻烦。” “你算了吧!”她笑吟吟喜形于色:“你这里在这段时日里,不论昼夜,都有人跳上跃下进进出出,知道的人见怪不怪。这两天才不再有人窥探,镇抚司的人总算真的撤走了。我一直就在打听你的消息,今天忍不住跳入察看,没想到你真回来了。季玉,我要知道原因。” 李季玉挽她坐下,替她斟了一杯茶。 “你要知道甚么原因?”李季玉信口问。 “镇抚司的人为何撤走的原因。” “他们不再过问我的事。” “哦!你和他们订了密约?不会是和他们合作吧?我……我不喜欢。”她脸上笑容消失了:“那些人的要求十分一可刻,心不黑不毒的人是受不了的。你……你不会是曾经落在他们手中,而被迫听他们使唤吧?” “谢谢你的关心,不要往坏处想好吗?呵呵!”李季玉欣然大笑,挽住她的小蛮腰:“是他们再次提出停战的要求,承诺今后不管我的事,我答应了,所以我可以公然自由走动啦!” “真的?”她眼中有疑云。 “所以我才敢回家呀!” “你相信他们的诚意?” “不信,所以我带刀。”李季玉取出刀搁在桌上,手上一紧,她便紧偎入李季玉怀中:“我在京都生活了三年多,对那些人有深入的了解,谁要是愚蠢得信任他们的诚意,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小慧,以后你最好不要来,这里不安全,我不想连累你。” “可是你……我怎么找你?” “我会找机会和你见面的。”李季玉亲吻她的粉颊,她却热情奔放亲吻李季玉灼热的嘴唇,近乎狂野的拥抱,几乎推倒长凳。 沐浴在爱河的男女,一旦冲破肌肤相亲的藩篱,生理本能的反应,一发便不可遏止,需要进一步的亲蜜接触,不会逗留在原阶段趑趄(音资居)不前。 李季玉迷失在激情中,第一次碰上热情如火的大姑娘,反应更为激烈,近乎狂野地把她紧抱在怀里,吻遍她的面庞、粉颈,双手在她扭动着的娇躯寻幽探秘。 她沉醉迷乱的喘息、呢喃,成了引发本能情欲的无穷诱惑力,浑志身外一切,抱起她往内间走。 他在京都以豪少身分活动,活动必须适合身分,以另一面目,掩护本来面目予取于求,一直就非常成功。 在风月场中有他的踪迹,当然只限于品流高的风月场。 品流高的风月场艳姬,招待的恩客品流也不低。 这些艳姬受过适合身分的教养,在正式的交际场合,不可能流露荡妇淫娃的风情,扮成高贵、矜持、能歌善舞,不轻易流露奔放的风情。 要想成为有品味的高级名妓,荡妇淫娃型的女人绝难胜任。 欧阳慧那种少女之美,是欢场女人万难企及的,清新秀丽天然国色,而且健美婀娜,已经让他有点神魂颠倒,所呈现的叛逆性奔放热情更震撼着他,给予他截然不同的感受,完全克制不了野性的冲动。 那天在荒郊,他几乎剥光了这位她喜欢的少女,不克自持几及于乱,事后连自己也感到心中有愧,而且大感不可异议。 他见过、交往过不少漂亮的女人,从来就不曾发生过这种激情失控的现象。与欧阳慧仅见过几次面,怎么就发生被迷的奇特反应? 有些女人,的确具有令男人一见便想到床的魅力。 现在,他就想到了床。 屋顶又传下声息,他还没被情欲迷失了灵智,立生警觉,急急将人放下。 “你带有人来?”他急问,从走道迅速退回堂屋。 他还记得刀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本能地抓住了刀。 欧阳慧随后跟出,迅速掩襟整衣。 “我都是独自走动的。”欧阳慧说,热潮从身上消退,有点羞怒:“交给我。” 有人跳落天井,轻功大佳,倏然急落,着地无声。 “不可冲动,这是我的家。”他一把拉住要抢出的欧阳慧,领先出堂。 这是他的家,不管来人是何方神圣,必定是冲他而来的,出了任何事,他都得负责。 是怨鬼冯翔,和另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人。 怨鬼居然换穿了长衫,不再蓬头垢脸,像一个有身分的仕绅,花子恶鬼的形象消失了。 老江湖对化装易容术多少有些涉猎,白天在城内外公然走动,不化装易容寸步难行,一露面便会被密探发现。 他的化装易容术更精,连京都的狐鼠也无法发现他的踪迹,这期间他一直就在都城内外活动,神出鬼没消息十分灵通。 “唷!改头换面了。”他一眼便认出怨鬼的本来面目:“你来干甚么?” 欧阳慧却认不出是怨鬼,冒火地随时准备拔剑扑上。 怨鬼却认得欧阳慧,甚至知道是女而不是男书生,在观音门曾经交过手,给了欧阳慧一针,因此眼中涌起强烈的警戒神情,迅速从袖底取出一根尺八铁洞箫戒备。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怨鬼沉声说:“那天你与天地双杀星在沧波门约会,我也带人去了,一方面希望和你谈同仇敌忾合作事宜,一方面想助你一臂之力……” “他娘的!你该说打算混水摸鱼。” “随便你怎么说,你不否认同仇敌忾吧?结果你这家伙软硬不吃,我不但有一位朋友被他们剐了,而且连累了三家农舍十七个男女老少,这些皇家走狗做的事天怒人怨,你难道不和我并肩站?我们化敌为友,可以大展鸿图……” “去你的!我再次郑重警告你,我不会和你这种也是天怒人怨的混蛋合作。我活得好好的,与镇抚司的人并无深仇大恨,为何要和你同仇敌忾?我还没活腻呢!我警告你,离开我远一点,老鬼,惹火了我,我真会把你卖掉。” 欧阳慧猛然醒悟,这才知道是怨鬼冯翔,旧怨新仇涌上心头,愤怒地拔剑抢出。 怨鬼早怀戒心,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铁洞箫一抬,指向欧阳慧的胸口。 连鞘单刀飞旋而至,先一刹那到达,叭一声刀靶击中铁箫,铁箫向下急沉,一枚毒针贯入方砖地,入砖两寸以上,劲道并不比往昔使用的杖弩差多少。 欧阳慧到了,剑迸发慑人的电光。 高瘦中年人及时斜出,大喝一声一袖斜挥,蓦地罡风大作,劲气如潮。 响起一声气爆,欧阳慧被强劲的袖风,震得冲进的身躯斜移,光临怨鬼胸口的剑光,也随马步的斜移而离开怨鬼的胸口要害。 欧阳慧仅斜退了两步,剑随即转向高瘦中年人,凤目中似要喷出火来,被可怕的袖风激怒了。 高瘦中年人吃了一惊,这劲道雷霆万钧的一袖,应该把人震飞出两丈外的,怎么仅退了两步?袖劲伤不了人。 “扯活。”高瘦中年人急叫,急走两步飞跃而起,跃登前进房舍的瓦面,溜之大吉:“以后再找他谈。” 怨鬼也不慢,后撤跃登如飞而遁。 “不能追,老鬼仍可用手发射毒针。”李季玉拾回刀,阻止欧阳慧上屋追赶。 欧阳慧总算接受劝告,后空翻消去上纵的冲势,对怨鬼的毒针,确也心中懔懔,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上次在观音门,怨鬼那一针几乎要了她的命。 她另有心懔的理由,心理上并没有必胜怨鬼的信心,凭武功,她也奈何不了怨鬼。 “小慧,今后你必须提高警觉,别让这老鬼有机会蹑在你身后暗算,走在大街上他也可以轻而易举给你一针,不要再在外面乱跑好不好?”李季玉叮咛:“这老鬼的兵刃,不论长短都可以发射毒针,防不胜防。走,我们到太白居晚膳。” 经过怨鬼的骚扰,情欲之火早已烟消火灭,哪有心情继续偷欢?心疚的念头克服了生理的悸动。 “下次,哼!我一定毙了这老鬼,一定。”欧阳慧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季玉,你千万不要上这老鬼的当。你更要小心防备他暗算你,跟我到汉府安顿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在汉府我算那条葱?走吧!”李季玉拒绝至汉府的心意极为坚决。 “以后再说。”欧阳慧显然无意放弃说服的念头。 ◇◇◇  ◇◇◇  ◇◇◇ 太白居酒店格调并不高,但在江东门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店了,三家门面,各有两进食厅。 左首一间,是高尚食客的宴会厅。 一则一进没隔开小间,有十余副雅座。 后一进设有厢座,密闭式的空间闲人匆入。 李季玉是太白居的常客,经常和朋友在这里宴会。 本来打算在厢座和欧阳慧安静地晚膳,不受其他食客打扰。 太白居的宴会,通常在夜间起更后开筵。 傍晚进膳期间,雅座与厢座甚少食客光临。普通食客只要求填饱肚子,酒足菜饱便不再逗留,犯不着多花银钱在雅座充阔老。 踏入嘈杂的店堂,他楞住了,进退两难,也进退不了。 左首雅座食厅门内,刚好踱出天地双杀星。 “好哇,小李,来得好。”天杀星一眼便看到了他,落在他身上的阴森目光,居然有阴森的笑意,话是向他说的,目光随即转落在假书生欧阳慧身上:“这边坐,两位是咱们的贵宾,不打不成相识,相识也该赏脸呀!对不对?请。”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欧阳慧不悦地拒绝:“李兄的一举一动,皆在你们的有效控制下,在这里摆鸿门宴等他,多妙的打算哪!李兄,我们另找地方晚餐,不上他们的当。” “唷!有你这位汉府的欧阳小姐在,我们哪敢得罪你们呀!”地杀星陈忠也一反往昔的债主面孔,阴笑不再慑人:“本司已不再管小李的事,你用不着替他的安全耽心,是吗?一切有你撑着,天掉下来也压不到小李头上,除非你撑不住……” “谁敢说我撑不住?哼!”欧阳慧受不了激,领先便走:“我在汉府地位并不重要,你们可以放心大胆把我打入天牢。而且汉王殿下在皇上身边,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 斗心机,她比天地双杀星差了一段距离。 镇抚司虽然皇家特务,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势,任何人也敢碰,包括所有的龙子龙孙皇亲国戚,都在特务们的有效控制下。 可是,汉王不但是皇帝的次子,更是皇帝的爱将,燕兵南下争皇位,以及北征大漠,汉王都是勇冠万军的急先锋,出生入死号称当代西楚霸王,威震天下的飞龙秘谍大半是他的部属。 汉府的家将与铁卫军,杀起人来有如砍瓜切菜。 镇抚司的人,见到汉府的人,有如老鼠见猫,被杀掉也无处呼冤。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汉王殿下。 欧阳慧是汉府的特殊人物,外界不明她的身世,在京都特别活跃,天不怕地不怕。镇抚司的人谁都敢碰,就是不敢碰汉府的人。 因此第一次在莫愁湖露面,镇抚司的人乖乖偃旗息鼓。 在大庭广众间,天地双杀星天胆也不敢碰她,她有恃无恐,气冲冲地踏入厅门。 这些人打扰了她和李季玉独处的聚会,心里生气便形于表面,再被激将法一激,她像是吃了一桶火药。 近走道的一桌,另有五个镇抚司的密探在座,其中有最残忍阴毒的白无常,五个人在品茗,酒菜还没上桌,五双怪眼阴恻恻目迎她入厅。 食厅空荡荡,只有这一桌有人,可能店伙计已受到警告,不许其他食之。进入。十余副桌面,这种大八仙桌可坐十二个食客。 “请坐请坐。”天杀星客气地请两人就上首主客座:“选日不如撞日,恰好碰上正好把酒言欢。太白居没有汾酒,用徐沛高梁冒充。小李是酒将,徐沛高梁正好合口味。欧阳小姐可饮女儿红,太白居的女儿红来自绍兴,真的不错,小李知道何处有好酒。” “上菜。”地杀星向在一旁伺候的三名店伙下令。 “呵呵!诸位大概把我的底全摸清了,连我喜欢甚么酒也一清二楚。”李季玉一点也不介意身在虎狼的包围圈,豪迈地笑:“如果我所料不差,我曾经光顾的每一去处,包括教坊曲院,你们都查过了。诸位将爷如果有兴,咱们论碗拚徐沛高粱,把我摆平,就可以把我抬进镇抚司衙门了,呵呵!” “得问我肯是不肯。”欧阳慧黛眉一挑,冷冷一笑:“七比一,哪能拚酒?要拚必须公平,他们七个人等于一个,你喝一碗,他们每人都得喝一碗。我监酒,不然就不许拚。” “唷!你管他管得这么紧……”天杀星笑得暧昧。 “我是他的朋友,有事得替朋友主持公道,无所谓管与不管,不然要朋友干甚么呀?”欧阳慧不介意天杀星的弦外之音,落落大方把店伙送上的杯盘碗筷挪开,只留下一只碗:“一碗大概有五两左右,你们谁有三斤高梁的海量?以十碗酒为上限,有谁反对吗?” 李季玉首先表示要拚酒,天杀星也指出李季玉是酒将,因此她对李季玉有信心,公平拚酒,这些人必定奈何不了李季玉。 江南人不喜欢喝烈酒,三斤徐沛一锅头高梁烧,可以醉倒一条牛。拚酒,没有技巧可言,硬碰硬,每人面前倒三碗酒,互相逐碗喝光。 监酒的人注酒入碗,平碗面为止。 谁口角有酒流出,监酒的人立即执罚重新将酒注满。如此每次三碗,十碗酒足有五十两。谁先醉得坐不牢,谁就是输家。 所谓有海量千杯不醉,那一千杯酒绝对不是徐沛一锅头高梁烧。这种酒倒在碗中用火点燃,几乎可以烧得一滴不剩。 天杀星七个人傻了眼,七个人轮流车轮战逐一上阵,摆平李季玉绝无问题。七个人同时公平拚,可以预见的是,喝不了三五碗,至少有一半人醉倒。 “好了好了,咱们请客不是请客拚酒的。”地杀星出面打圆场,咱们真有事要和小李谈谈。” “哦!要谈甚么?”李季玉说:“我要说的话早就说得一清二楚,态度也表明得一清二楚……” “谈他们的事。”地杀星伸手向食厅门引。 欧阳慧第一个跳起来,手中的饭碗破空疾飞。 厅门大踏步进来了五个人,领先的赫然是瘦小干瘪的乾坤大天师,鸟爪似的怪手一抄,抓住了飞砸而来的饭碗,急退了两步,脸色一变。 饭碗没破,接碗的功力可圈可点。 但碗上的劲道出乎意外猛烈,竟然把乾坤大天师震退了两步,可知论真才实学,乾坤大天师占不了丝毫便宜,上次欧阳慧是被妖术制住的,与武功相差高低无关。 用妖术与药物制她的人,是不贪和尚与百万仙娘,这两个人,就跟在乾坤大天师身后,所以大天师首当其冲。 五个人是乾坤大天师、不贪和尚、百了仙娘、瘟神、和一个留了八字胡面目阴沉的中年人。 碗出手,她伸手拔剑。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这几个凶神恶煞想必是冲她来的,她也要找这些人出口怨气,先前所憋的一肚子火,可找到发泄的对象了。 “住手,他们来并无恶意。”天杀星急叫,她的剑已经拔出了。 “看他们怎么说,先不要生气。”李季玉拉住了她:“是镇抚司的人安抚他们来的。” “那贼和尚我非宰了他不可。”她仍不肯罢休,但总算收了剑,狠盯着天杀星:“你如果耍花招,我会找你,你给我记住。” 天杀星还真怕她发火撒野,即使在无人目击的地方,也不敢招惹她,汉府的人都不好惹。 “他们恰好在这附近走动,所以我顺便叫他们来,以便当面通知他们一些事,确是出于好意。”天杀星满脸无奈,在气势上显然落于下风。 “你的好意有如酒里放了蒙汗药。”她愤愤地坐下:“那个甚么和尚甚么仙娘,无缘无故谋害我,你最好把他们弄进天牢,不要利用他们在京都为非作歹。以后他们最好别让我碰上,哼!” 乾坤大天师五个人,脸色极为难看,在邻座落坐,目光在她和李季玉身上狠盯,敌意明显。 两名店伙慌忙替他们奉上拭手汗巾,送上茶水,低声下气请他们点酒菜,暂时缓和紧张的气氛。 “我找他们来,主要是让他们当面了解,捉小李的事取销了,不会再有赏金。”天杀星强忍恶气解释:“表明我的诚意,让小李安心。” “无利可图的事,咱们不会去做。”乾坤大天师狠瞪着李季玉:“一千两银子没弄到手,十分可惜。李小辈,日后咱们之间,如果发生某些事故,比方说算过节,本天师可以保证,与赏金无关。喂!你知道怨鬼那些人,藏匿在何处龟窝吗?说出他们的下落,咱们的过节一笔勾销,如何?” 五个人都曾经被李季玉偷袭,整治得灰头土脸,因此把李季玉恨入骨髓,表面上不得不摆出怀柔面孔,打肿了脸充胖子仍不输气。 他们挨揍的事,当然不会灭自己的威风张扬,天地双杀星这些镇抚司的人,怎知所发生的变故? 以为抬出这些凶神恶煞,可以吓唬李季玉,却不知这些凶神恶煞曾经吃足苦头,没能发生预期的吓唬作用。 “我也在留意他们。”欧阳慧也不知道李季玉与符晓云救了怨鬼的事:“那老鬼打了我一枚毒针,我饶不了他们。” 乾坤大天师一怔,欲言又止。 当然不便将受到偷袭的事说出,以指证李季玉曾和怨鬼走在一起,李季玉的同伴曾中了怨鬼的毒针,此中大有可疑,真弄不清李季玉在弄甚么玄虚。 “这些事说出来就算了,今后希望不要发生冲突误会。”天杀星故意忽略乾坤大天师说过节的事,也表示双方有过节与镇抚司无关:“小李,今后你有何打算?” “我是京都人,当然仍得在京都闯天下。”李季玉说:“你想重施故技逼我迁籍离境,休想。” “重拾旧业?” “资金还没有着落,暂时没有复业的打算,慢慢来,急不来的。可是……” “甚么可是?” “重拾旧业,这辈子没出息算是完了,所以我打算趁现在年轻力壮,在京都称雄道霸,打出一片天。你们能踊跃争名夺利,权势金钱两者兼有,我为何自甘菲薄?所以准备勇往直前,争取我的权势,有势有财,京都有我李季玉的地位。” “你有争的本事吗?” “不信你走着瞧。”李季玉傲然一笑:“就算没有本事争,在心理上也要争。有了权势财富,谁敢把李季玉踩在脚底下要打要杀?他娘的!我也想通了。” “你想通甚么?”天杀星认为他被逼急了信口开河,争取权势财富岂是容易的事?有本事还得有好命才行。 “人不能没有权势,没有权势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古代法家大师李斯说: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没有权势就卑贱,没有财富就是穷困。同一时代六国封相的大说客苏秦说:人生世上,势位富厚,可以勿乎哉?他不得意时,亲朋把他不当人;富贵时天下争聘,位极人臣人人捧承。你天杀星昂首阔步在京都行走,连王公大臣也避道让你顾盼自雄。你能,我为何不能?” “那就投效本司呀!”天杀星没听出话中的讽刺味,欣然大声说:“本司无任欢迎。” “我宁可投效汉府。”李季玉拍拍欧阳慧的手臂:“趋炎附势,必须往旺处着眼着手。” “你可是当真的?”欧阳慧也笨得可以,喜形于色兴奋雀跃,她等这句话已等得太久了。 “呵呵!我只是作一比较而已,别当真。喂!天杀星,怎么酒菜还没上桌?你请客的诚意值得怀疑哪!” “酒菜来了。”地杀星指指鱼贯而来,几名捧着托盘上酒菜的店伙叫。 ◇◇◇  ◇◇◇  ◇◇◇ 出了太白居,天已经黑了,街上家家燃了门灯,店铺更是灯火妹戳,正所谓华灯初上,夜市刚张。 无法回城了,欧阳慧一点也不介意。 李季玉已有了五七分酒意,但所流露的醉态并不明显,脚下沉实稳健,说话也没大著舌头胡一言口乱语。 他俩出店时,天地双杀星那两桌人还在品茗,饭后茶可帮助消化,吃的大鱼大肉太多了。 他往西走,大街西端正是码头繁华区。 “你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喝醉了?”欧阳慧也有了两三分酒意,不理会穿了书生长衫,挽住他的手膀,脸上红艳艳的面庞,晶亮又有点喜悦神情的明眸,增添了几分动人风华。 “没走错。”他拍拍挂在手膀上的小手:“江东门我熟得不可能再熟,闭上眼睛我也知道身在何处。你曾经说过,在汉府安顿时日不多,哪有我这老京都熟?” “你的家在东面,你是东西不分哪!” “我本来就往西走吁!逛街,制造让你脱身回城的机会。” “脱身回城?我要住在你家里。”欧阳慧毫不含蓄挽紧他的手膀:“我有点醉了,爬城相当危险……” “我家附近,最少有三种不同身分的人,像伺鼠的猫,留意一切可疑的动静征候,谁有勇气放心大胆安眠高枕无忧?,你汉府的几位保镖,就在巷子对面第三家潜伏。你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城,监视的人肯定会疑神疑鬼,无形中增加你的威望,对你的评价提高了地”。” “咦!你……你怎么可能知道的?”欧阳慧大感吃惊:“你是从小安德门绕回江东门的,沿途并没逗留,回家片刻我就来了,你……” “小宝贝,别忘了我是京都的都城隍。”他往人丛中挤,放低声音:“有许多蛇鼠替我奔走,这就是你的汉府、镇抚司、江湖牛鬼蛇神等等各方人马,垂视我希望罗致我的原因所在。我这小神只与小鬼通消息,是不需面对面递送的。准备了。” “准备甚么呀?”欧阳慧没能了解他的心意。 “准备跟我溜之大吉。” 心灵契合神意相通,不是容易的事。 男女之间眉目传情,是本能反应而已,与心有灵犀,仍有一大段距离。 男女或朋友之间,要达到默契圆熟境界,谈何容易? 他伸手拨开前面挡路的人,那人转身不悦地推他一把,他踉跄斜退,撞中另一名虎背雄腰的大汉。 “去你的!”大汉怒叫,一拳击中他的右后肩。 一声怒吼,他大旋身抓住大汉的左手,来一记过肩大背摔。 叫喊声大起,摔飞的大汉砸倒了几个人,街上大乱。 李季玉熟悉每一条街巷,知道该在何处制造混乱最为有利。 在人群大乱惊惶呐喊声中,往人丛中一钻,挽了欧阳慧快速窜走,消失在一家小店旁的小巷内。 跟监的人在人丛中追逐,制造更大的混乱,结果可想而知,根本不知道他俩是从何处走的。 眼线找到那间小店的伙计,伙计是最后看到他俩的人,只能指出他俩消失的小巷,小巷中行走的人早就不在巷中,哪能找得到目击的人? 小巷中段,岔出好几条小巷,巷中黑沉沉,不熟悉的人走进去,连方向也摸不清。 李季玉熟悉每一条小巷,所以往小巷钻。 在一段小巷岔路口,他突然止步,把欧阳慧抱住,在樱唇上亲了一吻,快速地像蜻蜓点水。 “你上屋走,赶快回城。”他一窜两丈:“我跳不上屋,引走他们。再见。” “你……”欧阳慧一把没抓住他,急起狂追。 三转两转,他的身影消失了。 天太黑,小巷的路面不平。 欧阳慧不敢用纵跃术,也早已知道他窜走的速度极快,仅追了百十步,不知他往哪一条小巷钻走了,只好罢休。 ◇◇◇  ◇◇◇  ◇◇◇ 欧阳慧并不需爬城返回汉王府,爬京城并非难事,京城的城狐社鼠们,都有爬城的门路。 汉王府在皇城内,爬皇城可就难了,城头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难以飞越。 有六位同伴与她同行,其中有贺二爷在内。 七个人向水西门走,一面走一面谈话。 水西门外大街与江东门大街之间,有一段街道房舍不多,不能算市街,天黑后这段路行人渐稀。 “你确定他真知道今晚的情势?”贺二爷听她说出今晚的概略经过,用郑重的口吻问。 “完全可以确定。”她的口吻坚决肯定:“他连附近有哪些人马跟监,也一清二楚。镇抚司与各方牛鬼蛇神的动静,他了然于胸。我认为他也知道我有人在附近活动,只是不加以点破而已。” “这小子真的奸似鬼,我们四面布桩也盯不住他。唔,确是超凡的好人才。”贺二爷用赞赏的日吻说:“机警绝伦,制造混乱的手段可圈可点。小慧,你想过没有?” “哦!我想过甚么?” “绝世人屠所网罗人才的方向,与我们不同。” “确实不同。” “我们只从上面发展,在权势人士中争取同盟,王公大臣以下的人发生了些甚么事,我们毫无办法掌握。绝世人屠恰好相反,全力打击权势人士,吸收各方牛鬼蛇神,鸡鸣狗盗城狐社鼠一概网罗,无孔不入掌握上下情况。小慧,这个小霸王,正是咱们需要的人才,甚至可用他来掌控绝世人屠的局面。多用些心机,务必把他置在控制下,可别让王千户先一步把他争取到手。” “我不是在用心机吗?”她的语气流露出沮丧:“我比任何人都焦急,希望他能早些跟我入汉府,可是……我一直就没有和他真正相处的机会哪!以后,你们不要再跟监好不好?” “不跟监,你出了意外,怎办?各方牛鬼蛇神,潜伏在一旁虎视耽耽。沈文度这混蛋已发出十万火急邀请函,邀请一些甚么侠义道高手名宿助拳,第一步便是派人打小霸王利用蛇鼠,查出千幻修罗的下落,夺回被劫走的十件无价珍宝。沈家派出的人,武功绝对比镇抚司的密探高明。你应付得了镇抚司的密探;应付沈家的江湖高手名宿就不容易了,我能放心?” “我有把握应付得了沈家的人,他们的武当内家拳剑如此而已。” “小慧,你可不要大意了。” “我不会大意。上次在淡粉楼,我目击王千户踢死那个粉头,一怒之下破窗冲入,三个沈文度的保镖,也只能勉强挡了我一挡而已。当时我并不认识沈文度,只感到那三个人武功很不错。事后碰上一个叫周惹愚的人,才知道他们是武当的弟子,不怎么样嘛!所以我敢夜间前往沈家走动。” “我还是不放心……” “请放心啦!他们摆出天罡剑阵,仍被千幻修罗杀得心胆俱寒。而我,却能和千幻修罗拚个平手。不要你们管啦!我一定可以独自把小霸王引入汉府。” “小慧,我哪能管得了你?”贺二爷无奈地叹了一 口气:“只是责任在身,你的安全最重要,可不要一高兴就独自溜走,把我急得一头汗。万一出了事,我可得灾情惨重。” “如果真有了难以收拾的意外,就算你们就在我身旁,也来不及救应,是吗?” “这……” “所以我一个人活动方便些,当然我会小心。” “我自有安排,不会妨碍你。”贺二爷有自己的打算,并没表示是否跟监:“你很可能与镇抚司的人,发生进一步的冲突。记住,不要过度刺激他们,毕竟他们仍有利用价值,世子殿下不希望逼他们提前走险。” “哼!如果我不为大局着想,王千户哪能活得到今天?好啦好啦!你有完没有?” 贺二爷摇头苦笑,不再劝说。忠言逆耳,自命不凡的年轻人,通常听不进旁人不同的意见,说多几句便认为是唠叨。 ------------------------- 第十八章 李季玉并不急于摆脱跟监的人,他有他的打算。 其实也没有摆脱跟监者的必要,不论是哪一方的牛鬼蛇神,跟监的目的,在于了解他的动静,注意他的接触面有多广,图谋他的意念并不高,所以没有急于摆脱的必要。 如果没有人跟监,他的把戏就没有要的机会啦! 摆脱欧阳慧,他却是存心如此的,因为他不希望欧阳慧涉入他的行动计画中,虽则欧阳慧也积极争取他投效汉王府,所用的手段采用柔性的,对他没构成任何威胁。 重要的是,他的确喜欢欧阳慧,一旦涉入她的行动计画,肯定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 从一条小巷钻出小街,便投身在逛夜市的人潮中。 夜市刚张,是江东门至码头一带,最热闹的时刻,傍晚登岸抵步的旅客,通常会在街上撩船忘返。 走了一段街,不久便重新钻入一条小巷。 几个从小街口跟来的人,发觉他失踪,立即分头寻找,回头重找踪迹,夜间在闹市跟踪盯梢,相当不易。 这是他计划中的重要步骤,忽隐忽现表现出他是在夜里活动的行家。 当然并非真的行家,所以始终不能完全摆脱跟监的眼线。 如果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就是真正的行家了。 按他在京都的身分地位和活动的情形,他应该不是真正的行家,虽然近期内开始混世玩命而且练武,当然不可能在短期间成为老江湖行家。 如果让对方看透他,灵猫戏鼠的游戏就玩不成啦! 留下一些线索,才能将盯梢的人引来。 不久,他出现在码头下游的一处河仓内。 河仓不太大,堆了许多货箱和竹箩盛装的货物,在一排木箱左右,共有五个青衣人迎接他,点起两支大烛,光度仍感不足。 箱上放置了四个大小不等的锦盒,外面用红绫包里,显得相当贵重,所盛的束西一定不同凡响,一看便知是中小型的珠宝盒或匣。 那位留了八字胡,气势相当悍野的中年人,言归正传,开始向他解说。 “平江土地在耍花招,或者认为绝世人屠不识宝。”中年人开始解最小的锦盒:“这四件所谓偷掘自吴宫的奇珍,经过我们的专家鉴定,全是骗人的,根本不是千余年前的吴宫故物。你看,这就是夜明珠。” 红绒盒内,一颗大如鹅卵乳白色的浑圆大珠呈现在眼下。 中年人取出,放在焰火旁片刻,走入左面发堆黑暗虚将珠托在掌心,珠线出乳输色的光影而非光芒,根本不可能照亮三尺以内的景物。 光影朦胧,在外行人眼中,的推掉乎其神,认为是奇珍异宝。 “呵呵!说是夜明也不算错呀!虽然不至放满仓生光,晕竟确是自行发光呢!”他笑吟吟无意仔细察看。 “如果事先不曾经过强光照射,是不会发光的。”中年人从暗处踱出,将珠放人盒中:“这是颇有名氛的金刚青磷石磨裂的,外面再加了一层磷光银粉再仔细抛光,便成了所谓夜明珠了,在行家眼中,价值不会超出三百两银子。由光度估针,裂造期不曾超过一百年。” “这面照妖镜也不是吴王阖闾时代的故物古董。”另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打开另一个锦盒,取出一面八寸青铜镜。 八寸古铜镜,已可算是大型的了,古色斑烂,已长满了铜绿,但镜面经过良匠精精磨得匀称,新涂上了金银,光可鉴人。 中年人将镜就近烛火,镜将光反射到侧后方的墙上,像朦胧的月亮,看不到妖精的形影 “烛光不够强烈,所以看不到妖精现形。”中年人拈着镜纽,在镜背指指点点:“镜背缘刻磨了三条线条古朴简单的挟涡云虬龙,深浅各有不同。中间是半人半鬼的面孔,用泥墨填平。从镜面看,是看不到图形的。在强光的照射下,比方说,日光。由于图形刻磨的深浅不同,反射的光中发生极为不可思议的变化,光圈中隐约出现涡云虬龙与面孔的形影,在持镜人的巧妙移动下,所出现的形影变化多端,光在变,人的视线也在变。看的人以为是妖怪,所看到的就是妖怪。正确的说,这是俗称的魔镜,也就是变像的小型秦镜,所照的女人是好是坏,生死全控制在持镜人手中。秦镜,当然不可能出现在吴故宫中。玄门方士用来在深山行走降魔伏妖,那是骗人的,镜本身毫无魔力,魔由心生自己骗自己而已。用来骗人,价值就大了。” “道理其实并不神奇深奥,只是懂的人不多而已。”留八字胡中年人加以补充:“道理与蝴蝶杯、美人杯、九龙杯大同小异,全是利用厚薄光影变化的技巧,在杯底与杯身作文章,精巧绝伦,不懂的人看到杯注入水,蝴蝶、美人、九龙似乎都是活的,便看成神物宝物了。” “这是百余年前景德镇湖田窑某一大师的制品。”另一位中年人打开最大的锦盒,取出一座花台式,高约尺六的碧玉瓷灯台。彩绘的花树丛中,共有五名寸余高的唐冠美女,是立体的。 中年人点燃了下面的烛座小蕊,柔和的烛光放射出碧中带绿的光芒。片刻,立体的小美人徐徐开始旋舞,朦胧中似乎真的在舞蹈。 “景德镇在宋真宗景德年间,才把新平务地名改为景德镇烧制御具。制作此灯的大师,在第一株花树下留有他的圆中有川字暗记。”中年人吹熄烛:“景德镇御窑的制品,出现在一两千年前的地底吴宫,笑话闹大了。” “这把鱼肠剑,也是仿古利器。”留八字胡中年人打开另一个锦匣:“是健钢百炼松纹匕首,吹毛可断,确是出于平江名匠之手,比传说中的鱼场瘪物,绝对好十倍。健钢出世不足两百年,当然不是吴宫故物。找到识货的行家大户豪强,卖一千两银子不会有问题。兄弟,要不要留作防身?练飞剑虽不可能杀人于千里外,百步外必中。” “我用不着,也不便留用。”李季玉苦笑:“平江土地追求名利花招不少,咱们也上当了。你们走吧!依计行事。” “好的。”中年人开始收拾:“如果所料不差,人将被引来了。” “如果引不来,把戏就玩不成啦!”李季玉说:“你们留意平江土地那边的动静,务必小心,武当那些人你们应付不易,都是些身怀绝技的人物。” “兄弟,为何要留意平江土地的人?”留八字胡中年人讶然问,将四个锦盒包妥。 “绝世人屠手下人才济济,拥有各方面的专家。他本人不但是争取权势雄才大略的枭雄,更是收集金银珍宝与美女的鉴赏家。我问你,这些吴宫故物膺品,能骗得了他?他手中那些鉴别专家都是饭桶?” “这……”中年人一楞:“他那些鉴别专家,绝对比我们的专家高明。连我都可以看出是膺品……不是膺品,而是冒充的物品。” “那么,平江土地为何敢冒被绝世人屠看穿,被杀头抄家的风险,用这些近代珍宝冒充吴宫故物?” “你是说……” “其中恐怕有阴谋,更可能真有故宫故物存在。” “哎呀……”中年人脸色一变。 “很可能用这些珍宝,准备让千幻修罗夺取,真正的吴宫故物,便可安全无生心了。” “唔!值得进一步追查。”中年人欣然说。 “不需操之过急,千万要特别提防反击。我会留意的,真正的宝物飞不了,哼!你们可以走了。” “好,咱们走。兄弟,小心了。” “放心啦!他们各方,都没有来硬的打算,我陪他们玩玩而已。” 五个同伴告辞走了。 他点燃了四盏灯笼,从货堆的箱缝中,取出早已藏在该处的一把长剑,插在腰带上,这才外出发出一声信号,留意四周的动静等候变化。 ◇◇◇◇◇◇◇◇◇ 这一段码头大街,建了不少私营的河仓,和公营的塌房(也是货仓),货物的上下需大量的人手,所以天黑之后,这一带仍是乱糟糟人声嘈杂。 但街后的河仓附近,闭仓之后便很少有人走动了,仓前的广场暗沉沉,仓门外的一盏灯笼像鬼火。 三个青衣大汉,已经查过好几座河仓,逐渐接近这座一列三排的巨大河仓。 刚踏入仓前的广场,后面跟来的两个敞开衣襟的流里流气壮汉,脚下加快跟上来了。四五十步外,街上的人影人声清晰可辨。 这里不是禁区,人人都可自由走动。 如果碰上进货出货,必定嘈杂忙碌。 “你们也跟来了?”为首的大汉扭头问,口气不友好:“想干甚么?” “呵呵!你们有你们的门路,我们也找我们的线索,各有神通,殊途同归走在一起平常得很呀!”身材特别魁梧的壮汉怪笑:“能一起找到此地来,表示咱们彼此道行相当,要干甚么,彼此心照不宣,是吗?” “咱们只想侦查出,他到底有多少藏匿落脚的处所而已,并无进一步采取行动的意头,并不妨碍你们的事,是吗?”大汉大概知道两壮汉的来历,所以采取低姿势应付,虽则口气骨子里依然强硬。 “我们也没妨碍你们呀!彼此有志一同,各行其是。只要查出他的几处藏匿处,之后如何找出他的弱点,如何争取他合作,就得看彼此的神通啦!”壮汉也表示侦查的用意,无意用强硬手段引起纠纷:“诸位请便。这附近可藏身的地方甚多,在下建议各分东西,分头侦查各隐秘处所,诸位意下如何?” “咦!阁下口气不对。”大汉警觉地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两位不是镇抚司的人。” “呵呵!我说过我是镇抚司的人吗?我还以为你们是镇抚司的人呢!显然彼此都弄错了。”壮汉显然对镇抚司的人不在乎,但也没有多少敌意:“如果阁下肯通名,也许不会有纷争。在下姓谢,谢长江。” “是真名吗?” “也许吧!”谢长江的答覆有调侃味。 “在下彭世昌。” “也是真名?” “也许吧!”大汉模仿谢长江的语调,维妙维肖。 在江湖混世的人,以绰号为主,极少使用真名实姓,说出来也不会引人注意。双方都有意敷衍,说姓名而不露绰号。 “那就各行其是,互不干扰吧!”谢长江表示让步:“咱们负责东面,赶快找,不然咱们就白来了。这小辈有狐狸般机警狡猾,摆脱眼线的花招真不少,确是窜到这一带来了,如果他不再走动,那就表示……” “表示这附近,有他藏匿的所在。好吧!我们负责西面的一带房舍。” 仓门突然大开,狂笑声震耳。人影像潮水般涌出,刀光旋舞,剑气飞腾,兵刃撞击声震耳,人影闪动暴散。 “咦!你们干甚么?”谢长江讶然叫,拔剑出鞘冲出。 人影中冲出李季玉,向侧一跃两丈。 “你们人多,后会有期。”他扭头大叫,窜走如飞隐没在仓房的暗影中。 “是他。”谢长江看出他是谁,知道追不上只好止步。 五个人两面一分,围住先前与李季玉交手的六个人,气氛一紧,敌意甚浓。 “你们在干甚么?走掉的人是小霸王李季玉。”谢长江的剑,指向一名虬须大汉沉声问:“六打一,你们居然奈何不了他?亮你们的名号。” “关你甚么事?你们又是何方神圣?”虬须大汉气势更凶,扬刀反问。 “咱们要知道交手的原因,说!”谢长江厉声沉叱。 “咱们是镇抚司的神圣。”彭世昌也逼进一步声色俱厉亮出身分:“你像是为首的人,最好实话实说,在下可以藉任何理由,把你们弄至天牢快活。” “不要用大嗓门唬人,唬不了咱们这些江湖龙蛇。”虬须大汉色厉内荏,嗓门弱了许多:“原因很简单,条件谈不拢,各方意见无法调和,都不肯让步,一言不合就拔刀剑了断,就是这么一回事,平常得很。” “你们谈甚么条件?” “最近京都突然冒出一个风头甚健,自称小霸王李季玉的人,就是刚才走了的小辈。”另一位高瘦身材的人人挺而出:“早些天他派人邀请咱们前来商谈合作事宜,口气相当狂妄。咱们六个人,分别代表上江、下江、对面江左的英雄好汉,和他谈势力范围利益归属等等合作事宜。他不但狂妄地要咱们承认他是主导,竟然要咱们尊奉他的旗号,作为他巩固京都地位的屏障,也作为他一旦情势不利的退守外围基地,真是岂有此理,因此反脸动手,看谁有能耐当家作主。” “你们水陆三地区的外地六条强龙,也奈何不了他一条京都小泥鳅?”彭世昌意似不信:“你们最好离开他远一点,不要妄想联手在京都兴风作浪,让他一个人在京都捣乱成不了大事,一旦让他成为京都内外的主宰,羽翼一丰就会有祸事发生了,你们不怕被连累?” “他的剑术相当凌厉扎实,而且敢斗敢拚勇气十足,咱们并不想和他真的拚命,所以近期间奈何不了他。”高瘦身材的人打出手式,六个人警觉地向后退走:“咱们仍想和他谈,谈彼此都有利的合作条件,这毕竟是互利的好事,彼此坦诚协商意见将可沟通。如果咱们这些英雄好汉怕连累,还用在江湖现世吗?哼!咱们后会有期上 六个人迅速撤走,彭世昌五个人不敢阻拦。 “那小子如果羽毛一丰,制他就不是易事了。”谢长江收了剑有点不安:“京都他已有声望,再结合外地的龙蛇,可以进退裕如,对任何人都是严重的威胁。哦!彭老兄真是镇抚司的人?” “抬出镇抚司的招牌,这些人才心中发虚。兵不厌诈,冒充也是手段之一呀!”彭世昌等于是否认身分:“在下觉得,李小辈如果能结合外地的龙蛇,对我们反而有利,所以希望他能达到目的。” “咦!你们……”谢长江讶然问。 “我们无意制他,只希望利用他。” “彭老兄的意思……” “那表示他实力扩张,消息更为灵通,对咱们有利,咱们需要他供给有利的消息线索。” “他娘的!原来你们是怨鬼冯翔的人……” “你现在才知道呀?哈哈……”彭世昌三个人狂笑着退走。 消息传播得非常迅速,小霸王羽翼已成,结合外地龙蛇的消息,当晚便传遍江东门,他成为各方争取的目标,也是各方全神对他戒备的对象。 有人争取,有人投奔,这就是成名人物的权势象征,所有的人皆全力以赴的奋斗目标。 ◇◇◇◇◇◇◇◇◇ 谢长江两个人沿码头向西走,神情沮丧,费了不少工夫,浪费了不少时间,到头来仍然查不出李季玉的藏身处,功败垂成难免沮丧失望。 刚到达至江东门的大街口,劈面碰上五个拦住去路神气万分的人。 天地双杀星像讨债的债主,拦住去路像挡路的金刚。 “你们不要乱搞。”天杀星杨素威风凛凛,摆出主宰者面孔声如宏钟:“你们这种如影附形的跟踪术,拙劣得很会误了大事。看样子,你们是失败了。” “你们的人比咱们多一百倍,同样成不了事。咱们人手不足,对京都的情势相当陌生,只好采取拙劣的盯梢术勉强凑合,失败并不丢人。”谢长江口气中有不满:“不要管我们的事好不好?我们保证只要获得任何线索,都会全盘奉告,不敢有所隐瞒,你们还不满意?” “谅你们也不敢有所隐瞒。” “是呀!双方目标殊途同归,大前提是一致的。你们已表面上和那小辈取得和平协议,不便来硬的,由咱们出面恩威并施逼他就范,岂不两全其美?你们已经失败了多次,的确不便再用硬的,一旦逼得他把心一横,那就难以收拾啦!目下他已非吴下阿蒙,你们今后必须特别小心,不要派三五个人走险妄图侥幸,今晚他的表现,就令咱们这些江湖之豪深怀戒心。” “你在灭自己的威风。” “是吗?你听我说……”谢长江将目击的经过简要也说了,最后说:“上江下江江左三地区,所派出的代表岂同小可?肯定会是江湖的超等高手,豪霸级的牛鬼蛇神,六个人联手也奈何不了他,在咱们目击下来去自如。老实说,咱们兄弟俩还真不敢和他硬拚呢!” “你们今后有何打算?”天杀星口气不再凌厉。 “继续侦查他的狡兔多窟所在,必须在他的藏匿处堵死他,才能逼他就范,咱们需要他全力协助。这小辈是京都的地头蛇鼠,活动皆在大庭广众的街巷中,咱们苏州来的人,在京都不便恶形恶像逼他,只能在暗中动手脚,这是他比咱们形势强的唯一优势。” “你们对付不了他的,放弃吧,”天杀星好意地说:“你们希望他协助的事,超过了他的能力所及,何苦在他身上打主意白费工夫?” “咱们另有人对付得了他。” “你们的人我大致了然,但大菩萨是对付不了小鬼的。你们都是江湖名人大菩萨,奈何不了阴沟里的蛇鼠。李小辈是小鬼,也是阴沟里的蛇鼠。”天杀星是镇抚司的干员,对在京都活动的可疑人物,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说“大致了然”,那是客气话,该说“全部了然”绝非夸口。 “只要查出他的真正秘窟,哼!你看,咱们那些人足以将他整治得服服贴贴。”谢长江用手向对街一指,有意显露实力:“那位老太婆,阴沟里的蛇鼠,也逃不出她的禁制。” 对街的一家小店前,一位老村妇和一位小村姑,站在门灯旁像在悠闲地观赏街景,一点也不像一个会武功的高手名家。 “哦!她是那一座寺庙的神佛呀?”天杀星不屑地撇撇嘴。 “她不是神佛,是仙。”谢长江傲然地说。 “她是……” “日后自知,告辞。” “你们请便。”天杀星让出去路,目光仍紧落在对街的村妇村姑身上。门灯光度朦胧,但足以看清面目,怎么看也看不出仙气,因此眼中有不信的疑云。 ◇◇◇◇◇◇◇◇◇ 三夏天,春华院正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没有熟客的歌技,得随时出堂应局,在各处院厅粉墨登场,接待那些中等大爷级的客人,歌舞、清唱、演元曲杂剧……每一座院厅,皆拥有相当数量的生张熟魏客人,整座春华院处处笙歌莺燕乱飞,各色各样的嫖客丑态百出。 那些所谓红牌歌妓,则拥有专属的小院雅室,接待真正大爷级的熟客,有龟奴管制出入,普通嫖客不许进入。 大爷们的随从奴仆,也负责阻止闲人接近。 街对面真正教坊区的淡粉楼附近,更是嫖客如云。 那年头赚钱容易,花得也大方。 一些真正的大户与权势人士,花钱更是大方,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否会大祸临头,能快乐一天算一天,明天很可能被莫须有的罪名波及,被抄家甚至上法场,有钱不早些花掉,岂不冤哉枉也? 权势人士与一些富豪大户,唯一可做的事是拚命赚钱,然后用钱造势,巴结更大的权贵,增加权势以自保。 一旦投错了门靠错了边,就只好认命啦! 所有的权贵都心中有数,皇帝不是凡人,这些天之子却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性情残暴,天心莫测,伴君如伴虎,天知道那一天突然龙颜大怒,大祸临头?因此权贵们都暗中预作打算,各找奥援希图保住权位。 征逐酒色财气,便是巴结权贵的最佳手段,而且有如万灵丹,万试万灵。 酒与色,金陵十六楼便是最佳的场所。 其它的曲院,更显得高级多多。 芳华姑娘拥有自己的香闺,位于楼后侧的角间。 她是红牌歌妓,但不是顶尖的名花,因为她经常拒唱淫荡的俚曲,因此始终无法大红大紫。 三更起更后不久,预订酒席的主人李季玉,才一反常态穿了粗豪的两截青衣,挟了用布卷着的剑,偕同三位宾客,光临筵席设在香闺外的雅室。 以往,他通常穿长衫光临,有豪少的风标,今晚却打扮得像打手。 迎客的芳华姑娘怔住了,有点不知所措。 她兰心蕙质,已看出气氛不对了。 主客是江宁船行的东主,水龙神程日升。 上次在江心洲约会镇抚司的人见面,便是这位大爷牵线安排的。 其实,水龙神是镇抚司的眼线,外界知道底细的人不多,李季玉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水龙神是江东门各门各道蛇鼠的大爷,声望以往比李季玉高得多。 仆妇龟奴张罗筵置,送茶送水。 双方分宾主落坐,神色都有点异样。 水龙神的两位随从,更显得紧张不安。 在这里谈风月外的事,的确走错了地方。 “芳华姑娘,你先回避。”李季玉在主位大马金刀坐下,将剑塞在腰带上,轻拍伴他落坐的芳华姑娘香肩:“今晚我无心听曲,你可到闺房休息。” “好的。李爷,不要吓我。”芳华的纤手在发抖,被不寻常的气氛吓坏了。 “不会啦,”他拍拍姑娘的背心微笑:“我们只是谈谈,不会在你这里打闹。要打架,我们会到白鹭洲解决。而且,喝几杯我们就走。” “诸位爷请恕罪,贱妾告退。”姑娘顺从地向众人行礼告罪,极感不安地返回闺房。 打发伺候的仆妇离开,李季玉亲自替对方斟酒,自己也斟满一杯。 “我这人楞头楞脑,有话就直说。”他起立拈杯举起:“请程大爷来,有些事请程大爷转告王将军王千户。程大爷是双方的调解中人,请程大爷转告理该如此。我先敬诸位三杯,话如果说得重了些,尚请见谅。” 他连干了三杯,脸上有飘忽的怪怪笑意。 “你今天好像很忙。”水龙神脸色尴尬,避开正题指指他的剑:“带了家伙,相当危险呢!” “近来不断有不三不四的人,在我身边鬼鬼祟祟出没,像是缠身的冤鬼,想不忙也难。”他冷冷一笑:“忙着摆脱这些冤鬼,真是煞费苦心忙得要死。把程大爷请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哦!你认为……” “大爷,你知道我是被逼铤而走险,不得不豁出去周旋的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一直不让水龙神把话说完,主控了全局:“镇抚司的人,已经承诺不追究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保持互不侵犯的局面。但盯梢的人,似乎愈来愈多。请转告王将军,得放手时须放手,今后如果再被我发现跟踪盯梢的人,休怪我下毒手出人命。” “老弟,你已经是京都的风云人物,有人跟踪盯梢,事极平常呀!镇抚司的人……” “镇抚司的人,最好避免在我身边鬼鬼祟祟出没。程大爷,话传到就不关你的事了,不至于影响你我既往的交情,事实上你也不能过问他们的事。程大爷,你肯将话据实传给他们吗?” “这是我该做的事,义不容辞。”水龙神拍胸膛表示负责:“话一定带到,唯我是问。据我所知,王将军的确不再分心管你的事,他的私事忙得很,公务更是日理万机,早几天千幻修罗劫走一笔珍宝,他忙得焦头烂额。哦!老弟你没与怨鬼那些人搭上线吧?” “我不屑和怨鬼那些人打交道,我哪有兴趣与强盗搭线自贬身价自找麻烦?” “那就好。” “咦!怎么扯上怨鬼的?” “王将军正在调兵遣将,务必克期捉住怨鬼。” “为了怨鬼这种尸居余气的强盗大动干戈,劳师动众事倍功半,犯得着吗?主将军不算聪明哪!” “此事另有原因。”水龙神心中高兴,总算把主要的有伤和气话题引开了。 “怨鬼仍在死缠不休,也难怪他恨之切骨。” “这不是主要原因,镇抚司的人被杀平常得很,死一个又补上一个,甚至两个,有的是人。早些天,金川门王家大宅,曾受到怨鬼侵扰。那位前户部员外郎王承先,告老致仕迁至凤阳养老享福,其实他是王将军的死党,迁至凤阳是替绝世人屠做中介人,向凤阳的皇亲国戚勒索结党,大有成就。早些日子,凤阳王家出了意外,王老爷成了缠绵床席的废人。王将军本来派人前往调查事故原因,却被怨鬼的事打乱了派人的计划。这两天凤阳有人返京,有了事故的调查结果。” “哦!结果是甚么?”李季玉心中一动,潜山的事故可能泄露了。 “侵入王家的强盗,已查出是飞天鼠三兄弟,劫走了不少金银财宝,劫走了两个女奴。飞天鼠的作案地区,在江左至徐州一带,与怨鬼有地缘性关连,双方有勾结联手的可能。怨鬼侵扰金川门王家,与镇抚司直接发生冲突,很可能策应飞天鼠,阻止王将军派人前往凤阳追查。王员外郎成了残废,凤阳方面的损失可观,王将军激怒得快要疯了,所以誓获怨鬼而甘心。老弟,千万不要和怨鬼有牵连,以免殃及池鱼,犯不着,是吗?” “我已经说过,不想与怨鬼有瓜葛自贬身价。我刚在京都站稳脚步,建立我的京都小霸王权威,与强盗有瓜葛,影响我的英雄好汉形象,我当然犯不着自贬身价。敬诸位三杯,天色不早,我得走了。” “哦!不在芳华姑娘这里宿一宵?这段时日里,你到底住在何处呀?”水龙神并非感到意外,众所周知,这段时日里他居无定所,活动频繁行踪飘忽,要找他,必须在行市去找。 “呵呵!如果在某处定居,京都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干杯。” ◇◇◇◇◇◇◇◇◇ 宾客当然识趣地先告辞,不可能让主人先走留下宾客善后。 水龙神三个人干了杯中酒,客气地告辞走了。 事先下请帖时已叙明设筵的原因和结果,应该不算是主人无礼下逐客令。 送走水龙神三位宾客,他返回小厅。 伺候的仆妇都不在,小厅中灯光明亮,空阒(音去)无人,显得冷冷清清。 门外隐隐传来各院厅的歌声笑语,这里却寂静无声。 香闺的门是紧闭的,芳华姑娘大概在房内歇息。 喝了几杯酒而已,他毫无酒意,在桌旁坐下,喝了一杯茶,呼出一口长气稳定情绪。 早就知道水龙神暗中与镇抚司勾结,是密探三头头之一的白无常常天禄,属下最得力的眼线,控制江东门一带动静的得力臂膀,下帖相请,消息肯定会传入镇抚司,给予密探们有可乘之机。 似乎并没有人跟来,水龙神在弄甚么玄虚? 没发生预料中的情况,他感到意外,也有点失望,看来这步棋并没下对路。 或者,镇抚司的人真有诚意不再计算他了。 也许,对方的行动计划有了弹性改变,出乎他预料之外,他失去主控的机会啦! 总算无意中,从水龙神口中获得凤阳方面的消息。 在潜山他就料想到,镇抚司的高手密探,一定可以查出飞天鼠作案的底细,很可能追查至潜山。 果然不幸而料中,这件事影响他潜山秘窟的安全。 “必须断然釜底抽薪除掉后患。”他一掌拍在桌上,桌上杯盘乱跳,虎目中焕发出狞猛冷森的光芒:“上次怨鬼介入,无意中阻止他们派人前往凤阳追查;这次,他们肯定会再派人前往的。蛇无头不行,打蛇一定要把头打烂,哼!” 蓦地,他眼中冷电炽盛一倍。 拍桌声落的后一刹那,他听到香闺内,传出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异样声息。 他像遇见入侵地盘同类的猛兽,浑身产生本能的警觉反应,肌肉自然收缩,汗毛矗立,全身能量蓄聚,随时准备爆发出石破天惊的能量劲道。 香闺内出了意外,他已感受到无形的感觉压力。 芳华姑娘的香闺,设备颇为华丽,门外悬有珠帘,如果掀动,在灯光的反映下,珠光映掩闪烁,颇为悦目,虽然珠帘并不是真的珍珠串成的。 楼上每一间香闺,都设有明窗,距地面高约两丈左右,可防君子而防不了小人,连鼠窃也可以爬窗侵入。 如果芳华姑娘已被挟持,他一闯进去,对方挟芳华姑娘做人质,胁迫他就范,他该怎办? 芳华姑娘的生死祸一福,与他毫不相干。 但是,他能置之不理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能坐视,或者一走了之。 那么,他必须面对不测的凶险。 没有思索是与非的时间,他必须当机立断采取行动,而且行动必须正确,错一步将全盘皆输。 意动神功骤发,他像一部失控的大车,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向房门猛冲急撞。 必须以出其不意的爆炸性震撼行动,制造暴烈的突袭好机。 房门轰然倒坍、崩裂。 他与破碎的门撞入房中,灯火摇摇,似乎整座楼都在摇撼,像受到大地震所摧残。 在惊叫声中,他仆倒滚转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右手的剑出鞘,作势挥出。 左手有一只锡酒壶,呈现作势投掷的姿势。 剑不曾挥出,壶也不曾投出。 芳华姑娘躲在床角,死扳住床柱发抖。 房中没有其他的人在,芳华姑娘并没被人挟持。 他挺身跃出,一脸尴尬。 “她……她……”芳华姑娘看清是他,惊魂初定,用手指着一旁的地面惶然叫。 扭头顺指向一看,吃了一惊。 一个梳了双丫髻丫头打扮的青衣布裙小侍女,撞昏在一旁的壁角下,口鼻有鲜血流出。 “老天爷!”他惊叫,收了剑丢掉酒壶,抱起小侍女往床上放,毫不迟疑用巾拭掉血迹,用压胸阻呼吸术急救,小侍女的呼吸像是停止了。 一瞥之下,他便看出小侍女是符晓云。 真气走岔,难怪呼吸出了窒息状况。 脸部受到门板撞击,口鼻的微血管破裂出血。 躲在门后,突然受到猛烈的碰撞,骤不及防事出意外,哪有余暇应变?没把鼻梁骨撞断,已经相当幸运了。 失惊之下被撞昏,不算是严重的伤害。 真气走岔,与走火入魔相差不远,是相当麻烦的伤害,须有内功精深的高手,用真气导引术疏解,以免遗留经脉变异的后患。 他就是内功精深的炼气高手,而且他了解晓云所练的内功承传。 呼吸一恢复正常,真气导引术便可派上用场,引气归元在他来说,小事一件。 当然,他不想让晓云知道他会内功,宁可辛苦些,独力用真气导引术,导引气机恢复功能。 如果尽早把人救醒,两人同时行功,将事半功倍,可发挥导引的最佳功能,复元更快,相辅相成,气机流动无远不届。 血脉中遗留的淤积废物,可加速排出体外。 芳华姑娘乖巧地备妥洗漱用具,出厅召来仆妇收拾残肴,沏好一壶茶,遣走仆妇在小厅相候。 “哎呀!我……我怎么了?”晓云终于苏醒,发觉自己躺在牙床上,李季玉坐在床口替她推拿,吃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身上的筋骨酸痛,叫声吓了李季玉一跳。 “你被门撞昏了。”李季玉收手站起,语气不悦:“你在弄甚么玄虚?老天爷!你一个侯门千金,这地方岂是你能来的?” 对街的淡粉楼中,就有不少往昔王公贵胃的夫人小姐,是被抄没发教坊司为娼的官眷。 “我……我真没有用……”她狼狈地跳下床手足无措。 “吃足苦头了吧?真抱歉。”李季玉温柔地挽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心:“幸好你的手按在门上,消去撞力有缓冲的空间,不然……总算侥天之幸,你没受伤。好好洗漱,我在小厅和芳华姑娘谈谈。” “季玉哥……”她将脸紧贴在李季玉的胸膛上低唤。 “这就是经验不够的人,偷窥的结果。”李季玉捧起她的面庞,轻抚仍沾有血迹的琼鼻打趣她:“破了鼻子,千金小姐嫁不出去啦!” 不理会她的抗议,李季玉出房摇头苦笑。 草草洗漱毕,她喜悦地奔出厅自已搬锦彻落坐,接过芳华姑娘含笑递来的一杯茶。 “你笑甚么?”她羞笑着瞪了芳华姑娘一眼,芳华姑娘的笑意,在她眼中像含有调侃味 “你就是那天给了我百两银子的小书生,没错。”芳华姑娘傍着她坐下,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李爷真是你的朋友,难怪……” “不许说。”她伸手掩住芳华姑娘的小口娇笑:“那天的事他都知道了。” “我知道甚么?你就会作怪。”李季玉瞪了她一眼:“你脸皮厚百无禁忌,怎么老往这里跑?” “我在替你保护风尘红粉知己呀!”她脸红红分辩:“楼下院廊花径的院墙下,塞了三个跳墙进来,想跃上入窗的暴客,被我用小巧手法弄昏了。” “胡搞,是我故意把人引来的。”李季玉大摇其头:“这一来,不会有人再跟踪了,很可能激起他们掳人了断的念头,来的人必定刀举剑飞。喝杯茶润润喉,赶快离开,不能连累芳华姑娘再受惊吓了。” 她知道事态严重,不能连累曲院的可怜女人,即使胜了,消息传出也不光彩。 输了,后果更不堪设想,在曲院风月场被捉,像话吗? 喝了杯中茶,两人立即动身。 三更将尽,夜市阑珊。 大街上行人渐稀,教坊区嫖客也减少了许多。 李季玉钻入一条小巷,疾趋西面的关城,悄然拾级而上,跳落城外这才缓下脚步。关城高不及两丈,上下容易。 “我带你从安全的地方爬城。”李季玉说:“渡城河的木筏我藏得隐密,水里的安全我负责。” 从城内水门流出的秦淮内河,出城与外河会合后,便绕城向北流,形成京城西面的天然护城河,比一般府州的城河宽一二十倍,水流湍息,用小木筏偷渡相当危险,泅水而过反而安全。 “爬城回去天就快亮啦!镇抚司几个密探男女在等候我呢!我不要回去。”她扭着小腰肢拒绝:“季玉哥,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每个人都想找出你的住处,谁也没成功。我在春华院守候了三夜,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我知道你喜欢芳华姑娘,早晚你会去的,所以……” “晓云,暂时不要找我,好吗?”李季玉叹了一口气:“我正在奋斗,努力建立根基,基础已经打好,但还没稳固,必须继续努力站稳脚跟,如果倒下去,就休想再站起来了。这期间,我要和各方牛鬼蛇神周旋,斗智斗力把全付精力卯上了,一旦分心,我……我很喜欢你,更想经常和你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同样需要感情生活。我无意在风月场找寄托,那只是必要的掩饰手段,让身边的人,把你看成平凡的、正常的人,普通的同类,无需提防的无危险性人物。现在我摇身一变,必须有一段转变期,以便适应日后的身分,改变得太突然,便会令人生疑了。过些日子我会去找你游山玩水,在城内心情哪能舒畅?烦都烦死了。” “有我在你身边,岂不多一分支撑的力量?”她无意留心李季玉其他的话意,仅留意建立根基站稳脚跟,关心倒下去或站起来的事:“请相信我的武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季玉哥,接受我的帮助会有那么困难吗?我不会伤害你的自尊,我……” “问题出在你不便介入,不能介入。”李季玉打断她的话:“送你回去再说……” “我不回去。”她一跺脚,站住赌气不走了。 “这……好吧!你先到我的住处再说,喝壶茶,天亮到街上早膳,你再回城歇息。走啦走啦!” “你那间小屋?”她喜孜孜握住李季玉的手,回嗔作喜开心极了。 “我那间小屋哪能住?”李季玉折入另一条小径:“躲在附近不知有多少来路不明的牛鬼蛇神,像猎犬一样等候机会扑上来。” “我也等了好多次啦!” “你就是不听话。” “人家好想和你在一起谈心……” “呵呵!我只能让你听到含有暴力血腥的凶险事。” “像那天划小船,我好开心……咦!怎么跑到莫愁湖来了?” “对,到了莫愁湖,南面里外房舍隐约有灯光处,就是西关外大街。” 已可看到盛栽的花木,平静的湖滨静悄悄。 “可别碰上中山王府的巡逻队哪!绕远些好不好?” “徐家白天才派几个人巡视,不会有人夜间前来偷挖花木,用得着派人夜间巡逻?连胜棋楼也仅派了一个守卫而已,在京都谁敢在莫愁湖生事?我在华严庵住了两夜,只看到守卫倚在大柳树下打瞌睡。” “老天爷!你住在华严庵?”她大惊小怪:“难怪没有人找得到你的住处,你几乎是睡在猛虎身旁,么魔小丑,哪敢在猛虎窝旁游荡?” 华严庵在整顿天下佛寺庙宇期间,被拆掉大半,改建胜棋楼,庵只剩下三分之一,目前不但没有和尚或尼姑住持,连看守的一个老香火道人也很少在内住宿。 堆积在破偏殿的佛像观音像,已蛛网尘封泥金剥落,早就没有香客上门,早年的华严普陀佛国的风光,已一去不再回。 至于当初是拆庵建了楼,朱元璋才和徐达上楼赌棋呢!抑或是输了棋才建楼?历经一世,岁月如流,谁也懒得追究。 徐家的人当然不便说,避免触皇家的霉头。 ------------------------- 第十九章 整座莫愁湖都是徐家的产业,王府大宅与胜棋楼附近,皆有家将兵勇把守,仅湖滨一带白天供市民游玩,天黑后就不会有市民走动了。 镇抚司的密探,白天也极少在湖滨走动。 李季玉躲在华严庵,的确安全。 华严庵还剩下两座半偏殿,几间禅房,加搭了几间堆放杂物的简陋小室。 由于有一两个人看守住宿,所以有厨,虽则两个老香火道人很少住宿,偶或来待上一天半天应卯似的,住一宵便走了。 看守胜棋楼的守卫,根本不理会庵里是否有人逗留。 李季玉已经住了两夜,以主人自居,生起火沏茶,在禅房秉烛品茗,打算天一亮,再打发晓云回城。 他有他的活动范围和目的,活动时不能让晓云参予。 在内心的感情世界里,他愈来愈喜爱这位聪明灵慧的侯府千金。 而在现实人生中,相去却愈来愈遥远。 在他的生活圈子里,没有晓云的地位。 芳华姑娘的情形,也概略相同,只能暂时安抚他的情绪,暂时作为舒缓紧张心情的避风港。 总之,她们的人生道路和方向,皆与他南辕北辙。 “季玉哥,我们是要好的朋友,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晓云坐在方桌的对面,晶亮的明眸凝视着他:“说错了,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呢?我就是一个放荡不羁,说话百无禁忌的人。”他有点歉然,晓云对他这个要好朋友毫无所知:“世间有些事故的发生,是不能以常情论的,你所看到的一切现象,与我的看法肯定会有所不同。朋友之间交换看法想法,是常情以内的事呀!” “我觉得你为了报复,和镇抚司的人大动肝火,是不是犯不着,有点意气用事呢?”晓云所看到的表象,当然只限于情势发展的可见部份:“那些人上起绝世人屠,下迄供奔走的眼线,几乎全是心态不正常,以攫取财势不择手段本性暴虐的毒蛇猛兽,没有人能抗拒或铲除他们。既然力所不逮,何不离开他们另打天下?他们也许短期间忍受得了你的骚扰,但即将随皇驾返京的绝世人屠,绝不会容许你在京都,向他的权威挑战。” “我知道情势对我极为不利。各方想利用我的人,都在不断施压,要在我权威建立真正稳固之前,控制我或者除掉我。可用则用,不为所用就杀之以除后患,这是权势人士的用人金科玉律,我不怪他们。晓云,你所看到的危机是另一面,所以关切忧心……” “人家急都急死了,难道所看到的危机不该忧心?”晓云叹了一口气:“不管你做甚么,我都是支持你的,只耽心力所不逮,我的确无力和绝世人屠周旋。其他想加害你的人,我必要时……” “必要时开杀戒,我知道。”李季玉笑了,很难相信这位侯门千金敢操剑杀人:“你放心啦!我一点也不想铲除镇抚司的人,杀掉一个,他们会补上两个。天地双杀星的手下,有些人比他两人更暴虐残忍,杀掉天地双杀星,也可能再增加几个更贪残的货色。只要他们不招惹我,我也不想向他们报复,所被抄没的身外财物,我承受得了,事实证明,支持我的龙蛇已愈来愈多,他们需要推举一个敢向权势反抗挑战的司令人。晓云,你是不是受到镇抚司的人,有意放出的风声所影响,希望我离开京都另打天下?” “我承认。”晓云又叹了一口气:“在我家窥伺的人,不断明表暗示,希望我能劝你离开,也要我回北京,就可太平无事,就不会妨碍他们在京都的工作,甚至表示送给你一笔可观的赔偿金。如果你肯替他们办事,保证你可以成为他们的中坚得力臂膀……” “哦!他们确有不少谋士人才,在你身上下工夫耍手段了。”他冷冷一笑:“今后,你千万不要再在外面乱跑了。回北京吧!你在京都实在没有必要,令尊在北京,有如龙在沧海虎在云山;携家返回京都,则成了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绝世人屠在京一天,令尊就有一天危险,回来受人宰割,犯得着吗?” “你……你希望我走?”晓云脸色沮丧。 “是要赶你走。”他情绪呈低落:“如果你没碰上我的事,现在可能已在返北京途中。晓云,我喜欢你,不能连累你,君子爱人以德;爱人而把人拖入水深火热中共患难,我还没有这种坏德性。” “季玉哥……” “京都内外,称雄道霸的人甚多。官方有风雨雷电四大魔王、七狗八彪、十大刽子手。地方龙蛇有京都五条龙,水龙神就是其中之一。有十方士地,有七杰三英。我,称小霸王气候已成,京都该有我地方龙蛇应有的地位,至少可以配和五条龙七杰三英平起平坐。所以,我是不会走的,也不会和官方挂钩,保持我英雄好汉的形象。”李季玉豪情骏发,还真具有称雄道霸的气势:“别人能,我为何不能?我重视你我的情谊,但不会接受你的支持,你的处境,不允许你和我并肩站。晓云,不要再谈这种波诡云谲倒尽胃口的事,那与你无关。听说北征军已经动身凯旋南返,赶在冬季之前返京。你如果北返,乘船走比较安逸些,秋末封河疏浚断航,可就得走陆路受风霜之苦啦!早作打算,好吗?” “我会考虑。”晓云脸上有笑意,李季玉这些话份量不轻,她却表现出不介意的神情:“塘报已经抵京,大军已经出发南旋,三个月便可返京,皇上抵京该是闰九月的事了。后天陵阳侯的三位夫人,要到牛首山崇教寺进香,游牛首祖堂一带风景区。所邀的各府官眷,可以携家将随从护送。那一带听说有不法之徒出没,所以家将随从须带兵刃。我已收到邀请帖,陪我去游山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李季玉大摇其头,断然拒绝:“陵阳侯是风魔王汉王世子的死党,汉府的人也将前往,他们正在打我的主意,要我去做汉府的参赞,碰上了肯定会有是非。汉府的那位假书生欧阳慧,也可能前往……” “哦!我几乎忘了她。那么,我不去了。”一听欧阳慧可能也去,晓云急急地表示不去了。她对欧阳慧深怀戒心,早就知道李季玉和欧阳慧走得很近。可能是同性相斥吧!她对欧阳慧引诱李季玉入汉府的事,不以为然十分反感,想阻止他们接近又力不从心。 李季王进入汉府,或者投效镇抚司,都会成为京都的特权人物,身分地位有如平步青云。 两相比较,以进入汉府最为有利,立即可以握有相当大的权势,成为人上人,有资格做王公贵胄的宾客,出入豪门将相家。 “你们家济阳侯府,与陵阳侯府都是军人世家,公私交情不薄,两代交情相处融洽,你不去恐有不便。这两天我也忙,得四处奔走应酬,与一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你无法找到我的。牛首山祖堂一带,其实没有能起作用的不法之徒,那是京南的独掌擎天樊威的地盘,那家伙是京都十方土地之一,手下的一些亡命不成气候。他如果敢唆使亡命惊扰你们这些官眷,五城兵马司的人会铲掉他的根基,放心去玩啦!你可以把他那夸称可擎天的掌,连手一起轻易地剁下来。” “哦!你对京都的四郊,相当熟悉呢!”晓云神色有点落寞,她心中明白,双方的身分地位悬殊,李季玉根本不想到她济阳侯府走动。这期间,李季玉从没进过她的家。 李季玉的话,已明白指出,她那些功臣世家应该走在一起,李季玉则与龙蛇亡命套交情,四处与牛鬼蛇神交际应酬,不需她这种人参予。 她在一厢情愿亲近李季玉,李季玉的生活圈子,她无法进入,一切对她都是陌生的。 相同地,李季玉在她的上流人士生活环境里,同样没有地位。 侯门深似海,却容纳不下李季玉这种行为出轨的京都豪少。 “我的生活环境与奋斗的目标,必须熟悉一切情势。”李季玉看出她的情绪低潮,不再多说:“你有点精神不济。后面禅房还算干净,可放心睡两个时辰,不必急于一早返城回家,走吧!我领你去。” 晓云默默地跟着他进入幽暗的禅房,禅房一榻一桌一凳,别无长物,好在有帐有衾。他留了一盏菜油灯,拍拍晓云的肩膀。 “不必计较时辰,好好睡。”他柔声说:“醒来时请自行至院子的水井洗漱,届时我会来招呼的。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晓云懒洋洋地说。 ◇◇◇◇◇◇◇◇◇ 独自面对孤灯品茗,他的思路纷芸。 偶然插手管了晓云的事,本来觉得今后不会重逢。 这位小姑娘给予他的印象极为鲜明,也仅止于单纯的喜爱,一种欣赏清丽少女的本能反应,与一见钟情的喜爱截然不同。 晓云在春华院的反常举动,才真正引起他的注意,终于产生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内心涌起波澜。 以后,晓云向他撒出的绵绵情网,反而影响了他的情绪,他挣扎着想摆脱,却又难以割舍。 他怎能把晓云拖入他的血腥纠纷里?济阳侯是单纯的功臣世家,军伍以外其他从不过问的骁将,争名夺利的圈子里没有他这个人,清清白白武勇刚毅极受军中袍泽敬重,一个除了“死忠”之外别无所有,别无所求的巨人。 如果这位巨人的女儿,被他扯入血腥的纠纷里,他能心中无愧? 他惩罚残毒的人,绝不会伤害所爱的人。 思路突然转向欧阳慧,立即感到心潮汹涌。 欧阳慧是汉王府的人;烈火似的美丽强悍女人。 汉王世子号称京都四大魔王的第一魔,第二魔雨魔王是周王世子朱有勋。 四个魔王中,晋王世子兄弟两人算两个魔王。 这四个王世子,把京都搞得乌烟瘴气,营私结党锄除异己,疯狂地敛财筹措财源,权力斗争波及所有的官绅,形容为血腥满城并不为过。 比起残毒来,绝世人屠当然名列第一。 所以后来权力斗争的结果,晋王世子兄弟俩,栽在绝世人屠手中,晋王府所搜刮得来的金珠宝玩,全进了绝世人屠的珍宝库,连所穿的王袍,也成了绝世人屠的家常服。 然后是汉王世子挺身而出,灭了绝世人屠的门。 总之,这些京都的妖孽,都是该受惩罚的人间恶魔。 千幻修罗曾经光临汉府和周府普府,光顾绝世人屠的纪家巨宅数次之多,造成重大的损失,把千幻修罗恨入骨髓,图谋千幻修罗的念头人同此心。 幸好这些妖孽之间各怀鬼胎,所以没能采取联合行动。 汉府透过欧阳慧,打利用他的主意。 欧阳慧的激情倩影,驱走了晓云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这火辣辣热情如火的漂亮女人,比乖顺灵慧的晓云,具有的魅力热力强烈一百倍,那才是真正女人中的女人。 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一倍,浑身起了强烈的反应,意念飞驰,早些天山间林下的情景在眼前幻现,那具有爆炸性的裸程胴体,似乎出现在眼前。 原始欲望一发不可遏止,他把一壶已冷的茶喝得精光。 “我怎么了?”他突然拍打着前额低叫。 后面的禅房中,就有一个令他心动喜爱的女人。 可是,这位小姑娘清纯、灵秀,是个琉璃或碧玉制的女人,娇嫩易碎不忍碰的女人,一个与欧阳慧完全不同型类的女人。 跑到院子的水井边,用小桶打上一桶水,猛然淋在头上,身上的热流这才徐徐消退。 不再胡思乱想,他趴在桌上蒙蒙胧胧地睡着了。 ◇◇◇◇◇◇◇◇◇ 日上三竿,他俩才出现在三山门外。 晓云毕竟缺乏磨练,辛苦一天体力透支,尽管心情不佳,仍然睡了两个半时辰,天色大明才醒来。 南面两座城门,聚宝与通济,与城西最南的三山门,都是沈万三出资监工督造的,特别宏丽,比正阳门更壮观。 每天破晓与黄昏,城门开启或关闭,这三座城门进出的市民,人山人海挤塞成一团。日上三竿,城门进出的市民才逐渐减少。 “我不送你了。”李季玉毫无倦容,泰然自若拍拍晓云的肩膀:“千万拜托,今后不要晚上出来乱闯了,我附近有一大群各色各样猛兽,随时等候时机扑上来。即使是大白天在市街,也可能发生行刺谋杀的意外。如果这些猛兽野性发作,即使你在我身边,也保护不了我,反而陷你于险境。好走。” 昨晚晓云戏称,替他保护风尘红粉知己,意指在暗中保护芳华姑娘,其实也暗示跟踪他,在暗中保护他。 迄今为止,晓云仍然认为他是被迫反抗的豪少,敢打敢拚勇敢快捷,正在勤练武功年轻气盛,并无真才实学,仅机警绝伦反应超人而已。 他偷袭打烂仗的技巧,晓云极感欣赏佩服,自叹不如,急难时还得靠他凭机智化解危机。 “你可别忘了,我的经验愈来愈丰富。”晓云得意地说:“而且我会用必要的手段,应付牛鬼蛇神的挑战,你等着瞧好了。” “唷!你说的话居然有江湖味了,异数。”李季玉把她向前一推,转身大踏步走了。 “你并不真的很聪明。”晓云扭头冲李季玉的背影做鬼脸,微笑着自言自语。 转身走了十余步,她警觉地止步。 距城门口还有一二十步,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于途,把守城门维持进出秩序的兵勇,已经因进出的人少了而撤离。 一个青衫飘飘的俊秀年轻公子爷,正跨越两尺高的城门槛,急走两步便到了城门外,劈面碰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她低声嘀咕:“好像有意在这里等候的,这鬼女人来意不善。” 是假书生欧阳慧。迄今为止,欧阳慧一直就不曾以女装本来面目现身打交道,很可能易钗而弁扮书生活动方便,不易受人注意,而且书生可以公然佩剑走动,所以一直就以假书生身分露面。 “该死的!昨晚你和他住在一起?”欧阳慧急步出城,原因是在城门洞内端,隐约看到李季玉的身影,所以急急抢出,仍然慢了几步,李季玉已经走了,隐没在进出城门的人丛中,仅拦住了晓云,大为光火。 “咦!关你甚么事?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走在一起不犯法吧?”晓云本来心情不好,火气也大:“欧阳慧,你不要放泼,不断地找我的晦气,逼我说出他的下落,难道你就断了腿瞎了眼,不能自己去找吗?他刚走,快去追还来得及。”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我仍是一句话:关你甚么事?” “你敢不回答?”欧阳慧的手,搭上了剑靶。 “关你甚么事?”晓云仍是一句话,徐徐后退夷然无惧。 青天白日在城门口,拔剑行凶必定引起骚动,城门楼上的守门了勇,必定发讯下城干预。 她手中虽然没有剑,但毫无怯念。 那天晚上她已试出欧阳慧的真才实学,双方的修为相差有限,用剑也奈何不了她。 “我警告你,离开他远一点。”欧阳慧还真不便拔剑,已看出她有退走的意图,拔剑在大街上追逐一个赤手空拳丫鬟打扮的少女,像话吗? “关你甚么事?”晓云得意地笑问,仍是一句老话。 “我要毙了你!”欧阳慧怒叫,疾冲而上。 “人妖发疯了……”晓云大叫,扭头便跑。 人群一乱,叫喊声四起。 人妖,引起市民极大的兴趣。 三追两追,晓云像老鼠般消失在骚动的人丛中。 ◇◇◇◇◇◇◇◇◇ 江宁船行的东主水龙神程日升,平时很少在船行逗留,船行人手济济,用不着劳驾他坐镇。 他的大宅不在码头区的半边街,而在江东门大街南面的中江街,是一座三进院的大宅,经常在大厅接待佳宾或心腹弟兄。 他往昔那些黑道朋友,通常在夜间造访,十之七八是背了案见不得天日的道上弟兄,如果留宿,天没亮就匆匆离去。 他暗中与镇抚司的密探勾结,知者不多,通常与密探在另一座小宅会晤,不会在大宅接待密探,连船行里的伙计,也不知道东主是镇抚司的外围走狗。 午后不久,李季玉扮不速之客,出现在他的大厅,成为他非接待不可的贵宾。 以往,李季玉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在生意上的往来,他也是非常挑剔的买主。 名义上,他是江东门真正的大爷,李季玉只是制造与贩卖船具的小东主,一个豪爽的小有名气豪少。 现在,他的大爷身分受到挑战,反而在李季玉面前矮了一截,可说是十年风水轮流转,一代新人换旧人,李季玉的声威比他高出多多,江上江下与地方上的蛇鼠,逐渐与李季玉套上交情。 所以今天李季玉不请自来找他,他不敢摆出大爷嘴脸抖威风。 两个保镖相当尽职,紧随在他身后接见李季玉,客套一番,宾主客气地坐下互相恭维问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些事特别登门请指教。”喝了半杯茶,李季玉笑吟吟道出来意。 “难道镇抚司的人,又主动出事了?”水龙神大感不安:“老弟,镇抚司的人要求我出面调解,做凑合的中人而已,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我无权过问呀!” “不是镇抚司的事啦!”他让水龙神宽心,水龙神哪管得了镇抚司的反覆无常手段:“程大爷是否知道,我与上江下江和对岸朋友洽商的事?” “知道一些风声。”水龙神说得谦虚,其实三路英雄好汉的动静,皆在有效掌握中:“他们已经放出风声,希望平心静气公平地再次洽商,对尊重你的旗号不再坚持反对,你真降伏他们了?” 打出旗号,表示凭声望正式闯道,宣布活动主权。 尊重某人的旗号,表示承认势力范围。 尊奉某人的旗号,那就表示接受领导有主从关系了,通常会先发生血腥的武力冲突,谁胜谁就是老大。 真正以道义结合推举的情形并不多见,多数是以火并决定主从,血腥味浓厚,闯道扬名立万不是容易的事。 “无所谓降伏啦!我只是争取应有的地位而已。”他也说得谦虚,也暗示他在江东门的声威地位,已非吴下阿蒙,往昔的大老粗吕蒙已脱胎换骨:“我的野心并不大,为争名利我曾经付出代价。以后,看他们的了。” “你的打算是……” “行有行规,当然按规矩行事啦!我要求的是尊重而非尊奉,够朋友吧?”他将用布卷着的剑往桌上一放:“一客不烦二主.!我今天拜望程大爷,顺便请程大爷转告镇抚司的大菩萨们,请不要再派人像狗一样跟来跟去,可别让我误会是各路道上好汉派人走险的刺客,用剑宰掉几个,那就冤仇无可化解了。江上江下的朋友,请程大爷代为致意,有甚么事需要解决,可以当面和我谈,不要到处乱放话抬高自己的身价。今早我知道他们已经派人前来,向大爷拜会致意,他们不可能自认被我降伏了,要他们放心,我不是不上道的泼滥。” “你托的两件事,我保证转告。”水龙神心中有鬼,还真不敢摆出大爷嘴脸。 “那就谢啦!”他喝掉杯中茶站起告辞:“打扰大爷非常抱歉,恕罪恕罪,告辞。” “招待不周,老弟海涵,好走。”水龙神伸手虚引送客,带了两保镖亲送出院门外,十分客气,以往从没发生这种事。 ◇◇◇◇◇◇◇◇◇ 他携剑,表示已有用武力保护声威的准备。 外衣内,还藏有一把匕首。 至于还带了些甚么零碎,他心中明白,外人必须和他交过手,才知道他到底还有些甚么法宝。 卯足全力争取名利的人,是相当可怕的,带武器表示必要时,不惜拔剑而斗流血五步。 中江街宽不过两丈,店铺零零落落,都是些小资本生意,行人并不多。北端衔接江东门大街,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距街口还有百十步,右面小巷口屋角悄悄伸出一条手臂,光芒一闪,幻化为光圈,看到光圈便已到了右胁下,速度快极。 他恰好看到伸出的手,也看到了光圈。眼角的余光,对移动的物体更锐敏些,有时候正视反而看不真切。 反应决定了生死,他迈出的脚突然后缩。 光圈是凭经验决定前置量的,他突然停顿不进反退,本来该击中右胁的光圈,因而落空贴他的腰腹擦衣而过,越过街心,几乎击中一位行人,嚓一声贯入对街小店的门柱,入柱三寸。 是一把八寸单刃飞刀,劲道极为强猛。 如果贯入他的右胁,很可能尽偃而没。 一窜三丈,他愤怒地追入小巷。 小巷曲曲折折,而且有岔巷。 撤走的人速度惊人,用的是轻功提纵术,一跃两三丈,像大鸟起落,起步时距离便已领三四十步,追赶不易。 这一带他熟悉,而且他的速度快,小巷虽弯弯曲曲不易掌握目标,但他非常准确地衔尾穷追不舍,距离逐渐拉近,盯牢了对方的背影。 是一个高瘦的人,突然折入另一条岔巷,全力飞纵,两起落便远出三十步外,猛地飞跃而起,越过左侧的一道院墙,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他仅落后不足十步,不假思索跃登院墙这一端一座房舍,从山墙一面跃登,高度足有两丈以上。 他愤怒之下,用上了真才实学。 那把飞刀非常歹毒,存心要他的命。 ◇◇◇◇◇◇◇◇◇ 他知道这座江东门刘家,江东门数座有名气的大院之一,主人六爪蛟刘元魁的宅院,主人已经在山八年前合家平白失踪,据说已全家秘密迁走了,下落不明。 这座刘家大院由江宁县衙暂时接收封闭,等候主人返回处理,六年来却音讯全无,庭院早就成了颓败的杂草丛生,即将成为废墟的破败废院。 六爪蛟刘元魁,是上一届的江东门仁义大爷,失踪之后,才由水龙神程日升取而代之。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幸好所有的房舍,仍是完整的,官府每一年半载派人前来略加整理,每年换两次封条,按规定届满十年,便以无主物业充公拍卖。 他站在后院厢房的屋顶,留心细察后院的动静。 向他行刺的人,很可能潜伏在杂树蔓草中,等候机会突袭或蜇伏撤走。 后院也称内院,厅房仅供主人的家眷居住,内无三尺之量,是除主人之外,男人的禁地。 正打算跳下搜索,院厅的门廊传来人声,出现三个穿了天蓝色长衫的中年人,腰间佩了剑,背着手有说有笑,在门廊略一停顿,然后泰然自若降阶踱入厅前的空地。 空地广约六十步见方,或者可称为厅前广场,铺设了水磨方砖。 短短的野草从砖缝长出,营养不良没有蔓延的空间,无法生长茂盛。 宅中不可能有人居住,这三个中年人绝不是大宅的人,看穿章打扮气势,应该是颇有地位的人。 “找人把院子整理整理,住下来也舒服些。”那位留了三绺须的中年人,用手指指点点:“隔开两厢的明窗拆掉,院子活动的范围增加三分之一以上。把荷池填平,那一角可作练武场。” “孙兄真准备买下来?”留了鼠须的中年人笑问。 “确有买下的打算。”留三绺须的孙兄点头:“兄弟在县衙有朋友,多花些银子打通关节,便可设法买下来,钱可通神。” 厢房屋顶上的李季玉,到了檐口往下跳。 “咦!甚么人?”第三位豹头环眼中年人发现了他,沉声喝问。 “在下姓李,李季玉,追人来的。”他踏草而至:“有一个青衣人跳墙进入,很可能躲在草木丛中,那混蛋在大街行刺,打了在下一飞刀。这座刘家大宅由官府看管,从来就没有人居住,诸位是……” “呵呵!原来阁下就是京都小霸王,幸会幸会。”孙兄抱拳施礼,一团和气:“咱们从常州来,在京都小住半月左右,暂借这座大宅落脚,打算在京多做些小买卖。早些天就知道李老弟大闹京都的事迹,小霸王的声威已在江湖有了不轻的份量。咱们兄弟打算在京都创业,正需要京都有份量的豪杰提携,有老弟鼎力相助,肯定会在近期内创出可观的局面。老弟……” “且慢。”他打断孙兄的话:“你在向在下要求相助开创局面?” “是呀!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天下不论任何地方,任何城市,外地人如果没有本地人帮助,想立足也不是易事,哪能开创可观的局面?找本地人协助,当然必须找有头有脸的龙蛇……” “阁下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找错了人摸错了门。” 他冷笑,不信任这个人:“你们应该拜水龙神程大爷的码头。我是本地人,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拥有今天小小的局面,日后危难仍多,还没根基稳固,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帮外地人创局面?” “你听我说……” “你才要听我说。”他提高嗓音压下对方的话:“要想出人头地创局面,必须站在最强最有希望的一方,与失败者弱者并肩站,注定了步失败者的后尘,永远抬不起头,一站出来就会倒下去。去找能帮助你们的人吧!在京都,我小霸王算老几?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要请朋友探你们的底,查一查你们会不会妨碍我的发展。” “咱们有诚意交你这位朋友,不要不识相。”孙兄一听他要请人探底,脸色一变,笑容消失了,口气不友善:“不是强龙不过江;称雄道霸的发展手段咱们懂。如果你没有利用价值,你嗑一百个头,也休想有机会叩拜我这个大神佛呢!派人把你引来,是瞧得起你……” “原来向我下毒手行刺的杂种,是你们派的,你是卑鄙无耻的主谋,要和我玩命的凶手,去你娘的狗王八!”他气往上冲破口大骂,那一飞刀歹毒致命,怎能算引?难怪他冒火:“也许你们真是大神佛,我这条小龙蛇惹不起你们,诸位有备而来,吃定我了。可否亮诸位的名号?” 院角的蔓草丛中,钻出那位用飞刀“引”他的青衣中年人,三角脸勾鼻薄唇,一双鹰目冷电森森。 “如果那一飞刀杀死你,证明你差劲没有利用价值了。”这人的尖锐嗓门相当刺耳,迈步走近与孙兄并肩站:“你很不错,也走运,恰好停步,鬼使神差保住了命。窜掠的速度极为惊人,居然能紧迫追随追到此地来,的确有利用的价值,咱们找对人了。” 显然对方虽然自夸说是大神佛,却无意露名号。 对他那些近乎恶毒的咒骂,也没发生暴怒的现象。 “不要打利用我的烂主意。”他的神色松弛下来了,语气有示弱意味:“我刚闯出一片天,日后危难仍多,自身难保,哪有能力帮助你们大展鸿图?去找别人吧!找真正的强龙做靠山,大有可为。少陪。” 他警觉地后退,里剑的布巾解开一端,露出剑靶,一步步徐徐退走。 “站住!你不能走。”孙兄沉叱。 “你们阻止不了我的。”他已退出十步外,取得安全距离:“诸位的轻功也许非常高明,有如流光逸电。但我也不弱,逃的技巧敢称数一数二,镇抚司的密探轻功比你们只高不低,迄今为止还奈何不了我。” “你走得了今天,走得了明天吗?” “明天再说吧!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明天。人是很脆弱很容易死的,世间的人日生三千,夜死八百,你我都可能是这八百死者之一呢!” “你那些朋友、亲戚,喜欢的女人,可能比你先死呢!比方说,春华院的芳华姑娘,济阳侯府的符家大小姐。汉王府的欧阳小郡主欧阳慧,她的真名是朱慧如,山东兖州鲁王国王的女儿。” “哦!你神通不小,居然知道她的来历。”他颇感意外,难怪欧阳慧说在汉府作客。 目下封王山东的鲁王,是第一代皇帝朱元璋的孙子,辈份与汉王世子相等,汉王是欧阳慧的堂叔,在汉府受到优待理所当然。 他口气平静,心中却波澜汹涌,怨毒的怒火猛然爆发燃烧,激发出肉食动物的原始兽性。 人就是动物之一,一种杂食性的最可怕以肉为主食的动物。 只有最卑鄙无耻的闯道下三滥,才会伤害无辜。 他在想,可能是怨鬼的人。 如果是,这个怨毒在进一步恩将仇报。 他的亲朋好友,全都置身在凶险死亡线上。 今后,没有人敢接近他了,这种孤立他的手段极为恶毒有效,他只有孤军奋斗天天生活在恶梦中。 “咱们有人认识她,京都的情势咱们下过一番工夫调查。”孙兄傲然地说:“不是强龙不过江,冒失地胡搞不是咱们这种人的作风,有充分的准备,才能按计行事展开活动。” “是吗?准备充分,犯错误的机会减少,你们必定拥有可观的实力扮强龙。我小霸王消息灵通手面广,交游广阔有混世的本钱,居然不知道诸位的来历与活动情形,诸位必定不是甚么人物,所以不会引人注意。你阁下颇有气概,是闯出名号的大神佛吗?贵姓?” “等你成了咱们的人,就知道我是何人物了。”孙兄不受激,不肯亮名号:“咱们缺乏精明侦查人才,所以要你诚意合作……” “你这杂碎是不肯露见得人的名号了,是吗?”他盯着孙兄冷冷一笑:“怕露名号丢人现眼。有些狗养的杂种,绰号见不得人。比方说,京城内的几个狗官暴虐阴毒鲜廉耻,号称七狗八彪。彪,也是狗的一种,地狱的守门犬。(虎身上的斑纹;小老虎——国际标准汉字大辞典)。以狗为绰号,亮出来便让人觉得不是东西。你老兄是以狗啦!娼妇啦!王八等等做绰号,所以不敢亮给我小霸王听,以免污了我的耳朵……” 连珠飞刀破空,三把飞刀幻化为急旋的光环,向他衔尾疾射,愤怒飞射劲道十分可怕。 他竟然不闪不避,左手双指连点,急旋的飞刀逐一应指堕地,手指居然毫无损伤。 第三把飞刀刚跌落,人影乍合,两丈空间似乎并不存在,身形一动便贴身了。 剑光乍现,一闪即没,人影同时乍分,他出现在原地。 发射飞刀的中年人,人头离颈斜飞三尺,鲜血一冲,无头的尸体仰面便倒。 “杀无赦。”他的吼声同时传出,震耳欲聋。 变化太快,连站在那人身侧不远处的孙兄,也来不及伸手抢救,甚至很可能没看清他是如何近身的,即使看清也来不及反应。 “咦……”孙兄三个人骇然惊叫,像是猛然苏醒,三支剑快速地出鞘。 人影再次接近,似乎速度更快,剑光一动,可怕的破风啸吟令人毛骨悚然。 想举剑封架,剑已举不起来了,身体已先一刹那受到打击,像某些地方一紧一松,气漏光血流泻,身体各器官已不受神意指挥,剑反而失手堕地。 三个人几乎同时中剑,没抓住出剑自保的机会。 孙兄是最幸运的一个,右胁挨了一剑,不算是真正的要害,仅入体三四寸而已,丢掉剑急退了三步,剧痛光临,踉跄站稳掩住右胁直不起腰来。 另两人一个心坎中剑,一个咽喉被割断。 “招出主使人名号,换你的命。”他像个天神,站在孙兄面前以剑支地沉声问。 “你……你好残……忍……”孙兄语不成声。 “招!” “天啊!怎……怎么可……能?”孙兄抬头厉叫:“你……你一个小……小蛇鼠……” “你招不招?” “在……下可以死……” “哪怕把你千刀万剐,也要把你们的根挖出来。” “呃……”孙兄再口一张,齐根咬断的断舌跌出口外,口中鲜血涌流,支持不住了,仰面便倒。 他哼了一声,收剑掉头便走。 ◇◇◇◇◇◇◇◇◇ 八个男女在专心地检查四具尸体,其中有老少两村姑,每个人的脸色皆凝重惊疑,甚至震惊出现惧容。 四个高手被杀死在一起,兵刃掉落在一旁,对手之强令人心惊,谁也弄不清是如何被杀死的。 孙兄舌头咬断,尸体已呈现冷僵。 显然是事急自尽的,避免留下活口。 “没发生猛烈的激斗痕迹。”那位面目阴沉的中年人,终于宣布结果:“来不及出招,甚至来不及散开立下门户。对方出招的手法,似乎十分平常,斩首、挥割咽喉,刺中心坎左胁。如果正式交手,右体向敌,心坎与左胁被刺中的机会不多。三把绝命飞刀掉落在一起,确是可疑。绝命刀客尔老哥的绝命飞刀,确已发射已无疑问,为何掉落在一起,就令人百思莫解了。他们到底碰上了甚么人多少人,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了。” “眼线坚称只有小霸王一个人追赶。”佩了剑的年轻人语气肯定:“眼线地头不熟,把人追丢了,发誓没发现其他的人,不知道以后所发生的事故。” “没有人敢和小霸王并肩站,所以必定只有小霸王一个人,把你们这里的四位高手中的高手,用可怕的武功与技巧,快速地摆平了。”中年村姑冷冷地说,没有同仇敌忾的惊怒神情流露:“你们不理会我的忠告,时机没成熟就匆匆发动。本来我答应由我处理的,你们就是不想等机会缺乏耐心,认为对付一个京都小蛇鼠,足以易如反掌手到擒来。假使你们认为实力比镇抚司的人强,日后很可能招致更惨痛的失败。镇抚司的人,已被小霸王整得叫苦连天焦头烂额,不得不和他妥协,幸好没有人被他杀掉。今后谁再逞能,仍然认为小霸王是小蛇鼠,下场是相当悲惨的,不要再乱搞了,诸位。” “谁也无法证明是小霸王所为呀!”中年人苦笑:“咱们不能再迁延时日,有小霸王相助,有如平空增加上百精明眼线可派用场,多拖延一天,咱们就多一天困难,不能怪我们缺乏耐心呀!” “你仍然主张乱搞?” “看来,只好让贤师徒全权作主进行了。不管是不是小霸王残杀咱们四位老哥,他难脱嫌疑,一定要捉住他严加审问。这里仍派人追查线索,或可找出凶手的蛛丝马迹。” “我先走了,得好好预先布置。”中年村姑带了小村姑离去。 李季玉留活口的计划告吹,本来嚼舌自尽,不一定非死不可,抢救及时便可保住性命。 接应的人跚跚来迟,抵达时鲜血已经流尽,孙兄也存心自杀,生机已绝,即使接应的人来得快,也救不了放弃求生念头的人。 ◇◇◇◇◇◇◇◇◇ 白无常常天禄是三大密探头头之一,江东门一带是他的管区。 为人精明强悍,刻毒阴险,心硬如铁,被人看成毒蛇猛兽。所制造的莫须有罪案不知凡几,可说是杀人敛财的专家。 他控制蛇鼠的手段非常暴烈,也的确因此而消息灵通。 即使是心腹亲信的牛鬼蛇神,如敢对他有所隐瞒,或者办事不力,他也会毫不留情,用令人做恶梦的手段严惩,因此消息比其他同袍灵通而且准确,在三大密探头头中名列第一。 他把小霸王李季玉恨入骨髓,发誓要找机会把李季玉食肉寝皮。 但表面上不得不听从上级的指示,暂且停止与李季玉发生冲突,暗中对李季玉的活动极为留意,为日后结算预作准备。 可是李季玉行踪飘忽,在江东门一带活动并不频繁,无法完全掌握李季玉的一举一动,颇感烦恼。 只要李季玉现身,他必定亲自坐镇留意一切动静。 未牌左右,他出现在码头半边街的如意居茶坊。 李季玉与水龙神,在茶坊品茗。 “消息已经传出,口信已派了几个人专程前往转达。”水龙神表现得十分热心,特地来向李季玉回话:“接到回音,如何找你回覆?” “我会找你,你找不到我的。”李季玉当然不会把住处说出,事实上他也居无定所:“我也另请人传话,有江上江下的几位当家朋友热心相助促成。白无常来了,可能是来找你的。” 白无常正向他两人的桌旁接近,脸上冷厉的神情一如往昔,令人一见便心底生寒,所流露的气势极为慑人,胆气不够的人,被盯上一眼也会发寒颤。 “我来找你的。”白无常当然听清他的话,自己拖出条凳坐下。 “有事吗?”他一点也不介意白无常慑人的气势,态度随随便便泰然口口若:“大半天我都在江东门鬼混,没冲犯了贵司的人吧?” “你宰了他们几个人,是吗?” “宰了甚么人?谁呀?”他拍拍裹住的剑:“可别冤枉好人,要不要查验血迹?到底甚么人被宰了?不会是你们的人吧?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连串的反问,加上他装得神似的一脸无辜相,白无常真不便指斥他撒谎。 “也许不是你所为,你初学乍练的武功,绝不是那些江湖枭雄的敌手,消息该是指鹿为马误传。”白无常找理由自圆其说:“他们任何一个人,伸一个指头,可以要你死一百次。” “哦!这么厉害?” “听说过点穴术吧?” “这不是旷世绝学呀!”他说:“金针郎中针穴灸穴,已有千年历史。” “那是不同的。” “他们,他们指那些人?我招惹过他们吗?” “平江土地的人。” “平江土地?我不认识他呀!”他糊涂装到底。 “他在打你的主意。” “无聊。”他撤撇嘴:“我曾经戏称是京都的都城隍,可能无意中得罪他了。城隍比土地高一级,都城隍比一般的府县城隍又高一级。” “他被千幻修罗劫走了十件无价奇珍。” “听说过。” “所以要胁迫你利用所有的牛鬼蛇神,替他查出千幻修罗的藏身窟,除去千幻修罗夺回奇珍。本司也想请你协助,查出千幻修罗的下落。你的名气愈来愈大,替你效力的蛇鼠也愈来愈多,早就具有寻幽探秘,上天入地侦查的能力,为各方人士所争取的红人,所以牵涉也广,各种事故发生,都认为有你一份。” “原来如此。”他语气中没有愤懑,但心里却怒火中烧。 平江土地用如此卑鄙歹毒的手段对付他,简直恶毒无耻。 那些人都是江湖成名人物,超级的强龙豪霸,其中还有武当的弟子,侠义道的英雄豪杰。 想不到竟然有人扮杀手,当街用飞刀行刺。 武当初建山门,由官方出面支持,虽然祖师爷张三丰逃遁在外,由亲传弟子主持山门俗务,公然调教门入弟子,出身武当的门人,官府奉为上宾,因此不敢为非作歹,以侠义道英雄自命,自抬身价颇受好评。 任何门派调教门人子弟,时间一久,肯定会形成恶性膨胀,良莠不齐。 另立门户的人也愈来愈多,很难保持门风宗旨。 更糟的是,练武的人大多数不务正业,而且好勇斗狠。 更恶劣的是趋炎附势,争逐名利欺善怕恶,久而久之,产生的英雄聊聊无几,成为流氓地痞的烂货车载斗量。 良善的平民百姓,把这些人看成蛇蝎。 官府中的清官良吏,把这些人看成暴民乱源,一有事故发生,首先便把这些人列管严防祸乱。 侠以武犯禁,一两千年前快就不值钱。 武当目下还没正式开山立派,门人弟子便赫然以侠义英雄自居了。 扮杀手行刺,岂能算是出身名门的侠义英雄?应该去做杀手刺客,在黑道领袖群伦。 历史证明,这些人永远是社会的毒瘤,这种现象永远存在,无法改变,所以有些过激人士,主张把这些人屠尽杀光,天下虽不至于因此而太平,至少不会比现状更坏。 法学家韩非子更为激烈,把这些人列为五蠹之一。 ------------------------- 第二十章 “你这句原来如此,有何用意?”白无常居然听出他话中另有含义。 “没甚么啦!只是感到疑惑而已。” “你疑惑甚么?” “你们之间,为何没刀来剑往互相砍杀?” “咦!甚么意思?”这次白无常猜不透了。 “你们都在打我的主意,都在胁迫我替你们效力,没错吧?”他质问的口气明显:“互争相同的利,我没搞错。” “这……”白无常居然脸一红。 “韩非子说:利害有反,同利相残。”他正经八百泰然说:“意思是对我有利的事,必定对你有害;反之亦然。双方逐相同的利,势必互相残害。你们和平江土地争相同的利,为何不互相残杀?快了吧?嗯?” “去你的!”白无常拂袖而起,手一挥出店走了。 “老弟,你在揭他的疮疤。”水龙神不以为然:“何必呢!你明明知道平江土地与王将军,在淡粉楼置酒欢宴的事,他们是一家人。” “纵使平江土地出面对付我,其实是镇抚司在暗中牵线主谋,分别扮红脸黑脸,以为我不知道?”他不住冷笑:“平江土地的人被宰了,想在我这里探口风,我趁机讽刺他出口怨气,让他明白在我口中,得不到任何消息,不要在我身上枉费心机。” “老弟,你实在很难缠。”水龙神神色有点不安。 “你现在才知道呀?” ◇◇◇◇◇◇◇◇◇ 平江土地城府甚深,精明机诈,表面上率领一些心腹亲信,半公开地落脚在太平巷申家。 把请来的江湖高手名宿,分散在城内外潜伏,侦查千幻修罗的踪迹,也暗中策应落脚在太平巷申家的人,防范不测的布置相当绵密。 本来防范的主要对象,并非以千幻修罗为目标,而是以镇抚司为对象,一旦主子绝世人屠翻脸无情,能有充足的时间应变脱身。 目下分散潜伏的人,奉命改以千幻修罗为目标,暂时搁下自身防卫的事,把在太平巷申家的人也调遣外出运用。绝世人屠仍在北征军返京途中,不需留意防范。 所有的布署,镇抚司大半了然,但不予揭破,认为不足为患。 重要的行动,密探们多少有人在附近冷眼旁观,除非有必要,不会出面参予协助,留意观察这些江湖豪霸处理事故的能力,建立日后“同利相残”的资料,主动权操在镇抚司手中。 由于城西邻接大江,沿江一带有几座关,几座码头,几座市镇,中间夹着秦淮河,构成最大最繁荣的城外市区,人口比京城还要多,龙蛇混杂,甚么人都有,是江湖龙蛇的猎食场,极为复杂。 同时,也是隐伏龙蛇的最佳处所,治安人员虽多,仍然无法掌握牛鬼蛇神的动态。 治安的单位甚多,谁也管不了谁,此中的老大是镇抚司,各单位的治安人员也就不敢多管闲事。镇抚司的密探,三分之二在这一带活动。 平江土地派来潜伏侦查千幻修罗踪迹的人,分为好几处潜伏,自江东门至上元门,每一组皆有五人以上,分区踩探清查可疑人物,想得到必定成效有限,白费工夫。 镇抚司的人多十倍以上,也掌握不住这一带的情势。 如果能获得李季玉的合作,大有希望,因此各方的人皆在李季玉身上打主意,威迫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根本不知道李季玉真正的底细,更不知道千幻修罗并非单枪匹马独自作案。 一明一暗,失败肯定是站在明处的人。派出潜伏的人虽然也算是在暗处,但岂能与一直就站在暗处的人论短长? 白无常离开茶坊后不久,他不再和水龙神敷衍,付了茶资离去,大摇大摆取道奔向石城门。 在公然走动期间,他不断在各处走动,与各处小有名气的蛇鼠交际应酬,也经常与往昔的酒肉朋友小聚,让那些本来有耐心的跟踪眼线,跟得大不耐感到无趣无聊,逐渐不介意他的动静了,因此相安无事。除非他有意摆脱,不然跟监的人绝不会失去他的踪迹。 需要住宿时,才是摆脱眼线的时候。夜间要摆脱跟踪的人易如反掌,派再多的人也是枉然。 离开街市,便是通向附近小街市的路,房舍零星散布在路旁,有住宅而无店铺。 有些路段是农地、茂林、修竹、野地、沟渠……要走上一两里,才有另一处市街,或者另一繁荣的小镇。 北起三汊河镇,南迄上新河镇,这一带真有七、八座小市镇,街道小路多得连本地人也弄不清。这一带市民的生活环境,与京城内的市民截然不同,相去天壤不能比较。 在小市镇小街小道上行走,看不到一个鲜衣怒马的的豪门贵胄人士行走。如果发现了,那一定是特殊人物,比方说,莫愁湖徐家的人。 在地望上,莫愁湖属于这个地区。不同的是,莫愁湖接近城根。在城外人心目中,徐家不属于城外这一地区的人,中山王府在城内,地占城南半座城。 经过几家种菜地的农舍,前面菜园尽处,是一处郊野,路左是苇草丛生的小溪,遍生杨树垂柳,间或可见竹丛。路旁的一排杨树下,停了两乘小轿,似乎正在歇脚。这是说,有特殊人物在这条路上行走。 四个坐在树下歇息的轿夫,也颇为出色,高大健壮,像是私人雇用的轿夫,而非车轿行的伙计。 两个护轿的随从,更是雄壮威武,骠悍的气势慑人,一看便知是打手护院,手中有藏了兵刃的布卷。 天气炎热,树下虽然阴凉,但依然闷热,轿内的人却不出来,很可能是内眷。普通没有身分地位的市民,最好不要逗留瞥他们一眼。 相距不足百步,面目看得真切。他一点也不在乎甚么特殊人物,江东门的牛鬼蛇神,都知道他是不怎么本份的豪少,与甚么人都可以相处。 目下他已摇身一变,成了甚么都不怕的小霸王,敢和镇抚司玩命的亡命,人们应该怕他,特殊人物应该避免招惹亡命光棍,在权势不及处更不敢嚣张。 他本来没在意这些人,路人人可走,谁也不介意路上的行人是何人物,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左面的小溪对岸草木丛生,视野不良,突然传出芦笛的怪异声浪,不像是小孩玩芦笛,声音高低长短变化没有规律,五音却准确分明。小孩制来玩的芦笛,通常五音不全走样的。 他站住了,虎目中冷电乍现乍没。 芦笛仅吹奏了十余小段旋律便停止了,透过草梢树隙,看不到人影,有人也看不到。 前面四轿夫两随从,并没留意芦笛,聚在一起谈笑自若,目光也没落在他身上。 路侧有一排大柳树,他走近其中一株,伸手摘下一条柳枝,轻拂着像在观赏四周的风景,驻足片刻,然后慢吞吞踱回路中,向前迈步。 前面的人仍在谈笑,毫无变化。 走了四五步,他丢掉柳枝,似乎突然记起某些事,拍拍自己的脑袋,转身回头大踏步走上了回头路。 丢掉柳枝的举动有点怪异,轿夫们不可能看出破绽,怎知道他在打信号? 芦笛声也是信号,只有他才懂信号的含义。 绝大多数时间,他不要同伴在暗中布监视网,以避免万一落在仇敌手中,他自信有自保的能力。 镇抚司、汉府、各方龙蛇,只想利用他挟持他,并不想要他的命,所以不需同伴跟踪策应,他应付得了。 竟然发生大街行刺的致命危险,平江土地竟然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对付他,大出他意料之外,必须提高警觉,不能再孤身涉险了。镇抚司的人杀他情有可原,平江土地没有杀他的理由。 芦笛仅能传递简单的讯息,他仍然不知道前面这些人的来历。 他反向回路走,对方会有何种举动反应? 后面数十步,便是几家种菜园的农舍。 他并没有回头察看,但已发觉轿夫们站起的举动,似乎已感觉到他们惊讶失望的神情。 前后都有市街,相距都在里外,但皆被草木所遮掩,只能看到这几家农舍。 东面透过林梢,可看到郁郁苍苍的石城山,山颠的城墙和烽燧台清晰可辨。 不能向东面撤走,里外定然是秦淮河。泅水过河爬上山并不难,爬山颠的城墙就相当危险了,517Ζ城头上的警卫与巡城官兵甚多,大白天绝不可能登城而不被发现。 从三山门至石城门清凉门,非走这条路不可,这条路是捷径。绕西面的市镇走,远了一倍以上。 有人在这里布局等他,应该不算是意外。 但能算定他前往石城门,这些人计算之精,令他悚然而惊,而且算定他一定走这条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对方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将接近农舍,不远处道路转弯处,出现急步而来的人影,路旁的草木空隙颇为模糊,难以分辨人影的穿章打扮,只能看到快速移动的隐约身影。 他心中一动,以为对方在前面布伏,后面有人跟踪,两面堵截。 急急向路东一窜,向农舍后侧悄然绕走。 ◇◇◇◇◇◇◇◇◇ 他突然往回走,轿夫随从先是楞住了,然后是失望惊讶,神情不安。 “他怎么可能知道有埋伏退走的?难道他能望气便知吉凶?”生了吊客眉的雄壮随从脱口低叫:“我不信他也是仙,仙级的高手怎会甘于扮地方蛇鼠?更不可能让镇抚司的人抄没他的栈号。” “巧合。”另一随从说:“也许他突然记起忘了的事,赶回江东门处理,咱们功亏一篑,白忙了老半天,功败垂成。” “箫仙姑,该怎办?”吊客眉随从向第一乘小轿问。 “跟去。”轿内传出冷冷的,但颇为悦耳的语音。 “跟去?那会引起他的怀疑……” “不会的。”轿内箫仙姑肯定地说:“我们停在这里摆阵,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从南或北面来的,更不可能知道我们跟在他后面,绕到前面摆阵等他。” “这……这小辈精明机警……” “跟去再说,撤阵。”轿内的箫仙姑有点不耐:“保持接触才能见机行事,计划必须随机应变。” “遵命,这就撤阵。” 两个随从两面一分,从四周取出放置的八具长一尺,径约一寸的精巧铜管。 “等一等。”第二乘小轿内,传出更悦耳的女性嗓音:“有人来了。咦!竟然是那个小郡主,她怎么不和小霸王走在一起?小霸王在弄甚么玄虚?” 两个随从每人仅收取了两具铜管,应声匆匆将铜管重新放置在原处。 李季玉的身影已经消失,按理该走到前面去了,也应该与假书生会合,一起向北走。出现的是假书生欧阳慧一个人,没与小霸王同行,颇不寻常。 路上没有其他的人行走,两人对进,绝不可能见面不相识,也绝不可能没碰上。 欧阳慧是汉府的人,不是秘密。她与小霸王走得很近,也是众周知的事,不可能在道上相遇视同陌路,各走各路分道扬镖。 的确只有假书生一个人,脚下如行云流水速度甚快,一看便知正在匆匆赶路,后面不但不见小霸王眼来,也没有暗中保护的人。 ◇◇◇◇◇◇◇◇◇ 李季玉从农舍的后侧绕走的,藉草木掩身向北潜行,不理会跟在后面截住后路的人是何来路,跃过宽不足三丈的小溪,疾趋先前芦笛声传来处。 绕了一个大圈子,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不急,也无意与埋伏的人大动干戈。 贯通市郊各厢(城内称坊,城郊称厢,乡村称里)的道路有人行走,动剑相搏会引起骚动,对方的底细毫无所知,没有一怒拔剑流血五步的必要。 以他目前的处境,也不宜过早暴露所学做得太过火,公然杀人与他的地头龙新秀身分不符。 在江东门刘家,他愤怒地挥剑,原因是刘家是空宅无人目击,对方下毒手行刺激怒了他。 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村夫,藏身在几株小树下,发出几声鸟鸣信号引导他接近。 这种平凡相貌的人,是最佳的盯梢人才,见过面也不会留下印象,不会引人注意。 地势平坦,草木葱笼,如不发信号引导,即使到了身旁,也无法看到藏身的人。 “冲我来的?”他问。 “没错。”那人说:“从江东门跟来的,在小庙街绕出,经过细柳桥。似乎已经猜出你要到石城门,脚下奇快,街上行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早片刻抄到此地来,显然打算在这里等你。我跟得相当辛苦,几乎露了行藏。” “是何来路?”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不是镇抚司的人。” “怨鬼的人?” “不可能,怨鬼那些人只能扮滥货。大热天,轿门轿窗帘子深垂,看不到轿内的人。我不敢跟得太近,也不认识扮轿夫随从的六个杂碎是何方神圣,只好发信号提醒你注意,天时地利人和都对你不利。有何打算?” “不要在对方的计算布置下冒险硬闯,我们走,让他们呆呆地等,空欢喜一场。你不要再跟了,赶到石城门等候,交代那边的人接手查底,走。” 赶到前面去等,就失去紧密接触,很容易失去猎物的踪迹,情势的变化,不可能皆在全盘掌握中。 人手不足,失控的意外增加易乱章法。 镇抚司的密探众多,又有无数蛇鼠供走,仍然掌握不住他的动态,他可以飘忽不定来去自如。两乘小轿不曾在石城门出现,失去猎物的踪迹。 ◇◇◇◇◇◇◇◇◇ 早上欧阳慧追逐晓云,想得到必定白费劲。 清晨的西关,大街小巷人潮汹涌,晓云鬼精灵,身材娇小会闪会钻,哪能在大街上发疯似的追逐不休? 她知道晓云是李季玉的亲密朋友,所以看到晓云就冒火,简直到了看到影子就妒火中烧程度,把晓云看成影响她和李季玉相爱的最大威胁。 她和李季玉已有了肌肤之亲,虽然未及于乱,在她的心目中,李季玉已经是她的禁蛮,绝不容许其他的女人染指。 晓云是她最大的威胁,无法容忍晓云与李季玉继续交往的事实,阻止晓云接近李季玉,是她全力以赴的目标。 把人追丢了,她不死心,城内城外穷找。汉府的一些眼线,被她逼得叫苦连天,干脆纷纷走避,见了她就机伶地溜之大吉,她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人可用了。 她已经查出,晓云并没返回济阳侯府。济阳侯府的人奈何不了她,大白天她也敢跳墙而入耀武扬威。 其实她心中有数,她也奈何不了晓云,双方交过手,她没有克制晓云的信心。 显然晓云仍在李季玉身边活动,想起来就火冒三千丈。 她和李季玉激情迷乱的情景,那种几乎让她崩溃的感觉真神妙,这情景岂能发生在晓云身上?昨晚如果晓云和李季玉住宿在一起,那……她想起来就气得发疯,这种事绝不容许再发生。 浪费了大半天,她才猛然醒悟。找晓云不如找李季玉,李季玉的活动并不瞒人,公然四出走动,不需多费工夫打听。 回到江东门,便打听出李季玉前往石城门。她急急向石城门赶,心中暗自打算,决定无论如何,得把李季玉带回汉府,其他问题以后再解决。 她自信有强制李季玉的把握。从石城门进城,把人带入城大事定矣! 远远地,便看到前面杨林中的小轿,轿夫随从已经就位,作最后的检查整理,即将起轿动身。 她不管旁人的事,脚下速度不减。 “公子爷请留步,有事请教。”吊客眉随从突然移至路中挡住去路伸手虚拦,笑吟吟态度客气:“惊扰公子爷,恕罪恕罪。” 她虽然心中烦恼,但对方客气有礼,岂能不加理会? “哦!有事吗?”她止步瞥了两乘小轿一眼,看不到轿内的情景。 “我们家夫人小姐,要前往大方禅院进香,这条路没走错吧?有多远?” “我不是本地人。” “大方禅院在三山门西关附近。” “你到南面的大街问问好不好。”她向来路一指:“我只知道前面的大街三岔街口,右走江东门,左走三山门,还相当远呢!” 迈出一步准备离去,突然眼前发晕,脚下一软,几乎屈膝挫倒。 轿窗绣帘一掀,露出一张十分秀丽的少女面庞,冲她噗嗤一笑,显得有点轻佻,大闺女向男人卖弄风情,不像个淑女。 “这位公子爷好面善。”少女的媚笑十分动人,俏甜的嗓音悦耳动听:“我曾经见过你。” “你是见了鬼。”她不悦地说,感到眼前又发晕了,身躯晃了两下:“我不认识你。” “你是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女扮男装极为出色,比在山东时成熟多了。从小你就喜穿男装,和那些小伙子鬼混……” 她大吃一惊,扑向小轿,脚一动便向前一栽,只感到天旋地转。 吊客眉随从一把抓住了她,略一挣扎便失去知觉。 她逗留的时间并不长,但足以有时间被药物制住。 “拖放进来。”少女推开了轿门。 随从拖小猫似的,将她塞入小轿内。 ◇◇◇◇◇◇◇◇◇ 次日一早,皇城内的汉王世子府气氛紧张。 汉府的重要人员分组结队外出,追查贵宾欧阳慧的下落。 京城城内城外的蛇鼠大遭其殃,被雷霆手段整治得叫苦连天,甚至逼死了几个江东门的蛇鼠。 因为欧阳慧失踪之前,最后看到她的人是在江东门一带,可知她是在江东门左近失踪的,江东门的蛇鼠涉有重嫌。 汉府的参赞大人贺二爷贺长宏,带了四名家将长随,出现在库司坊曦园济阳侯府,脸色难看像登门讨债的债主,气势汹汹有备而来。 晓云亲自在客厅接待,只带了侍女春兰,禁止其他的人走动,避免引起冲突误会。 “贺二爷,可否冷静分析情势?”她有耐心地和对方讲理:“昨天午后,我便前往长庆寺拜谒少师,直至黄昏将临,才返家晚膳。城外所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不错,我和李季玉是朋友,很谈得来,也只是朋友而已。我与欧阳慧无仇无怨,甚至曾经是共过患难的人,见了面我一直就躲避她。她与李季玉的交情,我从不过问,没有任何理由暗算她伤害她。这件事极为严重,一定要加紧追查,我愿意全力四出踩探,务必在最短期间抢救。请相信我,我不是她的敌人。” 无凭无据,贺二爷真不便发作。 晓云从不与欧阳慧计较,见面走避确是实情,没有理由伤害欧阳慧。 尤其牵涉到情爱纠纷,除非双方皆横定了心,不然就没有拚个你死我活的必要,这方面晓云已用行动表示不加计较。 分析得合情合理,贺二爷总算不是不讲理的人。 “符小姐,你能不能找到李季玉?”贺二爷口气不再咄咄逼人:“昨天下午他离开江东门,有人看到他往石城门走,之后便失去踪迹,石城门清凉门一带的人,坚称他不曾前往走动。找到他告知欧阳小姐失踪的事,务必请他出动所有的朋友紧急追查下落。” “我这就动身。”晓云义形于色:“我一直就在暗中侦查他真正的住处,多少有些印象。” “最好请他来见我,劳驾你啦!” “我会尽力,但愿还来得及。” 一个美丽的大姑娘失踪,严重的程度可想而知,假使落在怨鬼那些江湖妖魔鬼怪手中,令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已经过了一夜,天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 欧阳慧的处境,没有想像中严重。 囚禁处是一间堂奥深处的小斗室,只有一张小床,门窄,窗小,蚊子嗡嗡叫,幸好不怎么闷热。掌灯之后,晚膳送入,饭菜倒也精致,甚至有点心,比起一般的囚粮,该算是高级享受了。 她不知身在何处,房门是开着的,一名大汉站在门外看守,她的一举一动无所遁形。需要如厕,就会有一位中年女人进来把她押出去方便。 手有铐链,脚有铁镣,而且显然被服下身躯软弱的药物,举步也感到吃力,脚下显得特别沉重。 总之,她插翅难飞。 也许是破天荒第一次被人囚禁,极感恐慌五内如焚。 虽则所见过的几个男女态度并不恶劣,她仍有见了鬼的感觉,女强人的神情完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惊恐虚弱,听到脚步声也惊得心跳加速,死的恐惧几乎征服了她,试行逃走的念头旋起旋灭,鼓不起一试的勇气。 杂乱的脚步声渐近,她几乎要跳起来。 进来了五个男女,携来了一具明亮的五柱烛台,斗室内光度增加数倍,眼前一亮。她坐在小床口,定下心留意这五个男女的态度。 那位面庞美丽的少女,她不算陌生。 少女年约十六七,梳了代表闺中少女的三丫髻,穿一袭翠绿连身衫裙,明眸皓齿,白天轻佻的神态消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俏丽活泼的淑女形象。 为首的中年美妇看不出真实年龄,云鬓的风钗属于名门贵妇专有的饰物,普通人家是禁止佩戴的,所流露在外的贵妇风华,绝对可以冒充豪门命妇。 “没受到委屈吧?”中年美妇在唯一的方凳坐下,笑容令她心中略安:“大概你是平生第一遭,被当作囚犯监禁,无时无刻皆为生死荣辱而耽心,不知恶梦何时光临。比起官府中监狱的囚犯,你可说是非常非常幸运了。” “你们到底是甚么人?”她硬着头皮问。 “你不需知道。我们知道你,这就够了。” “我是汉王府的宾客……” “你算了吧!汉王世子是你的堂叔。” “咦!你……” “我在山东兖州小留百日,见过你带领甲士纵鹰猎兔,走马斗鸡,所以第一次见到你,便认出你是鲁王国主的郡主朱慧如。” “似乎你是冲我来的。”她悚然而惊。 “以往,我对你并无成见。在天下各地的龙子龙孙中,你老爹鲁王算是稍好的一个国主。在所有的金枝玉叶公主郡主中,你也不是最坏的一个。我在山东传道,建立玄女坛,却受到林寡妇唐佛母的排挤,无法立足,所以到京都来看看风色。现在,我为了本身的利益,和你商讨解决之道,也决定你的命运。” “玄女坛,我听说过,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有人告密……” “不谈山东的事,那是过去的不愉快陈年往事了,过去了的永不会再来。” “你到底想干甚么?在京都建坛?那是找死,活得不耐烦了。” “我要和你商讨公私两事。”中年美妇说出主题:“在公,你要负责说服小霸王,替咱们办事。这要办的事也对你汉府有利,办成了两蒙其利皆大欢喜,相信你会乐见其成。” “休想。”她大叫;“他是我汉府的人……” “你算了吧!你在自欺欺人。我们要对付的人是千幻修罗,可能只有小霸王才有能力查出这恶魔的下落。千幻修罗曾经抢劫汉府,是你我的共同仇敌,你有能力说服小霸王,他会听你的。” “见鬼,迄今为止,他一直就拒绝我的要求,不做汉府的参赞。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好吗?” “那是你所用的手段错误,不知道如何对付一个征逐酒色的男人。我会教你,会教你如何使用配合的工具。在私,我要求你拜在我门下,日后返回山东重建玄女坛,你将是我传道的最佳臂膀。” “你去死好了,我坚决拒绝你公私两个要求。”她不再恐惧死亡或恶运,两个要求她都不能答应,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没有“权衡”与“取舍”的余地。 说服李季玉,她不但无法向汉府交代,也将、水远失去所爱的人,李季玉不会原谅她,何况李季玉根本不会答应。 拜在对方门下,不但永远受到对方的控制,也与她老爹为敌,与大明皇朝为敌。 建坛传播妖教,视同逆犯。 逆犯,是造反的代名词。 “你不要不识相。”中年美妇收了贵妇面孔,站起盯着她声色俱厉:“根本不由你不答应,给你吞服两种仙丹,你会死心塌地替我办任何事。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追随我,展露你的才华。服下仙丹之后,智慧退化,逐渐丧失判断的能力,只可保住本能,顺从地依命行事,岂不白白浪费你这好人才?” “泼妇,你在做白日梦。”她凤目怒睁,站得笔直颇见威严,恢复了郡主的气势:“你这些话,没有丝毫站服力。我堂堂皇家金枝玉叶,富贵荣华已升至颠峰。追随你,你能给我甚么更高的荣誉地位?” “我能给你生命,我主宰了你的生死荣辱。”中年美妇只能用强横的口吻争取上风:“你的利用价值相当高。” “你只能给我无法忍受的屈辱,只能给我无尽的羞耻……” “掌她的嘴,好好整治她。”中年美妇愤怒地挥手示意:“让她知道该如何尊敬与服从主宰她的人。” “遵命。”美丽少女欠身应喏。 中年美妇哼了一声,转身出房。 美丽少女与三位同伴,狼群似的攫住了她,粉拳玉掌齐飞,打得她不知人间何世。 她痛得天昏地黑,心中在狂叫:季王,救……我……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汉府的人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李季玉是地头神都城隍,可能知道她的处境。 这些人要她说服李季玉,她还有希望,不会无缘无故整死她。 ◇◇◇◇◇◇◇◇◇ 一般情况是:城外的城狐社鼠,很少进城为非作歹。 李季玉是江东门的豪少,江东门仍算是城外,情势演变把他逼上新崛起的龙蛇地位,开始亡命混世,应该算是城外的狐鼠,但还没有定名落实,所以他经常在京城内走动,城内城外大小通吃。 在城内骚扰锦衣卫官兵的眷属,痛打镇抚司人员的亲友,就表示他豁出去胆大包天,打破城外不犯城内的禁己心,难免引起城内一些狐鼠的反感,认为他飞象过河,不上道侵犯地盘,虽然他并没有做出争权谋利的事。 七狗八彪,是京城内龙蛇的代表性权势人物。 七狗排名第一的,是哮天犬裴浩,现任吏部左侍郎裴诚的次子,从小就是京都的不良少年。 京城内的龙蛇,十之八九有权势人士撑腰,与城外的江湖龙蛇身分完全不同,称雄道霸的对象也完全不同,平时互相勾结,也互相仇视,通常还能保持相安局面,谁也不愿侵犯对方的势力范围,避免公开冲突,也没有冲突的必要。 一旦有了利害冲突翻脸,城外蛇鼠注定是输家,官府会出面干预,城外蛇鼠只有一条路可走:跑路。 要不,就是进牢房听候命运安排。 再就是走极端报复,用命换命同归于尽。 这一招具有强烈的潜在威胁,让城内的龙蛇不敢做得太绝。 其实这一招成功的机会不大,很难抓住拚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但威胁仍是威胁,双方都不想发生这种局面。 而且真正不要命的人并不多,跑路逃灾避祸,是最佳的选择,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总之,任何一个称豪道霸的人,都不希望其他豪霸在自己的地盘内走动,不容许外人进出势力范围内耀武扬威,一旦有所发现,就会严加提防,以免权利受损,或者对方打并吞的主意。 当李季玉出现在小东门大街时,哮天犬的爪牙颇感紧张。李季玉与各方龙蛇搭线的事,早就引起各方龙蛇的密切注意。 这是发现的第一步骤,先套上交情,下一步便是择肥而噬,远交近攻逐步壮大。 小东门指钟阜门。 京师的城池不是四四方方的,外型如瓮,北(上)小南(下)阔,钟阜门就在瓮口的侧方,因此是门向东开的,向东直行便是金川门,因此俗称小东门,与城东的朝阳门正阳门不一样,虽然都是门向东开。 李季玉昨天在石城门外市街,半公开地与几位朋友盘桓小聚,并不知道欧阳慧失踪的事,更不知道欧阳慧找他半途被人诱擒弄走的。 他并没留心那两乘小轿的来龙去脉,离开时仅交代同伴留心注意,事后小轿并没前往石城门,而从江东门原路撤走了。 天黑城门关闭之前,他从清凉门入城,行动极为隐秘,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 次日午后不久,他在小东门大街露面,立即受到哮天犬的爪牙监视,他成了注目的目标。 他这个新崛起的小豪霸,野心勃勃胆大包天,公然与锦衣卫镇抚司叫阵周旋,早已成为众所注目的亡命英雄,不但城内的七狗八彪深怀戒心,连城内城外的各路特权人士也留意他的动静。 纵横裨阖,各展神通。 他的出现,有如一头刚成长的豹子,闯入另一头豹子的猎食地盘。 任何人皆可在街市行走,他当然也不例外。 如果因此而引起特殊的反应,他概不负责。 四名大汉突然从他身后接近,先头两人从左右超越,一左一右挟住了他。两人身材高大像门神,架住了他的双臂,像金刚挟住了小鬼。 “借一步说话。”右面的门神冷冷地说,脚下略为加快。 “咱们认识吗?”他无意挣脱,脸上甚至涌起怪怪的笑意。 他穿了宽大的粗灰布长衫,布裹住的剑藏在衣内,外表不易看出,平民百生在京城内佩剑,相当犯忌极为危险,随时皆可能被治安人员逮捕法办。 “这岂不是认识了吗?”大汉的话带有浓浓的江湖味:“识相些,彼此心知肚明。你小霸王那点点不成气候的能耐,识相些就彼此省了不少麻烦。” “哦!诸位是……” “不久自知。” “很好,很好。”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来路,不想点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无伏虎的能耐,岂不白白做了老虎的食物?这种情势是他意料中必定发生的事。 折入一条小街,高广宏丽的裴家大宅在望。 这里是三品大员裴大人裴侍郎的家宅,不是官舍,所以大院门外没有丁勇把守,只有一名护院在门外张望,留意往来的行人,防止陌生人闯门。 院门开处,出来四名打手,将四名大汉迎入,四双怪眼凶狠地打量神色泰然的李季玉,嘴角有不屑的表情。 他实在没有霸王的气势,更没有三头六臂让人看了害怕。 身材中等修长,比四大汉的身材差了一截,一比一他也应付不了,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豪霸。 这三年中,他只是一个少有人知,默默无闻的小豪少,认识他的人聊聊无几。 城内的人对他更是陌生,谁也不知道他是老几,与镇抚司周旋,这才一鸣惊人,受到各方龙蛇的注意,认识他的人逐渐增加。 哮天大有一大群打手爪牙,也只有几个人见过他。 这几个人显然没把他看在眼下,神色上等于说小霸王如此而已,浪得虚名。 偏院的小厅相当广阔,是招待次要宾客的地方,堂上设主客座,堂下两侧也各有两副附茶几的座位。 堂上主客座高坐着主人哮天犬裴浩,身材中等,尖耳突腮其貌不扬,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大官的少爷,倒像一个在街头鬼混的瘪三,穿的花缎子长衫显得更为可笑。 另一位是七狗排名第三,地盘在西面凤仪门的四眼狗于钧,眉毛生得特殊,眉头的毛成圆形特别长,远看神似另一双眼,与一般俗称四眼狗的家犬有点相像,这就是绰号的由来。 京都七狗八彪都不是好东西,是市民诅咒的坏胚子,也都是大官的儿子,权贵人物的不肖子孙,在京都横行霸道巧取一豪夺,保镖打手进出成群结队,地盘内的蛇鼠都是他们的爪牙。 当下的左右廊,也有八名雄纠纠气昂昂,高大健壮神态不可一世的打手,随时皆可保护堂上的主人。 进了厅,四打手和四大汉,先前保持的两分客气消失了,脸一沉四面一围,立即缴了他的剑,和佩在腰间的小匕首。 他神色从容,没加反抗。 八个人把他围在中间,两廊的八打手也跃然欲动。 两狗所摆出的阵仗,显示出强大的实力。 “人带到了。”先前和他打交道的大汉,欠身大声向堂上禀告。 “你就是江东门的小霸王李季玉?”哮天犬坐在大环椅内,怪眼在他身上乱转:“少见少见,不怎么样嘛!能算小霸王?” “不错,我就是小霸王李季玉。你裴二少爷少见过我,我却见了你许多许多次。”他毫不紧张,在八个高手的挟持下神色从容:“小霸王的绰号,是最近才获得的,以往我在江东门……” “我知道,你是江东门的豪少,盛昌梭的小东主,船场那些吃水饭的人,认为你的水性很不错,给你取绰号为闹海夜叉。你有了几个绰号,小霸王的绰号最令人难以忍受,可以称为混蛋绰号。” “裴二少爷,你不喜欢?”他笑吟吟语带嘲弄味:“他娘的,其实我喜欢称我闹海夜叉,或者都城隍。称小霸王实在不怎么妙,铁定冲犯了某些心里有称霸独尊念头的人,处境相当危险,肯定会成为被打倒的对象。你要打倒我吗?” “混蛋!”哮天犬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嗓门提高了一倍,还真有点像犬吠:“打倒你?我随时都可以宰掉你。问题是有人不肯,要找你办事。该死的混蛋!你到我小东门,像大爷般逛来逛去,你在转甚么混蛋念头?想在我这里称霸王?去你娘的!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真的,还轮不到你宰我。如果我肯替那些打算要我办事的人报效,你不但不敢动我一根汗毛,而且得晨暮三叩首,早晚一炉香,求老天爷诸天神佛保佑,保佑我不找你,求神佛不要让我把你裴家一门老少,送上两花台刑场下地狱。喂!你派人绑架我来,有何用意,可否三言两语说清楚?” “你不要死鸭子得张嘴硬。”哮天犬气势急剧沉落,色厉内荏恨恨地说。 “是吗?抛开你顾忌的话不谈,凭你哮天犬这些打手爪牙,也吓不倒我。我小霸王如果没有三分颜色,岂敢开染坊?把绑架我的理由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找出原谅你的理由,好吗?” 他反而提出威胁,抢先把对方咬定套牢。 汉府、镇抚司、苏州来的平江土地,都在争取他投效。不管他投入任何一方,京城内外的龙蛇狐鼠,都不敢在他面前充人样。 镇抚司的王千户、天地双杀星、白无常……城内外的龙蛇猎鼠,谁也不敢在他们面前充人样,除非活得不耐烦不要命了。 “我要郑重警告你。”哮天犬仍然嘴硬。 “警告我甚么?”他却一脸轻松。 “休想把你的地盘,扩展到城里来。”四眼狗看出哮天犬已落在下风,赶忙帮腔提高气势:“你已经把城外的牛鬼蛇神,用合作的手段诱使他们就范,连外埠的龙蛇,也被你着手入网进罗。你今天在这附近看风色,入城扩展的意图昭然若揭。你说吧!你愿意安份地在城外鬼混,从此不在城内活动吗?” “如果我拒绝呢?” “趁早在你羽翼未丰之前,毫不留情埋葬你。”哮天犬厉声说:“剁碎了埋在后花园做肥料,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算了吧!你们迫不及待绑架我,再三说这些恐吓威胁性的话,我不想计较,姑且认为是情绪性信口说的大话,不能当真,可以原谅。” “没有人敢不把我的话当真。” “正许吧!你裴二少爷谁不怕呀!我郑重告诉你,我来小东门找朋友,与你无关,我绝不会夺你的地盘,也无意打倒你取代你的权势地位,我不配,也不想,你可以安心了吧?我要走了,告辞。” “把他拖至地牢剥了他。”哮天犬终于暴怒得从大环椅内跳起来:“这种不知死活的小泼皮,居然能受到各方的重视,实在奇怪,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 在哮天犬开始咆哮时,左右两大汉已手急眼快同时动手,扭臂搭肩牢牢地把李季玉擒住压低上身,毫无反抗解脱的机会。 名家身手非同小可,手一动便将有效地制住了。 “二少爷,不会认错人,就是他,咱们的眼线认识他,不会走眼。”右面的大汉肯定地说:“他已经承认了,错不了。” “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很可能是汉王府故意放出来的媒子,制造敌对的假象,进行某一种阴谋。”哮天犬并不暴躁,暴躁只是摆威风的表面假象,骨子里却精明阴狠:“给我澈底盘出其中秘辛,弄清了再送他上路。” “请放心,铁打的人进了地牢,也将溶化毁灭,一定可以把他的底细盘出。”大汉向同伴用眼色示意,押着李季玉往后堂走。 有后花园的巨宅,必定房舍众多,加建地牢不会建山止在主宅地底,偏院深处发生任何罪恶事故,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 第二十一章 两大汉挟住李季玉,跟在两名打手后面,进入一间密室,眼前一暗。 密室在堂奥深处,外面的房舍本来就光线不足,罕见有人走动,密室更是门窗窄小,关闭得密不透风,大白天也需点起灯笼照明,在房舍内弄不清查夜,分不出东南西北。 这些房舍的作用,本来是婢仆的屋室,以及积存物品的地方。 目下裴大人携妻带妾,住在御街的官舍,在官舍五更天上朝方便,也必须住入官舍,带走不少婢仆,留在大宅的人不多。 留在大宅当家的裴二少爷,成为横行京城的作威作福龙蛇,不便让婢仆揭发为非作歹的罪行,因此把心腹以外的婢仆家丁,打发至城外的小农庄私宅安顿。 城内这座大宅只有三二十名心腹,不时接待地盘内的蛇鼠,安顿一些猪朋狗友,偌大的巨宅,其实没住有多少人,大白天各处罕见有人走动,阴森诡谲鬼气冲天。 连正宅的五进厅院,有许多房舍都是昼夜上锁的,除非是打扫期,才会启锁打扫整理。即使在这里举行人肉大宴,也没有外人知道。 大汉不需灯火照明,由打手启锁进入密室,拉开一座壁柜,露出一座地道门。另一名打手,这才用火折子点燃一座单柱烛台,进入黑暗的地道。 地道窄小,不可能两人挟持,改由一名大汉,用锁臂术制住李季玉,走在最后。 降下地道末端,便隐约嗅到怪味,腥臭刺鼻,是从地牢门隙透出来的。 地牢门也有锁,打手一掌烛一启锁。走在第三的大汉,无意中扭头回望,突然大吃一惊。 扭臂制人的同伴,应该走在李季玉的右后侧的,所看到的景象刚好相反,同伴走在前面,目定口呆像是白痴。 走在后面的李季玉,一手扣住同伴的后颈,一手反扭同伴的右臂,脸上有怪怪的笑意。 刚想叫喊,刚要扑上,李季玉急降而至,右脚疾飞,快逾电光石火,扫中大汉的左耳门。 两大汉同时摔倒,铁掌光临两名打手的天灵盖和耳门,两打手根本不知道身后所发生的事,打击如迅雷疾风,被打昏也不知道打击从何而来。 烛台掉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许久许久,派来讨消息的人,发现四个昏迷不醒的人中,有两个已成了白痴。另两个被救醒,说不出被打昏的经过,当然不知道是被何人打昏的。 合宅大乱,所有的人全出动了,搜寻失了踪的李季玉,人心惶惶如临大敌。 人手不足,想得到必定白费劲。 ◇◇◇◇◇◇◇◇◇ 青天白日,在大街闹市掳人,必定有人目击,不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裴家那些爪牙、打手、护院、帮闲,市民们一清二楚,把他们看成毒蛇猛兽,碰上了争相趋避,所以目击的人为数不少,但却不知道被掳的人是谁,也不会有人关心被掳人的死活。 掌灯时分,终于有人登门光临。 天地双杀非常精明能干,京城内外发生重大事故,他俩十之八九会出现在现场处理,处理的雷霆手段,会让京都的市民做恶梦,所以把他俩称为杀星。 由于两人合作无间,像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很少独自出动办案,所以称为天地双杀星。 这两个杀星出现的地方,附近的人保证心惊胆落,深恐祸从天降,被这两个杀星指为罪犯。 至于是否真的犯了法,只有这两个杀星有权决定。 两人带了两个随从,出现在裴家宏丽的大厅。 晚膳已过,宅中不再忙碌,厅中灯火辉煌,点亮了所有的灯火接待贵宾。 比起天地双杀星来,哮天犬还真不配与两人平起平坐,镇抚司所掌握有生杀大权,没有人敢向这恐怖的特权挑战,裴家算甚么玩意? 四眼狗不在,早已返回凤仪门去了。 哮天大是主人,在威风凛凛的天地双杀星面前,把豪霸的嘴脸完全丢弃,换上了卑谦谗媚的狗样神情。 “许多人跑遍城内城外,找寻小霸王的踪迹,难怪毫无所获,原来是你把他弄到手藏起来了。”天杀星一口就咬定了他,脸上的阴笑令人心中发毛:“裴浩,你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据我所知,你不认识他,他也没在你的小东门向你的权势挑战,你把他弄到手,实在不聪明。” “杨大人是为了他而来的?”哮天犬心中有鬼,心中发慌仍强作镇定。 “是呀!”天杀星皮笑肉不笑,喝了一口茶:“本司与他订了口头上的承诺,不追究他以往所犯的罪行。你把他弄到手,他那些死党和朋友,很可能误会是本司的人所为,说不定不知死活向本司的人报复。我来,一方面希望知道经过,另一方面是了解他目下的处境。哦!你没早早把他埋了吧?” “杨大人明鉴,我并不认识这个小霸王。”哮天犬心中叫苦,他怎知道李季玉目下的处境:“午后我的人在大街,的确捉了一个疑似小霸王的人,目下不在我手中……” “你说甚么?”天杀星怪眼怒睁,拍着茶案要冒火了:“疑似小霸王的人,目下不在你手中?你是说,本司所获的消息是假的?本司的人无能?” “杨大人请息怒。”哮天大直冒冷汗,脸色泛灰:“事情的经过非常顺利,但还没经过拷问,不曾证实他的身分,便失去他的踪迹……” “胡说八道。”天杀星又拍茶案。 “我怎敢胡说?两个亲信重伤,两个超等高手成了白痴废人。迄今为止,搜遍全宅也毫无所见,不知道这个疑似小霸王的人,是如何失踪或如何被人救走了,把他押往地牢的四个人,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横定了心,一口咬定提的人疑似小霸王,以掩饰他向小霸王施暴的事实,不负挑起火拚的责任。 “把你那些受伤的人叫来,我要盘问经过。”天杀星不再冒火。 “好的。”哮天犬如释重负,立即命人去抬受伤不轻的两个人。 最后连成了白痴的两个人也抬来了,结果可想而知。两个受伤的人可说毫无所知,只知道突然被人从身后重击,糊糊涂涂失去知觉,更无法指出是否另有人跟至地牢。 当然,哮天犬的人众口一辞,坚称擒住的人,并没招出姓名,押往地牢审问,在地牢门口失了踪。 按理,袭击的人不可能是这个疑似小霸王的人,两大汉两打手,确将这个人有效地制住,一定是有人把他救走的。 浪费了不少时间,最后天地双杀星失望地走了。 ◇◇◇◇◇◇◇◇◇ 能派上用场的爪牙全召来了,裴家大宅戒备森严,布下严密的防卫网,如临大敌。 小霸王可能来讨公道,不成气候用不着害怕。 但救走小霸王的人可就令这些人胆寒啦!青天白日居然深入宅内,来无影去无踪,刹那间神不知鬼不觉,击昏了四名武功超绝的高手护院,夜间谁还禁得起一击。 哮天犬简直坐立不安,改在秘室住宿,邻房与房外,共有八名保镖,不眠不休刀剑出鞘,随时皆可一拥而上保护他的安全。 小霸王早晚会来找他的,今后日子难过。小霸王羽翼已丰,朋友日增,连镇抚司也束手无策,任由小霸王壮大称雄。 如果大群亡命光临裴家,他这些权贵子弟组成,只敢欺凌良善耀武扬威的组合,禁受得起几次袭击? 小霸王在城内骚扰锦衣卫官兵的眷属,打击无休无止,治安人员也无可奈何,袭击裴家必定非常暴烈,很可能见人就下杀手,不再遵守不伤老弱妇孺的禁忌。 他真的害怕了,后悔无及,真不该小看了小霸王,以为一个小豪少容易对付,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最佳的手段便是先发制人。 打蛇不死,报怨三生;没能迅速杀死小霸王,是最大的失策,今后小霸王不会放过他的,向他报怨理直气壮,他将付出代价,代价可能让他承受不了。 三更的钟声从钟鼓楼传遍全城,各地段的更夫立即改变更柝声。 黑影出现在三进院的厅廊,两盏门廊灯同时被打碎熄灭,踹了沉重的中门一脚,转身退出廊到了阶下的方砖地广场,静候变化。 表明了登门公然闹事,等候里面的人启门外出,不屑偷偷摸摸侵入屋内,等候主人率众出来决战。 孤家寡人深入内院要求决战,这份胆气就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裴家不但自身的防卫坚强,紧急召来相助的朋友甚多,蚁多咬死象,怎能在开阔处等候决战? 人影纷现,附近潜伏的人出来了。 中门大开,也出来了五个人影。 “京华女魅!”最先抢到的人脱口惊呼。 是一个穿灰色紧身夜行衣的女人,曲线玲珑一看便知,星光朗朗可看清轮廊,确是女人。 灰帕包头,灰色的蒙面巾,剑系在背上,腋下有百宝囊。 京华女魅第一次出现在淡粉楼,向王千户行刺失败,但伤了不少人,几乎要了王千户的命。 之后,京华女魅的名号正式轰传。 另一次轰动的事件,发生在皇城外的御河旁,京华女魅夜斗千幻修罗难分胜负,造成更轰动的爆炸性消息,奠定了神秘女超人的地位。 真正看清京华女魅面目的人,得未曾有。 所以有关的消息,都是来自猜测,人言人殊。 有的人说是像鬼怪,有的人说像妖魅;其实谁也没见过鬼怪妖魅,全凭各人的想像各说各话。 千幻修罗的幻象,也人言人殊,每个人的形容都不一样,没有代表性的一致看法。 这些人早就被京华女魅的传闻所震慑,自以为是认为来人是京华女魅。 京华女魅出现是最近的事,口碑并不佳,毅誉参半,令人无法把她定位在某种人。 行刺王千户,获得市民的喝采和赞扬;夜斗千幻修罗,受到市民们咒骂。 千幻修罗是京都良善百姓心目中的报应神灵;江湖朋友心目中的超级英雄好汉;官府与奸恶人士中的神秘剧盗,保镖护院心目中的杀神。 有人叫出京华女魅的绰号,其他的人自然而然地认为是京华女魅光临了。 千幻修罗在京都没碰上敌手,杀孽甚重剑下无敌。 京华女魅与千幻修罗拚成平手,这些爪牙们怎敢冒失地拔刀剑逞英雄? 八个打手三面一分,堵住了三方。 厅内出来的五个人,则迎面堵住挺身打交道。 “谁是哮天犬裴浩?站出来说话。”女夜行人抢先发话,嗓音怪怪地,一听便知是用假嗓变声说话,并不怎么悦耳。 “二少爷不会和你说话。”中间那位高瘦的佩剑人,权充主人挺身打交道:“你真是京华女魅?二少爷不可能认识你,不可能和你结了仇怨,你来有何用意?我是裴家的黄总管,有事冲我来。” “好,冲你来就冲你来。”女夜行人说:“不要问我是谁,我也不认识你的二少爷哮天犬裴浩。” “那你……” “我来带走小霸王李季玉。” “咦!你与他……”黄总管大感意外。 “废话少说。白天你们当街行凶掳劫他,他只练了几天武,逃不脱你们的毒手。有人目击你们共有四个人,把他掳入尊府,把人让我带走,万事皆休;如果不,后果你们去想好了。” “裴家可是官宦世家,不会在大街掳人。”黄总管硬着头皮否认:“二少爷与小霸王无仇无怨,也不认识他,没有掳劫他的必要。你不要听信谣言,跑来裴家撒野。镇抚司的将爷也被谣言所播弄前来讨人,查无实据不再追究。你走吧!我们不想招惹你京华女魅,镇抚司出了甚高的悬赏捉你,你最好赶快走。” “如果镇抚司的人来了,就表示查明有据。你们没让镇抚司把小霸王带走吧?”女夜行人徐徐拔剑,嗓音一变:“我唯你们是问。” 镇抚司的密探,从不理会查明有据无据,非常狠毒地捕风捉影罗织引人入罪,以便敲诈勒索坑害所有的人。 任何风吹草动,也会上门搜索查缉,有罪无罪得看受查的人是否聪明识相,有否证据无关宏旨。 一方说查无实据,一方却指称查明有据,南辕北辙认定完全不同,没有交会点,各说各话必定谈不拢,势将各走极端。 女夜行人撤剑,已明白表示必须走上武力解决的道路,唯他们是问,不达目的不会善了 “我再郑重告诉你,我们不认识甚么小霸王,我们从没见过这个人,更不可能在大街劫持他。”黄总管态度渐变,不再示弱,知道势难避免冲突,干脆保持豪霸气势:“本宅已布下天罗地网,捉到人立即解送镇抚司。你最好见机全身而退,不然将永远后悔。” 举手一挥,十三个人完成包围,刀剑出鞘指向女夜行人,气氛一紧。 十三比一,暗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埋伏等候,女夜行人的处境恶劣,公然挑战的确愚蠢。 七狗八彪虽然只能算是京城内的小豪霸,但实力相当雄厚,有权贵人士明暗中支持,豢养的打手豪奴中,不少是天下级的高手名家,足以应付外地的各方龙蛇。 对付入侵的强敌之些高手名家们,是不会按武林规矩,逞英雄为声誉而单打独斗的,一拥而上不算丢人现眼,这不是个人声誉名头的斗争。 雇主花重金请他们保镖护院,不是请他们来为自己扬名立万逞英雄的。 “不将小霸王交出,你们才会永远后悔。”女夜行人没看出危机,继续施压:“如果人已让镇抚司带走,我和你们没有甚么好说的了。” “我明白了,你也是打算和小霸王合作的人。”黄总管自以为是遽下定论:“你京华女魅出现京都没几天,仅露了两三次面,并没做出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取的绰号只能唬人而已,所以你也想利用小霸王,助你在京都建立你的权威。打的主意并不妙,小霸王自身难保,哪有助你的能力?你的名号唬不了咱们这些人,既然你撂下狠话,咱们有权以牙还牙,把你先弄个半死,再交给王千户剥你的皮。上!” “我先把她弄到手快活快活。”右首那位身材特高,手中有一把盘龙护手钩的人,怪腔怪调语带邪味,独自迈步扬钩逼近:“这鬼魅身材玲珑透凸,必定年轻漂亮,抱在怀里压在床上,一定销魂够味……呃……” 人影乍合,快如电光一闪,剑光现便已及体。 女夜行人是如何接近的,可能四周的人也没看清,天色黑暗,移动又太快了。剑拍中这人的右耳门,一击即倒,幸好没用剑锋,用拍而非挥砍。 可能脸颊和嘴唇都受伤不轻,一剑惩戒吃足苦头。 “必要时,我会开杀戒。”女夜行人幻现在原处,轻拂长剑语气阴森:“你们这些人不是下九流泼贱,说话最好像个人样。嘴上说下流话,是你们的祖母或亲娘所教的?简直无耻,有娘养没娘教的坏种。” 被击倒的人失去知觉,仅手脚仍在抽搐,立即被同伴扶起上身,探索伤势一时无法行紧急抢救。 这番话份量不轻,可能伤了所有的人的自尊。 一声怒叫,两个激怒得快要发疯的人,左手发射暗器,右手剑起风雷,随暗器猛然冲进抢攻。 怒叫声是发起攻击的信号,但冲势过急,其他的人来不及同时发动,慢了一刹那,只能随后跟进,显然在协同一致上不够周全,因而有先有后。 女夜行人并没看到暗器,但同时采取出手攻击的行动,不理会抢先冲进的两个人,人化流光,剑虹迸射扑向黄总管。 速度似乎比先前增加了一倍。 暗器射错了方向,但最外侧的一道光芒,掠过女夜行人的左后肩,擦过剑鞘的异响清晰可闻。 黄总管的剑本能地扭身,急封射来的快速剑虹,慢了一刹那,剑身撞及剑虹,但剑虹的尖端,已先一瞬击中右上臂,割裂一条五六寸长的血缝,肌肉绽开,可以看到猩红的臂骨,伤势不轻,惊叫一声向后飞退。 左右两名打手一分一剑,也慢了一刹那,来不及向女夜行人聚合。 包围圈因黄总管中剑暴退,而出现缺口。 围攻用来对付超一流的高手,成功的机会不大,除非所有的人武功修为相差不远,而被围攻的人武功高得有限。 否则就算围了三重,也会让被围攻的人猛然突破一点,一冲便可破围而出。 黄总管的武功,比女夜行人差了一大段距离,一剑也没封住,几乎毁了握剑的右臂,惊骇中本能地后退,包围圈破裂。 女夜行人甚至比他更快,破围后立即大旋身回头反击,剑光分张,人影依稀,两个负责围堵的人,连人影也没看清,一断手一断脚,狂叫着摔倒。 伤人而不杀人,女夜行人仍没开杀戒。 断脚的人摔倒的同时,掷出左手暗藏的飞刀。 这次,女夜行人看到飞刀了。 这种中型的单刃飞刀体积不小,发射时急剧旋转,幻化为光团,体积便会在视觉上造成大体积的感觉,容易看到。 “铮!”这次她不得不挥剑拍击飞刀了,相距太近,也不得不用剑拍击,反应出乎本能。 刹那间的停顿,立陷危局。 刀剑急聚,共有五个人拥到,刀山剑海汇聚,她不可能用剑架住三剑两刀。 身后突然幻现一个人影,抓住她的后腰带,她感到身躯突然离地,像是倒飞而起,三面乍合的三剑两刀,锋刃几乎贴上她的胸腹,刀风剑气反而把她的身躯加快送走,惊出一身冷汗。 飞退了两丈左右,双脚刚沾地,抓住她腰带的手一松,耳中听到熟悉的低喝:“跟我来。” 她兴奋得跳起来,一跃三丈,跟在那人后面,再一纵便登上门阶,冲入黑暗的大厅。 “人逃入一厅去了,追!”身后有人大叫。 ◇◇◇◇◇◇◇◇◇ 全宅大乱,分组穷搜宅中各处角落。 全部人手动员,也仅有六十余名,要搜大小上百间房舍,真够累的。 搜了半个更次,人仰马翻,一个个疲劳不堪,怨声载道,逐渐松懈提不起劲,戒心降至零点。 人早就跑掉了,搜索根本就多此一举。 所有的人心中有数,京华女魅如果没走掉,搜的人肯定会遭殃,三五个人绝对禁不起一击,搜到的一组人很可能全军覆没。 伴同女魅撤走的另一个难以分辨的黑影,武功绝不可能比女魅差,定然是接应女魅的同伴,更不易对付。 搜不到这两个人,是福不是祸,因此搜得并不积极,仅在主人焦躁的催促下,不得不虚应故事在各处走动而已。 斗转星移,四更将尽。 搜的人纷纷歇息,不再作徒劳的努力。 两组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每组六个,有男有女,分从左右邻入侵,窜高纵低轻功火候精纯,侵入的速度甚快,直捣中枢。 从右邻入侵的六男女,根本没有隐起身形的打算,从偏院的房舍屋顶接近,纵掠如飞,甚至故意踹破屋瓦,发生足以惊动屋中人的声音,有意引人外出。 裴宅占地甚广,房舍叠栋连厢,但没建有楼房,可能原来的宅主不喜欢居住高楼。 入侵的蒙面人在屋顶如履平地,不需下地便可进入主宅的内院范围。 已就寝的人,纷纷惊起抄兵刃抢出,先后有人跃登屋顶,所策定的埋伏计划全乱了。 四名打手刚跃登屋顶,劈面碰上沿屋脊飞掠而来的六个蒙面人。 “甚么人?”第一名打手扬刀急问。 看到模糊的人影,一眨眼人影已疾掠而至。 “你们谋害了小霸王,杀!”最先掠到的蒙面人怒吼,狂野地扑上了。 打手不假思索本能地挥刀,急架迎面点来的棍形兵刃。刀不是对付棍的好兵刃,除非棍是木制的。 “铮!”刀架住棍,刀身突然折断飞起。 是铁棍,单刀不堪一击。 棍凶猛地乘势探入,毫无阻滞地贯入打手的小腹,一声沉叱,打手的身躯被挑飞三尺高,砰一声摔落丈外的瓦面,在瓦碎声中,发出一声惨号向下滚。 不是棍,是枪,那种扁嘴的鸭舌枪,刺入人体创口宽有寸余,膂力足可将人体挑飞,因为挑的受力面积大,普通的花枪挑人时会滑脱。 随后而至的五个蒙面人,无意与对手贴身肉搏,闷声不响双手连扬,飞刀、钢镖、袖箭、枣核镖……暗器似飞蝗,铁雨钢流淹没了另三名打手。 对面远处,黑暗的房舍屋顶,也传出令人心向下沉的狂号,另一组蒙面人也开始攻击了。 全宅大乱,惨叫狂号声,把街坊居民惊醒了,有人外出察看,有人奔走叫喊,犬吠声一阵比一阵紧,巡夜的了勇叫喊着沿街向裴家大宅飞奔。 大搏杀如火如荼展开,两组蒙面人以暗器为主攻,尽量避免贴身拚兵刃,以狂风暴雨似的快速行动,击溃所有登屋拦阻的人,在主宅的四进院屋顶会合,直杀至后宅,这才从后花园快速撤出,消失在小街巷内。 强盗式的袭击,有如原野乍起的旋风,来得快,消失也快。 这种强攻方式,对付骤不及防的目标,十之八九会成功,所付出的代价也少。 十二个蒙面人,一个也没被留下。 等巡夜的治安人员赶到,蒙面人早就不见了。 ◇◇◇◇◇◇◇◇◇ 济阳侯府没住有几个人,主人一家老少皆住在北京。 大小姐南来小住,所带的人十余名而已。 偌大的深似海侯门,连留在府中照料的仆人全算上,仅三十出头,大多数房舍是空的。 镇抚司派来查夜窥伺的密探,根本用不着费神留意可疑动静,来来去去到处走动,也没有人理会。 甚至留守的几个老仆,不时替这些密探送些点心意思意思。 这些皇家密探职责所在,侯府的人尊重他们的职权懒得计较。久而久之,来的密探一天比一天少。 密探主要的监视对象,是侯府大小姐的动静。 而侯府房舍甚多,任何角落也可以溜出府外。 符大小姐愈来愈精明机警,进出自如哪能掌握她的动静?黑夜进出更是难见形影,密探们干脆自找地方睡觉免得劳神。 李季玉第一次光临侯府,第一次光临符晓云的妆楼。 伺候大小姐的人,除了两个侍女外,还有一位中年仆妇,锦衣肉食之家,毕竟不同凡响。 远在数千里外的北京侯府,必定婢仆如云。 在他这个草莽狂夫的眼中,他是生活在另一世界的人。 他也曾经是被称为豪奢的豪少,在声色场中有他的地位。 但毕竟在那种声色场中,接触的人士十分复杂,固然有贵戚名豪身其中,也有下九流的牛鬼蛇神充斥其间,并没脱离现实;与社会脉动并没脱节,所接触的光怪陆离环境,他周旋其间应付裕如。 在这里,不自在的感觉油然而生。 侍女在香闺外的小花厅,准备了香茗点心款待他。 两座银烛台发出柔和的光芒,丰盛的茶点香味浓郁,四周华丽的摆设漾溢着富贵气息,与曲院中歌妓们的俗艳摆设完全不同。 仆妇侍女恭顺卑谦的神情,也让他感到不自在。 她们走动时,简直就像幽灵,轻手轻脚唯恐发出声响,目光不与宾客平视,似乎她们并不存在,默默地做她们该做的事,说话声音像蚊鸣。 夜静更阑,烛光摇曳,楼上楼下都有人无声无息地走动,他却感到孤寂落寞。 前天晚上胜棋华严庵禅房的情景依稀幻现,这里哪能与破败的禅房比? 绣帘轻掀,侍女春兰伴同洗漱毕的大小姐,捧凤凰似的款步入厅,一阵女性的幽香在空间里流动。 晓云仍有湿气的及腰长发,自然地在背部形成一重飞瀑,少女的风华极为动人,曳地的乳色薄罗衫裙,因小腰间所系的罗带,而隐约呈现美好曲线。 当初他所看到妩媚中流露英气的鲜明形象消失了,扮小村姑的活泼清秀形象也不见了,出现在烛光下的灵秀少女,才是真正的侯门千金本来面目。 晓云向侍女挥手示意,喜悦地傍着他坐下。两侍女与仆妇悄悄地离去,留下他俩再度秉烛共度良夜。 “季玉哥,你来,我好高兴。”晓云浑忘前晚的落寞,喜上眉梢替他斟茶:“城,内城外奔波了一天,找你找得心焦,猛然打听出哮天吠派人把你从大街上掳走,急得像是从万丈高楼失足……” “你真精明呢!胆大包天仗剑硬闯。”他摇头苦笑:“你真以为凭你一支剑,就可以在京城内横行?要不是我躲在邻宅突然心血来潮,重新进入裴家,你……万一你有了三长两短,我……” “好啦好啦!人家心里焦急才豁出去嘛!”晓云粉颊泛霞,吱吱喳喳抢着说:“让我气愤的是,那条狗没有任何理由掳劫你。他的撑腰人是秦王世子,秦王世子在京师读书很勤,不怎么管争权夺利的事,所以没列名四大魔王,与绝世人屠面和心不和。那条狗如把你交给镇抚司,如何向秦王世子交代?” “这种人像墙头草,玩两面讨好手法图存平常得很。秦王世子的权势,的确比不上绝世人屠,早晚会返回西安藩地,这个靠山是靠不住的。你又没有勇气杀人,怎么敢去闯虎穴龙潭?杀伤唬不了那些高手名家,不敢下杀手肯定有输不赢。我听到他们叫出京华女魅的绰号,才接近斗场察看的,看出你出手的举动不同,再一看便猜出是你,吓了我一大跳,幸好能及时将你拉走。” “你不要把我看成胆小鬼,我正打算杀人呢!”晓云依然嘴硬:“你没受到虐待吧?” “没有,我不怕他们。” “你到城北……” “我是有意让他们把我请进裴家的,找裴家的一个人讨消息,可惜那人不在,等了老半天,才失望地暂时躲在邻居守候。” “找甚么人?是被请去的?”晓云大感惊讶口 “请有多种请法啦!硬请是其中一种。哮天吠的重要爪牙中,看一个叫俞光的人,绰号叫输光,一个嗜赌如何的滥货,是锦衣卫的力士。这人有袍泽在管带水师署任职,掌管卫风快船的调动派遣,知道往来各地卫风快船的动静,可供给独门的消息。哦!你说奔波了一天找我,有重要的事吗?今天你该到牛首山祖堂山一带,与那些官眷应酬,是吗?” “我没有心情去。”晓云说,被后面的问题,打消了询问找俞光的原因:“汉府的欧阳慧,昨天下午在江东门附近失踪,她是去找你的,你没听到消息?” “真的?”他吃了一惊:“我一直躲在城里,没留意其他的事。你和她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不分昼夜不断到处乱跑,也许在某处访友,怎知道她失踪的?她的武功非常了不起,愈来愈精明了,镇抚司的人不敢动她,应该不会受到劫持。” “汉府的贺参赞贺二爷来找我……”晓云将早上会见贺二爷的事说了:“汉府的人其实不算太坏,只在朝廷的权力斗争中,锄除异己坑害反对的王公大臣,与百姓市民甚少关连,不像镇抚司那么残民以逞。我觉得你也喜欢那丫头,能为她尽力就设法找她吧!你认识的朋友多,也许能查出她的下落。” 他用心地审视晓云灵秀面庞上的神情,颇感困惑。 “你……你看我的目光……我脸上有甚么不对吗?”晓云被他看得红云上颊,妩媚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丫头真令人莫测高深。”他含笑摇头。 “我又怎么啦?” “我上春华院,你替我订粉头;我喜欢欧阳慧,你急急忙忙找我替她援手。你知道我喜欢你吗?你喜欢我是无庸置疑的,但你这种喜欢的态度表现,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超出常情以外啦!” “没错,我喜欢你是无庸置疑的。”晓云脸红红羞笑:“凡是你喜欢的人或事,我都喜欢。你有权喜欢任何人,你将慢慢体会谁的感情深厚。如果我自私地阻止你与其他的人亲近,不让你有所选择,日后我很可能失去你的友情舍我而去,你会笑我工于心计吗?” “好奇怪的想法。” “季玉哥……” “好了好了,我算是服了你。你知道欧阳慧的底细吗?她在汉府的身分地位如何?” 他几乎冲口说出欧阳慧的身分。 晓云的老爹,是永乐大帝的爱将,对各地的藩王应该不陌生。 他却不知,各地藩王各有封地称为国主,天各一方极少见面,堂兄弟叔伯之间,很可能一辈子也不曾碰头,彼此到底有多少儿女,谁也不知道,外人更一无所知。 秦、燕、晋、周四府的世子齐聚京都受教育,那是永乐大帝的特殊恩赐,结果是晋王世子兄弟俩,先是手足相残,然后大逆不道;燕府(汉王)世子被逐另封至山东,然后举兵造反。 所以后来的皇帝,极少把藩王的世子留在京都,免生事端,不让这些兄弟们觊觎皇座。 “不知道。”晓云坦然说:“贺二爷很焦急,情绪紧张,应该是汉府重要的人,我始终无法打听出她的身分,也无意积极打听。” “她如果有甚么三长两短,京都将风云变色到处血腥。” “咦!你是说……” “我甚么都没说。这一天中,恫吓的黑函是否已投入汉府?” “没有。” “可有风声放出?” “也没有,好像毫无动静。” “唔!很可能是冲我而来的,先让我焦急,弄不清他们的意向,心神一乱就失去冷静,时辰一到,就可以控制我的动向了。” “你没听到风声……” “我这就走。”他心中其实相当焦急,大感不安;“我心里有数,概略可以猜出是何方神圣所为。你不要插手,我要那些阴谋计算我的人后悔八辈子,哼!” “别忘了我的剑,季玉哥,我希望你把我看作亲蜜的朋友,而非摒弃在事外不相关的人。” “这……” “我们曾经共过患难。” “明天在家等我的消息。”他喝掉杯中茶离座:“并请派人通知贺二爷,也许我需要他的人协助行动。不要送我,我知道从何处可以爬墙外出。晚安。” “我一定要送你出去,我知道镇抚司的密探躲在何处窥伺。”晓云拉住他的手,还真以为他不会轻功只会窜走:“就算碰上了,他们也不敢撒野。” 表面上的情势,显示镇抚司的人不敢向他撒野,骨子里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要有必胜的把握,密探们肯定会用雷霆手段送他下地狱。 当然他也不想搞得烈火焚天,承认镇抚司是打不倒的巨人,公然拚命玩命,那是给自己过不去的疯子行径,所以表面上让步,暗中也在打这些人的主意,才能有利可图,犯不着强硬到底自找麻烦。 他在晓云的领路下,从偏僻处爬墙外出,星夜偷越城关,奔向江东门。 欧阳慧失踪,击中了他的要害。 欧阳慧对他倾心痴心,他也对这位健美的漂亮女郎动心,多次亲蜜的接触,逐渐从喜欢改变成喜爱,几乎不克自恃,还真有点神魂颠倒。 一旦听说喜爱的人失踪,失踪的原因肯定与他有关,内心所引起的激烈反应,简直像将爆发的火山。 而且,耽误了他急于办理的重要大事。大事不得不暂且搁在一边,抢救欧阳慧必须列为优先。 他已经知道欧阳慧是山东鲁王府的郡主,金枝玉叶的身分,并不影响他喜爱的心态,男人喜爱女人,与是否可以婚嫁无关。 他也知道不可能成为皇室的额驸,身分地位不允许他攀龙附凤,保持男女单纯的情爱,日后如何演变不需认真计较。 他这种亡命龙蛇,对所谓日后从不奢望,明天是否可以看到旭日上升,谁也不敢逆料,把握眼前欢乐,其他不需费心计及。 他并没失去冷静,心中在盘算,清理出头绪,计算出一石两鸟的可行性,成功的希望有多高。 ------------------------- 第二十二章 第一次化装易容在江东门走动,连与他有酒肉交情的牛鬼蛇神,并肩走在一起谈话,也认不出他就是盛昌栈的豪少李季玉,其他的人更不知道他就是轰动京都的小霸王。 码头与吃水饭的好汉,也认不出他是水性了得、打架泼野强悍的闹海夜叉。 扮成粗衣麻鞋的中年水客,气势神韵恰如身分。 古铜色的脸膛有皱纹,泛黄的掩口胡,再加上络腮须,眉毛粗了许多,走起路来背有点驼,满身流露着风霜岁月留下的辛苦遗痕。 这种资本不多所赚有限,从不引人注意,连江湖蛇鼠也懒得打主意的水客,多得不可胜数。 从江东门大街,折入南伸的小街,与他并肩而行扮成中年伙计的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和他低声交谈。过往的行人,还以为他俩在谈生意上的事务。 “就是这一家,轿子是从角门抬进去的。”中年同伴向街右那栋有庭院的大宅嘟嘟嘴,脚下不停:“之后便罕见有人走动,仅偶或有一两个仆人进出,像到街上办事来去匆匆。” 小轿、小驴,都是妇女们的交通工具。小轿最为普遍,城内城郊皆可看到小轿往来。 如果是有华丽装饰的暖轿大轿,那就是有身分人家的交通工具了,平民百姓是不许拥有或乘坐的。经营出租各式轿子的店号,城内城外为数甚多。 设伏计诱李季玉,瞎猫碰上死老鼠擒住欧阳慧的两乘小轿,不是简单的出租品,而是够资格使用轿饰的大户人家私有小轿,查踪迹并不难。 “这是龙江关递运所分司的陈司务陈铭,买来送给小舅子胡百禄的大宅。”李季玉当然对附近的环境熟悉:“胡百禄只是大驯象门种菜园的小农户,不敢住进这种大宅,租给在江宁县道会司任道会的陶兴隆。陶道会出江西龙虎山,道号兀真,管理江宁境内的道人,这种小道官不可能拥有那种小轿。咱们往回走,再次勘查小轿往来的路线,留意经过那些可疑的宅院,是否曾经在何处停留,或可看出端倪。” “沿途小轿停留歇脚的地方,都有咱们的人小心进行调查附近可疑的处所。初步查证已有眉目,我这就进行第二步搜证……” “不,那是我的事,你们只能负责初步查证,只有我才能进行深入调查,暴露行藏也不会引起他们的疑心,我进行侦查理所当然,你们可不能落在他们手上。奇怪,到现在他们还没放出风声,想等甚么?” “想你焦急,等你失去冷静,届时放出风声,算定你必定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同伴冷笑:“绑架的人是行家,但也不算专业的。他们应该知道,你与汉府毫无往来,江东门的豪少,哪配与皇亲国戚沾上边?汉府女人的生死,根本不关你的事。兄弟,你是不是弄错了?” “你是说……” “他们是冲汉府而来的,与你无关。所以,迄今为止仍没放出找你谈判的风声。” “唯一事先透露口风的人,是向我行刺的一群来历不明,潜藏在刘家大宅的人,行刺失败,改向我的亲友下手,妄想逼我投效的杂碎。我留了一个活口,没获得口供。这些人一定另有党羽,也必定潜藏在我活动的地盘内,不死心继续玩弄阴谋诡计。一定要刨出他们的根底斩草除根,他们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潜在威胁,我就几乎葬送在飞刀下。哼!他们找到进地狱的门了。这就分手,不要你管。你交代监视王千户的人,一定查出他派往凤阳的爪牙是些甚么人,这几天爪牙应该动身了。” “好的。要小心,兄弟。”同伴岔入一条小巷,与站在小巷口的一个小贩打手式,匆匆走了。 ◇◇◇◇◇◇◇◇◇ 孤军奋斗成不了大事,在百万人口的京都,活动的地域太广,人际关系极为复杂,治安单位多如牛毛,孤家寡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季玉站在明处活动,有合法的身分掩护,酒色财气样样有份,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让各方龙蛇把他看成无害的小豪少,京都出了任何大事故,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暗中,他有一群藏于九地的侦查助手,布下极为有效而绝对隐秘的调查网和掩护网,三年来卓有成效,没有人怀疑他的身分根底。 一旦成了众所注目的人,那就表示环境改变,是见好即收,另辟战场的时候了。 在某处地方待久了,早晚会不经意地犯了无可弥补的错误,被精明的人找出蛛丝马迹,后果便不堪设想啦!不知道急流勇退月盈即亏道理的人,早晚会成为可悲的失败者。 他在潜山建秘内屈,目的就是安排退路。 居然在潜山无意中犯下错误,管了刘晓荑与罗家母女的闲事,事故牵连到遥远的京都,祸患的根苗在镇抚司,日后可能被挖出根苗来,这件事必须及早清除祸根,祸根就是王千户 欧阳慧意外地失踪,打乱了他对付王千户的计划。 上次他大闹金川门王家大宅,王千户中止派人前往凤阳追查。 这次王千户获得凤阳方面,传来进一步的讯息,肯定会派出更精明的人,前往凤阳追查飞天鼠的下落。他潜山秘窟所受到的威胁,更为严重了。 另有其他事故需要他处理,而且时限急迫,他分身乏术,大感烦恼。 昨晚不曾歇息,今天奔波了一天,虽然他精力旺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累不垮他,天快黑了,肚子唱空城计可就胃里要造反啦! 他已恢复本来面目,一袭灰长衫,腰间有荷包有扇袋,仍是豪少打扮。 不同的是,手中有用布卷着的剑。这把剑是新买的,两斤多一点恰好趁手,是真正的杀人家伙,而非一斤四两的饰剑。 这几天他公然以本来面目,在城内城外大方地走动,暗中跟监的眼线,认为跟踪容易,比以往轻松,岂知却比以往困难,偶或掉以轻心,一转眼便失去他的踪迹,急得跳脚无可奈何。久而久之,跟监的人已不在乎是否跟丢了。 踏入江宁酒坊的店门,便发现有人盯在后面。 酒坊以一买酒为主,但也准备了些现成烧卤小菜,供应一些在外买醉的主顾,所以在贩酒的店堂侧方,摆了几张食桌,经常酒客满座。 他很少光顾这种纯一买酒的小店,除非临时碰上酒友,拉进店切几碟小菜,来两壶竹叶青,天南地北聊些所发生的新闻,喝完拍拍腿走路,百十文钱便可打发,经济实惠皆大欢喜,既可获得消息,也可增进友谊。 晚膳时光,吃酒的酒客反而不多,这里不是填饱五脏庙的地方,要填肚子须找小食店。 拖过长凳就座,跟来的店伙张罗酒菜,一名中年大汉,走近在他右首拖凳落坐,怪眼中有怪怪的笑意,令人莫测高深。 “替我准备一份与这位少爷所要的相同酒菜。”大汉向店伙说:“但不要竹叶青,换徐沛高梁一锅头。”转向他咧嘴一笑:“你很好嘛!咱们昨晚白耽心,白忙一场。” “他娘的!原来是你们做的好事。”他似笑非笑,粗话冲口而出:“难怪今天城门晚开半个时辰,城内城外大举搜捕昨晚在裴家杀人的强盗。你们……” “我们是去救你的。” “甚么?你们……” “咱们欠你一份情,希望能有机会偿还。咱们这些人恩怨分明,有恩不报非好汉,有仇不报枉为人……” “去你娘的!”他笑骂:“你们来去如风,一进一出见人就杀,这样能救我?分明是存心不良,促我早死,真是岂有此理,你还敢来见我?”不用猜,他也知道是怨鬼的人。 这些江湖凶枭悍贼强盗,办事任性狂妄不顾后果,不会精心策划行动大计,哪能用这种方式救人?难怪这期间他们毫无表现,已被镇抚司有效地阻绝他们报复的活动,处境日渐险恶。 快速地打了就跑,是他们唯一可行的手段,因此他并没真的生气,倒有哭笑不得的感觉。 “我们不能耽搁呀!撤走如果晚了片刻,咱们一个人也逃不掉,一击即走,是咱们的惯技。不能怪我们胡搞,咱们只能凭一股愤气,聊尽一分心意而已。你平安无恙,咱们好高兴。” “去你的!胡搞。” “咱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已经无法向镇抚司报复,始终掌握不了几个首脑的动静。如果没有你帮助,咱们的损失将更为惨重。看来,不得不暂且忍耐,撤出京都等候机会卷土重来。”大汉长吁短叹:“对付不相干的小豪霸哮天吠,咱们也感到力不从心,哪能奈何得了镇抚司一些首脑人物?仅天地双杀星也吃定咱们了。” 店伙送来酒菜,替他俩斟上酒便招呼其他酒客,不打扰他俩的谈话。 他连喝了两杯酒,陷入沉思。 制造时势与利用时势,是纵横裨阖成功的保证。 以仁义道德或英雄好汉的心态办事,万事不成,在目下京都没有公义是非,没有天理国法的环境中,英雄好汉注定了是大输家。 这里所指的英雄好汉,与江湖人士口中的英雄好汉是两码子事。 楚霸王是英雄,刘福通是英雄;荆柯是好汉,倪文俊是好汉。楚霸王与荆柯是古人;刘福通与倪文俊是本朝初逐鹿群雄的人。不论古人或今人,命运注定了他们是大输家。 他不是英雄好汉。在江湖人士的分类中,他是邪魔外道;在官方的档案里,他是土匪强盗;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他是替天行道的报应修罗神。 他必须依情势的发展,用自己的手段办事。 “喂!你在想甚么?”大汉发觉他失神,大感诧异。 “你们这些人,虽然夸称是亡命好汉,其实仍然贪恋生命,只是比别的人看得开而已。”他定下神抛开思路,无意识地转动酒杯:“在某一处地方作案时间过久,犯了贵行的忌讳。人手不足,实力有限,京都卧虎藏龙,你们哪有立足之地?再不见机远走高飞,下场是极为痛苦悲惨的?” “这……我们明白,所以有些人走了。” “王千户正在改变防卫部署,把目标放在对付江湖龙蛇上,派遣得力臂膀带人分区防守,一有动静就八方收网堵截合围。等他布署停当,就是你们的末日了。走吧!是该走的时候了,对方已找出你们的弱点策定对策,你们能撑得了多久。” “可是,委实有点不甘心。”大汉恨声说。 “要被捉住凌迟剥皮才甘心吗?” “老弟,帮我们最后一次忙,至少得把天地双杀星宰了,咱们才甘心撤走。” “我不能帮助你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对京都小霸王的地位相当满意,岂能找死做强盗?” “咱们并不想拖你下水,你也该找他们自怨气呀!” “这样吧,我找一两个人替你们打前锋。” “哦!你是说……” “天地双杀星算甚么呢!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爪牙。镇抚司目下掌权任意翻云覆雨,不断残害官民的刽子手,是十大刽子手的头头,宰了他不啻替天行道。我找人替你们打前锋,出其不意攻入他三山门黄家井大宅,你们随后跟入,杀人放火一击即走,即使杀不死他,也够他受的了。阁下回去和怨鬼商量,如果同意,给我留记号答覆。在三天之内准备行动,如何?” “好。”大汉高兴得跳起来,把一壶酒以口就壶喝干:“我这就回去,再见。” “好走,小心了。” 镇抚司掌权的,除了主管袁镇抚之外,真正综理行动业务的,是下面的三个指挥。 排名第一的是王千户,号称十大刽子手的第一名。 他对顶头长官袁镇抚爱理不理,桀傲跋扈目无长官,所倚仗的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的心腹,随时皆可能挤走袁镇抚由他接掌。 镇抚司是锦衣卫的唯一对外单位,绝世人屠随时皆可撤换该司的官兵,任用心腹爪牙为所欲为。 因此,袁镇抚早就大权旁落,根本指挥不动王千户。 锄除王千户永绝后患,比歼除派往凤阳的爪牙更为有利,釜底抽薪,打蛇打头。 既然机会来了,岂可放过?利用怨鬼出面承担责任,就不会影响他日后的活动,反正怨鬼这些人要撤出京都,不会牵扯到他。 ◇◇◇◇◇◇◇◇◇ 晚霞满天,在城门开始驱赶行人准备关闭时,他大摇大摆进城,跟监的人也尾随而入。 这表示他今晚在城内活动,城外发生任何事也与他无关,跟监的眼线,就是他不在事故现场的证人。 他沿秦淮内河北岸小街,见街就走见巷就钻,三折两转便把跟监的人摆脱了,然后从中山王府走上了大功坊大街。 街灯明亮,但他的外貌已改,跟监的人即使跟来,也认不出是他了。 长衫改换了青直裰,发结藏在青巾包头内,成了极普通的下等市民,与先前上等市民的穿章打扮然不同。布卷了的剑,藏在宽大长及膝上的直裰圆领衫内,除非走得甚急,不然从外表绝难发现衣内藏有兵刃。 向北走了里余,后面已看不到中山王府。街上行人不多,大功坊大街不是商业区。 右侧一条小巷中,钻出扮成书生的符晓云,一瞥之下,还真有几分神似假书生欧阳慧。 两人年纪相差无几,身材也概略相等。年轻貌美的少女,没经过开脸打扮,除非脸型方圆分明,不然在光度朦胧中,不易分辨谁是谁。 “唷!你也扮书生,有何用意?”他向傍近并行的晓云怪腔怪调:“想冒充她吗?” “扮男装活动方便呀!”晓云伸手挽他的臂弯,突又急急缩手,大男人在大街上挽臂行走不像话:“欧阳慧这期间昂首阔步,甚么地方都敢去,就是因为她穿了男装十分方便,神气得很。我就不如她自在,所以……” “所以,她被那些混蛋掳走了;所以,你还能逍遥自在。晓云,你认为贺二爷肯接受我的计划吗?” “应该会。”晓云语气并不怎么肯定:“他们消息不灵通,乱了章法,所出的都是强干蛮干的危险主意,风险大得很。你有更好的主意,他能不接受?” “但愿他能接受,不然成功的希望不大。” “你真了解情势,知道那些人的底细了?” “有七八成把握,两三成尚待证实。” “擒活口便可弄清这两三成呀!” “不能妄动,擒活口便会打草惊蛇。他们如果提高警觉加强戒备,或者迁地为良,那就前功尽弃了,以后更大费周章啦!一旦迁走把欧阳慧藏得更隐密,想查出下落谈何容易?” “你真的神通广大,大半天就查出结果。”晓云其实并没感到惊讶,知道他有不少龙蛇在暗中相助:“贺二爷亲自找到镇抚司衙门讨取消息,袁镇抚答应出动全部密探侦查,迄今仍然毫无讯息。五城兵马司与应天府衙,也出动大群便衣官兵与巡捕,同样毫无所获。” “镇抚司会全力侦查?可能吗?”他冷笑:“如果我所料不差,镇抚司的密探很可能牵涉在内,可能藏匿欧阳慧的地方,就在天地双杀的有效控制管区内。这件事暂时不要向贺二爷透露,万一我料错了,所掀起的轩然大波,将难以收拾,会连累不少人。时辰不多了,赶两步。” 折入洪武衡,晓云抢先向街右的一座大宅闯。 汉王世子府在皇城内,府中的一些文武家臣,另有住宅散布在京城各处,甚至有人在城外置产。 一旦汉王之国(就藩),便得全部迁至封地,因此所置的产业,格局都属于中等,以便变卖容易。一旦迁走,永远不会回来了。 贺二爷这座大宅其实不大,大的是他的名气。在京都的皇亲国戚恐怖的权力斗争中,汉王朱高煦是顶尖的。所属的家臣属吏,身分地位也是佼佼出群的。 大院门外不论昼夜,都有两名甲士警卫。 里面有三名门子,昼夜值班,任何宾客部属求见,都必须先通过门子这一关,能否晋见,大权在门子手中。 警卫事先已奉命迎接贵宾,门子也早就开了大院门恭候,往昔门子恶劣的嘴脸一扫而空,可知贵宾的身分不同凡响。 贺二爷率领八名随从,亲至垂衣门迎接贵宾。 正屋大三间,中间的大厅灯火灯明,但不见人踪,人全被遣走了。 八名随从仅有四名随同入厅,另四人在厅廊外监视着大院子,假使发现可疑的人影,随时皆可扑出。 各处静悄悄,警卫藏在何处,只有负责警卫的人知道。禁止心腹以外的人接近,以保证这次秘密会晤的消息不至于外泄。 只有两位小侍女出来奉茶,随即悄然退走。 李季玉与贺二爷不算陌生,曾经见了几次面,仅在燕子矶交谈了几句话,贺二爷对他的态度不好也不坏。这次,却是相当客气。 客套一番,主人焦灼的神情溢于言表。 “已经有了眉目。”李季玉知道对方心焦,开门见山说出情势:“对方真正的底细,今晚将可揭晓。在证实之前,二爷务请忍耐。欧阳小姐受到伤害的可能性不大,挟人质要胁,见面之前,人质是安全的。他们的确冲小可而来,要小可替他们找出千幻修罗的下落。按情势估料,后天他们就会放出风声要求我出面了。” “老弟估料是哪方面的人?”贺二爷心中略宽,脸上的焦灼神情舒缓了些。 “在没能证实之前,不敢妄下定论。按情势推测,确有蛛丝马迹可寻,有脉络可见。” “老弟有何打算?” “务请二爷沉着应变,不要表现出惊怒紧张的气势。其一,秘密派人监视太平巷申家。二爷知道平江土地苏洲沈文度这个人吧?” “知道呀!那是个卑鄙无耻的杂碎,幸而漏网的罪犯家属,充军南荒的沈富沈万三的儿子,当年随同他叔叔沈贵扮奴仆遁走的。太祖高皇不予深究。不再理会沈家的事。这杂碎奔走在纪纲指挥使门下,作奸犯科在苏州坏事做尽。早些天他来了,要等纪指挥使随圣驾南旋献宝。” “这个人藏在太平巷申家。” “老弟,我不能管这种事。”贺二爷苦笑:“王爷与平民百姓不可能有瓜葛,也不允许干预平民百姓的事务。这个人与绑架的事有关?” “平江土地有许多出身江湖的爪牙,武当山就派有弟子在暗中保护他。早些天他放出风声,召集江湖龙蛇协助,对付千幻修罗。应召前来的人是些甚么货色,由于他们散居藏匿,不易摸清底细。是否有人参予绑架,不久自知。请二爷严密监视太平巷申家,一有异动,比方说:纷纷四散出城逃匿。二爷必须逮捕这些人,不让平江土地漏网,我就可以放手对付绑架的人了。投鼠忌器,为了欧阳小姐的安全,监视的人千万不可暴露行藏,二爷办得到吗?” “相信我,好吗?”贺二爷咬牙说:“如果他涉案主谋,我要剁碎了他喂狗,铲平他苏州的祖坟,把他沈家四十年前的老账一起算,哼!” 贺二爷这番充满血腥的话,可不是唬人的。 汉王世子号称天下第一勇将,性情特别暴躁残忍,谁冲犯了他,皇亲国戚照打不误,当街打死三两个三四品官员,小事一件。 汉府中的家将亲随,全是杀人如屠狗的勇士铁卫,一旦包围太平巷申家,刀剑如林强弓如雨,能有几个活的人逃脱?肯定是一场可怖的大屠杀。 锦衣卫的官兵中,许多是汉王世子的老部下,勒令镇抚司的人抄没苏州沈家,可说电下雷随易如反掌。 何况沈家本来就是钦犯遗属,汉王一句话就可让沈家烟消火灭,翻四十年前的老账,活的人恐怕就没有几个了。 “其二。”李季玉不想知道以后沈家的处境:“天亮以后,你们的人不要在江东门一带走动。一旦他们发现有异,将欧阳小姐移走,在外地藏匿,情势就控制不住了。我不希望拖得太久,多拖一天,欧阳小姐便多一分危险。我不要你们的人在场,以免他们转向你们施压,提出要求或交换条件,必定影响我的行动,反而增加欧阳小姐的危险,打乱我的救人计划。” “我信任你。”贺二爷郑重地说:“但我要知道,有哪几种可能的结果。成功的不必说,说失败的。最糟的结果,糟到何种程度。” “不会有最糟的结果。”李季玉泰然一笑;“万一事不可为,我会接受他们的条件。他们要利用我找出千幻修罗的下落。欧阳小姐也向我表示过,也要我助她找千幻修罗。千幻修罗曾经到汉府抢劫,也是汉府必欲得之的仇敌,你们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我答应协助岂不皆大欢喜?只是……” “只是甚么?” “我耽心他们另有目的,这就十分棘手了。” “依你的猜测……” “要等我和他们接触之后,才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甚么。天色不早,我该前往探索了,告辞。” “祝你顺利。”贺二爷语气极为诚恳。 ◇◇◇◇◇◇◇◇◇ 江东门刘家是废宅,江宁县衙看管的人,每年都换一次大院门外与各重要房舍,剥落老旧的封条。 时限未到,不能提前拍卖。 至于房舍深处发生了些甚么事,是没有人理会的,反正一定会成为狐鼠之窝,不会有人胆敢偷偷爬墙出入在内居住。 上次那三位仁兄,利用一个飞刀术了得的人,把李季玉引来,隐约透露说是前来京都,图谋发展的江湖龙蛇,要网罗李季玉这条当地龙蛇做马前卒。 结果,发出威胁亲友的恐吓讯息,激怒了李季玉,四个人送了老命。 令他震惊的是,这些人知道欧阳慧是鲁王国主的郡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江湖龙蛇怎么可能知道远在山东,龙子龙孙皇室内部的秘辛? 其实死鬼三个人的谈话,他早已潜入,听得一清二楚,那位孙兄无意中透露了重要的讯息。 刘家大宅距那条小街的胡家大宅,隔了几条街巷,其实直线距离,相差仅里余。两乘小轿从石城门返回胡宅,不需经过刘家大宅。 而调查小轿所经路线的人,证实小轿的确绕经刘家大宅这条街。 可惜找不到目击小轿曾否在何处停留过的人。即使有目击者,也不知道小轿停留时有何异样举动。 李季玉与晓云行动非常迅速,初更天离开贺二爷的大宅,偷越三山门的水门,二更初便到达刘家大宅附近,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夜市刚张,正是江东门最热闹的时光,逛街的行人摩肩接踵,谁也不理会旁人的事。 他俩的装束打扮,也不会引人注意。 他俩藏身在右邻的厢房屋顶,远远地监视刘家正房的第二进房舍。 院子里长满乱枝蔓草,房舍参差错落,远在百步外,不可能看到全貌,更难看出动静,却可隐约看到房舍的屋顶,透天高处如果有人起落,目力佳的人,必定可以看到形影。屋下面的光景,却无法看到了。 两人倚在厢与正屋交界处的屋顶暗影中,悠闲地留心刘宅的动静。刘宅黑沉沉,没发现任何灯光。 天色尚早,不是夜行人活动的时光。 “你怎知道这里有人活动?”晓云紧倚着他坐得舒舒服服,用他的肩窝作枕,抬头转脸问。 “人与兽不同,人会以处世的经验思考得失利害。兽类一旦发现巢穴被强敌骚扰侵入,便会放弃旧巢。人不同,不会轻易放弃。有些人的想法与众不同,认为某些地方出过灾祸,反而更安全,仇敌绝少重回守候。”他不便将在这里怒开杀戒的事说出:“反正我猜出他们有此想法,来求证才决定找出他们另一处巢穴。” “你的人手多,不必亲自来的。我真没有用,连欧阳慧的身分也无从着手去查,抽丝剥茧式的侦查方法,我没有这份能耐。” “我那些人不便正式出面,因为很可能会被发现而动武。”他更不便将同伴的事说出:“其实查这里的事并不难,这座没收入官的大宅,只有那些有特殊关系的人,才能设法交通官府购买。藏匿在这里的人,看中这座大宅,想弄来做巢穴,无意中说出江宁衙门里有朋友,可以设法取得。我在县衙也有朋友,略施手段便查出线索。这个设法想购买的人,叫剑断魂孙世贤,是邻县高淳青山里的地方名人,也是名动江湖的名剑客,应朋友之约前来助拳的烂货。想想看,会有哪些人请他来?” “镇抚司……” “不,镇抚司只用威胁手段,利用前来京都谋发展的人供奔走,限制他们发展。像不贪和尚、乾坤大天师,就是这一类不得不接受利用的货色,而且都是声名狼藉的牛鬼蛇神。剑断魂是颇有名气的剑客,令人不敢领教的坏剑客;现在,剑客中没有这号人物了。天色还早,你何不假寐养神?有动静再叫醒你。” 倚在某些物体小睡称为假寐,晓云就斜倚在他怀中,一阵阵少女特有的淡香,不住往他鼻中钻,逐渐有点心猿意马,似乎把晓云当成欧阳慧了。 如果是欧阳慧,哪会如此安静温驯?那位小郡主个性爽朗开放,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对情绪的反应是直觉的,情绪上所产生的心理生理刺激,是不满现状,要求更多更深入,追求更大的满足,除了本能的生理需求之外,其他一切皆抛出九霄云外,情与欲完全混淆在一起了,很容易让男人认为是荡妇淫娃。 “我不累,我想和你谈谈欧阳慧。”晓云倚躺在他怀中,怎知道他在想些甚么?声调有点与往常不一样:“我讨厌她,她似乎把你看成她的人,居然……居然……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 以往,晓云只是不介意欧阳慧的举动,彼此并无仇怨,都是权贵名门的千金小姐,小冲突不值得计较。 现在,晓云的态度有了显著的改变。 “不关你的事。”他含糊以对:“你既然讨厌她,竟然说动我救她。你所做的事真的很反常。” “那是……那是以前的事啦!”晓云突然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想挺身移开却又迟疑。 “甚么以前以后?!你的意思……”他感觉出紧靠在胸怀上的娇躯,似乎肌肉有强直的间歇性脉动。晓云背上传到他胸膛的温度,有升高的感觉。 他心中一荡,对这种变化他相当熟悉,挽住着小腰肢的大手,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大手压力增加,占据男性心目中的欲望城堡。 “没……没有甚么啦……”晓云在他的大手下悸动,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了一倍。 双方背胸相贴,都看不到对方面部的表情,只能凭感觉想像,更增加几分神秘刺激。他自己也浑身产生浪潮般的反应,真把晓云当成欧阳慧了。 他怎知道昨天晚上,送晓云回妆楼,在晓云的芳心深处,掀起多大的波澜?小姑娘不再是好奇的旁观者,而是觉得芳心已有着落,陷入情网的怀春少女,产生自私独占的念头,分别爱憎的心态健全成熟了。 亲昵的接触一次比一次深入强烈,晓云的身心都起了激烈的变化。 这变化不算陌生,只是强烈了些,畏缩地想挺身坐正身躯,不自觉地推却按在酥胸上的大手,却发现纤手有点不听指挥,颤抖而且软弱无力。 “哦!我明白了。”他发觉晓云羞窘的身躯变化,心中一跳,神智一清,急急挪开蠢动的手,呼出一口神情松懈的长气:“我和她,只是各怀机心的亲蜜朋友,双方所做的事,都是心甘情愿的。这种男女间错综复杂,却又非常简单的事,你不需过问,你还小,不需要知道。而且……而且……” “而且甚么?”晓云反而捉住他的手不放。 “你老爹与我毫无利害关系,对绝多数人无害的好人。”他扶正晓云的身躯,浪潮从身上消退、冷却:“和你做朋友是非常愉快的事,却不能对你造成伤害。我这种人对好坏的看法,虽然与众不同,但心中自有分寸。欧阳慧与你不同,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些甚么,要些甚么。你不能和她比,你和她是完全不同型类的人。有动静了,果然被我料中啦!” 居然能抑止升起的情欲中止挑逗,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在黑暗的夜空下,任何理智的堤防也会崩溃,这时只有男女的单纯需要,其他一切问题都遥远模糊,甚至不存在了,想抗拒生理的强烈需求,极为不易。 刘家大宅第三进正屋,确是出现隐约的灯光,是从某一座花窗泄出的幽暗光芒,光芒微弱,该是有人点燃了一支小烛。 这座大宅应该没有人活动的,这是官府查封保管的充公产业。 上次刺客把他引来,那是事先安排布网等候他的,人被杀死,同党怎么敢仍在这里盘据活动? 真被他料中了,这些人认为他不会再注意刘家。 当然他并不知道,所留下的一个活口,并没撑过生死关头,在他离开片刻之后便断了气。 即使有三两个人怀疑是他下的毒手,也提不出证据让同伴信服,凭他一个只会几手花拳绣腿的豪少,怎配和江湖超等高手玩命来真的?他涉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负责调查凶手的人,根本就没把他列在调查对象名单内。 “唔!好像真有人。”晓云被扰乱的情绪恢复稳定,看到那隐约的光芒:“要不要接近侦查?也许可以弄到一两个人盘问口供。” “不行,那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以后的变化便难以掌握,势将重新布局,失去时效。再等片刻,转赴胡家大宅,看有何发现。” “你的人手多,犯不着亲自侦查呀!” “不能派人在附近守候侦查。”他分析情势:“这些人都是江湖人精,是布眼线定桩的专家,当然知道如何对付仇敌所布的眼线,所以我的人手虽多,绝不可派人在附近监控。我要求贺二爷不动声色,原因在此。一旦他们发现异象,远迁至四乡外县,那就奈何不了他们啦!” “我进去侦查,我的轻功……” “轻功与侦查的经验和技巧,是相辅相成的。你缺乏经验和技巧,而且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 “你不要小看我。”晓云提出抗议。 “在没查出囚人的正确处所之前,任何涉及可能使用武力的行动,都必须避免,投鼠忌器不可影响人质的安全。你进去侦查,十之七八会被暗哨发现,结果如何?唔!灯光有异。” 灯光本来就微弱,可能是从某一间小房的小帘花窗,帘是内帘而非两帘的雅室透出来的。 内帘通常使用半透明的纱绸制成,灯光透出光影朦胧。 灯光在有节拍地闪动,明灭不定。 共出现四次停顿,闪动的次序是一短一长、两短一长、一短两长、三短一长。最后,灯光终于不再出现,全宅黑沉沉。 “在打信号。”晓云出身武臣世家,对信号不外行。 “对,灯火信号,从特定的方向发出,我们正处身在接收信号的经路上。毫无疑问,在我们这一方向的某一处房屋,有他们的外围警哨,另设有策应站或接待站。我们走,从右面撤。” “哦!似乎人数不少呢!”晓云跟在他身后,利用瓦沟爬行:“这附近布伏的人,我对付得了。” 有人在这附近,必须特别小心,不能被这些人发现。 ------------------------- 第二十三章 次日午后不久。 李季玉穿得一身光鲜,灰长衫,腰间有荷包、扇袋,恢复往昔的豪少打扮,手中不再携带用布卷住的剑,表示不必随时准备动武了。 这段时日里,他公然在街市走动,出现的时间相当短促,通常露面不久,逛了半条街,就突然消失在小街小巷中。 跟踪的人不胜其烦,跟丢了干脆就不再追寻,没有在他身上浪费人力时间的必要,也知道不可能找出他长期藏匿住宿的地方。 长期跟监飘忽不定的精明目标,不是容易的事。 到底有多少各方龙蛇派人跟监,他做得深入了解。 需要防范的主要仇敌,是镇抚司的密探。 这些刽子手的一切承诺,都是一罪不住的,等他一旦失去戒心松弛下来,就会像猛兽一样扑上来要他的命。 王千户和天地双杀星把他恨入骨髓,早晚会抓住机会活剐了他。 其他各方的龙蛇,只想利用他而已,没有杀他的理由,因此威胁不大,没有刻意提防的必要。 江东门是他的老根,出现在江东门平常得很。因此有关的牛鬼蛇神,深信他的藏匿处必定在江东门。 水龙神程日升,仍然是江东门的大爷。 至少名义上仍是大爷,心腹死党仍然拥护支持。 自从小霸王李季玉崛起之后,这位大爷耿耿于心,实在心里不痛快,天天耽心小霸王把他踢下台,取而代之接收地盘。 这一天一定会来的,早晚而已。 连江山也经常改朝换代,地方的蛇鼠大爷起落更不足怪。目前还能保持名存实亡的处境,已经相当幸运了。 李季玉曾经明白表示,不会取代他的江东门大爷地位,而要成为京都的大地区豪强,不谋取小地区蛇鼠大爷的名位。 大地区豪强,毫无疑问埋所当然统治小地方的蛇鼠。 小霸王与大江上下的龙蛇搭上了线,与江对面各州县的豪强沾上了边,摆出的气势局面,已经是大地区豪强的声势,各地方的小蛇鼠还敢不尊奉旗号? 这期间,水龙神这位大爷,就成了替各方龙蛇与李季玉搭线的中介人,被镇抚司完全控制,成了李季玉与镇抚司撮合解决纠纷的唯一沟通人。在声望威望上,已经远远地落在李季玉后面了。 李季玉出现在江东门大街,片刻水龙神就找到了他,拉住他进了金陵居茶坊,沏一壶龙井表示有事商量,在茶坊公众场合谈,不是作奸犯科见不得人的事。 “江上江下那些朋友的事,谈妥了吗?”水龙神是牵线人,当然表示关心:“这几天你像个游魂,想找你真不是易事。” “要打天下开创自己的局面,不得不亲自出马奔波呀!”他神采飞扬,流露出充满信心的神采:“幸而有不少热心的朋友协助,倒还一切顺遂,谢谢程大爷关心。这两天镇抚司的密探,已很少在城外走动,听说正集中人手,处理户部左侍郎殷成,今年春储粮宣府,供亲征军出塞的军粮,缺少十万石的侵吞军粮大案。程大爷你这里总算安静了些,应付那些密探,你可说焦头烂额,辛苦得很。” 他不便掀开水龙神是密探的秘密,口气隐含讽刺。 邻座一位中年茶客,突然拈了一杯茶过来移樽就教,含笑点头打招呼,拖出条凳迳自落坐。 “那是绝世人屠从北京,以急足飞传的塘报,勒令王千户克期办理的,要在皇驾返京之前,把殷侍郎一家处决抄没,雨花台最近几天将有热闹了。”中年茶客定然听清李季玉所说的话,所以过来发表高论,表示消息灵通:“侵吞军粮怎么扯上殷侍郎,你们知道吗?” 茶坊酒馆,是交换消息传播谣言,买弄奇闻秘辛的最佳场所,所以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平民百姓,谁闲得无聊打听这种事?”李季工冷冷一笑:“你是来探口风,想抓妖言惑众罪犯的?” “我这副德行长相,配当密探吗?”中年茶客表明身分,并不认为谈官场是非是闲得无聊:“户部仅负责调征各地钱粮。今年正月亲征军发驾之前,户部征调山东、山西、河南、凤阳、淮安、徐州各地民丁十五万,由后军都督府发丁押运军粮一百万石赴宣府储仓。如果有人吞没,只有后军都督府的官兵涉嫌,与殷侍郎风牛马不相及。” “你知道原因?”水龙神似乎有兴趣探听。 “当然知道,我有朋友在锦衣卫颇有权势。”中年茶客傲然地说:“所以消息灵通。” “怎么一回事?”李季玉表示有兴趣听原因。 “殷侍郎有一位亲戚,在亲征军中军指挥,武安侯郑亨麾下任职,据说是一位千户,控告绝世人屠在北京虐杀无辜军民。结果不问可知,明白了吧?” “狗咬老鼠多管闲事,小心祸从口出,你滚吧!”李季玉笑骂:“我现在还没站稳脚跟,在江湖称雄道霸并不容易,还有许多事摆不平,牛鬼蛇神们仍在虎视耽耽,所以还没有余力交通官府。有关官府的事,概不过问,你阁下满意了吧?” “你早已着手交通官府了,阁下。”中年茶客不走,冷冷一笑直瞪着他。 “胡说八道,我正在和官府作对。” “是吗?” “镇抚司的人会告诉你是真是假。” “你没在汉王世子府有朋友?” “是吗?”李季玉模仿对方的嗓音语调惟妙惟肖。 “你在济阳侯府没有朋友?” “他娘的!交了几个女朋友,似乎就引人眼红了。”他泼野地摔破一口茶杯:“我的女朋友很多,有王府侯府的千金,有教坊曲院的粉头,有些朋友是英雄好汉,也有些朋友是土匪强盗,朋友愈多愈好,造反也多几个人杀人放火呀!绑下,你这些话有何用意?给我一些让我满意的答覆解惑好不好?” “这两天你没听到风声?”中年茶客答非所问。 “这几天都没下雨,哪会有风声?”他装疯扮傻:“快了,这两天祖堂山一带,傍晚时分乌云满天,那一带一定有雨。你等着瞧,只要那边天空出现闪电,乌云就会移到这边来,京城附近肯定会风雨交加。喂!说了老半天,还没请教阁下高名上姓呢!贵姓呀?” “不必问,说出来你也不知道。” “对,说出名号,我也不知道你是老几。京都城乡有将近百万人口,我真不认识多少个。” “俗语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朋友的道义,对不对?”中年茶客不理会他话中的嘲弄味。 “话是不错,这是江湖朋友的口头禅,拖朋友下水的藉日,狼狈为奸的金科玉律。我已经身在江湖,我懂。”他向水龙神伸手虚引:“这位水龙神程大爷,不但懂,而且运用自如,朋友满京都。” “好像你真的不知道,贵友欧阳小姐的消息。”中年茶客盯着他冷笑。 “她是汉府的人,汉府在皇城内。我这种人进皇城非常危险,比闯进鬼门关更可怕,所以我从没进皇城自找麻烦,极少和她相处。哦!你阁下到底想说甚么?我该知道欧阳小姐的消息吗?” “应该关心朋友安危吧?” “你是说……” “她有难,你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哦!她有难?” “对,她落在某些人手中了上 “你说甚么?”他故意大惊小怪,倏然变色而起。 “你听清了的。”中年茶客脸有喜色,被他脸上关切焦急的神情愚弄了,信以为真:“有人托我捎封信给你,你接不接受?” “信?这……” “欧阳小姐危在旦夕,信上有她所附的求救亲笔。” “好,我接受。” “好好看看,最好依信行事,不要鲁莽。”中年茶客在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推给他:“你如果不按照信上的行动指示做,就永远见不到她了。再见。” 水龙神手急眼快,巨爪疾伸急抓中年茶客的手腕。 叭一声脆响,水龙神反而挨了一耳光,呃了一声,仰面便倒,长凳断了两根凳脚。 信到了李季玉手中,抓信的手乘机上拂。 中年茶客揍耳光的巨掌,还来不及收回,根本没料到李季玉敢出手攻击,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看不清李季玉的手是如何攻击的。 抓信的向前翻,掌背击中中年茶客的眉心和印堂。 这部位是要害,不易击中,硬度高,击中的力道不足,不会造成重大伤害。 假使力道足,一击即毙。 即使不死留得命在,也会成为白痴废人。 “我要活剥了他!”水龙神爬起来厉叫。 中年茶客仆伏在桌上,缓缓向下滑落。 李季玉已出店走了,店伙与其他茶客纷纷走避。 水龙神并没看到李季玉出手,仅看到中年茶客软绵绵仆在桌上向桌下滑落。也许,这位信使突然患了急症。 ◇◇◇◇◇◇◇◇◇ 庄子山水篇有一则寓言:螳螂捕蝉。 金陵居茶坊在大街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皆为生活而奔忙,每个人谋生的方法都不一样。 有些人凭劳力糊口,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赚得一餐;有些人用生命做赌注,出生入死活一天算一天。 共同走在大街上,谁也不管旁人的闲事,旁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当李季玉出现在大街时,他后面出现了螳螂捕蝉的寓言行列。 蝉、螳螂、黄雀(异鹊)、庄周的弹丸。 李季玉是蝉。几只螳螂,分属不同的组合。 黄雀也有两只,却是同伙。 挟着弹弓的庄周,冷眼旁观监控全局。 水龙神把李季玉拉进金陵居茶坊,事先是否知道中年茶客的底细,颇堪玩味,李季玉不需仔细猜测,反正心中有数:水龙神拉他进茶坊,绝不是巧合。 茶坊店门右侧,街边有一列小食摊,一名水夫装扮的大汉,在食摊的食桌小饮。 食摊在路树下,大太阳晒不到。 大汉自斟自酌,将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往大口中丢,意不在酒,侧着脸留意茶坊内的动静。 茶坊的店门是列卸式的,门全卸下,可看到店堂的全部光景。 右邻另一座门滩卖京粉凉茶的饮料摊,也有两个泼皮打扮的人喝凉茶,一碗凉茶喝了老半天,就是不想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低声聊天,意也不在凉茶。 只有最精明的行家,才能看出这些人是螳螂和黄雀。 终于茶坊内起了冲突,水龙神挨了一耳光被打倒了。 小饮的大汉投杯而起,要往茶坊闯。 两个泼皮也不慢,虎跳而起。 茶坊左侧的门摊也有人长身而起,两个水夫打扮的人若无其事沿茶坊门口的人行道向右走,无意闯入茶坊,却在近店门处,与大汉和两泼皮错肩而过。 这瞬间,两水夫的手悄然抖出,肉眼难辨的芒影破空,没入大汉与两泼皮的胁肋下。 大街上贴身暗算,十之八九得心应手,除非对方早有提防,不然稳可成功。 被芒影没入胁肋的人,脚下一虚,身形一顿,伸手在胁肋摸索。 两水夫近身双手齐动,分别在猎物身上用点穴术制人,然后一人挟一个扭头便走,连挟带拖消失在人丛中。 另一个泼皮刚摸到左肋的创口,摸到露出的半寸长针形暗器尾部,刚想喊叫,却被急急奔出店门的李季玉伸手一拨,身不由己扭身摔倒。 李季玉匆匆撤走,本能地拨开挡路的人,怎知挡路的人先中了暗器?无暇理会身后的事,大踏步昂然走了,不知道挡路的人被拨倒的情景。 两水夫是黄雀,各衔住了一只螳螂。 挟了一个半昏迷,双脚不能举步,只能挟住拖走的人在人丛急走,是相当不易的事,挟的力道要恰到好处,力道不足便成了拖死狗引人注意。 到了一条小巷口,两人急急折入。 “你们没有策应的人吗?”身后传来宏钟似的语音。 两人脸色一变,急急将挟着的人放下,衣内拔出匕首,左手各挟了三枚针形暗器。 三个人堵住了巷口,等于是挟了弹弓的庄周,盯住衔了螳螂的黄雀,弹弓随时可将黄雀弹落。 面像讨人厌的水夫岁数不少了,目光落在扮书生少年郎的人身上。 另两人一是相貌威严的穿长衫中年人,与荆钗布裙朴素而有贵妇风华的中年女人。 “符大小姐,别管我们的事好不好?”水夫是怨鬼冯翔,不愧称老江湖,一眼便看出符晓云的本来面目:“尽管咱们这些强盗不是东西,毕竟是站在小霸王一边的。咱们利用小霸王捕捉眼线,间接替他分忧。我怨鬼为人坏得不可再坏,但恩怨分明,小霸王一而再救了我,我绝不会扯他的后腿,而找机会回报……” “你确是坏得不可再坏。”晓云冷冷地独自向前接近,不介意怨鬼两人的毒针。 “符大小姐,我为金川门外的事再次郑重道歉。”怨鬼将毒针纳回臂套:“彼一时此一时,那次幸好没让你造成伤害……” “你知道那次救我的人是小霸王,对不对?”晓云笑问:“所以再三和他捣乱……” “天地良心。”怨鬼沮丧地说:“我再次实话实说,那次我糊糊涂涂,被打得晕头转向,只顾逃命,丢掉了成名的兵刃管弩,怎知是谁救了你?我发誓,即使是他救了你,我也不会向他报复,我说得够明白吗?” “我相信你真的有意帮助小霸王。”晓云也知道用心计了,说的话脱离不相干的枝节:“真的吗?” “不错,我和他口头上没有甚么承诺,但已取得默契,行动互相配合。”怨鬼果然上当,泄露了天机:“由他主导,我等他的信息。” “很好,你弄到两个人,给我留一个。”晓云愈来愈精明,不再追问以免露出马脚。 “这个……”怨鬼当然不愿割爱。 “你有一个人就够了。”晓云坚决地说:“我要。” “好吧!留一个给你。”怨鬼掏出一只扁的磁制葫芦,倒出一颗丹丸递过:“解药。用重手法制了脊心穴,能解吗?” “能。谢啦!” “再见。”怨鬼欣然挟起一个人,快步皆同伴离去。 “你没问他和小霸王的行动。”中年美妇说:“似乎你另有打算。” “对,我希望季玉能亲口告诉我。”晓云说:“如果他心中有我,会告诉我的。” “你算了吧!他根本不希望你和他同患难,不想你介入他的冒险行动,这才是他心中有你的表现。把你拖去闯刀山与镇抚司为敌,那是坑害你,知道吗?所以任何有危险的行动,他都不会告诉你。” “这……不会吧?昨晚我和他……” “走吧!有人来了。”中年人拉起昏厥的人:“往巷底走,快。” ◇◇◇◇◇◇◇◇◇ 李季玉与两位同伴,在一座街旁的小屋中,细阅书信研讨对策。 书信的内容并不复杂,要求他按时地见面,谈释放欧阳慧的条件,内附欧阳慧请他务必赴会的手书。 他根本没见过欧阳慧的字,怎知是真是假? “兄弟,你把他们所派遣的人废了,是不是存心激怒他们?这对你极为不利呢!”同伴对他的应付手段不以为然:“激怒的人气盛,你对付得了?不赴约是上策,你没欠欧阳慧甚么。” “他们掌握不住我的行踪,接近的人被废,情况更扑朔迷离,必定疑神疑鬼,激忿愤怒便会章法大乱,自乱阵脚先机巳失,我应付得了。这几天各方毫无动静,没获得预期的反应,他们已经沉不住气了,放心啦!我与欧阳慧的事,你们不要管。”他胸有成竹,信心十足:“殷侍郎被抄没的珍宝,藏在绝世人屠的大宅,或者王千户的宅内,务必及早查明,早日下手以免夜长梦多。” “藏在绝世人屠大功大宅的珍宝,仅是其中一小部份。其余真正值钱的珍宝,藏在王千户黄家井街巨宅,把一些江湖牛鬼蛇神请入,专门准备对付千幻修罗。”同伴把调查结果说出:“殷侍郎是皇太子的心腹,其实却是汉王世子的忠狗。四年前奉汉王令旨,参于陷害一代能臣解缙,共抄没十八家大臣的财产,私吞了不少奇珍异宝。绝世人屠在北京抓住机会摆布殷侍郎,明显地意在剪除汉王世子的羽翼。咱们如果不早些下手,等绝世人屠和汉王随军返京,机会就少了。” “对,所以要及早下手。绝世人屠如果在家,他那些可怕的甲士很难对付。”李季玉曾经扮千幻修罗多次抢劫绝世人屠大功坊的巨宅,每次都极为凶险,一次比一次困难,所以不想冒险:“珍宝的上品有多少,查明了吗?” “查明了,这不是秘密。”同伴说:“王千户这杂种,把绝世人屠那一套绝活,运用得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带兵登门宣示罪状之后,再诡称尚有转寰余地,用笑脸攻势,劝殷侍郎把所有的财产交出赎罪,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声称定可丢官免罪保全家小。结果与往昔一样,一次又一次哄骗追索,直至殷侍郎把分藏在各处的珍宝交出,证实确无余物,这才将家小亲友逮捕送入天牢。很可能在皇驾返京之前,百十名老少押赴雨花台斩决。” “那不关我们的事。”李季玉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些草莽狂夫,能做的事有限得很。这几十年来,雨花台屠杀了一二十万人,其中有坏人也有好人。有些人罪有应得,有些人却是无辜的。有些妇孺尚在襁褓中便被杀死了,他们在世间做了甚么坏事?咱们这些草莽狂夫,能以替天行道的名义救他们吗?这世间人道与正义已经死了,所以咱们只能为非作歹做强盗。这也是我同情怨鬼那些人的原因,虽则他们是无道的盗。” “兄弟,感叹无济于事。” “我知道。你们好好准备,千万要记住:藏于九地,分工合作,才能有效地策应站在明处的我。我走了,大家小心,咱们只能赢,不能输,所以计须万全。” 强盗口中的替天行道,意义与公认的道迥然不同。 老实说,天是甚么?谁也不知道。 天是否有道的准则,谁也说不出所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愈说愈令人糊涂,每个人心目中的天,都各有看法各有标准,所以所谓天道,其实是人所订定的。 ◇◇◇◇◇◇◇◇◇ 满城风雨,牵涉在内的人惶然不可终日。 谁也没料到李季玉胆敢潜回他的小屋,把这间小屋忽略了,有心人分在各处追逐,以为他躲到城里去了。 金陵居茶坊出了事,有人看到他确是从三山门进城的。 只有晓云例外,她一直就躲在小屋中枯等。 她对李季玉了解日深,揣摸李季玉的心态颇有心得,芳心全投注在李季玉身上,感情的发展已超越转型期深入更深入。 她比李季玉先到,跳天井进入,带了食物安置在灶间里,细心地打扫居室,整理得井井有条,像个勤快的小主妇。 光棍子的家本来就杂乱无章,被她整理得焕然一新。 侯门千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有两位贴身侍女伺候,能把屋子整理得焕然一新,的确难能可贵。 也许,她想证明自己也能过平凡人家的生活吧!居然蛮像一回事。 整理颇费工夫,感到有点累,枯等也觉得有点无聊,在小厅坐在长凳上胡思乱想,奇-书-网不知不觉趴在八仙桌上蒙蒙胧胧睡着了。 天气炎热,街巷里的平民住宅,谈不上甚么格局,前门后门关闭,里面的门窗全是开启的,以便空气流通。 除非跃登屋顶,或由邻舍的屋顶接近,从天井跳下,便可登堂入室。 天色不早了,邻舍已有人返家活动,不可能堂而皇之跃登屋顶。 当然,有心人例外。 她就是从后进的屋顶跃登,从天井跳下的。 后门上了闩,前门有大锁扣住门环,不可能破门而入,邻居也不会替李季玉照料这间问题小屋。 两个男女也是从屋后进跃登的,无声无息跳下天井,似乎并不在乎危险,快速地窜入后进堂屋。 片刻,猫似的钻出疾趋前后厅。 她也许好梦正甜,或者倦意甚浓,警觉心不足,依然趴在桌上沉睡。 两个入侵的男女脚下也的确轻灵,没发出任何声息。 身躯突然受到猛烈的撼动,她猛惊醒,第一个念头是,她的身躯正在飞起、摔出。 摔出的高度有限,她来不及转念反应,砰然大震中,她被摔翻在地。 本能的反应是想跃起或滚转,却发现双手不听指挥,双脚一动,身形斜滑,重心控制不住,没有手相助平衡,根本无法挺身站起。 双手的双肩井穴被制,双手失去了自由控制能力。双手成了废物,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发挥。 总算能挺身坐起,感到心中一凉。 两个穿粗布衣衫的男女,像普通的市民,脸色黄褐不怎么健康,似乎已是三十出头终日辛劳的穷市民,泛灰的青粗布上衣宽大,女的长裤及踝扎脚穿包头布鞋。 五官却出奇地端正,脸色也不像是久历风霜所造成的,双目也清亮有神。 她看过怨鬼的化装易容术,李季玉也经常化装走动,所以不算陌生,已看出这两男女化装易容术相当高明,衣内可能藏有短兵刃。 是那个女人,揪住她的背领把她摔倒的。 摔倒之前,已经先制住她的双肩井了。 她是行家,练内家的人对经穴非常熟悉,不但知道何处经穴或经脉被制,也知道用同样的技巧制人。 从双手的感觉估计,对方所用的手法,以及制穴的轻重,她感到陌生,不可能自解。 想达到自解被制穴道的境界,须下半甲子苦功修炼。 如果天资不足,练气欠精纯,苦修一百年也是枉然,更休想解陌生手法所制的经穴。 “放乖些,妄想反抗,保证你大吃苦头。”女人冲她冷笑,说的话警告味十足:“小霸王呢?” “我怎知道?”她知道大吃苦头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不想逞强沉着应付:“我等了他老半天,趴在桌上睡着了,你怎么问我?” “你撒谎。”女人大声说:“我们在后们的小街,跟在他后面,一转眼就失去他的身影,猜想他可能跳屋走了。我们知道这里是他的家,所以也上屋追来。” “我们知道你是济阳府的符家小丫头,扮书生你瞒不了人。”男人接口说:“休想在我们面前耍花招。你把他藏起来,知道我们的武功了不起,妄想用谎话打发我们,实在不聪明。” “我用不着耍花招。”她想挺身站起,却被女人伸脚踢中她的右膝:“我如果不是一时困倦睡着了,你们奈何得了我吗?小霸王练了几天武,你们也不见得比他强多少。你们跟监的人,怎么反常地出面来硬的?你们是镇抚司的人吗?不会是吧?” “不要管我们是甚么人。”女人说:“我们知道你很不错,比那个欧阳慧差不了多少,你两人都是我们要争取的人,也是我们在京都大展鸿图的保证。” “在京都大展鸿图?”她讶然问。 其实,她并不怎么感到惊讶。 京都是天下首府,每天都有各种牛鬼蛇神前来图谋发展,有些人葬身此地,有些人混出些小局面。 怨鬼冯翔在京都,就混得相当如意,这次因她的涉入,更是大出风头,虽然几乎被镇抚司扑灭,但并没完全失败,名气比往昔更大更响亮。 不贪和尚与乾坤大天师那些人,也正在大张旗鼓。 “不错,大展鸿图。”女人傲然地说:“咱们需要各色各样的人才共襄盛举,公侯将相与升斗小民,都可以帮助咱们壮大根基,全面控制才能活动自如。小霸王是能控制地方龙蛇的好人才,甚至能利用你和欧阳慧替他撑腰,表示他不但能控制地方龙蛇,更可以透过你们网罗王侯公卿,所以一定要他向我们投效。” “你们在做白日梦。”她暗暗心惊,心中叫苦:“我的打算和你们相反,我不希望他介入任何一方争权夺利。任何人敢在京都妄想全面控制大展鸿图,一定会很快被扑灭的。小霸王只是江东门的豪少,他被迫与镇抚司玩命,原因是他对镇抚司其实没有威胁,所以镇抚司勉强可以容忍他。结果可想而知的,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会肝脑涂地。你们不要陷害他好不好?他已经日子难过四面楚歌……” “你给我闭嘴!”女人凶狠地说:“你、欧阳慧,是我们招纳网罗王侯将相的灵媒,和迫小霸王就范的保证人,你必须衷诚和我们合作。” “我可以死!”她无法冷静,尖声大叫:“休想利用我替你们卖命,你们……” “先把你羞辱得抬不起头,你就知道不顺从会有些甚么结果了,哼!”女人冒火地大叫:“志远,把她先剥光吊起来。” “呵呵!我非常乐意。”男人怪笑上前,俯身伸手抓住她的领襟,嗤一声撕裂她的儒衫前襟,月白色的胸围子外露。 她双脚仍可用几成劲,咬牙切齿一脚急扫。 男人手急眼快,另一手扣住她的右膝弯,将她拖得仰面便倒。 “粉腿一定美得撩人情欲,把裤子撕掉就可大饱眼福了……唔……” 男人的另一手,刚抓住她的裤管,突然身形一晃,似乎失去重心摇摇欲倒。 “咦!志远……”女人一惊,抢出伸手急扶;“你怎……么……了……哎呀……” 女人的手刚扶住男人的腰,突然失足摔倒。 男人也手一松,放了她的腿,双脚一软,仰面跌在女人身上再滚落。 她也失去活动能力,平躺在地像是瘫痪了。 “志远,我……我的手……脚不……不能动了……”女人也瘫倒在地尖叫,嗓音大变。 “我……我也……也……”男人的手脚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瘫……痪了废……人……” “季玉哥……”她突然从绝望中获得生机,兴奋地大叫,可惜动弹不得。 一点不错,身躯的状况,与上次在金川门外,受到怨鬼暗算的情景完全相同。 怨鬼对李季玉不再仇视,虽则李季玉拒绝相助怨鬼。 迄今为止,她一直就认为那次身陷绝境,救她的蒙面人是李季玉。 怨鬼那次被打得灰头土脸,弩杖也被蒙面人没收了,百宝囊也易主,囊中有毒针和歹毒迷香降龙散,当然还有解药。 可以肯定的是,她又中了降龙散。 这两个男女,也一同遭殃。 如果不是怨鬼来了,就是李季玉来啦!她希望是李季玉。 虽然她知道即使是怨鬼,怨鬼也不会伤害她,不久之前,她还从怨鬼手中夺获一个眼线,怨鬼的态度友好,没把她当成敌人。 厅中多了一个人,确是李季玉。 “你真能干哪!”李季玉抢近,扶起她的上身,先偎她一颗豆丹:“何穴被制?” “双肩井……” “坐好。”李季玉到了她身后,先用双手的食中两指,探索双肩井:“下手相当重,把你看成强敌。不能用对穴震穴术疏解,肩胛骨劲道无法透过。到我房里再说。” “咦!你……你知道解穴术?”她大感诧异。 “学了几天!”李季玉抱起她:“我在江心洲学武,那几位武师甚么都肯教,而我肯学,一学就会。” “是吗?”她笑问,有调侃意味。 “错不了,我肯学肯下苦功。”李季玉向厅后走:“制穴术并不难,指尖有百十斤力道就可运用自如。” ◇◇◇◇◇◇◇◇◇ 小卧室她整理过,一床一桌一橱简简单单,光棍男人的房间不需多置家俱,李季玉很少在家中歇宿。 这里,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家宅,一个豪少很少在家平常得很,平日的酒色财气应酬多得很呢!所以平时找他的人,都知道不必前来白跑一趟,要在栈号留下话,才能找得到他。 她逐渐恢复活动能力,只是双手仍然不听指挥。 李季玉扶她在床口坐下,她居然毫无羞怯感,处身在光棍男人的卧室,她应该害怕的。 “你真知道解穴?”她泰然自若笑问。 “笨哦!话是说给那两个混蛋男女听的,以后那些人就不敢把我看成刚练武好欺负的豪霸新秀。”李季玉在粉墙上摸索,片刻墙竟然向左推移。 卧室可以称斗室,这一面粉墙宽仅丈二见方,如果真是砖砌的墙,不可能移动。 是一面木制的活动墙,敷上的白垩其实是漆,室中幽暗光线不足,不敲打绝难发现是木墙。 普通百姓的房屋,也有用木墙壁的,但绝不会用白垩冒充粉壁。 “咦!你这里设有机关呢,”她大感惊讶,整理房间时,她完全不知道墙壁有玄机。 “为非作歹的人,多少得设置一些逃灾避祸的小玩意。许多宅院有地窖,有复壁,有通向外面的地道,我装一堵墙毫不足怪呀!”李季玉一面推墙一面说:“隔邻处有五进,宅主把大部份租给一些小户人家,共住了七家老少。我派人租了一间大厢房,开设了暗门。” 木墙推开一半,便可看到邻舍的砖墙,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孔,里面可看到木门。 人影钻出,是衣衫朴素的一双男女,男的穿青直裰平民装,女的青衣布裙。 两人年约三十上下,五官端正气概不凡。 “我叫李璞玉,小霸王的堂兄。”壮年人笑吟吟自我介绍:“这位是贱内,高雅芳。我的身分是玉工,工户。租住这座厢房,接一些玉石雕制首饰神像糊口,接一件买卖,得工作三月半年,所以很少在外走动,宅主房东从不过问我的事。” “我……我可以叫你们大哥大嫂吗?”她羞笑,陌生感很快地消失:“我叫他……叫他季玉哥。” “叫我大嫂保证你不会吃亏。”高雅芳走近亲热地挽住她坐下:“有甚么事,找我,错不了。眼前我就可以替你补这件假儒衫。季玉,出了甚么事?” “五哥,把那两个狗男女,问清口供之后,处置掉。”李季玉凶狠地说:“本来我不想和他们计较,以为是不贪和尚那些人,所以引他们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让他们知难而退的。他们进屋我也不介意,没想到晓云在这里,幸亏一时心血来潮,跟进来想看个究竟。” “处置掉?”李璞玉惑然问。 江湖人士口中的所谓处置掉,意指杀掉灭口,小仇小怨,通常不会用这种极端手段对付。 “不要问,璞玉。”高雅芳脸色冷森:“晓云小妹的儒衫,说明了一切。” “如果是不贪和尚那一类的人,情有可原,废了便可。”李季玉加以说明,眉梢眼角杀气流露:“如果是稍有名望的人而非混世龙蛇,把他们的尸体示众江湖。我如果晚进来一步,晓云……劳驾,把他们弄到你那边去。五嫂,请替晓云解双肩井穴。” “呵呵!我是处理杂碎的专家。”李璞玉笑容可掬,似乎并非处理生死大事:“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走,帮我拖一个。” 两人出房,高雅芳动手检查制穴的情形。 “小事一件,全身放松。”高雅芳拍拍晓云的肩膀:“你一定是在毫无提防之下被制的,所以气血没出现封阻的现象。如果你能争取片刻时间,你也可以用真气导引术自解穴道。” “我……”晓云脸一红:“我哪有自解穴道的修为?也对其他制穴术手法陌生。” “那是你缺乏经验,信心不足。你练的是两仪大真力,真正的玄门正宗练气术,已有七成火候,突破不可能的境界。你的体质一定与众不同,天生的练内功体质,自解穴道并不困难。” “咦!你怎知我练的是两仪大真力?”晓云有点骇然,对方怎么可能摸摸被制的穴道,便知道所练内功的根底?那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她并不知道,李季玉早就知道她所练内功的根底。 “就是知道。”高雅芳不予点破:“有许多事你不知道,也许日后能有知道的一天。” “你的意思……” “日后自知。” ------------------------- 第二十四章 天还没黑,但室内却需点灯,街巷中拥挤在一起的矮平房,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 晓云搬出早已备妥的酒菜点心,点起菜油灯,两人在后进的堂屋写意地晚膳。 卧房的粉壁已经恢复原状,李璞王夫妇早已返回邻舍,这里只有他俩人,不怕有人从屋上窥探。 “那两个男女是些甚么人?”晓云忍不住询问内情,李季玉没把处理的经过告诉她。 “一批野心勃勃份子的爪牙。”李季玉当然不会透露重要的讯息:“与不贪和尚那些人无关,不贪和尚那些人,已经正式接受镇抚司的条件,替王千户准备对付千幻修罗。正应了一句俗话: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千幻修罗如何了得,因为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们第二,所以敢到京都称雄道霸建山门,真是不知死活。” “那个女人,曾经透露利用你的目的。”晓云不管不贪和尚那些人的事:“奇怪,似乎他们并不了解京都的情势,一厢情愿以为可以翻天覆地。更奇怪的是,镇抚司居然没听到有关这些人的风声,按理无此可能,镇抚司的密探人才济济,无孔不入,有许多强龙光临图谋不轨,怎么可能逃过镇抚司的耳目?” “你怎知道镇抚司没听到风声?” “我在怨鬼手中,夺获一个镇抚司的眼线,这个人另有一位同伴,昏倒在金陵居茶坊门前。怨鬼带走的一个,不知是何来路。”晓云近朱者赤,说话逐渐带有江湖味:“镇抚司的眼线,只负责留意你的动静,的确没有对付你的计画,不希望和你再起冲突。据那位眼线招的供,他们的确知道你在茶坊内出了事,至于与何人冲突,他们并无所知,水龙神是他们的人,意图冲入茶坊是想支援水龙神,坚决招称不知还有何人打你的主意。” “那些人与镇抚司暗通款曲,取得某种默契,口头上交换了某些条件和协议,也各怀鬼胎,防止对方玩弄阴谋诡计。要说他们是同路人,其实并不正确。镇抚司的权势利益,绝不可能让这些人分一杯羹,设有极限底线,一旦那些人超越,就等于挑战,很快就会加以扑灭。” “我只要知道,他们对你有威胁吗?” “有,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解决。” “记住,多加我一把剑,好吗?”晓云郑重地说:“我只希望你的事有我参予,这点希望过份吗?” “你能诚实回答我的问题?”李季玉也神色肃穆。 “毫无疑问,我能。” “好,你能向镇抚司的人挥剑吗?” 问题极为严重,但简单得连白痴也可以正确地回答。 在晓云来说,却难以回答。 怨鬼可以也敢杀镇抚司的人,这个鬼本来就是无法无天的亡命,胆敢在京都做强盗作案,可知早就把生死置于度外了,如果有机会,一定敢向紫禁城里的皇帝挥刀。 一个真正不怕死的小蛇鼠,同样敢砍杀镇抚司的人。 晓云无法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尽管镇抚司的人所行所事天怒人怨,众手所指,罪恶滔天。 但镇抚司的官兵中,有些是她老爹的袍泽或部属。 最重要的是,镇抚司是皇帝亲自指挥的鹰犬,而她老爹却是皇帝的爱将,死忠的忠臣。 “这……这……。”她僵住了,无法作答。 一旦她向镇抚司的人挥剑,结果不问可知的。 “你符家定会烟消火灭。”李季玉毫不含蓄说话坦率:“连桀傲雄骛性如烈火的汉王世子,也不敢公然斩杀镇抚司的人。他曾经当街挥刀,杀死了好几个文武大官。不论任何人反抗镇抚司的官兵,都有如反抗皇帝。晓云,你的所谓一点希望是否过份了?镇抚司的人在等机会把我化骨扬灰,把我的头让官兵玩踢球游戏。我为了自保,早晚一定会狠狠地挥剑砍他们的,能加你一把剑吗?” “我……我可以化装易容……” “能瞒得了行家?这是最笨的主意。带你与一些牛鬼蛇神玩命,我已经够蠢了。不谈这些你办不到的事,吃饱了我送你进城。”李季玉的神情,显得有点烦躁。 “好吧!”晓云的情绪又开始低落。 那天晚上在莫愁湖胜棋楼的华严庵,她第一次发生情绪低潮,李季玉对她若即若离的态度,令她芳心杂乱极感旁徨。 除非李季玉放弃在京都称雄道霸的念头,不然她不可能和李季玉并肩联手共创未来。 一旦镇抚司横定了心采取行动,李季玉注定了是大输家,这是唯一的结局,绝无例外。 除非李季玉明时势兴衰,风声不对就远离京都亡命天涯。 也面临岔路口,面临抉择,芳心旁徨,不知何去何从。 前面的岔路分为感情和理智,她站在分岔点上,人生的道路必须走下去,必须作痛苦的选择。 不管她选择危险或痛苦,选择勇敢或畏缩,她都会受到伤害;甚至双方都会受到伤害。 不论生理或心理,她都是脆弱而不成熟的,还没有断然选择的能力。 严格说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肩上的负荷太重了,她不是一个任性的少女。 她与李季玉之间,感情上逐渐走近,理智上却愈走愈远,大有分道扬镳的感觉。 ◇◇◇◇◇◇◇◇◇ 拉开大门,李季玉虎目中冷电乍现。 “留意防身。”他将用布裹住的剑,塞入晓云手中,当门而立像门神,威猛的气势直有点霸王形象。 小街灯光并不怎么明亮,天黑后不久,逛街的市民还不多,夜市刚张没现人潮。 五个人站在门外,似乎正打算叫门或破门而入,来势汹汹,像登门的凶神恶煞。 天地双杀星穿了便装,但佩了绣春刀。 另三位是管区在江东门的密探,对李季玉的家了如指掌。 但李季玉是否在家,连邻居也一问三不知,只能从大门是否上锁的情形估猜。现在大门没上锁,所以知道他在家。 大眼瞪小眼,僵住了。 他堵在门口,无意让这些人登堂入室。 “不请我们进去?”天杀星杨素倒还沉得住气,盛气而来居然不摆出镇抚司至高无上的威风。 镇抚司的人登门,连王府公仆也不敢拒他们于门外。 “你们请便。”他当然不会抗拒,也知道抗拒是自找麻烦,气冲冲地让出去路,退至桌旁挑亮了菜油灯。 前厅的设备也简陋,他很少在家中招待朋友,除了八仙桌和条凳之外,两侧贴壁设有两排长板凳而已,可容纳一二十名粗豪朋友小聚。 “你们真勤快呢!”客套毕请暴客落坐,用桌上的茶具,替对方各斟了一杯冷茶,说的话有骨有刺:“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你们的爪牙监视下无所遁形,登门查看却是第一遭,有此必要吗?” “少给我装糊涂。”天杀星盯着跃然欲动,严加戒备的晓云,话却是向他说的:“你把我的人弄到何处去了?你好大的胆子。” “你在说些甚么呀?”他糊涂装到底:“我弄走你的人?算甚么?乱栽赃?这是你们的惯技,别用在我身上好不好?” “你不要反穿皮袄装佯。”天杀星猛拍桌子:“我有两个人凑巧在金陵居茶坊,无缘无故被人挟走了,一定是你的猪朋狗友所为……” “去你的,你不要空口说白话,情急乱咬人。我这期间所交那些愿意跟我混的朋友,都是二三流的滥货,有谁敢在你们的高手名家面前撒野不要命?”他也气大声粗,理直气壮分辩:“我收到那个混蛋的书信,趁乱脱身溜之大吉,怎知你有人跟监?” “那个杂种来头不小,确是胁迫水龙神引诱你进茶坊,水龙神没料到那人不用口头交代,却用书信打交道,因此心中一急,便急急抢书信,有了书信,才能向我交代。没想到反而挨了一记重耳光,没夺得书信。那杂种用力过猛,自己失足跌倒,后脑碰在方砖地上,竟然成了白痴。也许不是你的人把我的人掳走,但难脱嫌疑。把书信给我,我全力协助你对付那些绑匪。” “书信上郑重宣示要阅后销毁,所以烧掉了。”他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我不要任何人协助,也没有与绑匪周旋的必要,那不关我的事。欧阳小姐是汉府的人,自有汉府处理。每个人要为朋友的生死荣辱负主贝,这世间谁还敢交朋友?活得未免太累了吧?我和欧阳小姐只是普通的朋友,还没达到生死见交情地步,何况我力所不逮,我没有和那些人玩命的能耐。别来找我,拜托你们高抬贵手好不好?” “信上说些甚么条件?”天杀星还真不愿意浪费时间逼他。 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皆把他看成情急玩命,只会几手花拳绣腿,有几斤蛮力的豪少,哪有与江湖豪少玩命的本钱?他说的话确也有几分实情,那的确不关他的事。 他和欧阳慧是朋友的事,其实相当勉强,众所周知,欧阳起初是用武力逼他投靠汉府的。 镇抚司逼他投效更为积极,逼的性质是相同的,逼能逼出友情吗?至少不可能逼出过命交情。 绑匪用欧阳慧做人质逼他就范,根本就烧错了香拜错了庙,他如果置之不理,不会有人怪他无情无义。 “没提条件。”他神色轻松,表示不重视这件事:“只要求我悄悄躲在家里,不许乱跑,等候他们后续派人指示行动细节。所以,我偷偷躲回来等候消息,看他们能玩出甚么花招来。你们如果有心帮助汉府,何不多派些人在这附近埋伏,候机捕捉信使,汉府会感谢你们的。” “你说谎!”天杀星暴怒地拍桌而起。 站在他身后戒备的晓云,退了一步拔剑出鞘。 “我才是与李兄生死见交情的朋友。”晓云庄严地举剑:“不要逼我挥剑,你们没有不断迫害他的理由。天杀星,当初在金川门外结怨,事因我而起,牵连李兄你算甚么人物?你最好不要误认机会来了,得问问你能付出多少代价。”她勇敢地站出来保护李季玉,真有将门虎女气势。 确是机会大好,五个人把李季玉堵死在堂屋里,有如瓮中捉鳖,毫无脱逃的可能。 李季玉脱逃的能耐众所周知,只有把他堵死在绝地里,才有捉住他的可能。 “即使今晚他没付出代价,日后也会。”李季玉一点也不惊惶,安坐不动神态自若;“我敢保证天亮后不久,城内城外有许多锦衣卫官兵的私宅,不但失火,而且有人血流五步。谁如果小看我那些蛇鼠朋友,肯定会遭殃的,他们杀不了高手名宿,杀一些老少妇孺绝无困难。诸位,你们在替全卫的官兵与眷属,带来家破人亡的大灾祸,你们又能得到多少好处?杀掉我不但不是好运道,而且是难以消弭的大灾祸。” 天杀星的确有乘机捉住他的如意念头,被他这番话唬住了。 其实机会并不好,有晓云在场,天地双杀星毫无取胜的机会,虽说五比一占了相当大的优势,但一旦动手,死掉一半绝无疑问,这代价极高,而且付出代价,并不能保证可以除去晓云和李季玉。 “你恫吓我吗?”天杀星色厉内荏。 “你认为是说来玩的?”李季玉反问。 当初李季玉只有一个人,神出鬼没骚扰锦衣卫官兵的眷属,便已闹得满城风雨,如果出动大批蛇鼠杀人放火,那还了得?怎么得了? “你给我牢牢地记住。”天杀星声色俱厉:“如果让我查出实据,证实是你的党羽掳走了我的人,我将不惜任何代价,将你捉来食肉寝皮,把你的所有亲朋好友以及爪牙,不论老少全送至雨花台刑场活剐。” “你也给我记住,我的承诺是神圣的。”李季玉站起沉声说:“只要你的人不向我行凶,我绝对不会宰杀你的人,不会向锦衣卫的眷属报复,我承认你的权威和主宰的地位。一旦你不信守承诺,我的承诺也就自动失效,不需公开宣示取销。” “本司的承诺……” “有如镜花水月。”李季玉抢着接口:“不但你们镇抚司的人视承诺为权宜的手段,所有官方的承诺也一样反覆无常。连金口玉牙的皇帝,也视圣旨为儿戏,骗死人哄死人杀死人的谋略,发泄兽性的手段。所以我不相信你的任何承诺,走在大街上,也得步步提防你的人行凶撒野,所以你最好管制你那些激忿的属下,不许他们对我产生意图走险的念头。我要锁门送符小姐返城,你们不至于恶劣得住在我家中监视我吧?” “他们就派有人潜藏在我家监视。”晓云说:“我家空的房舍甚多,藏三五十个人毫无困难,藏在你这附近,你也找不到他们的。” “你少臭美。”天杀星不介意晓云的讽刺,话是向李季玉说的:“你能做出甚么惊天动地的狗屁事?我并没派专人监视你的动静,我那些手下仅在碰上你时,顺便跟监留意你的举动而已。” 天杀星打出撤走的手式,带了同伴气冲冲地出门走了口 “不要送我。”晓云拦住举步出门的李季玉:“我的人在西关等候,在西关我们有住处。你这里要特别小心,我耽心两杀星带高手卷土重来。” “即使另有人来也不会露面。这两个杀星并不笨,知道付不起重大的代价。我羽翼已成,杀掉我反而会招致大灾难,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投鼠忌器不会走险,并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威胁,不需花重大的代价除掉我。放心啦!那我就不送你了,让他们知道我今晚住在家中,不必多派人手监控了。好走,小心了。” “明天见。”晓云把剑递还,不胜依依地迈步出门。 他关门上闩,吹熄了灯火,湛亮的虎目中,放射出有如猎食猛兽的特殊光芒。 ◇◇◇◇◇◇◇◇◇ 镇抚司的业务繁重,上起亲王公侯险谋造反,下迄街巷小市民打架闹事,都有权经管,权力之大,空前绝后。 京都总衙门的最高长官是镇抚,下设三位指挥,王千户便是三位指挥之一。 由于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的心腹,因此大权独揽,顶头上司袁镇抚根本不敢管他,不敢过问他经手的案件是否违法玩法。 镇抚司是锦衣卫众多单位之一,真正的主子是指挥使绝世人屠,镇抚司所经办的事务,重大案件其实都由绝世人屠监控的。 在朝廷的权力斗争中,派系甚多,各拥死党进行锄除异己,斗争极为惨烈。 声势最浩大的,该是绝世人屠,名义上他是拥护皇室忠于永乐皇帝的,其实他早已另行培植实力,私底下自称九千岁,不臣之念昭然若揭。 等候好机、制造好机、掌握好机,便是他努力的中心大事。 锄除异己,筹措大量资财厚植实力,是全力进行的要务。 镇抚司便是他达到目标的最有力工具,王千户只是他最宠信的心腹而已。 其实全司的人,都是他的亲信心腹,天下各地十四处司所,都是他的忠实爪牙。 王千户名列十大刽子手的第一名,运筹帷幄日理万机,哪有余暇分心过问小霸王的事?只不过偶或提及而已。 真正把李季玉看成眼中钉的人,是天地双杀星。 在王千户的心目中,小霸王事故,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癣疥之疾算不了甚么。 最急迫的重要大事,是在京都横行三年,为害日炽的千幻修罗,必须集中全力,除去这心腹大患。 天地双杀星却把大量人手,派在江东门附近,一方面找机会对付小霸王,一方面应付陆续拥来京都的牛鬼蛇神。 把用来对付千幻修罗的人手,调走了许多,因此布的网有了漏洞。 王千户并不知道其中详情,他自己的事忙得很。 主子绝世人屠,即将随远征军返京,事先已陆续以飞传方式,传回重要的机密塘报,军书中指示急办的血腥大计,要他按计行事。 除掉殷侍郎,便是血腥大计之一。 他不但如期完成,而且获得大量的金银珍宝。 所没收的财物,最有价值的奇珍异宝,他不敢送入大功坊绝世人屠的大宅收藏,主子不在家,万一大功坊大宅出了出息外,他铁定要遭殃,所以藏在他黄家井街大宅内,警卫增加了一倍。 所谓日理万机,表示事务繁杂,大小事故公私两方面,每天都有意外发生,棘手的事层出不穷,每件事他都得过问处理。 这两天他不在洪武门御街的衙门办事,在家处理一些公私要务。 他这种地位高的大员,是否在衙门办公无关宏旨,在私宅处理公务平常得很,有许多机密大事,事实上是在私宅策画与完成的。 这并非公私不分,而是职权上允许他这样处理公务。 他心目中的所谓意外,专指、心腹大患千幻修罗。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意外他皆可轻松地处理,几乎可以说,任何其他事故皆不算意外,他处理得了。 上次沈文度从苏州入京,带了不少奇珍异宝与美少女,准备迎接绝世人屠返京,作为庆祝北征凯旋的贺礼。 他仅接受了普通的珍保礼物,其他十件奇珍异宝,他就不敢收受,以免发生意外,他不想负出意外的责任。 果然发生了意外,平江土地沈文度丢掉了奇珍异宝。 他感到极端震惊,甚至惊恐,千幻修罗怎么消息如此灵通?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平江土地是主子绝世人屠的忠实走狗,由苏州的镇抚司分司衙门暗中支持,半公开地陷害良善,所缴的财物呈奉绝世人屠一半,另加额外的奇珍异宝作礼物,专门搜集美丽的小少女进献。 绝世人屠是大大有名的美女收藏家,众所周知的恋稚狂,对美丽的十岁上下美少女特别有兴趣,也是出名的娈童狂,所豢养的三队歌舞伎,皆是小少女与小顽童充任,每夜非少女娈童伴宿不欢。 重要的是,平江土地的随从爪牙,全是江湖豪霸,名号响亮的龙蛇,居然在戒备森严之下,被千幻修罗长驱直入予取予求。 他黄家井街大宅的人手更多,随从打手保镖漪欤盛哉,这些人的武功身手,虽然比不上那些豪霸级的江湖龙蛇,但人数众多,结果仍然禁不起千幻修罗一击,三年来多次受到千幻修罗侵袭,损失非常惨重。 主子绝世人屠城内外的几座大宅,也遭到几次致命的攻击。 他把心一横,决定也豢养江湖龙蛇。 把这些经验丰富,武功精于个人格斗的江湖龙蛇,配合他那些精于列阵整体作战的随从,必可构成水泄不入的坚强防卫网,以及可以出击的攻坚小组扩大安全防卫区,应该可以将千幻修罗置于死地。 不贪和尚那些人,便成了他的秘密武器。 当然,他并不知道,不贪和尚这些人,曾经栽在李季玉手中。 宅外围的第一道防卫网,本来由一群密探担任的。 这几天小霸王活动频繁,神出鬼没,不断与江湖龙蛇接触,羽翼已成,吸引了天地双杀星的注意,心生警惕暗中准备防制小心布局,抽调了不少得力密探出城,黄家井大宅的外围防卫网,便出现了空隙。 二更正,城内城外街市灯火通明。 但城内逛夜市的市民,已开始陆续返家了。 三更一起,开始夜禁,来不及返家犯禁的人,很可能在枷号三天中,头一天便死在枷上,谁敢半夜三更还在街上鬼混?只有治安人员能在街上走动,巡城御史当然也捉小偷鼠窃。 王千户的黄家井大宅中,会议厅灯火明亮。会议桌两侧,十余名心腹爪牙,轮番报告各宗案件的进行情形。 王千户通常把机密的公私案件,带到私宅开秘密会议,许多阴谋毒计,皆在秘密会议中策定。 会议已接近尾声,他对忠心部属办事的能力颇感安慰。 最后一名爪牙刚报告完毕,合上卷宗回答他所提出的一些细节问题,厅门外传来隐隐人声。 “外面怎么啦?”他突然抬头问。 门外的守卫闪出,站在门外欠身行礼。 “启禀长上,是外面的人,捉到一个可疑的和尚,正押往刑室审问。”守卫恭敬地禀告。 “和尚?带来我看看。”他信口说,同时举手示意,让爪牙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片刻,两名大汉架着一个慈眉善目,人才一表的穿灰色僧便服和尚入厅,将和尚向下一按,和尚跪下了。 “人已带到,请长上过目。”一名大汉行礼禀告。 “怎么一回事?”他瞥了跪伏如羊的和尚一眼。 “这和尚经过大门外,鬼鬼祟祟举动诡异,被巡哨的人捉住,送来交给内堂管事讯问。刚送到,还没移交内堂总管。” “这是从和尚身上搜出来的物品,呈请长上过目。”另一名大汉取出一只精绣的荷包,递给在堂下伺候的一名随从,由随从登堂呈交。 荷包是目下时兴的男人饰物,用途甚多,但通常只有身分不低的人使用,平民百姓仅使用皮袋布袋。 荷包内有一支金钗、一只碧玉指环、一锭十两庄的金元宝,可算是一笔不小的财物了。 “唷!这和尚是财主呢!”他脸上出现平时稀有的开心怪笑意,狰狞的面孔不那么可怕了:“这是有身分地位人家的内眷饰物,平民百姓不许拥有,怎么出现在和尚身上的?给我问。” 精制的金银饰物,平民百姓甚至不许持有,只许使用木石制品,持有违禁品将受到严惩。 直至本朝中叶,百姓生活水准逐渐提高,大户人家更是日趋奢侈,首饰衣着家俱房舍的禁令,才逐渐废弛。 比方说,严格禁止使用金银的禁令,正在半公开地解禁,百姓用以物易物的借口,钻皇法的漏洞,不是用金银做买卖,而是以金银易物。 当然,官府是否严格认定,得看运气好不好了,一旦被认定是做买卖,那就灾情惨重。 认定是可以作多方面解释的,聪明人知道如何改变查获公人的认定,有钱可使鬼推磨,认定的改变是可以轻易改变的,除非真的走了霉运,碰上一个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猪头三公人。 “遵命。”第一名大汉欠身应喏,揪住和尚的耳朵强迫和尚抬头:“供出你的身分来历,说!” “小僧在……在牛首山崇崇教寺出……出家。”和尚浑身发抖,脸如土色;“在……在街尾汪员外家作……作七天法事,经过贵……贵府,看到许多将爷走动,心中发慌,所……所以……” “是个不守清规的偷香和尚。”王千户的兴趣消失了,打断和尚的话,将盛首饰的荷包丢给大汉:“姘上的女人,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姬妾,拖出去把他阉了再赶走。” “饶……命……”和尚狂叫:“请老爷大发慈悲,佛祖菩萨会保佑老爷万代公侯……” “去你娘的!古往今来,史迹所载不过两千多年,哪有人享受万代公侯的?”王千户笑骂:“你敢讽刺我?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拖他出去。” 大汉两耳光把和尚打得天昏地黑,叫不出饶命声了,左右一挟,拖了便走。 “这贼和尚长得人模人样,难怪能勾引大户人家的荡妇淫娃。”一名爪牙收起卷宗准离席,信口自言自语:“家有众多娇妻美妾荡女的人家,最好少与僧道或三姑六婆往来……” “等一等。”王千户突然高叫。 京都的大官小官,谁没有几个娇妻美妾?王千户的这座大宅中,连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供他受用的女人,歌姬艳婢充塞内院,派有专人防止这些女人偷腥,内无三尺之童管制极严。 “长上有何吩咐?”两大汉挟着和尚转身等候指示。 “和尚有多大年纪了?”王千户大声问。 大汉踢了和尚一脚,促使和尚回答。 “小僧今……今年三十二岁……”晕头转向的和尚,不假思索急急回答。 “三十二岁?”王千户脸上杀气怒涌。 “小……僧……”和尚知道失言了,脸色死灰。 “四十岁以下的人出家为僧道,该当何罪?”王千户的话,令和尚心胆俱寒。 “秋后决。”一名爪牙接口。 “把他剁了,绝不待时。”王千户拍案怒叫。 “饶命……”和尚狂叫。 两大汉一耳光把和尚的话打断了,拖了便走。 佛门弟子把朱洪武列为第二个灭法罪人。 朱洪武做和尚时,参予香军造反打江山,知道宗教的力量有多可怕,知道有史以来,僧道造反有多少次。 所以登基之后,首要之务便是整顿天下僧道,取缔黑道组织雷厉风行,严刑峻法杀无赦。 四十岁以下的人出家为僧道,不但本人要处死,收容的寺庙住持,也格杀勿论。 天下的寺庙拆掉大半,没有四十岁以下的人出家,佛门各宗派道家诸法师,找不到天资优秀的子弟传以衣钵,后继无人。 这制度直至永乐皇帝归天,洪熙皇登基,才逐渐半公开弛禁。 洪熙帝也就是目下的皇太子,糖尿病严重,登基在位仅一年,便龙驾归天去也。 死后镒仁宗,真正可称为妇人之仁,而非行仁政的仁,半生忧患,没享过一天福,在他老爹和兄弟的险影下度日如年,登基后也毫无作为。 和尚被拖走了,心腹爪牙也就一一告退出厅。片刻,又陆续进来了七名爪牙,参见毕分别就座。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王千户这次是召见爪牙,而非召开述职会议。 “咱们都准备就绪,明晨一早渡江就道。”那位左颊生了一个指头大毛痣的大汉,说的话带有江湖味:“所备妥的证件、行装、勘合,皆一应俱全。有凤阳府派来传讯的人引导协助,追缉行动定可顺利展开。” “很好。”他点点头,脸色极为阴森狞猛:“你们携有本司的符牌勘合,可以便宜行事。我再提醒你们,一定要把活的飞天鼠带回来,他是飞贼,居然破戒伤害事主,而且救走重刑罪犯的家属,是否牵涉到其他阴谋?所以一定要严加拷问追出根底。他救了罪犯家属向西逃,另由强盗伙伴怨鬼在京都遥相策应,极为可疑,很可能蓄意进行不可告人的不法阴谋。本来早些天便派人前往凤阳究办的,两次皆被意外的事故耽搁了。你们此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多带些盘缠,沿途也可向各地官府征调,多聘请精明的江湖高手名家,务必尽快把有关的人缉捕归案,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长上请放心,既然知道是飞天鼠涉案,就算他逃到海角天涯,属下也会把他追捕归案。我四海游神足迹遍天下,交游广阔,熟悉江湖情势,有名有姓稍有名气的江湖牛鬼蛇神,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近期?内定有好消息,保证可以把活的飞天鼠押解回来。”大汉四海游神大拍胸膛保证,表示出信心十足大言不惭。 “我要知道你们进行的计划,说来听听。”王千户信心仍然不足,要知道进行计划。 这其实说的是外行话,情况不明,追缉路线谁也不可能事先订,很可能发生上千上万种变化,仅凭知道作案者的姓名去向初步讯息,便闭门造车在遥远的京都,策划行动大计,一听就知道是外行。 “好的……”四海游神得意洋洋,开始大吹法螺。 ◇◇◇◇◇◇◇◇◇ 街尾的一条小巷中,三个奇形怪状的人影,从一家平房的屋顶飘降,无声无息有如鬼魅,外表的形象,与真的鬼魅毫无分别。 小巷幽暗,夜间已无人行走,既没有人悬门灯,也没有更夫巡丁走动。 养在屋内的家犬,整夜都发出不规则的吠叫声。 养狗人家夜间照例关上狗洞,以免家犬外出伤及在小巷行走的人,打起官司来麻烦得很,夜间狗守屋内而不守屋外。 如果伤了更夫或巡丁,搞不好会破家。 三人跳落小巷,隐没在两侧的屋角失去踪迹。其中一人取出一支两寸长的骨笛,吹出三声长鸣。 不远处的暗影中,传回的却是芦哨的三短声。 三人身形再起,向芦笛声传来处掠去。 进入一座后堂的卧房,灯光乍现。 里面共有十一名男女,全都是清一式打扮的可怖怪物,仅携带的兵刃不同。 每人的脖子上,皆系了五寸宽的白巾,在幽暗的夜空下,十余步外亦可分辨。 披头散发,青紧身夜行衣,手臂和腿部,护臂护膝用破布条缠绕,活动时散开像长了尺长的粗怪毛丛,具有吓人的功效,增加扮鬼怪妖物的视觉效果。 胸腹前,是一个大革囊,既可盛搏杀时的杀人法宝,也可抵挡兵刃的伤害。 腰间另有百宝囊,有四爪攀登索钩。 背上除了兵刃之外,另有一匣三尺长的标枪。 被引来的三个怪物,打扮完全相同,披头散发,加上黑白红三色的怪班大花脸。夜间突然出现,即使最大胆的人,也会一看胆寒,再看魂飞。 “都准备好了吗?”三人中的一个笑问,笑容真可把胆小的人吓死。 “呵呵!一切停当。”扮成鬼怪,已完全失去本来面目的怨鬼欣然行礼说:“恕在下冒昧,可否请三位老哥稍稍透露些少名号?” “不行。”为首的人断然拒绝:“在此之前或以后,你们都不知道咱们三个人。诸位是为复仇而来,必须绝对避免分心沾手财物,那混蛋的地底库房,想攻破不啻痴人说梦。稍一耽搁,想撤走难比登天,咱们唯一的优势,是快速突入速战速决,像尖刀一样贯入,立即拔出。” “放心啦!咱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是为财而来,就算踩在一座元宝堆成的金山上,也不会有人拾取。”怨鬼今晚改用刀,b a o s h u 6 。coM 本能地抬手抚向肩后的刀靶:“咱们唯一的要求,是替死去的朋友复仇,把京都闹个烈火焚天,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被他们杀死,咱们也心甘情愿九泉瞑目。事后不论成功与否,咱们都会立即远走高飞上 “好,我放心了。记住,我们先杀进去,替你们开路。当第一声火弹雷爆炸时,你们在心中默默计数,一百数尽,才可以猛然乘乱突入大开杀戒了。这一百数的时间内,我保证里面一定像被打破的蜂窝蚁巢,预定撤走的西跨院,不会有多少人截击。时辰到了,我们先走。” “谢谢三位老兄成全。”怨鬼诚恳地行礼道谢:“你们替咱们准备的这些歹毒玩意,足以让咱们出入一趟紫禁城。三位老兄先请,彼此小心,预祝彼此平安胜利。” “记住,一百声数,用正常速度数。” “记住了,在下心中有数。” ◇◇◇◇◇◇◇◇◇ 王千户的大宅真是大,大得可比王侯的府第,仅正屋就有五进,每进七间。 再加上院、厢、南房、耳房、后花园、各院的亭台阁……老天爷,大白天闯进去,也摸不清东南西北,深入些更是不见天日,陷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除非没有人拦截,而且高来高去的轻功必须了得。 三鬼怪从右角门利用屋顶爬行接近,距宏丽的大院门四名警卫相当远。 角门外也有两名警卫,与大院门的四警卫形成相当广的警戒线。 在街上行走的人,皆畏畏缩缩利用对街的行道树往来,避免走街心,更不敢走王家大宅的一边。 如非必要,最好少在这段街道往来,宁可绕远些,从相邻的街坊往返。 权贵人家的大宅,少接近为妙,被豪奴打手看不顺眼,被狠揍立送官究治,那才冤哉枉也。 豪门贵胄人家,就有这种特权,百姓小民不必怨天,只好认命。 接近目标而没被外围的警戒发现,已成功了一半。 领先的鬼怪一打手式,不再隐起身形,人化流光飞跃而入,再一起便登上屋顶,向第一进大厅堂飞掠,纵落在广阔的院子,一闪再闪便到了四盏大灯笼高悬、厅门大开灯火辉煌的厅廊下。 两名警卫看到乍现的怪影,大吃一惊赶忙拔刀向阶下抢,同时发出一声怒吼传警。 “千幻修罗……”另一名警卫则用狂叫示警。 一声狂笑,鬼怪首先投出一只大包,穿越厅廊,投入大厅,然后两支小标枪化虹而去。 “啊……”两名抢下阶的警卫,几乎同时中枪向下栽。 “轰隆……”眩目的火光一闪,巨震声天动地摇。 宏丽的大厅柱倒屋坍,而且起火。 左右两院厢有人抢出,呐喊声大起。 鬼怪连发七支小标枪,发出一声怪啸,跃登右面的房舍,向里面疾冲,沿途投掷碗大的雷火弹,用最后的三支小标枪,射倒登屋搜寻的三个人,到达第二进院子。 “我先走。”他向跟来的两同伴说:“尽快开辟西跨院退路,小心了。” 两同伴也在用小标枪大开杀戒,向高大的房舍投掷雷火弹。 雷声连绵不绝,天动地摇,火光烛天,惨号声惊心动魄。 全宅大乱,谁也弄不清发生了何种灾祸。 除了负责警卫的人以外,抢出的人皆衣衫不整,老少妇孺的哭喊声,与火雷的爆炸声相应和。 京都天子脚下,居然发生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灾祸,简直匪夷所思,没有任何人家,有这种应变的心理准备,更不用说有应变的能力了。 大宅成了地狱,谁也没弄清情势,也看不到入侵的人在何处,真像被戳破的蜂巢蚁窝,人们只顾逃命,操兵刃找寻入侵者拚命的人没有几个。 暴乱中,十一名男女鬼怪到了。 爆炸声强烈十倍,被杀的人多了十倍,整座大宅,成了杀人的屠场,说惨真惨。 王千户名列十大刽子手的首位,为恶一生,满手血腥,屠杀了成千上万的无辜,虽说是奉圣旨行事,但兴大狱的主谋除了他的主子绝世人屠之外,部份罗织的冤狱有他一份。 他这座可媲美公侯府第的大宅,积蓄了他造孽一生所得来的子女金帛,被一群志切复仇的强盗,杀得七零八落庐舍成墟。 为首的鬼怪独自深入,速度骇人听闻,沿途投掷雷火弹,投完最后一具,已贯入第四进秘厅。 这里正是秘密会议厅的所在地,警卫最为严密强悍。 应变的能力,比其他宅院强数倍,当爆炸声初起时,这里便迅速动员应变,灯火全熄,警卫快速地就位,每个人都有预定的防守位置,入侵的人不可能发现。 可是,火光烛天,前院有些房舍,火舌已冲破瓦面,满天火鸦飞舞,各处一片通明,熄灭灯火等于多此一举,有些警卫失去屏障,暴露在火光下。 看到鬼怪似的人影出现,最后一枚火弹已破空投入黑暗的大厅。 “千幻修罗来了。”有人惊惶而又兴奋地大叫:“他值五千两银子。” 这一叫叫坏了,贪图五千两银子的人争出,最先掠到的人,是乾坤大天师无净道人。 “他是我的……”大天师兴奋莫名,左手大袖一挥,罡风乍起,灰雾飞腾,挺剑随后切入,剑发指天划地,上攻手臂下削腿脚,志在击伤活擒。 剑刚挥出,灰雾也刚接近鬼怪,蓦地轰隆一声巨雷狂震,似乎地动天摇。 鬼怪左手一扬,疾退丈外。 乾坤大天师骇然失惊,被震得几乎摔倒,身形一顿,突觉胸口有异,左手一抬,摸到心坎位置露出的锋利刺状物,长度不足一寸。 这位大天师是行家,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知道这种刺状暗器的长度,自四寸至八寸。 这是说,刺至少贯入心坎三寸以上了。 贯入一寸半,便可伤及心房。 砰一声响,这位想来京都打天下的江湖魔道高手,向前一栽倒下了,永远起不来啦! 大袖挥出的毒雾,毫没发生作用,却把从他上空冲出超越,扑向鬼怪的同伴薰倒了。 会议厅起火,蜂拥而出争先恐后的人,被猛烈的爆炸声吓得冲势一顿,杀神已猛然光临。 鬼怪像狂风,双手抡剑无畏地贯入人丛,剑上风雷骤发。 左荡右决宛若虎入羊群,在挥动的窄小空间内,剑运用得极为灵活,速度比单手使用快捷一倍,力道却超出两倍,剑到人体剖裂,当者有死无生,一冲之下,杀开一条血路,脚下成了血胡同,尸体向两侧抛摔。 火光烛天,天宇中一片血红,火鸦满天飞舞,全城骚动,警锣声狂鸣,在编的救火壮丁紧急出动,纷向黄家井大街集中。 火光明亮,鬼怪砍翻了廿余名高手,看到近台阶下拥来的一群人中,断后的正是王千户,左右共有八名贴身保镖,挥动着绣春军刀,喝叫着咒骂着,催促前面十余名爪牙冲上,冲上,冲上! 鬼怪砍翻挡路的两个人,一闪即至,剑交由右手使用,左手连续急扬,霸道的四寸双锋三棱刺,连续从怪异的护臂套中滑落掌心,也立即脱掌连续破空飞出,没有人能看到这种小体积速度快的暗器,贯入体仍无所觉,太锋利了,直至生理机能突然崩溃,这才倒下挣命。 十余名高手爪牙,等他冲近时,已倒了七成以上。 “杀!”他发出震耳的怒吼,是用压舌破音发出的,特别强劲震撼力惊人,比用正常发音的杀字,威力强数倍极为怪异,外行人几乎不知道他在叫甚么,不像杀字,倒有点相近呀字。 重新双手运剑,最后三个人在他狂野的剑下崩溃,一冲便到了王千户面前。 八铁卫两面齐上,八把绣春军刀有如刀山聚合。 鬼怪一声长啸,右闪急旋,避开刀山聚合的中心,剑光在近距离内闪烁旋舞,看不清招式,只看到光华连续闪耀,听到与军刀接触时的铿锵震耳金鸣,以及军刀脱手飞腾或折断的模糊景象。 四名铁卫在一冲错下崩溃,不是腹裂就是胸开。 第二十五章 剑光续进,猛扑惊得停止咒骂的王千户。 “铮!”绣春军刀居然对住了刺来的一剑,王千户不愧称出身锦衣卫的大汉将军。 大汉将军,不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而是侍卫的职称,侍卫在锦衣卫的地位最高,职位与官品皆相当于正三品从三品,但最穷最辛苦。 愈优秀愈能干的人,活该留在皇帝身边忍苦受穷。 奸佞的小人命该飞黄腾达,正直有为的人活该受苦受难下地狱。 刀突然脱手,向侧上方急剧翻腾。 剑尖乘势突进,指向王千户的胸口。 生死须臾,大劫临头。 另一铁卫从斜刺里冲到,鱼跃前扑,在千钧一发中,弃刀把王千户拦腰推倒了。 仍然晚了一刹那,避开胸口的致命一剑,却避不开右胁和右臂受伤,剑尖在及体前扭转,以便贯骨缝而入,却贯入王千户的右胁侧,锋刃两面伤人,不但把右胁割了一条缝,右臂也肌裂骨伤。 上臂的肱骨只有一根,割裂一半必定损及骨髓,即使能及时包扎接上,日后这条手臂也活动不便,几乎成了废臂,不能与人拚命搏斗了。 剑光下沉,把鱼跃平飞而来,舍命抢救王千户的铁卫,拦腰一剑砍断了脊骨,几乎被腰斩。 另三把刀一涌而至,剑势未尽,变招躲闪已力不从心,精力已耗损得差不多了,反应难免迟钝了些。 十一名男女鬼怪,就在这生死须臾间涌到,第一枚暗器便击中第一名铁卫的背心,尺长的单刃飞刀,旋转贯穿力极为猛烈,贯入背心尽偃而没。 砍断铁卫腰脊的鬼怪,危急中随剑仆倒在铁卫的背上,同时扭身急滚,铁卫仆地前他便滚了半匝。被飞刀击中的那位铁卫,也随刀仆倒,军刀贴鬼怪的右胁疾下,反而砍中仆倒的铁卫,等于是在断脊上加上一刀。 超人的反应,是生存的最大凭藉。鬼怪这手临危走险自救的险招,便是超人的反应的具体结果。 鬼怪一滚而起,十一名鬼怪正在赶杀四面奔逃的人。 受伤的王千户不见了,乘乱丢下部属逃走啦! “够了,撤!”鬼怪大吼,声震长空,压下了木材焚烧时所发的爆烈声。 ◇◇◇◇◇◇◇◇◇ 全城沸腾,御林军封城搜捕匪徒。 王千户的大宅成为瓦烁场,所有的财物化为灰烬。 谣言满天飞,有人手舞足蹈快活地声称,大群千手修罗突袭黄家井大街王宅,尸体抬出一百廿三具之多,伤者无算,大快人心。 知道风声的人,当然嗤之以鼻。千幻修罗作案,三年来一直是独来独往,是唯一的独行剧盗,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大群千幻修罗?不值识者一笑。 而且,千幻修罗从没用火器作案。千幻修罗作案是为财,火攻焚毁了一切,何来的财可劫?这不是千幻修罗作案的手法惯例,谣言不攻自破。 一早,城门并没关闭,名义上的封城并非指关闭城门禁止出入,而是指派有大批官兵守住城门,检查进出的可疑人物,搜出携有一尺以上的刀械凶器,立加扣押囚禁盘诘,雷厉风行。 城外各市镇也人心惶惶,治安人员满街巡逻,成队便衣人员在有案的问题郊野,进行威力搜索,搜寻可能藏匿在该处的疑犯。 一早,水龙神便光临李季玉的家,把门拍得一响,不住大声呼喊。 大门终于拉开,李季玉赤着上身,头上的懒人髻半散,睡眼惺忪似乎还没清醒。 大多数地方的平民百姓,睡觉赤身露体平常得很,只有大户人家的男女,才有所谓中衣(内衣)穿着睡觉。 平常人家一辈子也没穿过绫罗绸缎,一件粗布直裰可能新三年旧三年,睡觉时穿上一定破得快,那舍得穿? 常州一带近年来开始大量生产木棉布、苎布,纺织业蓬勃发展空前繁荣,平民布料大量上市,但仍然价格不低,一件外衣还可以上当铺当三两百文钱。拦路打闷棍背娘舅的小贼,当然不可能打劫到大户人家的男女大爷,对象全是苦哈哈单身汉,剥衣裤是最大打劫目标,这些苦哈哈怎么可能穿绸着缎?为了一件粗布衣衫而打死人背死人,可知衣衫得来不易,做一年工赚不到一件衣衫不是奇事,工钱大部份用来填肚子了。有楼房着绸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乘车坐轿,在平民百姓眼中,那是天外的天云外的云,只能在清秋大梦中去求。 要不,就拿起刀枪做强盗,甚至打江山。 朱元璋的前半生,穷得父母死无葬身之地,当乞丐做和尚混粥糊口几乎饿死。最后脱下僧袍把心一横,红帕包头拿起刀枪,投入香军造反去也,才打出大明皇朝一片江山。所以,想造反的大有人在。这与那些权贵人士想造反的心态完全不同,成功的机会也十分渺茫。 他出现在门外,魁梧雄健的身材,比水龙神那种土豪装束威武百倍,像怒目金刚面对小鬼。 “干甚么呀?早觉最惬意,存心不让我睡吗?”他不再对水龙神表示尊敬,怒容满面虎目彪圆:“今天我还得养好精神办事呢!看你这惶急的神情,准没有好事,是不是左邻右舍失火了?” 两个随从愤怒地左右齐上,要动手了。以往,水龙神的大爷地位,所有的蛇鼠谁敢不尊?包括他在内,见面便矮了一截。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水龙神赶忙挥手阻止随从妄动。情势不由人,早已明白江东门仁义大爷的地位,已经非比往昔,小霸王的声威名气,早已掩盖了他水龙神的光彩,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江湖名头的起落,淘汰率是非常高的。江湖没有不倒翁,武林没有长青树。 “正是城内失火。”水龙神苦笑。 “城内失火,关咱们城外甚么事?”他的怒容消失了,语气调侃味:“咱们三山门的城墙很高,中间还有西关城,烧不到城外来的,你急甚么呀?吃饱了睡足了,关心起城内的水火,你未免太闲得无聊了吧?” “是王将军的黄家井街大宅失火。” “哦!难怪半夜三更之后,爬伏在左邻右舍瓦面,监视我的两个轻功惊人密探,慌慌忙忙撤走了。反正烧不到城外来,别耽心好不好?咱们江东门四面都有水,不会发生火灾的。” 八十年后,城外大火燎原,包括西关在内,直抵江东门,被火烧得精光。西关与江东门相衔接的市街,成了火海烧成白地。淡粉楼、轻烟楼等等的名楼,秦淮十六楼中的六座教坊,以及所有的曲院勾栏,小街巷的半公开娼寮烟花巷,被夷为平地。 后来由中山王府出面,叩请皇帝开恩,不要再把秦楼楚馆建在莫愁湖附近,毕竟徐家的子孙,一直是南京守备最高指挥官,家门口是教坊娼馆,至少有碍观瞻。 从此教坊娼馆在这一带消失,六座楼也没重建,把教坊区迁入城内,在秦淮河大张艳帜,与府学县学为邻(贡院那时已经北迁),学生士子生员,出了学舍便往教坊跑,秦淮画舫一艘比一艘华丽。 从此,展开娼门新页,秦淮脂粉名满天下,以后整整繁荣了四百年。 “你怎知道他们撤走的?没睡?” “宿醉醒来便急,在天井的阴沟小解。右邻那位仁兄,恰好在屋脊向下瞄。我一气捧起一只花盆想向他投掷,没想到他惊叫一声便消失了,大概怕被花盆掷中,原来是看到城内的火光才撤走的。”他仍然堵在门外,不想请水龙神进屋:“他们只想知道我的动静,记下我的一切活动情形以便建档而已,其实并无恶意。他们在济阳侯府,甚至派人住进宅内监控呢!这是镇抚司的职责,无意完全隐身藏匿监视,也表示我在他们的掌握中,警告我不可着手为非作歹。除非他们踩破我家的屋瓦,我是不会和他们计较的。” 这表示昨晚他一直就在家中睡觉,监视的眼线可以作证,其他地方出了任何事故,皆与他无关。城内王家大宅失火,他还在天井中小解呢! 天色黑暗,天井下更暗,高高站在脊角向下瞧的眼线,能看到人影活动已经不错,绝不可能分辨搬花盆准备掷击的人是不是他。 水龙神接受他的解释,成为他第二个有力证人。 “原来如此,难怪你要睡回头早觉。”水龙神确是接受了:“酒完全醒了吧?” “你不是来管我是否睡早觉,是否宿酒已醒的。程大爷,到底有甚么十万火急的事?希望你知道人情世故,大清早报喜不报忧。” “是喜是忧,得由你的心态与看法而定。天地双杀星赶回城去了,白无常常老兄要和你谈谈,赶快穿妥衣裤,千万不要带剑,跟我去见他。” “他娘的,他该来找我,难道他不认识路,不认识我的家?”他粗野地拒绝。 “他忙得焦头烂额,调动人马抓疑犯脾气特别暴躁,你行行好,跟我去别惹他生气好不好?那家伙恶毒阴险,惹火了他不会有好处的。”水龙神几乎在哀求了:“不要让我为难,我也算是京都一雄,沦落成传话跑腿的人,已经够霉够可怜了,不要再落井下石好不好?” “好吧好吧!你等一等。”他见好即收,进屋准备。 ◇◇◇◇◇◇◇◇◇ 白无常在码头区长街,征用一座房屋作为临时指挥所。镇抚司的人,不需以任何名义,便可任意征用一般的民宅,作为处理事故的指挥所。他是密探三头头之一,拥有生杀予夺的特殊权力,要说他可以代表皇帝,一点也不夸张荒谬。 堂屋里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肃穆、阴沉、紧张……神情各异,气氛慑人。 白无常的狞恶面孔,比往昔更难看了,挥手赶走了厅中的同伴,阴森森地抬手示意四位来客落坐。 “李季玉,出了事故你知道吗?”白无常刺耳的嗓门,今天显得更为刺耳,开门见山日气凌厉。 “事故?我知道甚么?”他的嗓门也不小:“老天爷!你以为我是神仙?掐指一算仙眼一转,就知道过去未来,皇朝的兴衰?昨晚没睡好,大清早程大爷几乎把门拍破,惊醒了我的连床好梦,十万火急把我揪来,我能知道甚么?不会是天坍了一半吧?” “少给我耍嘴皮子。”白无常拍案怒叫:“怨鬼失踪了好几天,你知道一些风声吧?” “前天傍晚,酉牌末左古,他带了六七个男女,在三汊河镇码头,化装成舟子和水夫,先后登上一艘中型百石货船,向下游驶走了。”他把预先编好,颇有根据的消息坦然说出:“如果我所料不差,目下他可能在黄天荡某处睡大头觉。那艘货船是水贼的。何时重返京都,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朋友虽多,却没有在水贼卧底的人。” “真的?”白无常的吊客眉锁得紧紧地。 “我的消息多数是正确的,我现在已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必须努力发展我的局面,消息必须保持灵通。这个强盗精明阴险,你们最好不要让他卷土重来。哦!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故牵涉到他?” “我怀疑他伙同水贼,昨晚在城里明火执仗,扮千幻修罗,杀入王指挥家放火杀人报复。你的消息如果正确,他就涉嫌不大了。” “谁也不敢大拍胸膛,保证自己的消息绝对正确无误,我不想负误导你们追查方向的责任,你们最好加派人手追查线索。你们无缘无故向他大张挞伐,而且碎剐了他的朋友,向你们肆意报复大有可能。消息传出江湖,他怨鬼的声威,将扶摇直上九霄,不但可跻身超等高手之林,而且升上天下级的豪强宝座。没获得确证,最好不要让谣言传播,长他志气灭你们的威风,日后更难对付他了,可得小心处理哪!” “我们会派卫风快船到黄天荡找他,哼!”白无常显然听信他的消息,也可能是一时气在头上的话:“听说你与平江土地的瓜葛,愈来愈复杂了。” “平江土地是你们的人,你该去问他呀!”他冷冷一笑,虎目中冷电一闪即没:“老实说,我不见得怕他。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使他是超级强龙也无奈我何。惹火了我,我会到苏州挖他的老根。你替我警告他,最好放明白些,我京都小霸王已经站称脚跟,他休想摇动我的根本。他手下那些江湖高手名家,用辛苦一生得来的名头声誉,和我这种初入江湖的后生晚辈赌命,实在愚不可及,” “你和他今天有约会?” “那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哦!投书要求约会的人是他吗?你的消息正确?” “猜想而已”。白无常支吾其词:“如果怨鬼不在,就没有其他的人,打收服你的主意了。不贪和尚那些江湖魔道人物,本来是要捉你领赏的,他们已投入本司,不会再对你不利。” “你们真放弃了?”他笑问。 “事实如此,你其实对本司毫无威胁,咱们的卧榻之旁让你鼾睡,够意思吧?” “够意思够意思。”他怪笑:“只要你们肯遵守承诺,我小霸王绝不会威胁到你们的权势。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告辞。” “这期间不要在外乱跑,有事我会找你,你走吧!”白无常本能地流露出主宰者面孔。 “我已经是江湖人,规矩是规矩。”他站起大手一伸:“你买消息的钱还没付呢!我的价码并不高。” “去你的,你滚吧!” “哈哈哈哈……”他大笑而走。 镇抚司与一般蛇鼠打交道,颇为公平,舍得花钱,收买线民列有专款开支,奖金也高,所以蛇鼠们乐于和镇抚司打交道。蛇鼠们眼中只看到钱,对镇抚司的残暴视若无睹。在京都,正义感不值半文钱。跪着养猪,看在钱的份上的人多的是。 ◇◇◇◇◇◇◇◇◇ 李季玉与白无常见面,所表现的强者气势,让水龙神产生更强烈的危机感,江东门仁义大爷的地位,摇摇欲坠眼看要拱手相让啦! “昨天在茶坊那个杂碎,查出来路吗?”李季玉往回家的路走:“你认识他,是吗?” “失足跌倒撞中后脑,成了大白痴,怎能查出来路?”水龙神避重就轻:“书信上说了些甚么?” “要我等他们的消息,等他们的指示行动,带我去会见欧阳大小姐,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有何打算?”水龙神进一步试探。 “关我甚么事?汉府的人自会和他们了断。汉府已得到一些消息,有人要全家老少上雨花台法场了,那绝不会是我。天知道是那一个混帐狗王八出的找死主意,掳劫汉府的女人向我胁迫,一定是鬼迷心窍,活得不耐烦了。我回去就进城逍遥去也,他们找不到我传达消息的。”他手舞足蹈,表示是局外人,心情愉快,根本不屑理会胁迫他的人,这件事丝毫不影响他的情绪,欧阳慧的死活与他毫不相关。 他镇定,对方就会着慌了。 其实,他心中极感焦躁不安。 他喜欢欧阳慧是无可置疑的,欧阳慧并没用不正当的手段拉拢他。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十之七八会喜欢热情如火的女人,他也不例外。 “你最好妥为处理。”水龙神却流露不安的神情:“汉府知道事故因你而起,是不会放过你的。如果对方的条件不苛,你可以考虑接受呀!先恢复欧阳小姐的自由,再谈其他尚未为晚。” “没有谈的必要。一句话,那不关我的事。有如城内失火,我在江东门一觉睡到天亮。该分道走了,再见,程大爷。” 不久,有人看到他大摇大摆进城。 约会的时间在午正,他居然在巳牌时分进城,足以表示他无意赴约,那不关他的事。 ◇◇◇◇◇◇◇◇◇ 城内沸沸扬扬,气氛紧张有如戒严,看到一队队官兵在街上巡逻,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巳牌正,一队甲士出现在太平巷申家的大门外。 这里是平江土地主要的落脚处,千幻修罗在这里劫走了十件奇珍异宝。 四面大包围,严禁任何人出外走动。 甲士们也不进屋,不说出理由,仅禁止屋中人外出,却允许任何人进入。 出来想问原因的人,必定一开口就鞭子临头。 屋前屋后,竖立了四面旗帜,那是汉王府的王旗和军旗,等于是表明身分。 看盔甲的装饰,京都人都知道那是亲王的护卫。 皇帝有御林亲军,有侍卫。 亲王的三卫亲军,称三护卫。贴身的不能称侍卫,改称护卫。 汉王世子随御驾亲征漠北不在家,并没把所有的护卫带走。再就是汉王在京读书,还没有封地,不想就藩,所以还没有自己的亲军三护卫。可知把关的甲士与官兵,除了甲士是汉府护卫与家将之外,都是临时借调来的,目下汉府没有大批官兵可派。 借调来的官兵,是锦衣卫的人。 屋内有些甚么人,平江土地是否在家,官兵毫不介意,毫无派人入内查问的意图。 完全封锁,下一步是甚么?屋里的人心中有数,一个个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平民百姓与王室有纠纷,后果将令人不寒而栗。 ◇◇◇◇◇◇◇◇◇ 同一期间,江东门横街的胡家大宅,以及刘家的宅院,也被甲士和官兵包围了,情况与太平巷申家完全相同,把守得像铁桶。 不同的是,这两处的官兵,编组相当完整,有强弓、硬弩、校刀手、戟力士……长的短的,远的近的各种武器,一应俱全,屋里的人,插翅难飞。 ◇◇◇◇◇◇◇◇◇ 白无常带了两个随从,在胡家西面不远处,走来走去已经兜了五六圈,似乎在思量该不该离去呢,抑或硬着头皮接近打交道? 距列队戒备的官兵仅百十步距离,急走几步便可与官兵接触。官兵并没禁止行人往来,仅要求行人尽量向街对面靠,因此仍有市民走动,只是行色匆匆不敢停留而已,这些官兵相当讲理。 两名大汉逐渐走近,并肩往街旁的檐下抱肘旁观。 白无常的死鱼眼,冷冷地瞥了两大汉一眼,爱理不理地微微颔首,之后便掉头他顾,重新往复踱步,似乎仍没下定决心。 他只是三队密探中,最大一队的密探头头。密探十之八九是江湖牛鬼蛇神,仅有少数人出身军户。他也是江湖牛鬼蛇神,白无常的绰号颇为响亮,在江湖有颇高的地位,是邪道名气不小的人物。因此他与锦衣卫的官兵少有往来,在官兵面前毫无地位。所知道的一些锦衣卫人物,仅限于曾在镇抚司任职的人。要他和这些正式锦衣卫官兵,以及王府的护卫打交道,真提不起勇气,他一个地位有如鹰犬的密探,算那一根葱? 挨上几皮鞭,脸往何处放? “常老兄,你不赶快设法化解危机吗?”两大汉之一,终于忍不住走近发话了。 “阁下,看情势,我有化解的份量吗?”他不安地在原处转来转去,脸色难看已极。 “天地双杀星该出面呀!” “他们忙着善后,那能抽身前来化解?王指挥伤势沉重,右肋右臂肉裂骨伤,在床上躺十天百天,能否痊愈只有天知道。”他诉起苦来:“我上前找他们打交道,他们会听我的?本司的人与汉府的骄兵悍将,面和心不和各展神通,出了如此重大事故,他们不打上镇抚司衙门,已经是相当明理了。他们知道本司与你们是同路人,我敢放心和他们打交道?” “那……你有何打算?在这里走来走去进退维谷,解决不了问题呀!” “别催我。”他不胜烦恼。 “如果他们一声令下,潮水般杀进屋去……” “那就会有一些尸体,一些待审待决的绑架犯。只要有一个人熬不了刑,你知道结果的。” “这……不会有人熬不过……” “是吗?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任何人落在本司的刑室里,保证连前生后世的事也会招出来。任何铁打铜浇的好汉,也会在预先写好的罪状上画押打手摸脚印。罪状包括他老娘偷了一千个汉子,他老爹扒了几个媳妇的灰。他招不招无关宏旨,只要在供状上打手模脚印画押就行。”他乘机大发牢骚,骂得恶毒自怨气。 “你……”大汉要冒火了。 “我怎么啦?”他死鱼眼一翻,一头白发无风自摇:“你们自己闯的祸,必须自己承担。事机不密走漏了风声,得怪你们自己无能。本司根本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也曾警告过你们,不要做得太过火,在老虎头上拍苍蝇,你们太估高自己了。” “常老兄,我们也没料到会发生失控的意外呀!”大汉不敢再催促埋怨:“敝上也急白了头,完全失去控制,无计可施一筹莫展,完全失去他们的踪迹。就算知道,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们是谁?” “这……” “是谁?”他声色俱厉追问。 “我真的不便说……” “你们去乱搞吧!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你们自己去解决吧!”他愤愤地向随从举手一挥,脚步沉重大踏步向街口走了。 两大汉僵在当地,进退失据。 ◇◇◇◇◇◇◇◇◇ 大驯象门位于凤台门和大安德门之间,绕过雨花台南面的丘陵,便可看到那座不起眼的孤零零小城门楼,和左右两小段土城墙。 城门内是市街,本来是市郊的外围小村,约有两百户人家,十之七八是农户。中间最大的街道,就叫驯象街,都是些小店馆,无法形成繁荣的大市街。 街道外围的农宅,星罗棋布零零落落,每户人家都有几栋房舍,外面有绿树翠竹围绕,外人如果沿田间小径接近,老远便被发现了。 江东门胡家大宅的主人胡百禄,家在西面至凤台门的小径南端,栽种十余亩菜圃,每天用手推车载至城中菜市贩买,一大早就在聚宝门外等城门开启。 一个小农户,突然托女儿的福,女婿慨赠一座巨宅,那不是幸福,反而是灾祸。 请三二十个临时工,整理一次庭院房舍,三五天不见得能清理完竣。卖半年菜,也不够付工资。 全家搬进去住?免谈,白天都可能鬼打死人。 出租?也免谈,租得起偌大巨宅的人,早就自己置产啦! 古人的婚姻强调门当户对,确有道理存在,乞丐一旦被公主招为驸马,那日子怎么过?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全见不得人上不了台盘。 反对的人举不出反对的理由,就走邪门巧立名目,指院门楣的装饰是对,檐口的横木头雕饰是当,所以两家的门户相对,当然会对对对,当对当,统称门当户对,与两家的家世名望相等对无关,花子可以娶公主,乞妇也可以嫁公仆,门当户对简直是身分歧视,必须抗议这种蹂躏人权的习俗。 已牌正末之间,李季玉出现在至胡家农宅的小径上。 他完全换了往昔的装束,不是豪少,也不是水夫,也不是混世蛇鼠。 青紧身,佩剑挂囊,半统快靴,头上有一顶雨笠形的两用遮阳帽,可以挡雨,也可以挡太阳,品质极佳,是厚缎子漏桐油精制的,帽檐低,加上一圈如意流苏装饰,对面来的人,不可能看到他的整个面庞,只能看到他的下颚,他却可以技巧地看清对方的面貌。 江湖豪客的打扮,而且是成名的豪客。这是说,他已经正式把自己定位为江湖成名豪客了。 他是早上从三山门进城的,有目共睹,却没有人看到他从聚宝门出城,神出鬼没来去自如。 农宅距街口不足两百步,小径向凤台门。农舍距小径约卅步左右,自辟一条小路与小径衔接,到了岔路口,便可看清农宅的院门。主宅院门外有晒谷菜场,四周栽了些桃李杏果树。 折入路口,宅内家犬汪汪叫,却不见狗外出,想必已被拴住了。 看不见人影,只有一些家禽悠闲地觅食。胡家想必人丁少,难怪不敢搬到江东门大宅居住。 一口 晒谷场路口,生长着一株合抱大的银杏树。他急走两步?便到了银杏树下。然后从容不迫坐下,背倚树干双腿一立一舒,既不是五岳朝天式,也不是禅坐,任何时候,皆可以挺身快速地站起来。 久久,久久,太阳逐渐接近中天,即将巳牌将逝,午初光临。 他不一言不动,像个坐化了的人。 看谁的耐性到家,他不急。 农舍内即使没有高手名家在,胡家也必定有人出面打招呼。 这是说,他找对地方了。 久久,他开始换腿。犬吠声已止,仍然没有人出来。、 支呀呀怪响,粗糙的院门拉开了,有人沉不住气啦! 踱出两个出色的男女,衣着装扮一看便知不是农舍的人,穿绸着缎那能下田耕种? 男的像金童,女的像玉女,年在十五六左右,打扮得粉装玉琢。少年穿玉色长衫,肩前有剑靶,大概身材不够高,用的是儒生佩剑式。 少女也穿了玉色连身衣裙,外加有流苏的小坎肩,剑连鞘握在手中,因为小蛮腰仅有鸾带,没有何佩剑的皮护腰,只好改用手握了。 幸好少男少女都没施脂粉,不至于成为小大人。 两人并肩走近,晶亮的明眸中,有强烈的警戒神情,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怪剑上。 剑身长两尺,锷窄,云头铸成螭(音吃)头像。 靶长一尺,缠蛟筋。 阔锋,鞘用鲨鱼皮。 重量很可能有三斤以上,比江湖朋友所用的狭锋剑重一倍,比法师们所用的法剑重两倍。 如果长度减少六寸,便可称为雁翎刀了。 能将这把剑直臂平伸片刻,已可称大力士了。格斗时挥动十下八下,保证手软脚抖气喘如牛。 即使是江湖超级的剑术名家,看了也心中发虚。剑向前一伸,想接近切入攻击,有如痴人说梦,根本近不了身,只能用花招迅速移位制造切入的机会,兜了老半圈子,也无法近身发出致命一击。 “喂!你是干甚么的?”少年高声问。 他坐在地上,遮阳帽更低,整个头部藏在帽下,两男女只能看到他胸以下的身躯。 “等人。”他丝纹不动,简单吐出两个字。 “等谁呀?” “等要等的人。” “在这里等?”俊秀少年缓缓接近至伸手可及处。 “对。” “约好了的?” “我找来的。” “你是谁?”清丽的少女也挪近,取代俊秀少年发问。 “不久自知。” “也许我认识你。”清丽少女丢掉剑双手齐出,左手抓遮阳帽,右手食中两指点向他的胸中七坎穴,出手如电,速度超出少女所具有的最大体能。 他的双手更快,向上一伸,奇准地用指敲中少女的双脉门,顺势右手横挥,扣住了少年伸来的手爪。 是铁爪功,少年的五指像是铁制般坚硬,却在他的大手中,似乎快速溶化了。 两声惊呼,少男少女分左右摔出。 摔出之前,每个人的胸蔽骨尾端的鸠尾穴,挨了一指头,倒下便身躯发僵,抖了几下便动弹不得,张口结舌如见鬼魅惊骇莫名。 他重新安坐丝纹不动,耐力超人。 屋里的人,不得不出来了。 人群涌出,两个雄壮英俊的廿余岁年轻大汉,与八名艳丽矫健约双十年华的俏女郎,拥簇着一位貌美如花,有贵妇气质的女人,罗衣胜雪,裙带飘飘,如果称她为王妃贵妇,绝不会有人怀疑,所流露出的气质风华,甚至比真的王妃贵妇更高上一品。 所有的人全佩了剑,武林朋友使用的狭锋剑,装饰华丽,剑的品质必定甚佳,杀人必定十分俐落。 香风颇为浓烈,盛妆的一群美女衣裙飘举,像御风飞舞而来,似乎双脚不沾地,飞越宽约三四十步的晒谷场,速度不徐不疾,景象十分悦目,也令人惊骇,几疑青天白日,看到一群仙女降临。 心中有仙或妖观念的凡夫俗子,很可能跪下来虔诚地膜拜。 两位美女郎最先飞到,伸手急急抱起少男少女,突然嗯了一声,脚下一软,抱起的少男少女脱手掉落,两美女也向前一仆,仆倒在少男少女身上。 两美女以为仙女降临的景观,会把坐在地上的凡夫俗子吓傻,因此毫无戒心,没看到在俯身抱人的瞬间,从他手中飞出的小型暗器,速度太快,看不到形影,轻而易举击中脐下一寸半的气海穴。 向漂亮女郎的小腹攻击,他实在恶劣得很。 女郎的腰间鸾带,宽度只能护住肚脐上下各一寸半左右,小型的颗粒状暗器,非常准确地贴带下缘着肉,认穴之准,令人难以置信。 “救……我……”两美女身躯发软发僵,但口中仍可出声呼救。 他安坐如故,但双手开始移动了。 从百宝囊中抓出一把拇指头大的米状怪珠,一握中可能有十枚以上,从左手一颗接一颗跳入右手,右手抓满之后,再逐一跳回左手,奇Qīsūu.сom书像是小孩玩弹珠,自得其乐,一直不曾抬头欣赏美丽的仙女,遮阳帽始终把头部完全掩盖住,除了双手活动之外,全身其他部位毫无动的象迹。 所流露的形象慑人,气氛也慑人,呈现的妖异形象,与群仙降凡的神奇景象,形成强烈的对比。 中年美妇娇喝一声,香风徐逝,飘舞的衣裙恢复下垂的状态,所有的男女脚踏实地止步,眼中涌起惊疑警戒的光芒,距李季玉所坐的位置约三丈左右,半弧形面对着他,六位美女手中,出现一条折叠成两尺的半透明洁白丝巾,宽度可能有六寸,如果拧紧,必定粗仅一指 所有的目光,皆投注在他双手跳来跳去的怪珠上。 珠跳动的速度慢,仍可隐约看清外型。 拇指头大小,不像米,倒像缩小的蛋,一头稍圆,一头尖,体积椭圆,稍长些,重量不轻,是铁铸的,不曾打磨,粗糙的表面呈灰暗色。 由于体积小,速度到了某种程度,对面的人很难看得到形影。 两美女的身旁,就有两颗这种怪珠。 这是枣核镖、打穴珠、弹丸、飞蝗石等等四种暗器的混合体,尖的一端如果力道够,可以贯入人体。 他面前倒了四个人体,没有空间容纳再接近的人落脚啦!对方必须先派人把同伴拖走,才能向他动手脚。 在手中跳来跳去的怪珠,表示他是用这玩意把人击倒的,谁敢上前,就得小心他的怪珠。 “你是甚么人?为何而来?”美妇终于发话了。 怪珠仍在跳来跳去,他不理不睬,怪珠在手掌汇聚时,发出令人心中发毛的金属转动磨擦声。 “说你的来意。”美妇得不到回应,嗓门提高了。 仍然得不到回应,他像又聋又瞎的人。 “我的……穴道被……被制……”回答的是被制女郎的哀叫声。 “你到底是甚么人?”美妇声音转厉。 小霸王是豪少,是练了几天武的地头蛇,众所周知,所以不会让人把一个可怕高手看成小霸王。 他那一身江湖成名豪客的打扮,当然不可能是小霸王。 知己不知彼,心理上已输了一半,因此美妇急于知道他的来历,先问清再说。已有四个人被摆平,在气势上已输掉半壁江山。 他置若罔闻,逐步增加对方心理上的压力。 美妇凤目中的惊疑神情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阴森冷厉的光芒出现。 罗袖一挥,左右四女郎衣裙再扬,两面绕出,右手的丝巾飞旋,长度有两丈左右,绕体舞动幻化为光圈笼罩全身,形成护身的光罩。 左手,悄悄掀开如意香囊的盖口。 两个雄伟英俊的年轻大汉,拔剑从正面一步步接近,虎目中冷电湛湛,举起的剑发出出隐隐龙吟,刹那间从英俊书生型的年轻俏郎君,变成杀气腾腾的英雄好汉,御剑的内力,可从剑吟声看出端倪。 剑一发,必定剑气迸发劲道无可克当。 正面挑战必定吸引他的注意,从左右接近舞巾的女郎很可能是助攻。 女郎的舞技可圈可点,柳腰摇曳衣裙飘扬,绸质的罗衣因而把浑身的曲线若隐若现呈现眼前,令人从美感中产生要抱一抱的兴奋情欲。 光圈愈转愈快,快得见光不见巾影,舞动的玲珑透突娇躯,像在光芒中现迹的仙女飞天,令人目眩神移。 醉人的浓烈异香散逸中,另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散发。 “站起来。”右前方的俊男声如沉雷,剑尖遥指蓄劲待发,剑气开始涌腾,剑光因日光的折射,而出现形体波动现象。 他不但不站起来,上体反而向下微沉前伏。 双手的怪珠,却活动依旧。 两条丝巾突然化为淡虹,向他倏然飞射。 丝巾形成的护罩自然撤除,怪珠的依稀芒影乘隙贯入。 双方相距仅丈余,怪珠比射来的丝巾,速度快一倍,甚至两倍,已非目力所能及,两美女怎能看到怪珠的形影? ------------------------- 第二十六章 何况全力以丝巾攻击,护体的余力有限,禁不起怪珠力贯内腑的力道。 巾头距他的上身不足一尺,力道突然中断,轻柔的丝巾不再强劲如钢铁,恢复如绕指柔的本质,飘然下坠,缓缓飘落在他身旁。 他的前俯身躯,同时重新抬起恢复原状,抬起的瞬间,两颗怪珠破空。 这两颗速度骇人听闻,形影完全消失了,比射两美女的两颗珠更快一倍,到达真正目力难及境界,击中正在装腔作势引诱他分心的两俊男胸口,重重地打击巨阙穴,把两俊男坚牢的马步震动,急退了一大步。 “砰!”第一位美女向下栽倒。 他的双手,仍在玩弄怪珠,抛过来跳过去,乐此不疲。但十颗怪珠,已经少了四颗。 “砰匍!”两俊男倒了,手中仍死死地抓牢长剑。 共出来了十三位男女,他三方的地面,摆平了三双,损失一半啦! 还没正式交手,便已损失一半以上了。而所面对的人神秘诡谲,连面貌也没看到呢! 美妇眼中的阴森冷厉光芒,更为强烈更为慑人,高贵的风华消失无踪,颊内抽动扭曲,成了母夜叉悍妇的面孔,与一身华丽衣裙毫不相衬。 “我的任……任脉被……封死了……”躺在地下的俊男厉叫,是内功火候不差的行家,知道被制的是任脉,从内脏的不寻常抽搐而知道的。 巨阙穴位于横隔膜交会处,发生不寻常的收缩抽动,不但上部的胸腔有缺氧现象发生,下部的五脏不随意肌,反而自动收缩、绞扭、蠕动,会把人痛得蜷缩成团,甚至痛昏。 这种痛与身躯外部受打击的痛不同,外部受打击会喊叫呼痛,内脏深处的痛却叫不出声音。 没有人敢贸然抢出救助,美妇也没下令救人。 长剑出鞘,光华四射,是宝剑级的利器,剑身打磨得光可鉴人。 左手罗袖一扔一拂,像花一般展开,极有美感,露出晶莹如玉的纤手皓腕,皮肤的保养显然花了不少心血,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保有廿岁上下少女的肌肤,真不容易。 “叮铃铃……”一阵悦耳的金铃声,在空间里有韵律地震鸣。 是从皓腕中的那只金手环所系的九个金铃银玲,所发出的九种音阶构成的乐音。初发时极为悦耳动听,接着震动愈快,乐音也随之发生变化,听的人逐渐陷入迷离恍忽境界,目光遥远,脸上不住出现喜怒哀乐等等错缩复杂表情,最终必将仆伏或跪下趴伏,出现神智昏迷现象。 九音魔铃,江湖朋友不算陌生的制人利器。如果辅以迷神药物,地行仙也难逃大劫。 先前用丝巾攻击的两美女,香囊中的药物已经泄光了。 美妇两侧的六个美女,快速地移至美妇身后,魔音以美妇为中心,向上下四方传播,但只有美妇一面是安全的,音波被美妇的身躯挡住了。 他哼了一声,但仍然安坐不动。 不同的是,双手停止抛弄怪珠,丝纹不动,简直就像缩在树下的怪物,或者怪石。 铃音渐急,美妇正式起舞,体态轻盈,柔若无骨。衣袖飞扬,裙袂飘举,腰间垂下的四根绣带,分为四方妙曼地飞扬,双足似乎没沾及地面,抬、勾、旋、挑……舞步千变万化,令人心荡神摇,配合著铃声的节拍舞动,在两丈方圆内展开一场人间罕见的仙女之舞。 谁也没看过玄天二女的萦尘舞,那只是古代神话故事中的宫廷舞蹈。旋娟与提谟两仙女的绝世娇姿,只能从想像中去体会。据说她俩起舞在积五寸香屑的舞池中,香屑没留下任何痕迹。 眼前的悦目现象,似乎真是仙舞,美妇就是玄天二女的老大旋娟,跳的是玄天三舞的萦尘舞。 连那把光芒四射的剑,也成了美感十足的道具,而非杀人饮血的凶器。 是不是玄天二女再世下凡不得而知,可见的这位美妇,确可媲美传说中的形容描述:玉质凝肌,体轻气馥,绰约窈窕,绝古无伦。 他又哼了一声,安坐如故。 先前两美女施放的药物时,他的上身曾向前俯。但这次,他的身躯毫无动的象迹。 魔铃的魔音,似乎没发生预期的效果。 艳舞也没让他意乱情迷陷入幻境,眼巴巴留意他身躯有何变化的六位美女,明眸中失望与惊疑的神情,愈来愈明显,而且逐渐出现惊恐的神色。 他并没俯下,更没倒下。 而美妇的舞蹈,速度正以可见的速度减缓、减弱,绣靴已不再蹈虚,尘埃渐渐涌扬。 他的呼吸像是停止了,身躯像磐石般稳固。 一声娇啸传出,魔铃再次转急。 六美女不约而同,挺剑发扑而上。 “砰匍……”中间的两个突然摔倒向前滑,距他身前八尺停住了,剑则滑抵他脚前。 “退!”美妇中止娇啸,急急厉叱,舞步倏止,香汗透衣。 四美女用鱼龙反跃身法,美妙地翻落原地发怔。 八个人被摆平了,幸好还剩下五个人。 “你……你到底是谁?”美妇厉声问:“你说吧!为何而来?” 他充耳不闻,将所握的怪珠纳回百宝囊。 “能不受九音魔音的魔音袭击,神智毫无受撼现象。太虚离魂香也对你无效,你该是江湖超尘拔俗的高人异士,为何不敢露面?”美妇失去扑上拚剑的念头,呈现倦容的美丽面庞略减两分颜色。 他终于动了,长身整衣而起。 “你不是要找我吗?”他的语音清晰宏亮,那像曾经受到迷香魔音袭击的人? “我找你?你是谁?” “是你要找的人呀!” “本仙姑与小霸王有约,约他在大驯象门的门楼上见面。”美妇说:“午正见面,还有半个时辰,你……” 这里距城门楼仅一里左右,透过枝叶空隙,可看清卓然高出屋顶的城门楼,可看到两三个在楼上走动的人。 “谁是小霸王?”他扮猪吃老虎。 “江东门的豪少李季玉。你是吗?” “我像吗?” “我怎知道?摘下遮阳帽就知道了。” “好吧!摘帽上 解了系带,摘帽时随着抬头。 “千幻修罗!”美妇骇然惊呼。 掀帽时,管住的过肩长发披散而下,面庞出现,是一张红黑相间有纹有斑的大花脸。 “你不是在找我吗?”他缓缓拔剑:“我不要你找,我来找你,你满意了吗?该死的妖妇,你用尽了手段找我,不慢慢整死你们,简直就对不起老天爷。我知道你的来历,你自己死了一半了,凭你玄天正教太虚玄女萧素娟这点点道行,就敢找我千幻修罗撒野,尔后江湖上的阿猫阿狗,都会涌到京都来向我耀武扬威了。我给你摆玄女诛仙阵的时间,少了四个人,诛仙阵仍可发挥八成威力,准备了,我要上啦!” 玄天正教发源于河南陈州府,那是十年前的事,对外称玄女坛,不敢称教,教主称坛主,创世教主正是这位太虚玄女萧素娟。 那时,碰上旱灾大荒年,饥民向邻境逃荒就食,正是乘乱造势的好机,玄女坛正式出世,以施粥收买人心,似野火燎原,随即进行抢粮,饥民蚁附,日渐壮大。 当时的陈州府知府赵旭,为了救灾已是心力交疲,紧急动员饥民从京师的阜阳、毫州运粮济急,一进河南地境,便被抢得精光。最后不得不断然处置,出动民壮维持秩序,一口气清除了境内的九座玄女秘坛。 萧教主被称为仙姑,仙法通玄,在民壮合围中,依然能带了几名亲信弟子化虹脱身,在江湖游荡了一段时日,暗中仍在作东山再起的打算。 她到了山东,山东山多地少,地瘠民贫,而且极端迷信,相信宿命,正是发展秘密教派的温床。 可是,她碰上了超强的地头龙。 本地发展的秘教领袖,是后来造反失败的林寡妇,闺名叫唐赛儿,对外被尊称为佛母,据说是神仙转世,或者佛陀降凡。 事实证明她确有神通,造反失败被擒,被赤身露体押赴法场就刑。她一声长笑,三位刽子手刀断人死。 杀不了她押回死因牢,她在狂笑声中飞舞而起,全身各种械具重有五十斤,枷碎铐折镣落,铁链节节崩散,赤身露体飞出死因牢,从此下落不明升天去也。 为了这件事,永乐大帝把许多官员的脑袋砍了。 前后十几万僧尼道姑,从天下各地押抵京师逐一审问追查,其中有些疑犯,被拖至雨花台刑场斩决。 那是六年后,永乐十八年所发生的事。唐佛母神秘失踪飞上天的后四年,永乐大帝也龙驾升天去了。 一山不容二虎,唐怫母怎肯让玄女坛在地盘内发展?经过三或四次的斗法,太虚玄女被赶出山东。 这些经过,江湖朋友并不陌生。 太虚玄女的声望日隆,所经处被捧凤凰似的备受礼遇。 即使是超级的天下级豪霸,也不敢向她的声威名头挑战,宁可送上一份厚礼,打发她芳驾离境,不希望她在势力范围内建立女坛,没有她容身之地,找不到可容许她重建玄女坛的处所。 十年无成,她急欲再展雄风的心念,一年比一年急切。四十岁的女人一事无成,跌倒了爬不起来,她不择手段壮大自己的心态,无可非议。她还有多少年青春努力奋斗?再拖下去就真的要含恨以终了。 真正面对名震天下的神秘剧盗千幻修罗,她的信心以可怕的速度消降。 千幻修罗那把剑真可怕,绝世高手看了也感到心寒。剑身足有两寸宽,中间剑脊开血槽,前一尺两面开锋,后一尺可挡架重兵刃,靶长一尺,摆明了可以双手运用,一剑劈下,肯定可以把人砍分两片。 她那把适于女性使用,重量仅一斤四两的狭锋剑,一碰便会折断,小蛮腰一触便会人分两段。 身边只剩下四位女弟子,这时想召回在城门楼布阵的同伴,已经来不及了。 “是平江土地要你。”她定下心神,设法自救,首要的是争取时间,希望城门楼布伏的人赶回来:“你抢了他敬奉绝世人屠的十件奇珍异宝,所以不惜任何代价,要把珍宝追回。” “我已经知道是他在主谋,你加以证实,我更师出有名了。他的所谓奇珍异宝,是夸大捏造以便邀功的花招。你看,这是两千年前专诸刺王僚的鱼肠剑吗?”他从衣下取出连鞘的鱼肠剑抛出:“你是行家,该可以分辨真伪,这玩意会是埋了两千多年的古代匕首吗?” 有了十件珍宝中的一件作证,可以证明他就早千幻修罗了,如假包换,不是冒充的千幻修罗。 昨晚火攻王家大宅,出现了十几个千幻修罗。 太虚玄女不用细看,也知道不是古代传说中的鱼肠剑,抓住剑在手中掂了掂估计重量,盯着他阴阴一笑,笑容居然充满媚力,令人不至于感到阴森。 “不是。”太虚玄女肯定地说:“打造的年代,不会超过廿年。” “你是行家。” “不错。”太虚玄女的笑又变了,又妖又媚。 “剑确是好剑。” “不错。” “剑锷不是用来挡架的。” “不错。” “你不打算还给我了?” “不错。” “我是有意让你试手的。” “你……” “你的道行,应该可以御发飞剑。这把伪造鱼肠,确是可让行家练作飞剑的。我要让你全力发挥所学,看你到底有多少神通,然后剥光你牵到汉王府,再向汉府的人勒索十万金珠。赶快行动,我等不及了。” 攻心为上,这是制敌的手段之一。但他这番话决非有意攻心,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声如洪钟,神采飞扬,可怖的大花脸,焕发出妖异的慑人心魄气势,剑一起,杀气迸涌,光芒眩目,令人心胆俱寒。 把宝刃送给对方使用,未免匪夷所思,如果没有十成必胜的把握,谁会做这种蠢事玩自己的命? 太虚玄女脸上妖媚得意的笑容消失了,大太阳当顶依然感到寒意。 “你……你……”太虚玄女打一冷颤,似乎觉得手中的鱼肠剑会咬人,想丢却又舍不得放手。 “或者,你给我十万金珠赎命。”李季玉继续在心理上施压:“你这个仙女似的人间尤物,可值十万金珠。” “你休想,你……”太虚玄女像被蝎子螫了一钩,不假思索跳脚尖叫。 剑光破空射到,势如电耀电击,无形的潜劲压力,在剑动时使猛然及体了。 铮一声狂震,剑气激荡,太虚玄女连人带剑斜飞出丈外,像在狂风中飞舞的蛱蝶,火星飞溅出三尺以上,可知撞击力的猛烈程度。 剑光斜掠,有如飞出一道光幕,向四美女激张。 四美女怎敢接?两面飞纵躲避,像惊散的鸦。 飞舞中的美妇抓住好机,凌空反扑剑排空疾下,幻化为青虹指向他的背心,真像从天空乘风下凡的仙女。左腕的魔铃不再发声,这一招有如突袭或偷袭,化不可能为可能,按被震飞的情景估计,根本不可能突然折向反扑的。 可是,没料到四美女不敢接招。 千幻修罗的身影,突然加快前冲,速度增加一倍,冲出丈外倏然转身。 太虚玄女毕竟不是仙,不可能继续向前飞,身形下沉,弓腰沉腿飘落,狠招天龙行雨半途而废,失去攻击目标,下面千幻修罗已不在落点上,却在八尺外等候她飘落,那把重剑似乎正向她发出死亡的召唤。 千幻修罗可怖的死面孔,出现扭曲的狞笑线条,简直就是活的魔鬼,剑势已把她完全控制在威力圈中,只等她的脚沾及地面。 “我给你拚了!”她厉叫,剑翻腾着脱手向千幻修罗飞旋而降,左手的魔铃急响,在脚将沾及地面时,连鞘的鱼肠剑一振,剑鞘飞出,精光闪烁的剑身一挥,布下一道护身光墙,脚恰好沾地,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单足沾地不作稳下马步的打算,顺势下挫、斜仆、滚翻、跃起…… 一连串火辣辣变化万千的自救举动,发挥了精妙的、无与伦比的令人目眩技巧,武功与经验圆熟的结合,产生了化险为夷奇迹似的功能。 千幻修罗的反应,比她似乎更胜一筹,左手以小幅度外挥,竟然把罡风虎虎飞旋而来的长剑,轻轻地拨得折向而飞,疾进一步,抓住了鱼肠剑的剑鞘。 “好!”千幻修罗喝采,贴身了。 她恰好滚了一匝,飞跃而起。 这次,她无能为力了,精力已耗掉七八成,身躯的灵活性大打折扣,身形沉落,右肩冷流及体。 她踉跄脚踏实地,脸色灰败,浑身香汗淋漓,薄绸的衣裙沾满滚动时沾满的尘土,胸、背、两腋,汗水晶莹可看到里面所穿的彩绣胸围子,曲线玲珑极为养眼,凹凸分明撩人情欲 沉重锋利的剑,压在她的肩上,剑锋触及粉颈,寒流传入驱走身上剧烈运动所产生的体温。她的护体神功,不可能抗拒锋刃入颈。 剑的压力好沉重,双脚有点支撑不住。 只要千幻修罗一拖剑,她的头可能离颈飞起。 左手的鱼肠剑,可说毫无用武之地。 四个美女远在两丈外,救应不及,也毫无抢救的机会,个个惊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尖叫。 “我要十万金珠,不然你将人头落地。”千幻修罗凶狠冷酷的嗓音,她感到像是魔鬼向她召魂:“或者,把你牵入汉府,卖给那位贺参赞。” “你……你……”她绝望地语不成声。 “你不必寄望驯象门那些爪牙来救你,我保证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我千幻修罗不是浪得虚名的威震天下剧盗。更不要寄望平江土地那些混蛋赶来救你,他们已被汉府护卫与锦衣卫的将军力士所包围,插翅难飞,只等就擒上雨花台法场。你给不给?” “天杀的恶贼,我那有十万金珠。”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了:“我遨游天下期间,那些大豪大霸小气得很,打发一二百两银子,就惶诚惶恐请我走路。而我有十几个人,一天的开销最少也得三十两银子。 平江土地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富豪的儿子,客客气气请我协助,也仅送了五百两银子,捉你的赏金五千两银子,必须一手交人一手交银。我如果有钱,我会跑遍天下到处打抽丰?你是见了鬼了,居然要勒索我十万金珠。十万金珠会把你压死的,你去死好了,呸!” 她发起泼来,还真缺乏泼的本钱,人长得漂亮,健美婀娜每一寸都是女人,与其说她愤怒放泼不要命,不如说是打情骂俏来得恰当些。 “你反而被我捉住了。”千幻修罗被她逗笑了,伸手夺回鱼肠剑:“好吧!就算你没有十万金珠,那就算五千两好了,你可以向平江土地借贷,给他三分利,他一定借。还有,你擒欧阳慧的赏金是多少?说!” “何必呢!阁下,不要逼我。”她失声长叹:“那小丫头不值半文钱,平江土地天胆也不敢捉她。” “你撒谎!” “真的。捉她是我的主意,而且因此而产生私心。平江土地不可能助我打根基,小丫头能。我的如意算盘是利用她引出小霸王,再利用小霸王查出你的下落,我认为有把握捉住你,带了小丫头和五千两银子重返山东,她可以助我重建玄女坛。 我的如意算盘对平江土地不利,所以没将打算告诉平江土地,这个土地如果知道我的打算,不赶我走才怪!” “你的野心不小,哼!” “人如果没有野心,与草木禽兽有何不同?与行尸走肉和一群蝼蚁有何不同?阁下武勇绝伦,做剧盗未免委屈了你,以你的勇冠万军的气势,结合我的翻天覆地才华,我俩并肩联手,定可开创……” “去你的!你还在做白日梦。” “每个人都有希望,有梦想……” “你做你的白日梦吧!别在我身上打烂主意。”千幻修罗收剑后退:“把欧阳慧交给我,我用她找汉府敲一笔金珠。我曾经抢劫汉府两次,他们如果不愿赎人,我抢,不怕他们不肯。” “这……”她也向后退,退出安全距离外。 “你如果不肯,我就用你去交换。”千幻修罗双手叉腰屹立像魔王,怪眼狠盯着她:“萧教主,你在打主意弄鬼了,千万不要做笨事,你不会再有第二次幸运。你冰雪聪明,难道就不知道我让你自由的用意? 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制住你,先制住再谈要求岂不省事?你一有异动,我一定杀死你。我不是好人,其实你人并不坏,我真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那就和我并肩联手。”她高叫:“你我是天造地设的好搭档。” “闭嘴!去把欧阳慧带出来。你做你的白日梦,我的梦中没有你。去,我替你的人解禁制。” “错过机会,你会后悔。” “你少唠叼好不好?我做事从来不后悔,即使做错了也不后悔。你不想把人交给我?”千幻修罗沉喝。 “你凶甚么?”她瞪了千幻修罗一眼,扭着小腰肢向农舍走,两名美女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不久,两位美女挟持着欧阳慧,跟在太虚玄女身后出门。 欧阳慧神色有点委顿,走路似乎有点儿不稳,以一个被囚禁挨过揍的人来说,气色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所有的男女都排列在一旁,气色反而没有欧阳慧好。所有的兵刃都丢在一起,不许众男女取回。 欧阳慧看到鬼怪般的千幻修罗,大吃一惊。 “人交给你了,祝你发财勒索成功。”太虚玄女气冲冲地说:“普通手法制了气海,你可以疏解。” “你过来解。”千幻修罗一口拒绝:“我一个男人,在女人的小腹摸来摸去,那还像话吗?” “解了她会逃走……” “她逃不了。” “好吧!反正那是你的事。”太虚玄女抓过欧阳慧,毫无顾忌伸手在脐下探索。 欧阳慧的目光,一直在千幻修罗的双目中转,眼中有疑云,弄不清千幻修罗为何与太虚玄女和和气气打交道,不像是敌人。 “赶快离开平江土地那些人,他们会迁怒你的。”千幻修罗说:“萧教主,今后最好找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做白日梦了,你还有多少精力与时间,去完成你的希望与梦想?。 你若再这样浪迹天涯,到处向豪强打抽丰,早晚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幸运不会永远都眷顾你的。” “不要你管。”太虚玄女脸上的表情丰富。 “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呢。” “到处打抽丰也不错呀!遨游天下没有钱寸步难行。连孔圣人周游列国时,也到处打抽丰,他是打抽丰的祖师爷,有时运气不佳身无分文,所以在陈国断粮。” “胡搞。”千幻修罗笑叱:“你最好不要断粮。” “那就和我并肩联手,或者找仙境合藉双修……” “又在做白日梦了,哼!”千幻修罗打断她的话,向欧阳慧招手:“欧阳小姐,跟我走。你必须听话安分些,我要带你回汉府,勒索他们十万金珠,你就是我勒索成功的保证,走吧!” 欧阳慧本来惊疑莫定,弄不清两人打交道的用意,她先前以为妖妇把她交给千幻修罗,让千幻修罗凌虐她。 突然她听出某些征兆,凤目中疑云尽消,甚至涌上怒意,狠盯着太虚玄女,也流露出要扑上的跃然欲动气势。 “你想向我撒野?大胆。”太虚玄女发觉她的神情不对,提出惊告:“你最好打消日后向我报复的念头,下次可不会有人从我手中索取你的。”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你只会用鬼伎俩播弄她,凭武功你最多只能支持廿招左右,一定会被她在你迷死人的、舞得出神入化的娇躯,刺三五个剑孔。 她当然不会跳萦尘舞,又不是男人,不会欣赏你的舞技和魔鬼般的美丽容貌,绝不会怜香惜玉剑下留情。”千幻修罗抓住欧阳慧的右腕,扭头向太虚玄女似笑非笑,语气中透露不杀太虚玄女的真正原因:“避免日后她找你的唯一良方,是离开京都,有多快就走多快。她一日到汉府,你就走不掉了。” 他拉了欧阳慧昂然离去。 欧阳慧仍然一步一回头,狠盯着太虚玄女目光凶狠,每一回头都有扑上的行动流露,有两次几乎挣脱被扣住的手。 劝架的人一定要有强制把人分开的能力,才能连拉带扯,把厮打的人拉开,搞不好反而被厮打的当事双方,殃及池鱼当成攻击的目标。千幻修罗等于是劝架人,只好连挽带推,改拉为拥强制欧阳慧离去。 “我在江湖等你。”太虚玄女在两人的背后娇叫:“做强盗辜负了大好头颅,你有举剑傲啸天苍的才华气概,我等你和我并肩联手,开创不世事功,我等你。” “你做梦。”欧阳慧扭头尖声大叫。 ◇◇◇◇◇◇◇◇◇ 站在小径开阔处,便可看到驯象街的街口。 千幻修罗举剑扭动剑身,反射强烈的日光,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同时也把欧阳慧向前推出。 “你干甚么?”欧阳慧讶然问。 “发讯号,发你平安脱险的信号。”千幻修罗停止发啸,但仍继续扭动剑反射日光。 “伊啊……”驯象卫传来回啸声。 片刻,一匹健马出现在街口,那是至聚宝门的大道,骑士在飞驰就道时,又发出两声短啸,在尘埃飞扬中,向京城飞驰。 相距仅一里左右,目力佳的人,甚至可从人影的轮廓中,分辨出街口的人是谁。 “如果我发出连续的短啸,而你又不在我身边,就表示援救失败。我不出现,不但表示援救失败,而且我也遭到不幸了。那么雨花台刑场,将有不少男女人头落地,因格斗而死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千幻修罗收了剑,一面将挂搭在背后的遮阳帽戴上,续道:“贺二爷已率领亲军,把平江土地那些人堵死在三处大宅中,只等传讯的人到达,你的吉凶,决定了他们的生死,总算……” 欧阳慧大叫一声,转身双手一张,扑上抱住他的腰,把他撞得立脚不牢,冷不及防仰面便倒。扑上抱住他时,在他的颈脖又咬又吻。 他那能运劲抗拒?乖乖让身躯倒下,跌落在路旁的草丛中,没系带的名贵遮阳帽,被压得报销了。 “你……你……果然是你来救我……”欧阳慧兴奋得又喊又叫,压住他在他可怖的面孔又吻又咬:“我……我好高兴。这两天我……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还……还真觉得你就在我身边,不知是真是假。我……我好像确曾摸触到你,只是一触到你就消失了,我……” 欧阳慧形如疯狂,压住他在他身上扭动,双手在他身上搂抱抓拉,最后激情地亲吻,丁香妙舌直向深处探索,吻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也陷入激情中,两天来的焦急忧虑一扫而空,理智的堤防迅速崩溃,反把欧阳慧压住,狂野地拉开胸襟,在羊脂白玉似的酥胸,投下狂风暴雨近乎蹂躏性的热吻,身外的一切似乎已不存在了。 “你……是我……的……”欧阳慧紧抱住他的头揉动,痴迷地喃喃低唤,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呻吟。 四野无人,这里炎阳似火,他俩却不觉得阳光可厌,这里是他们的天地。 ◇◇◇◇◇◇◇◇◇ 午牌已过,宅内的人心焦如焚。 平江土地不怕死,但他怕苏州的家所面临的噩运。 他的十余名亲信心腹,却是真正的亡命勇者,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兵刃暗器,迎接即将到来的惨烈搏斗。 他们不会束手就擒的,这就是闯荡江湖豪气的具体表现:宁为玉碎,不要瓦全。 重要人手集中在大院子里,准备迎接破门而入的第一波攻击。 大院子的左首是垂花门,攻击者如果不从对面的南房登屋入侵,就必须从垂花门攻入,在广阔的大院子拚个你死我活。 扼守垂花门,定可换取可观的代价。人手不足,不可能分区防守,也无险可守,必须在大院子里开始与结束,在这里作英雄式的诀别。 “我好后悔,不该太过信任这些江湖龙蛇。”他站在距垂花门不远的一株桃树下,拍打着树身,本来红光满面的面庞,消失了红润的光采:“一个个皆自以为是,各有打算心怀鬼胎。本来约定好了的,侦查出千幻修罗的下落,事机成熟再鸣鼓而攻。可是,他们却各行其事,各有主张,根本不能统一行动。太虚玄女自以为是神仙,能神机妙算,我同意她利用小霸王,怎知她居然打汉府那位欧阳慧的主意?京都四大皇子中,汉府最不好惹,她……罢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若愚,你一定要设法赶回武当报讯,早作应变准备,不能参予搏斗死在这里。” \奇\年轻人周若愚一身劲装,显得英俊威武,脸色沉重,但毫无怯容。 \书\这位武当的第三代俗家弟子,奉命至苏州沈家,暗中保护沈家的安全,跟随平江土地第一次到京都。 \网\年轻人没受到人间丑恶百态的濡染,具有可贵的、但不值分文的正义感,对师叔平江土地的作为,不以为然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极少与平江土地走在一起,仅在一旁留意动静而。 上次平江土地与王千户,在淡粉楼教坊宴会,他就在街上游荡,不知道楼内发生刺客事故的内情。在楼外的停车场,莫名其妙被李季玉所打倒。 他是余十舍的门人,余十舍是沈万三的女婿。 论辈分,平江土地是他的师叔,师叔的所作所为,他只能在心里反对,生死关头,必须并肩站。 “走不了的,师叔。”他冷冷一笑:“生有时死有地,命里注定要死的,神仙菩萨也无法慈悲救苦救难。偏偏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碰上顶头风,王将军就在昨晚出事伤势沉重,无法前来干预缓颊,似乎已注定咱们该遭此大劫。” “罢了,恐怕谁也难逃大劫。”平江土地长叹一声:“要来的终须会来,在数者难逃。就算王千户来了,也阻止不了汉府的人。奇怪,他们在等甚么?” “等我们精神崩溃,斗志全消,便可减少重大伤亡。师叔,让我指挥天罡大阵吧!也许能掩护你突围出困,你主阵一定脱不了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能脱身吗?唉!” 垂花门外奔入一名大汉,奔走如飞。 “那些人要老爷出去说话……”大汉远在廿步外便高叫:“军……军伍动……了。” ◇◇◇◇◇◇◇◇◇ 大宅前的院门外广场占地甚广,三方各有三列盔甲鲜明的甲士,弓上弦刀出鞘,只要主事人一声令下,便会破门而入。 正面旗门下,贺二爷与三位护卫全副戎装,鸳鸯战袄外披甲戴胃,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左右,是八名穿大汉将军制服的侍卫。再外侧,十六名手擎三弩方弩手。再外侧,是卅二名左手拥盾,右手持雁翎刀的校刀手。 那股萧杀的气势,胆气最壮的人也会胆寒。 一步步向前接近,身材有点肥胖的平江土地,像被牵往屠场的老牛,神色惊惶双脚有点颤抖,显得孤零无助,双脚似乎绑了一千斤重,练轻功所需的铁瓦或沙袋,迈动显得十分困难。 上百双凌厉的怪眼,皆向他集中,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气慑心虚,愈接近愈感到心寒,大太阳下他仍感到寒冷,最后浑身开始发抖。 屠门、抄家,令人不寒而栗。 老天爷!不要来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老爹鬼迷心窍,筑城超前完工,比皇帝所督办的工程早三天完成,已经够蠢了,居然高兴得忘了生辰八字,不知自量急于邀功,荒谬地要求犒军,蠢上加蠢激怒了皇帝朱元璋,龙颜大怒全家进了天牢。 抄家的结果,拥有京都半座城的产业易主,朱元璋发了一笔空前庞大的意外财,天下第一富豪在世间消失,空前绝后的大财主充军边塞,财产一空。 距列阵十余步,他脱力地缓缓跪下了,俯伏在地浑身战抖,像一个等候判决的死刑犯似的。 “起来,过来说话。”贺二爷嗓门像打雷,还好并不凌厉。 他打了一冷颤,磕了四个响头,艰难地挣扎而起,脸无人色战抖着低着头向前艰难地举步。 “沈文度,你可知罪?”贺二爷厉声问。 “求……求二爷开……恩……”他又跪下了。 五年前他走绝世人屠的门路,不时往京都跑,奔走绝世人屠与公侯家,扮送财童子,曾经与贺二爷应酬过,不算陌生。汉府的人并没仇视他这个人,反而有点同情他,认识的人都对他保持三两分客气。 绑架汉府的人,如果是出于他所授之意,那简直是死有余辜,以往汉府中他没有半个敌人。 这次来京献宝,发生淡粉楼杀妓事故之后,情势才发生变化,汉府的人才不再敷衍他了 “起来。”贺二爷不愿多受他的礼:“你知道欧阳小姐的身分吗?” “二爷,如果我……我知道,天打雷劈。我……我发誓,我不知道所发生的事,求二爷开恩。” “现在说任何理由皆无意义。今天,你非常幸运,你已经错误地踏出死亡的第一步,幸而没踏进血腥地狱。今后,千万不要再踏出错误的第二步,我在看着你,你给我小心了。”贺二爷减低压力:“你等着看结果,活罪难饶。” “二爷……” “滚!” 他如逢大赦,确也知道已受到大赦了,兴奋地跪下磕头,等磕完头抬头一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有重见天日的感觉。贺二爷已转身离去,官兵正在撤阵缓缓移动,街两端看热闹的人潮,正缓缓退去。 他仍然执迷不悟,继续走错误的路。 两年后,与绝世人屠同时走向雨花台刑场,同伴有王千户在内。 ------------------------- 第二十七章 小径不时有人行走,毕竟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激情逐渐降温,欧阳慧终于能够控制情绪了,但仍然依依不舍地亲吻李季玉的壮实胸膛,不想放松拥抱。敞露的双峰挺秀酥胸汗光闪闪,更增几分撩人的魔力。 李季玉毕竟是曾经在脂粉阵中打过滚的人,还能控制泛滥的情欲,温柔地推她脱出拥抱,挺身坐起在她的酥胸亲了一吻,再替她整理衣襟。 “再不走,就会有乡民掂着锄头来赶啦!”李季玉一面将丢在一旁的剑和百宝囊,用布卷在一起,轻抚她红潮未退羞笑极为动人的面庞:“得先改装,我们从聚宝门进城送你回家。” “我不要。”她草草整妥又皱又脏的儒衫,扭着小腰肢拒绝:“到江东门,我要住到你家里去。季玉哥,我跟定你了,你不愿沾惹汉府,那我就跟你。” “老天爷!贺二爷会剥我的皮……” “他才不敢管我的事呢!”她得意地说:“连我的爹娘也懒得管,所以我南北两边跑。我不要做一个关在高楼大厦里的平凡妇女,要做一个自由自在,不受世俗捆死的女豪杰。等我老了,厌倦了,就跟我师父在泰山深处结庐清修,很可能修成仙呢!” “笨蛋想法。”李季玉拉了她手回到心诙:“你师父是那一种仙?” “家师早年是泰山碧霞元君庙的碧霞观主。小时候随我娘到泰山进香认识的,寄在家师名下。那时当地的人,叫天仙娘娘庙,家师也被尊称为仙娘。后来她老人家云游沂山,在沂山住了一段时日,把我带去练武修道。 那真好玩,你和山永、森林、花鸟虫鱼,都浑然一体了,好自在,好逍遥,你爱做甚么就做甚么。只要你喜欢,有甚么不可以?与我家那些繁文缛节,动辄得咎,走一步路都得中规中矩的世俗生活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她在李季玉的牵领下,一面走一面向往地娓娓倾谈:“所以我一直就在家里表示,将来要修仙。年轻时过一段放浪形骸的女豪杰生涯,厌倦了再摩顶放踵修仙回归自然,不受世俗拘束,我要为自己而活。” “等你成了家……”李季玉忍不住插嘴。 “要家做甚么呢?”她打断李季玉的话:“人总是会死的,谁也不知道是否真能修成仙,这只是一种出息念,一种寄托。泰山的汉柏其实早晚也会死的,人活不了多少时日。季玉哥,我好喜欢你,但我并不想用家来拴住你。你知我这种人,比普通人死得快,能快快乐乐在一起欢聚当然惬意,不得不分手时也不必悲伤,只要我心中有你,那怕是天各一方,毫不影响你我的情谊,是吗?” “你是一个反世俗的女怪人。”李季玉苦笑:“你没看破世情,被残酷的世俗吓得变性吧?” “也许吧!所以我在淡粉楼……”她一脚踩在一个土坑缘,向前一冲,因此语音含糊。 “你说甚么?”李季玉没听清她的话,急急抱住了她。 “没甚么。”她把话撇开:“这条小路通向何处?” 他俩早已离开至驯象街的小径,向北沿小溪右岸的小路北行,沿途草木葱翠,暑气全消,草木挡住了视线,不知身在何处。 “在前面改装,再绕聚宝山进城。我这鬼样子,那能走驯象门大街?” 聚宝山与山侧的梅冈,本来是市民郊游的胜地,但本朝定都之后,把附近的戚家山作为刑场,山顶平坦,就是雨花台所在地。 从此,聚宝山的游人绝迹了。 “老天爷!你怎么扮成千幻修罗?”她大惊小怪:“幸好你骗得了那妖妇,妖妇就是胁迫我招引你,以便对付千幻修罗的,她其实对千幻修罗深怀戒心。” “只有扮千幻修罗,才唬得了那妖妇。”李季玉一语带过:“昨晚有十几个或二十个千幻修罗,杀入王千户黄家井街大宅杀人放火,都城正在沸沸扬扬大捉匪徒。我在郊外扮千幻修罗,不会有麻烦,在城里就危险了。” “咦!昨晚……” “这两三天所发生的事故,你回去就知道了。哦!你怎知道是我?” “你能瞒得了我呀?”她快乐地哈哈笑:“我留意你的眼睛,再留意你的口音,当时就明白了,不然我敢乖乖跟你走?那妖妇有那么多人手,吹牛说是活仙姑,日口声声要捉千幻修罗发财,居然被你这假千幻修罗兄住了,你用甚么手段吓唬她的?” “京都的人众所周知,千幻修罗露面,反抗者格杀毫不留情。我亮剑说要砍光她们,她敢冒全军覆没之险?”李季玉信口胡诌:“她们毕竟不是不怕死的亡命,碰上敢杀的凶神恶煞,我能找得到她们,她们连挺剑上的勇气都消失了,只好乖乖把你交出啦!” “那妖妇说和你并肩联手,甚么意思?” “她要求和我结伴。” “她休想,哼!”她爆发似的跳脚叫:“你是我的,谁都不许打你的主意。日后休让我见到她,我非宰了她不可,一定。” “咦!你吃甚么飞醋?”李季玉扭头拧拧她的鼻尖笑问。 “你……” “她要的是千幻修罗,不是我小霸王。” “哦……”她脸红耳赤,尴尬地羞笑。 ◇◇◇◇◇◇◇◇◇ 他俩在一家农舍歇息。 由欧阳慧先进去打交道,要了一罐香油,在小溪旁让李季玉洗掉脸上的油彩,这才一同进屋,以免把农舍主人吓坏。 农舍主人替他俩准备丰富的午膳,杀鸡剖鱼果蔬新鲜极为可口。 历劫归来恢复自由,由心爱的人救出险境,欧阳慧不理会是否有人在旁,连进膳时也几乎偎入李季玉怀中,用手撕鸡往李季玉口里送,心花怒放喜气洋洋,浑忘三天来所受的委屈羞辱。 农舍主人知趣,一家人回避不打扰他们。 “小慧,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不知道你肯否答应。”即将膳罢,李季玉用平静的口吻说出。 “季玉哥,除非你要求我上天摘星星给你,任何事,我都会全力以赴。”她正色说:“毕竟我还没开始修仙,当然不知道是否能成仙,只有仙才有能力摘天上的星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啦!” “妖妇是平江土地聘请的人。” “那死罪囚可恶,本来我对他毫无成见,甚至有点尊敬他。我知道他是武当弟子,他老爹是张大仙十余名得意门人之一。他该死,他竟敢……” “掳劫你是妖妇自作主张所造成的,他虽有风闻却不曾参予。” “你要我放过他?” “他被千幻修罗,劫走了预定献给绝世人屠的十件奇珍异宝。”李季玉答非所问。 “知道的人多得很呢!他当然不甘心啦!难怪要请人对付千幻修罗,妄想夺回珍宝。你的事……” “与他有关。除了珍宝之外,他托镇抚司苏州分司的人,用卫风快船运送几十名秀丽的童女,运到京都准备与奇珍异宝,一并送给绝世人屠。 卫风快船在常州逗留,不知发生了些甚么事。船共有三艘,如无其他意外,三五天之内,可能抵达龙江关码头。” “那该死的死囚。”她咬牙切齿咒骂。 “绝世人屠最喜欢童女,也喜欢凌虐童女,这十年来,天知道有多少童女死在他贡院街大宅内?小慧,我既然知道了,感到心酸……” “我感到愤怒。你的意思……” “我没有能力救这些可怜的女童,你能,冲我的份上,伸慈悲的手拉她们一把。这件事只有汉府有人出面,才能救这些可怜的小女孩。” “交给我。”她义形于色,凤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汉王殿下武勇绝伦,功业彪炳。也许他为人暴躁野心太大,缺点甚多,但瑕不掩瑜,生平不好女色,最恨凌虐弱女的人。贺二爷可以代汉府出面,直接封船查究女童的来历。要不,我去找宁国长公主。 长公主的长子梅顺昌是中府都督同知,次子梅景福是旗手卫指挥使,有充足的人手,可用快船与急报,自水陆两途追监,自常州至龙江关水陆两途,两天内即可建置监视站。船一靠码头,立即封船逮捕再知会锦衣卫。” 宁国长公主,是永乐大帝的妹妹。驸马梅殷名满天下,永乐三年被谋杀。公主目下守寡在家,仍有影响永乐帝的潜力。 梅家是拥皇太孙的主将,与皇太子关系不密切,很可能已看出皇太子将不久于人世,因而拥护皇太孙。 在朝廷的激烈权力斗争中,必须拥护最强最具潜力的一方,一旦站错了边,便注定是大输家,下场悲惨。 “唷!你神通广大得很呢!”李季玉的话有调侃味,几乎想说出她郡主的身分。 宁国长公主是她的祖姑,靠山稳得很呢! 汉王世子是自拥派,不但设法陷害他老哥皇太子,也不断攻击他侄儿皇太孙,想自己坐上龙座。 欧阳慧如果仅是汉府的人,就很难获得宁国长公主的人协助,可知她不是汉府的人,仅在汉府作客而已。 “要想办好某件事,就得利用各方可用的力量去完成。我在汉府的确有相当的影响力,你是不是对汉府有反感?”欧阳慧不安地留意他的脸色变化:“汉府要我设法争取你投效,以便建立结合地方龙蛇,在外围活动的网线,牵制镇抚司防止他们过度膨胀。其实,汉王世子不在京,争取你的念头并不积极,不会用不当的手段对付你。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去找都察院的人出面处理。” “小慧,你别误会。”李季玉坦然的笑意让她安心:“我对汉府并无成见。我这种人只与有利害关系的镇抚司打交道,对官场的事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请你出面,对抢救女童的事,只有你才有处理的能力。当然,我也可以唆使一些江湖亡命下手,那会把事情闹大,难以收拾。不要多心,好吗?” “那我就放心了。救人如救火,兵贵神速,我一回去就火速着手办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胜任愉快。你说得对,要想办好某件事,就得利用各方可用的力量去完成。我想通了,独木不成林,利用各方的力量才是上策。尤其是分外的事,亲自去兜揽实在不聪明。 女童的事如果用我的手段去办,不论成败都有后患,仅处理几十个女童的善后,就不知如何是好。先谢谢你啦!” “我们赶快回城,早办早好。”欧阳慧是急性子,还真与她女强人的气质相符。 本来她打算跟定了李季玉,准备回江东门的小屋,这时却反而催促返城,对这件事十分热心,任性与热心颇令李季玉心动。 ◇◇◇◇◇◇◇◇◇ 如果说平江土地无能,完全不知道太虚玄女的打算和行动,那是欺人之谈,只不过不想负责任而已。 成功,对他大大的有利;失败,他没有责任;所以他表面上不加干预过问,暗中自有打算,乐得坐享其成。 他这次带了不少人来京,没料到带有奇珍异宝的消息走漏了,被千幻修罗出其不意劫走,追回宝物的心念极为迫切,不论任何手段,能用得上都得卯上以争取成功。胁迫小霸王侦查千幻修罗的下落,便是可用的手段之一。 至于太虚玄女要收欧阳慧为门人的事,他确是不了解太虚玄女的打算。但对太虚玄女一群人的行动,却大部份了然,不但他自己的人知道,连其他礼聘而来,准备对付千幻修罗的江湖龙蛇,也相当清楚。 这些龙蛇隐藏在城内城外,必要时即可出动派上用场,潜藏的每一角落,所发生的动静瞒不了他们这些江湖人精。 太虚玄女的门人子弟,在大驯象门附近与小霸王约会。另一些朋友和同伙,留在胡家大宅。这些计划,平江土地其实一清二楚。 所有的人,皆被汉府事前一无表示,事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包围所有的藏身处,彻底阻绝消息传递的铁腕行动所镇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等死,把一肚子怨气,投注在太虚玄女身上了。 包围的官兵撤走了,所有的人庆幸能幸运地死里逃生。但贺二爷临行撂下话:等着看结果,活罪难饶。 到底会有甚么结果可看?活罪又是甚么? 所有的人皆不敢外出走动,以免引起误会。叫他们等,就得乖乖地等。 总算等到结果了,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他。 未牌正,八名甲士登门,宣示汉府的警告罪状:绑架皇室贵人未遂,罚银五千两赎罪,必须立即将银送入贺参赞大人官宅,逾期罚银加倍。 他悬赏银子五千两,捉拿千幻修罗。现在,这五千两银子救他的命。有钱可使鬼推磨,谁说银子不可买命?生了急病没有钱买药,一定死。 一旦恢复了自由,便由江湖名剑客霸剑郑世棠,带了七名高手名家,向凤台门飞奔而去。 凤台门在大驯象门东面,相距不远,都是外城十六门之一,其实毫无防守京城的功能。 八个人非常准确地,闯入街东端的一座民宅,排众而入登堂入室,里面的人被外面宅主人的争吵声所惊,先后争出,气氛一紧。 是太虚玄女十三个人,和与她们并肩站的七名江湖颇有名气的男女。以往双方是朋友,都是替平江土地助势的人,现在有反脸成仇的气氛流露。 她们迁离大驯象门,仍然逃不过平江土地的掌握。 “萧仙姑,你这样做太过份了吧?”霸剑开门见山提出指责:“手段毒得很,你还要不要在江湖传道造势?” “你怎么啦?”太虚玄女心中有鬼,在气势上弱了许多:“我的事你们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霸剑不是来谈判的,而是问罪:“你这样做,太不上道。沈大爷请你来准备对付千幻修罗,你收了钱,却串通千幻修罗陷害沈大爷,几乎把咱们的人全坑了。” “你在说些甚么?”太虚玄女怎知道城内所发生的事。 她栽在千幻修罗手中,被夺去欧阳慧,不是她不尽力,而是力所不逮,如果因此而责备她陷害平江土地,这公平吗?难怪她光火。 “你否认不是事先串通好的?” “我串通甚么?”她厉声诘问。 “你少给我装糊涂反而放泼。”霸剑沉声说:“你把欧阳慧交给千幻修罗,让他勒索了汉府五千两银子,汉府勒令沈大爷偿还,咱们所有的人,几乎被弄至天牢待宰。 妖妇,你必须把五千两银子吐出来,沈大爷不想和你计较,交出银子赶快离开京都,不然……哼!” “你放甚么屁!”太虚玄女泼野地怒叱:“你这是血口喷人。你以为我愿意被人侮辱?我……” 她将被千幻修罗折辱的经过,激愤地详说了。 “我们都估低了这个剧盗,料错了他的神通。”她最后说:“他不但知道我的计谋,连我极端秘密的藏身处也一清二楚。沈大爷的人手本来就充足,肯花重金请了许多人来相助,可知心里有数,这个剧贼不易对付。 如果你们这些高手名家认为不难对付,还用得着请这许多人助拳?我走了霉运被他杀得七零八落,不算丢人,你们居然怀疑我串通他来骗沈大爷的金子,真是岂有此理。 早些天我四位朋友神秘被杀,八成是他所为,我会和他串通勾结?你们到底在想些甚么?” “你……你说的话没……都是真的?”霸剑悚然问,有点语无伦次,令人摸不清话中的含义,是都是真的呢!抑或是没都是真的?留意的人,才知道本来想问太虚玄女没说谎? “郑老哥,到大驯象门那几家农舍一问,不就明白了?” 在旁那位豹头环眼中年人说:“萧仙姑从凤阳来,怎么可能预先与千幻修罗搭上线的?咱们这几个人,这就拾夺远离京都,请老哥代向沈大爷解释,不去面辞了。对付千幻修罗的事,诸位另请高明吧!” “咦!上官兄你……”霸剑讶然问。 “人贵自知。”上官儿说:“咱们在江湖名号响亮,出生入死见过大风大浪,以为一个京都小贼,不难对付,所以得到信息,便兴匆匆赶来襄助。老实说,我们这些人,能与萧仙姑相提并论的人少之又少,萧仙姑十三个人,结果……” “那剧盗不是你我这种人所能对付得了的。”太虚玄女沮丧地说:“他剑上的造诣,真可以在片刻间屠光我们。剑一接触,如山劲道可以把我震飞丈外,幸而我的内力勉强可抗拒,剑没断手也没受伤口 声、色、药物,对他没发生任何作用,这是一个外魔不侵,打不倒的巨灵。我想,如果他不是要将欧阳慧带走,我玄女坛已经在人间消失了。请转告沈大爷,不要再招惹这个咱们一无所知,武功惊世的人。 我自不量力连累了沈大爷,只能说十分抱歉。能把千幻修罗引出来,我并没完全失败。我将尽快离开京都,京都不是我玄女坛能立脚的地方。” “罢了,消息如果传出,没有人敢来京都捉强盗啦!”霸剑居然说出带有自嘲味的话:“咱们把这件事忘了,说出灭自己的威风没有好处。诸位自作打算吧!日后江湖上见。” 太虚玄女失败的消息秘而不宣,因此前来京都找千幻修罗的人并没绝迹。 玄女坛是江湖秘密邪教中,排名在前十名的实力雄厚组织。 在江湖人士心目中,实力并非指徒众甚多,而指首脑人物的才华,与领导中心的人是否有统御豪霸的能力。有些秘教徒众满天下,那只是一些乌合之众,一旦有事,只能发挥一群暴民的威力而已。 玄女坛太虚玄女本人武功和道术,已可跻身超等高手之林,所有的弟子,皆是可独当一面的高手中的高手,组成强力的领导中心,可应付各方强龙所加的压力。 只差还没有正式网罗愚夫愚妇发展组织,声威早已在江湖建立根基,可惜一直就无法获得地方豪霸的支持,始终无法先在某一地建坛站稳脚步。 霸剑八个人如果敢诉诸武力,胜算微乎其微,表面上来势汹汹,其实无反脸一搏的打算。了解详情之后,这位江湖名剑客,对千幻修罗的戒心更为强烈,甚至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 送走了霸剑,众人忧形于色,如果平江土地不肯甘心,要他们退回礼聘的活动费,那就肯定会反脸成仇,他们的处境很恶劣。 平江土地自己不需要出面动武,镇抚司的密探将像嗅到腥臭味的苍蝇,一涌而至。 “萧仙姑,咱们还是早走早平安。”上官兄的大环眼中,流露忧虑的神色:“平江土地虽是大财主,在苏州仗镇抚司的淫威,巧取豪夺坑害豪门大户,财愈积愈多。但俗语说,善财难舍。咱们没替他尽力,反而连累他损失了五千两银子,他肯善了?不派人追回活动费才怪。” “我不怕他。”太虚玄女一口拒绝:“我得把事情查明了再走。” “你还要查千幻修罗的下落?”上官兄脸色不悦:“人贵自知,你奈何得了他?” “我要查谁透露我在大驯象门,约会小霸王的消息。小霸王不可能知道,他必须等咱们传信的人见面指示行动。那么,谁知道咱们的打算?” “你……你怀疑咱们有人出卖消息?” “我怀疑水龙神涉嫌。” “你有何根据?”上官兄意似不信。 “咱们有两个人,在茶坊内外与小霸王交涉,只有水龙神知道,他是多方面的中介人,咱们的两个人,一个失踪,一个成了白痴,是水龙神把人送回的。你说,会不会是水龙神在弄鬼?从咱们的人口中得到消息,才把人弄成白痴再送回给我们,是不是有此可能?” “唔!也许……可是,水龙神不可能与千幻修罗共谋,他是天地双杀星的得力臂膀,镇抚司最有价直的暗桩媒子,与千幻修罗是誓不两立的仇敌。他有家有小,有产有业,就算他吃了一千颗豹子心老虎胆,也不敢背叛主子镇抚司。” “你敢保证千幻修罗一定不是镇抚司的人?”太虚玄女一字一吐,凤目中冷电森森冷笑:“只有镇抚司的人,才有能力了解咱们的动静,所以平江土地在咱们撤来此地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准确无误找来了。” “这个……”霸剑粗眉攒在一起了。 “要是我,我也会制造一个千幻修罗,以便乱人耳目,谋取最大利益;对内,主子不会怀疑到自己人所为,对外,可以予取予求。” “水龙神有此能耐?”上官兄仍然不信。 “用不着他亲自扮千幻修罗呀!绝世人屠的绰号吓死人,其实他并没亲自操刀杀人扮屠夫。” “唔!有此可能。”上官兄终于相信了:“很可能有好几个人扮千幻修罗,他只负责供给消息从中牵线控制。如果他有千幻修罗的能耐,怎肯甘心做一个地方的小蛇鼠头头。萧仙姑,你打算……” “不急,慢慢来。我得先找小霸王谈谈,这个小蛇鼠比江湖强龙更难缠,可以从他口中,套出水龙神的秘密。”太虚玄女恨恨地说:“我花了不少心计,用了不少手段,居然奈何不了一条小蛇鼠,委实不甘心。 我们一群在江湖可以掀起大风大浪的人物,却在京都的阴沟里翻船,真是岂有此理,要弄清才甘心。你们先走,该离开时我才会离开。” “也好,我们晚上走,京都不是我们这些人谋求发展的好地方,早走早好。”上官兄泄气地叹了一口气。 一群临时结合共谋暴利的人,一旦逐利无望,而且凶险过高,自然会各奔前程。因利害而结合,也因利害而分开。 ◇◇◇◇◇◇◇◇◇ 申牌初,李季玉大踏步走向小屋的大门,从腰带上摘下锁匙,泰然自若开启把门的新月型小将军锁。 右邻的虚掩大门悄然而开,踱出天地双杀星和两名健壮的随从。 “才回来呀?”天杀星杨素脸上有笑意,笑容真像要扑向羔羊的狼:“你到底在忙些甚么呀?” “刚从城里回来。”他脸上也有笑容,笑得邪邪地:“我是无事忙。京都像在闹瘟疫,每个人都惶惶不可终日。我不敢再到处找江湖朋友攀交情,以免招惹麻烦,闲得无聊,只好进城看热闹。 贵上王指挥王将军,伤势大概无妨,所以你又出城忙碌了。哦!昨晚损失好像不轻呢!死了不少人吧?” 语气有嘲弄味,如在平时,谁敢在天地双杀星前说这种话?除非不想活了。 “你都打听清楚了?”天杀星伸手推开门领先入屋,反客为主像是主人:“得到些甚么风声?” “放马后炮,能捡得到甚么?真可惜。”他拖出长凳坐下,替对方各斟上一杯冷茶,茶具本来就搁在桌上的,他无意替对方沏热茶。 “可惜甚么?” “这两三天风声太紧,那些来历不明狗娘养的杂种,以为吃定我了,用各种手段胁迫,我只好以不变应万变,置之不理躲在家里,看他们能老狗耍得出甚么新把戏,结果外面发生好些大事,我却一无所知。” 他正经八百信口胡扯,继续说:“昨晚要不是你的人,躲在屋顶上看牢了我,我可能出去走走,可能目击一些事故发生,至少可看到千幻修罗的法像。 天杀的!昨晚到底有几个千幻修罗现身的?三年来,一个千幻修罗已经令人做恶梦了,竟然有一二十个之多,岂不是有意把京都当成屠宰场吗?听说王将军府上,损失了百十个人,真的?” “不关你的事。”天杀星当然不可能答覆他的话:“我问你,那些胁迫你应约的人志在必得,你为何不去,反而躲到城里去了?” “哈哈!你以为我是笨驴吗?”他大笑:“俗语说,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我和你们约会好几次,每次都被追得上天入地,我再笨嘛,也该学得聪明了,怎会听他们摆布?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那条阴沟里的蛇鼠,为何要听他们的? 我和汉府的欧阳小姐,算起来还是仇敌,她要我投效汉府,他们利用仇敌来胁迫我,简直妙想天开,未免太不上道啦!我何必理睬他们。” “该死的混蛋,你是愈来愈精明了。”天杀星忍不住咒骂:“你说,你到底招到了多少的党羽?” “反正不少就是啦,我既然被迫做混世的亡命,必须多交朋友作奥援自保,是吗?” “有掀风作浪打算?”天杀星冷笑:“是有意冲本司而来的?” “我怎敢?但被迫不得不未雨绸缪呀!只要你们不欺人太甚,我绝对尊重你们的职权,够意思吧?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和你们为敌,鸡蛋碰石头智者不为。但被迫得走投无路,就必须玩命拚命,我说得够明白吗?” “那就好。”天杀星表示满意:“你既然已经有了可观的局面,站稳了脚跟,本司只好容忍你鬼混。看来,你朋友虽多,消息仍然欠灵通。” “你以为我真的一步登天,无所不知吗?别外行了。”他不啻明白表示实力仍然不足:“一般性的消息,我并不比贵司差。” “你知道胁迫你的人是何来路?” “与你们有密切关系,而且有交情,至少经过你们默许的人,没错吧?不要再试探了,杨爷。水龙神是你的人,他安排的茶坊交涉,只是他控制不了情况变化而已,你要我相信他的作为,不是经过你们应允同意的?” “只能说是默许,而非应允同意。”天杀星满脸尴尬。 “那么,你知道是平江土地的人了。” “我要知道他们的活动情形,所以派了两个人监视,结果两个人都失踪。他娘的,我怀疑是他们弄走了我的人,为了本身的利益,咬起我这个主人来了,哼!他暗中布置了不少自己人,到底请来了多少牛鬼蛇神,秘密四散隐伏,我查不出底细,很可能在算计我。” “唷!你们真是你虞我诈的好搭档呢!他天胆也不敢算计你,你多疑了。” “是吗?哼!我是来提醒你的,也可以说特地来警告你,要你小心提防。” “你是说.!” “小心他们剥你的皮。”天杀星一言惊人:“他们的损失不轻,灾祸可说由你而起,他会放过你?” “咦!你为何要告诉我?” “我怀疑昨晚王指挥遭劫,是他那那些狐群狗党所为,藉此意图阻止本司干预他的行事,妄想省下应该送给王指挥的一份重礼。 千幻修罗是独行剧盗,劫财宝为主,事主不反抗就不会伤人。昨晚出现十几个千幻修罗,杀人而不劫财。除了他之外,谁有这份实力? 他暗中带来的武当弟子,每个都是俗家门人中的超凡人物,扮千幻修罗突袭,可说轻而易举。他娘的!我在全力侦查,如果查出他涉嫌,我要他生死两难,哼!” 利害摆不平,亲密的同盟,也会变成不两立的死仇大敌,天杀星的心态是可以理解的。 “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有消息可以奉告。”他表明立场:“我有自知之明,惹不起这些出身名门大派的江湖英雄人物。” 武当弟子刚崭露头角,由皇家支持拥有特权。张三丰本人有许多亲传弟子,有些弟子是俗家有声望的权贵富豪。 在重建武当山之前,便已有向权贵富豪们,筹措重建的经费的准备,所以俗家弟子中,不但有天下第一富豪沈万三,还有江南的几位首富。 张三丰目下仍在躲躲藏藏逃避皇家的纠缠,其实心里高兴得要死。 目下皇家派有卅万丁夫之匠,重建武当山宫观,固然有意讨好张三丰,或有意将他引出来永除后患,其实真正的意图,是把武当作为供奉朱家的司命保护神的道场,以保护朱家皇朝,可做千年万载的皇帝。 朱洪武以神棍起家,造出许多命该为天子的神话。他老娘就是梦中得到神的恩赐,给她送来日后当皇帝的儿子。这个神,就是北极玄天上帝。 永乐帝更狡猾,干脆就说他是玄天上帝(真武大帝)转世做人间天子的神体。玄天上帝,就是他们朱家的司命保护神,必须找洞天福地供奉。武当的真武大帝金身,就是他本人,像貌一模一样。 张三丰本人虽然躲起来了,但却派了四位亲传弟子在武当住持,绰号称武当四仙,或者太和四仙,他们是卢秋云、周真得、刘古泉、杨善登,都自称真人(真人应该由星帝亲封的,不能自称),目下都在武当山神气得很。 目下在京都,还有另一位仙,安顿在朝天宫,那就是武当南岩宫的住持孙碧云,去年永乐帝封他为道箓司右正一,当上了道官,地位与龙虎山的第四十三代大真人(朱元璋取销了天师的封号)张宇初相等。 这两三代的道俗门人,只称武当弟子,但暗地里,却已有“派”的称呼。 百年前天下群雄并起,天下大乱。武当本来由全真道的清徽派与神霄派所盘踞,先后两个大仙号称二张。前者是张道贵,称真人。亲传弟子张守清,也称真人。群雄并起时,武当遭劫宫观付之一炬,清微派弟子星散,一个也没成仙。 张三丰以华山派一脉重建武当山,弟子们称梅榔派,或武当派,也称武当本山派,和以往的清徽派划清界限。 称派,只在自己人中流传,对内不对外。 张三丰本人,则自称隐仙派,他本人就是地行仙,很可能已经两百岁出头了。 李季玉把平江土地的人,称为名门大派的英雄人物,可知他对武当门下的情形,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其他江湖朋友,很少把各门各道的门人子弟称为名门大派的。 名门大派真正成熟茁长,那是百年后的事,三人一门两人一派,江湖门派林立猗欤盛哉。这表示社会混乱,铤而走险的人增加。 “看来,你不可能供给我有关的消息了。”天杀星泄气地喝完杯中茶:“你只有一点点能耐,不成气候,毫无利用价值,只会替我添麻烦。小心他们找你出气,最近得找地方避避风头为妙。武当山即将有人赶到,迟恐不及。” 天杀星的口气似乎出于善意,也有对平江土地不满的表示。 按理,平江土地的一切重大计划,都必须与镇抚司商量,甚至得双方采取联合行动。 但平江土地到底有多少人暗中活动,镇抚司所知有限,重大的计划秘而不宣,任意自由行动我行我素,也就影响镇抚司的行动,浪费人力无法配合。镇抚失去了主导的地位,难怪天杀星口气中有不满,甚至有出卖平江土地的含义。 送走了天地双杀星,李季玉心中一宽,所有的行动皆圆满执行,没有让相关的人起疑心。 镇抚司受到重大的打击,损失惨重,没有人怀疑他与这件事有关。 怨鬼那些人当晚便离开京都远走高飞了,唯一与他有关的线索已断。 戒心减弱,会出纰漏的。 ------------------------- 第二十八章 刚掩上门,便听进屋后进传来声息。 “他娘的!前门人刚走,后门就有人进来了,天杀的!这鬼地方不能住了。”他气往上冲,门上门咒骂着向屋后冲。 冲出天井,便看到先前虚掩的后堂门是大开的,隐约可看到有人走动。先前在客厅所听到的声息,是开启后堂门所发出的。 门臼撒了松香粉,转动时声音不小。这是防险的手段之一。不论昼夜,陌生人启或闭上后堂门,所发生的声息有如警号,如果想要门启闭时没有声响发出,则在门臼内注些香油或菜油便可。 隐约的人影一间即逝,显然是发现他冲出天井了。 其实他暴躁地咒骂的声音,用意就是让里面的人听到的,装腔作势而已,并非真的气往上冲暴跳如雷。他这间小屋,本来就是吸引人的中心,经常有人进自探,用不着真的生气 尤其是镇抚司的人进出,他不能生气。那些密探可以进出王公大臣的府第,这是他们的特权,也是职责,只要一亮身分,公然搜查也理所当然。 他必须表现出“像”一个刚练了几天武的小霸王,冒火地急冲而入小堂屋。小堂屋比前厅小,动起手来施展不开,谁的力气大,谁就占便宜。 刚冲入堂屋,上面人向下飘降。他这间普通的平民住宅,上面不可能加建承尘,人躲在上面手搭横梁,飘下无声无息迎头扑落。 冲入时鼻中嗅到熟悉的香味,已运起护体的劲道倏然消散,止步旋身双手一张。 一声轻笑,飘下的人纵体入怀。 是扮成小伙子的欧阳慧。她穿的不再是儒衫,青衣小伙子俊秀出俗,像个书僮,喜悦地抱住了他,狂野近乎痴迷地索吻。 好不容易才中止激情的狂吻,欧阳慧依然不舍地抱住他不想放手。 “你这鬼样子扮跳墙的偷香贼,大白天好大的胆子。”他其实也舍不得放手,抱着一个热情如火的女人,感觉真好:“前面天地双杀星四个密探刚走……” “我是跟在他们后面来的,绕到后门跳屋进来以免麻烦。”欧阳慧得意洋洋:“其实我才不怕他们呢!必要时打断他们的狗腿,哼!” “他们两把刀联手攻击,威力是十分可怕的。在汉府的所有家将护卫中,能和他们放手一拚的人,还真找不出几个,你可不要小看他。在无人目击的地方,他们将毫不迟疑向你撒野,你可不要大意了。” 他扶欧阳慧在长凳落坐,继续说:“他们与平江土地那些人,尽管暗地里勾心斗角,仍然是狼狈为奸的搭档,都是些不择手段的货色。今后少往外跑,好吗?” “不要耽心好吗?我会小心的,所以在用心揣摸化装术的奥秘。我扮书僮背了个大书囊,跳文余高的屋檐,辛苦得很呢,书囊好重。”欧阳慧眉飞色舞:“我练过挟卅斤沙袋纵跃,挟六十多斤真不容易呢!但我办到了,没踩破你家的屋瓦,好乐。” “咦!你在说甚么?”他一头雾水。 “黄金,金叶子。”欧阳慧指指堂后:“放在你的卧房里,一千两,六十二斤半。” “黄金?” “那是你该得的。”欧阳慧说:“平江土地悬赏捉你的奖金是五千两银子,所以他必须付出赎罪。这些金叶子是他从苏州带来,准备让武当来的人,带回武当山卖给隆平侯部大人的,用来装饰神像宫观。这几年为了兴建武当山,神像、供品、匾额、法器等等,皆用黄金装饰,金叶子正好派上用场。市面黄金缺货,官府奉命搜购全部运往武当送交隆平侯,因此目下的市价,已从银四两换金一两,升至五两以上了。他没有银子,被迫用黄金相抵,折算为一千两。嘻嘻!武当来的人会气炸啦!” 金和银不是通货,也禁止使用,目下虽然银子半公开使用,但若是被抓住仍然罪名不轻。 永乐大帝重修武当山,供奉他朱家的家神,需用大量黄金装饰,大量搜购的结果,金价暴涨而且缺货。隆平侯郭琎带了卅万工匠丁夫,在武当山昼夜兴工,已经好几年了,大量金银从天下各地运往武当。在湖广一两金可换六两银子,比公定价格高一半以上。 永乐大帝雄心勃勃,北方三两年就来一次御驾北征;南方在安南用兵,三两年派一次宝船下西洋,而修武当山用卅万人丁。可想而知,国库空虚,税收不敷开销,结果是大量发行纸币大明宝钞,宝钞贬值是理所当然。 经济发展迅速,工业突飞猛进,商家资本形成集中,大商号一出手就是成千上万两货款进出,用制钱怎能应付?所以,使用金银是必然的现象,无法禁止。 庄号银票应运而生,不需将金银运来运去了,首先从四川开始流行,旋即在各大埠正式设局设庄。目下公营的宝泉局与宝源局,也在半公开地发行所谓“官会票”。会,等于日后的汇,但已是大清皇朝以后的事了,大明一代称会而不称汇。 一千两黄金,运至湖广可净赚一千两银子以上。 一千两银子,目下在京都近郊,可以买下三百亩以上的肥田,难怪武当要派人前来接运。 当然啦!皇帝修建武当,等于是替武当弟子建山门,平江土地不可能运黄金做买卖,他那在乎赚三五千两银子? 黄金的转运另有秘辛,内情如何,只有他和有关的人知道,数量可能甚多,被勒索了一千两,心疼在所难免。 俗谚中的黄金万两大富翁,指的就是平江土地的老爹沈万三。所以,日后的商户,把沈万三当成财神供奉,几乎完全取代了往昔传说中的财神赵公明。沈万三虽被充军抄了家,子孙仍有筹措黄金万两的能力。至于黄金从何而来,大概只有绝世人屠知道来路。 所有镇抚司的人,都知道黄金从何而来。绝世人屠只不过是主谋或共谋,知道得最清楚而已。 若要说这些黄金是绝世人屠的,也并无不可。 “老天爷!我要这么多黄金做甚么?”他拒绝接受:“有一天,千幻修罗查出内情,他一定会查出的,可能会去汉府找你,向你讨取这些黄金……” “不管啦不管啦!到时候再说,届时汉府也付得起一千两黄金给他。”欧阳慧扭着小腰肢不依:“这是你应得的,你冒生死凶险换来的。” “这……” “那妖妇劫持我胁迫你,妄想要你助她们侦查千幻修罗的藏身处,你等于是替千幻修罗扬威,凭甚么找我讨回赎金?” “小慧,你知道这些黄金,是修建武当的?” “对。” “也就是当今皇帝的。” “皇上只管拨专款兴工,那会管筹款的臣下如何办理?更不会要一个罪犯家属负责筹款,你怎会扯上皇帝?扯得太远了吧!”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他的话用意是:这些黄金是你朱家的。 欧阳慧是鲁王的女儿,金枝玉叶的郡主身分,是朱家的子女。 武当山是朱家司命保护神的血食道场,皇帝正动用天下资财修建武当山,这些黄金当然是朱家的,有如窃取家中的资财。 他不便明说,无意揭开欧阳慧郡主的身分。 一旦揭开,他知道,这段情就必须结束了。当他知道欧阳慧的郡主身分时,便知道这段情不会有结果。 基本上与意识上,双方都是死仇大敌,明知不会有结果,却又难以割舍。 他应该把欧阳慧当成仇敌,但他不能。 弄假成真,他陷进感情的漩涡里了。 “恐怕你真弄不清自已在做些甚么事。”他叹了一口气:“就算我扯得太远吧!反正我也不关心结果。” “你关心那些童女的事,是吗?”欧阳慧没发现他的神色变化,直性子有点大而化之:“放心啦!贺二爷亲自出马,去找宁国长公主。长公主勃然大怒,要贺二爷不要管,梅家管定了这件事。也只有长公主出面,才能吓阻锦衣卫包庇苏州镇抚分司的不法勾当。” “官场方面的事,我一窍不通。”他必须硬着头皮撒谎:“你是汉府的皇亲国戚,足以应付裕如。这些黄金……” “你一定要收下。”欧阳慧坚决地说。 “我暂时加以保管,日后千幻修罗如果到汉府讨取,叫他来找我。” “不关你的事,我会和他理论。本来,我一到京都,便听说有关他的事,想和他见面较量较量,见了两次面,可惜都不曾正式打交道……” “咦!你和他……”他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我对他在京都闹事并无成见,只是觉得闹得太过火了,想找他较量较量,看他到底有多少神通,敢在京都横行不想离开。”欧阳慧黠笑:“我想取代他呢!” “你见过他?”他笑问。 “对。”欧阳慧回答得肯定坚决,不容怀疑。 “如何?” “这……他没有甚么不得了啦!”欧阳慧脸一红:“我认为他比怨鬼强十倍,但我却栽在怨鬼手中。所以,武功修为的强弱,不是决胜的唯一条件。那妖妇太虚玄女,如果拚武功,她一定死!” 在太虚玄女手中栽得更惨,糊糊涂涂就成了俘虏。 “那妖妇不会和你拚武功。”他纠正欧阳慧的想法:“百战百胜,那是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任何一个志在称雄道霸的人,都不是拍胸膛从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击溃十面埋伏的英雄,万一被杀那就英雄无望霸业成空。尤其是稍有根基时,更不会轻易地亲自挥刀舞剑涉险。我耽心平江土地不肯甘心,会不择手段找你查明底细,你不能再在外面到处乱跑了。” “他敢?”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只要没有目击者,谁敢咬定是他所为?他也不会亲自动手对付你。我得设法赶他回苏州,免得他在京都造成牵涉到我的伤害。你这几天不要往城外跑,以免横生枝节。” “我要和你在一起。”欧阳慧显得兴奋喜悦:“你地头热朋友多,精明机警;我武功了得,人脉深厚。你我在京都逍遥自在,可应付任何挑战,不论你做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摇旗呐喊助威……” “你在编织你自己的美梦。”他打断欧阳慧的话:“你只站在自己的立场编梦,以你的身分地位编想像中的花式,却不知任何一根经线纬线稍有差错,花式变乱,编不出所希求的梦境。” “季玉,你不要泼冷水,你这座小屋可蔽风雨,不怕雨雪冰霜……” “这间鬼屋子吸引了所有的牛鬼蛇神,昼夜都不安全。你汉府派来警戒的几个人,在那些高手名家眼中,根本发挥不了警戒作用,发生情况必定自身难保。你最好发信号,叫你的人撤走。” “咦!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要进城找朋友,和我一起走好不好?”他技巧地提出邀请,其实是要避免欧阳慧留下。 “好哇!我要见见你那些朋友。”欧阳慧欣然说:“贺二爷经过这场事故,非常生气,不希望再生意外,因此不再采取消极手段旁观,不希望坐等灾祸降临,今后你我活动的处所,皆有人在附近暗中警戒,用雷霆手段对付那些对你我不利的人。走啊!看谁再敢在你我面前撒野?” 他心中大感不安。 汉府的强力干预,固然增加他京都小霸王的知名度,提高他的声望,但增加了许多在暗中“保护”他的人,他的活动受到更多的限制,部份暗中的秘密活动,很可能一不小心,便暴露在阳光下,对他极为不利。 这也表示他已无形中,成了汉府的人。 贺二爷的反应非常迅速有效率,派来暗中保护的人,正陆续到达就位,他已经有所发现了。 起初并没料到是汉府的人,但欧阳慧等于证实这些人是汉府派来的。 “好,我们进城走走。”他脸上没有热切的表情。 ◇◇◇◇◇◇◇◇◇ 千户王谦王指挥,在城内城外都有宅院。黄家井大宅是主宅,付之一炬损失惨重,但并没撼动他的根基,其他宅院皆可容身。 这位绝世人屠手下十大刽子手中,排名第一的忠实爪牙,性情与嗜好,皆与主子绝世人屠相当。 在所有的大宅中,皆藏有得力的爪牙、无数金银财宝、许多清秀的孪童、许多漂亮的女童和姬妾……任何一座大宅皆有超级的享受,毁了一座大宅小事一件。 绝世人屠不但是珍宝的攫夺专家,也是漂亮童男童女的收藏家。平江土地所送的一船童女,王千户将可分得三分之一。 大明皇朝除了最先的四个皇帝之外,其他皇帝包括末代南明的福王,都是恋稚狂患者,特别喜欢凌虐女童,以至多数王公大臣,以及地方的小官吏土豪,都有志一同,风气之坏无以复加。 王千户对这批童女颇为放心,由锦衣卫所属的卫风快船运送,毫无风险可言,因此贺二爷请宁国长公主出面,镇抚司没得到任何风声。 即使知道风声,也不怎么介意,锦衣卫本身,就可以把责任扛下来,只消声称是征选的候选宫女,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最大的原因是王千户受了伤,大宅焚毁伤亡惨重,无暇再分心理会其他小事,运送童女那用得着他费心? 当天他便迁至金川门大街另一座宅院,把所有的得力爪牙全调集前来布下防卫网。 伤势不轻,但也不算严重,右胁右臂受伤要不了他的命,依然可以坐在大环椅内,处理重大事故。 他这种人除了把他的头砍下来之外,一般的重伤害要不了他的命。 秘密会议通常在夜间进行,暗室亏心做坏事可以放心大胆。 这天晚间,他坐在由四人抬的太师椅内,亲自主持会议,气色虽差,但狞猛阴森的神色更令人害怕。秘室中参予会议的十余名男女中,只有平江土地和霸剑郑世棠,是两个外人,其他全是他的亲信心腹。手下的两大将天地双杀星,是他的得力臂膀。 受伤的人脾气特别暴躁,他更像是要吃人的猛兽。 “这么重大的事,你居然任由一个你控制不住的烂女人,不顾一切胡搞,你真蠢得像猪。”他用仍能用劲的左手,猛拍长案找平江土地出气:“你这个在江湖叱吒风云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乎连累我倒楣,你反而怨我不出面收拾残局。指挥使不在,我那敢去碰汉府的人?” 即使指挥使绝世人屠在京,也不敢去碰汉府的人。汉王世子除了老爹永乐大帝之外,任何人都敢砍。皇子犯法,无法可罚,所以荣登京都四大魔王的老大,绝世人屠只怕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风魔王。 “我太过信任这些名号响亮的江湖龙蛇,上了他们的当,不知道他们另有图谋,也没料到他们会被妖妇所迷惑,竟然想在京都创建基业,我实在很蠢。”平江土地口中认错,心里面却大起反感。 真正受到损失的人不是镇抚司,江湖龙蛇另有图谋不是可预先控制的事。大群假扮千幻修罗袭击王家,根本与江湖龙蛇绑加欧阳慧的事无关。 “长上明鉴,这也不能全怪沈大爷。”天杀星挺身打圆场,知道事过之后怪罪已无意义:“毕竟绑架欧阳慧的事,咱们确也曾经表示默许的,只是运气太差,胁迫小霸王失败,却平白引出千幻修罗,实非所料太过意外,谁也措手不及。” 绑架欧阳慧的事,事前如果没经过镇抚司的默许,平江土地怎敢贸然进行?镇抚司不但默许,而且暗中提供协助呢! 平江土地控制不住太虚玄女,也控制不住一些与太虚玄女并肩站的江湖龙蛇,先后共有十余位高手名宿,与太虚玄女合作,因而死了好几个高手,死因成谜。 “我并非怪罪他不该绑架汉府的人,而是指责他用人不当。”王千户余怒未消:“对付一个小女人,想迫一个小女人就范,怎么可以由太虚玄女那种烂女人进行?你们都蠢,哼!派男人把小女人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还怕小女人不乖乖听命?对付男人可用美人计,对付女人怎能用女人进行?你们就不知道用美男计?饭桶。” 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有疑云,互相交换错愕疑惑的神情。 “万一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故,难以善后。”平江土地惶然地说:“那小女人如有三长两短……” “你还不明白吗?人如果控制在你们的男人手中,即使有甚么三长两短,谁知道呀?你会宣扬?”王千户眼中阴厉诡异的光芒:“我告诉你,天下间三贞九烈的女人少得很,只要手段高明,女人就会百依百顺任你予取子求。我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万一出了事,我会出面处理,但必须先让我知道。 这次你们只透露些少风声,谁也不知道你们葫芦里一买些甚么药,突然失去控制,我想帮忙也不知如何着力。连你也不知道太虚玄女的打算,可知你们根本就在胡搞。” “这个……” “好了,再讨论这件事已毫无意义,要紧的是今后该如何布棋,务必给我把千幻修罗的根底挖出来。突然出现十几个千幻修罗,可知他已经扩展组织,实力足以威胁京都的安全,日后将大乱不止。小霸王与汉府的人走得愈来愈靠近,对咱们的威胁也将愈来愈严重,如不早日解决,日后制他就不是一件易事了。不要再浪费口舌,快把你们调查到的重要线索告诉我。” “不霸王这期间并不曾与汉府的人有何接触,倒是济阳侯府的符家小丫头,与汉府的人有过交往。”天杀星毕竟是密探的领导人,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小丫头与汉府的人少有往来,与欧阳慧更是面不和心也不和,为何欧阳慧失踪出了意外之后,小丫头反而与汉府密切交往?她是否与千幻修罗有关?她可以从小霸王处,知道欧阳慧被绑架的消息。” “这件事连沈大爷也不知道情势,甚至不知道太虚玄女把人藏在何处。”地杀星也将可疑的消息说出:“除了太虚玄女的人,与一些并肩站的江湖龙蛇之外,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大驯象与小霸王约会。这表示小霸王知道而不肯去,将消息告诉符小丫头,因此千幻修罗才能正确地,找到大驯象门会面处,击溃了太虚玄女。我不但怀疑小丫头与千幻修罗有关,甚至怀疑她是露了几次面的京华女魅呢!” “你们就直说吧!是不是准备向符小丫头下手?”王千户显得有点精神不济,不能久坐,语气不悦而且不耐烦:“些须小事,也要我替你们拿定主意?” “问题是……日后在符侯爷处……”天杀星语气迟疑。 “符侯爷在北京,山高皇帝远,你们怕甚么呀?”王千户沉声问:“没有日后,一个过了气因病告老的老将,你们害怕?” “有长上一句话,没有人害怕。”地杀星大声说口 “你们放开手去做吧!一切有我在,最好两方面同时进行。”王千户不假思索大拍胸膛。 “两方面?”天杀星一怔。 “欧阳慧。”王千户冷冷一笑:“记住,不要留痕迹后患。” “这件事交给我的人处理。”平江土地自告奋勇,大概想起丢掉的一千两黄金怀恨在心:“小霸王的事一并处理,一不作二不休。我的人已经陆续赶到,武当来的人是傍晚赶到的。” “你们去做吧!一定要做得秘密俐落。我得休息,你们好好商量拟定计策,多算胜少算不胜,我不希望你们再次失败。”王千户等于是下令办理:“你们务必在将爷返京之前,把千幻修罗揪出来生擒活捉,哼!” “遵命!” 王千户举手一挥,四名亲随抬起太师椅,向内室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展开热烈的洽商策划。 ◇◇◇◇◇◇◇◇◇ 自从三年前千幻修罗露面,做案轰动京都之后,包括镇抚司在内的各级治安人员,皆把千幻修罗列为必须缉捕到案的主要目标。 但这位京都剧盗,作案的目标皆以权贵贪婪人物为下手对象,作案的次数也不多,一年作三五次,没有一定的频率,有时一月中作两次,没有规则可供办案人员循线追查。 久而久之,不但获得广大市民的喝采,连一些下级治安人员,也把这位极端神秘的剧盗,当成不世的英雄,也怕得要死。 因此,根本就没有市民提供可疑的线索,绝大多数线民皆敷衍了事,无意留心侦查辖区内的可疑征候。迄今为止,对这位剧盗没有人知道是圆是扁,是真是假。 所获得的消息千奇百怪,来源也五花八门,全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传闻,毫无参考的价值 千幻修罗突然连续作案,引起的震惊极为强烈。镇抚司的人,产生强烈的迫切危机感,如果继续发生重大的案件,天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 因此镇抚司的人必须全力以赴,以保持镇抚司的威望,以及保障权势人物的安全。 可是,毫无线索可寻,谁知道千幻修罗躲在那一处角落里?任何微小的线索,都是追查的目标,任何可利用的人与事,都得尽所能加以利用。小霸王就是可以利用的人。 欧阳慧与符家小丫头,也是可以利用的人,最近所发生的事故,皆牵涉到千幻修罗,两位大小姐脱不了关系,至少也算是重要的线索。 沉船溺水的人,抓不住救命的木板,抓住一根小草也是不错,小草能否救命那就不重要了。 小霸王与两位大小姐,就是可抓住的小草。 网撒出了,是否有鱼虾就无法预估啦! 鱼虾怎知网在何时何地撒下? 因此仍在各地悠游。 日上三竿,小船徐徐溯河上航。 这是在城中当作代步船的小舟,可乘坐四五个人,由坐在后舱的人操两支手桨,写意地控舟。如果想赶路,可改架长桨,站起来操舟,速度可以倍增。 李季玉坐在后艄控桨,船缓缓上航。船中段架有凉棚,可遮阳也可挡雨。 符晓云穿了男装,一袭儒衫显得潇洒俊逸,坐在中舱面对着他,有说有笑的,喜上眉梢。 她与李季玉公然相伴在城中出游,这是前所未有值得高兴的事。 船穿越镇淮桥,河道折向东北。两岸仍是市街,但房屋的格局,有了明显的变化,崇楼大宅逐渐增多了。镇淮桥以西的市街,大都是拥挤的平民住宅。 那时,秦淮内河称为运渎,意思是小运河,以小型客货运为主。 至于天下闻名的秦淮风月,那是百年后的事了,画舫的花船在城外风月场焚毁之前,不可能发展到城内来。 昨天他陪欧阳慧进城后,在城内和一些城狐社鼠鬼混了半天,走了一趟济阳侯府,不便交谈,约晓云今天到内河划船作一日游。预定从通济水门出城,绕城外河道至三山门重新由水门入城,一天足够了。 府学县学都在河北岸,晓云穿儒衫不会引人注目。 “这期间你和汉府的人走得很勤。”他一面划桨一面谈话,无可避免地谈及所发生的事故:“所以有人说,济阳侯在北京,和汉王世子互通往来,因此令尊打发你来京探气候。为了我的事连累了你,真抱歉。” “这不关你的事呀!请你帮助欧阳慧,是我的意思,怎么反而说你连累了我?”晓云颇感意外:“是甚么人造的谣,说我家与汉府互通往来的?家父早已不过问朝政,对争权夺利的事深痛恶绝。” “但别人的看法可不一样啦!令尊不论站在那一边,都必定造成相对一边严重的威胁。不谈这些恼人的事,反正做任何事都会有人说闲话。你看,绝世人屠这座贡院街大宅,警卫好像增加一倍以上,气氛紧张,大概北征军快要回来了。” 船已驶过府学县学,正绕过贡院东端,驶近纪家大院的河岸码头。 这一带河两岸的大街,不时可看到大户人家的宏楼崇阁,与镇淮桥附近的商业区完全不同。 在街上行走的人,也各有千秋,从穿章打扮中,便可看出明显的差异,这里是京都名流生活的精华区。 贡院以东,是显贵们置宅的理想好地方。 但这一带的豪华大宅,也经常更换主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惨烈的权利斗争中,崛起与倒下的频率非常高,有些巨宅在一年之中,很可能更换四五个主人。 平民住宅在这里是最不安全的,随时皆有可能被某个权贵,以某种名义征收,拆掉建华厦。 被拆掉半个坊,所兴建的所谓纪将军宅,无疑是最豪华最壮观的建筑群,楼阁连云,园林遍布,仅外面的院墙就有两丈高,与皇城的高度相差无几。 当然,纪将军宅比不上皇城。 纪家大宅真大,崇楼入霄气象万千,广阔的门前广场,面对着贡院街,拆掉临河的民宅,修建跨街纵横的三百步私用码头。 大院门有四名甲士警卫,两侧的角门,各有两名。码头两侧各有一个,再加上往复巡走的四名,仅大门外就有十四名警卫。 一昼夜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更换一次岗哨,想想看,到底需要多少的人拱卫这座大院? 院内有多少楼房,恐怕连主人绝世人屠也不知道。 这个威震天下永乐皇帝宠臣,根本没有将皇法放在眼中,所建的大院,比中山王府宏丽十倍。 中山武宁王徐达,为人忠心耿耿老诚谨厚,整修所赐的旧吴王府,仅略为加以修茸而已。 府左右,按规定留五丈空地,府后是十丈;这是朱元璋在圣旨上规定的,公侯将相的府第,四周空地的最大限。 绝世人屠这座大院,院后有卅丈空地,左右各十五丈,所拆掉的民宅数量可观。连西面的贡院也遭了殃,围墙被拆掉了,比圣旨规定的最大限,整整多了两倍。 两年后,绝世人屠造反失败,全家上了雨花台法场,家财产业全都没收,把这座大院拆了,正式改建成新贡院,成为日后天下闻名的最大考试场,风风光光五百年,与秦淮风月共始终。 这座京都第一的纪家大院,仅风光了十年。 正所谓:十年风水轮流转。 又道是: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 中山王府直至徐家第七代子孙魏国公(徐达的本爵是魏国公,世袭。死后封的中山武宁王,是不能世袭的)徐鹏举,才正式修筑王府的园林楼阁,先后三代经营,这才成为京都的第一巨宅。 由于它富园林之胜,所以后人误以为是王府的西花园;其实西花园在城西南的骁骑仓附近,距济阳侯府不远。 “那怎么可能回来得那么快?”晓云瞥了码头的警卫一眼,警卫用长戈指向他俩小船,意思是不许接近:“八十万大军,每天走不了四十里,从北京返回京都,三个月是否能到达大成问题。过去的两次北征,回程都在三个月,目下盛暑,三个月恐难抵达,现在该在赵州邯郸附近呢!” “绝世人屠可能提前赶回,不然这些警卫那有这么勤快?这个屠夫的宅院,真比一座城还要坚固,围墙足有两丈高,想越过十五丈空地,再飞渡两丈围墙,难难难,除非没有警卫防守。他住在里面,比在皇城更安全。” “千幻修罗就曾经进去几次。城内另五座大宅,也被光顾了两座。”晓云恨恨地说:“千幻修罗为何不宰了他?这位大魔神似乎对执行报应并不热心。” “你以为这么容易呀?”他双桨加快,离开码头区:“这屠夫其实是胆小鬼,宅中楼阁连云,复壁密室遍布,一有动静就像乌龟一样躲起来,怎么宰他?千幻修罗毕竟不是真的修罗神,带上千名剧盗杀进去,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千幻修罗不是刺客,不会在街市向他行刺。” “哦!你敢扮千幻修罗救欧阳慧,难道不怕千幻修罗向你问罪?” “本来就出现了十几个的千幻修罗,多了我一个,这位大魔神是不会见怪的,放心好啦!” “我想,你的各种朋友众多,无孔不入,可能真找得到这位大魔神的秘窟,所以各方有关人士,皆在打利用你的主意。” “你希望我替他们找吗?比方说,汉府。” “季玉哥,那不关你的事,你千万不要答应,可不要让全京都的人诅咒你,千幻修罗是京都平民百姓心目中的报应神灵。答应我,不要管这件事,好吗?” “我已经陷入旋涡里……” “和我去北京。”晓云旧事重提,要求他离开京都,离开是非之地,他绝难应付各方争取他合作的人:“尤其是镇抚司的人,甚么恶毒的手段都会使出来。等绝世人屠返京,他会出动所有的人对付你的。” “我到北京去做甚么呢?”他叹了一口气:“天南地北,人生地不熟。南船北马,北京没有我这种制船的行业,再去做城狐社鼠的混世头头,我得重新打天下,要花好几年精力打根基,届时还能称小霸王?有钱不一定也有势,有势却可以有钱,我到北京既无钱也无势,想活得像个人样,你知道有多难吗?” “我符家……” “不要说傻话了,小云。你根本不了解男人的想法和野心,我这种人的生活,与你想像中的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哦!欧阳慧找过你吗?” “找过,她凶得很呢!”话锋一转,晓云的兴趣来了,笑得开心:“她不是来道谢,而是来示威的,居然说不领我的情,说你一定会去救她的,硬指我找你去救她,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不知感恩横蛮得很。” “呵呵!你们没打起来?”他大笑:“你们俩似乎彼此犯冲,碰上了就大眼瞪小眼,淑女的风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哦!你没查出她在汉府的身分?” “其实我也没有门路查,我在京都认识的人不多。”晓云脸一红:“在京都,我几乎是陌生的外地人。贺二爷不肯说,我不好追问。哦!你问过她吗?” “问过,但她拒绝说出家世。”他当然不便说,也不便将消息的来源说出:“贺二爷因此不惜大动干戈,闹了个满城风雨,可知她的身分必定不简单。我们划快些,到通济门外的江南春酒楼大吃一顿。那家酒楼的菜精巧清淡,小姐们不会吃了变成杨贵妃。” 燕瘦环肥;燕指可作掌上舞的赵飞燕,环指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杨玉环。请小姐们吃红烧蹄膀,找挨骂。 逆水上航,水流并不湍急。 通济门与三山门的上下水门,都是全部开启的,春夏水涨才关闭控制水位。 他主要的目的,并不在于游内河。 ◇◇◇◇◇◇◇◇◇ 他是傍晚时分返家的,发觉仍然有神秘人物附近窥伺,不以为怪,有心人是不会轻易忽略他的。 内室点起菜油灯。窄小的平民房舍,天没黑便得点灯了,内室大白天也光线不良。 他与堂兄璞玉,在内室品茗。 “一定要去吗?”璞玉问。 “一定要去。”他语气坚决:“救人须救彻,不能半途而废。俗语说:计无万全,所以必须另有各种应变计划。卫风快船一旦进了纪家码头,我就无能为力了,那些小女童命运也决定了。” “最好把双天罡带去……” “不,不能有第二个人参加,千幻修罗不能有同伴。汉府虽然出面干预,但须提防官官相护,稍一耽误,卫风快船便会从三汊河由三山门入城,除非出动上百人手劫船,不然毫无作用。纪家的警卫已加强了一倍,可能已得到船将抵达的急报,我必须让他们不敢把小女童运来,让他们自顾不暇提心吊胆。” “其实你用不着认真。”璞玉叹了一口气:“京都与各地的王公臣室,有几个不派人搜罗小女童糟蹋泄欲的?你又不是真的修罗神,那管得了人间的无数罪恶呀?” “碰上了,不得不尽力呀!主要的原因,出在王千户这狗杂种的身上,那一剑没宰掉他,我真后悔。” “苏州的小女童与他无关呀!那是平江土地那狗东西做的好事。” “我想起凤阳王家的事。王家丢失了罗家母女,被飞天鼠兄弟把人救走了。王千户这杂种一而再要派人去查,可知对小美女丢失的事非常重视,所以我要藉这件事出口怨气,这叫做借题发挥,呵呵!” “千万小心,季弟!”璞玉郑重地说:“绝世人屠大功坊那座大宅,被你进出了几次。贡院大街这座主宅,警卫强数倍,一定严防你再去进出,可不要陷进去了。” “我不但会小心,而且加倍小心。”他也郑重地说:“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掉以轻心,命只有一条,玩丢了就没得玩了。我是强盗,宁可杀光他们,也不愿让他们杀掉我,我不想酷待我自己。倒是你这里,可得千万当心。” “呵呵!你放心啦!我逃的本领,绝不比你差,一有风吹草动,我带他们跑遍江东门每一角落松筋骨。” “那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准备。” “鱼肠剑要带去吗?” “带,这玩意近身肉搏,妙极了。等有一天丢下京都的事,到潜山参修,我得下苦功练以气御剑术,这把鱼肠正是练以气御剑的珍品。” “就算你修成剑仙,不管人间的卑污事,老实说,这世间有你这剑仙,比没有并无多少分别,何必花无穷的精力,练这些无用的武功技巧?还不如回到城市里,做一个慈善家有益世道人心。” “去你的!世道人心,是说给那些驴蛋听的。”他像在发牢骚,话中有愤世嫉俗的强烈意味。 ------------------------- 第二十九章 他了解这座纪家巨厦的布置格局,了解警卫的实力,先后曾经出入两次,平时也留心巨厦的动静。 在绝世人屠城内的十余座大院巨宅中,有一半以上他曾经明暗中出入过。 一头猛兽,对猎食范围内的变化,是极为敏感的,即使不因饥饿而出动,平时也会巡视留意变化。 当然不需他亲自出动,平时就派有专人留意动静,凭他单人独剑成不了事,他有可用的人手协助。 负责这座纪家巨厦警卫的人,是绝世人屠的心腹爪牙,绰号叫冷面鬼王的千户陈通,是纪家的警卫长。 这位冷面鬼王是黑官,而非正式的军官千户长,寄名在山西怀来卫,在京都并不敢以千户长出面招摇。 怀来卫的指挥使陈彬,是绝世人屠的死党,控制外兵的重要关键性心腹,一旦有事,便是最佳的外援。 冷面鬼王是陈指挥使的族人,并非真正的世袭军户出身,寄名在怀来卫,却在京都替绝世人屠做看门狗。 冷面鬼王也有一座大宅,就在纪宅的左邻,占地也相当广。 当初建宅时,拆掉了一百廿栋民居,是绝世人屠以锦衣卫指挥使特权,征收民宅修建的。 绝世人屠这座巨宅,拆掉了半座坊的街市民宅,而且占用贡院一部分房地,满朝文武百官不敢提半个不字。 绝世人屠随驾出征之后,冷面鬼王警卫纪府大院的责任加重了,把全部精力放在这座大宅上,城内其他宅院的安全与他无关。 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故,他有深入的了解,忧心仲仲的昼夜提防,警卫加强严防以免被波及。 宅院的四周包括码头在内,严禁闲杂人等接近,防范森严,出入的自己人也逐一查验腰牌。 李季玉说这座大宅比一座城还要坚固,比住在皇城更安全,并非夸张。 不论昼夜,冷面鬼王皆带了八名心腹坐镇,很少返回左邻自己的住宅。 纪宅中有绝世人屠数不清的妻妾,有数量惊人的女乐、侍女、女童、孪童……仆从如云,钟鸣鼎食。 从锦衣卫调来的警卫,就有两百余名之多,由两名百户长率领,这期间不许外出,府中出了任何事故,都彻底追究防微杜渐。 在京都,这座大宅不但被看成最神秘的魔窟,也是最恐怖最可怕的地狱,被弄进这座大宅的人,永远不会在人间出现了,如何消失的,外人不可能知道。 这座有如金城汤池的巨宅,唯一曾经出入如无人之境的人是千幻修罗。 三年来,每年都被千幻修罗光顾过,死伤相当惨重,因此绝世人屠把这个横行京都的剧盗恨入骨髓,发誓要将千幻修罗化骨扬灰。 可是,却不敢公然进行搜捕,以免受到千幻修罗更激烈的报复,只能悄悄地运用一切力量和手段进行。 天黑之后,警卫增加如临大敌。 千幻修罗是独行大盗,大白天不可能胆大包天在城内作案,夜间是这位大盗的天下,甚至会进皇城骚扰。 天一黑,每一座王公巨豪的宅院,皆严加戒备防范这位大盗光顾,纪宅更是风吹草动也会引起一场虚惊。 王千户的宅院被十余名千幻修罗所毁,京都大快人心。 但那些王公巨豪的保镖护院,却一个个心惊胆跳叫苦连天,一个千幻修罗已经令人做恶梦,十几个那还了得? 因此,纪宅加强警卫,并非为了迎接女童到达。 在李季玉眼中,却认为是女童即将送到的征兆。 除了从锦衣卫调来的两百余名警卫之外,纪宅本身也有众多的仆从、护院、亲随,都是可派用场的自卫武力,负责宅院内围的警卫。 全宅共有百十栋楼房,自卫的能力,在京都的权贵人士中,可说首屈一指。 两年后抄没时,锦衣卫的官兵先一步被撤出,五百名禁卫军在浴血苦战中,付出死伤百余名官兵的代价,才歼除宅院内据险死守的三百余名爪牙。 可是,却防止不了千幻修罗入侵。 问题出在房舍太多太密集,而且有太多的内眷,警卫不可能派在内眷的住处站岗,房舍到处皆可藏身。 一旦强敌进入内院,那就鸡飞狗跳无可奈何了。 再就是警卫不可能天天戒备森严如临大敌,那会把负责警卫的人累死,谁知道那一天千幻修罗会来?来了也无法将千幻修罗堵在外围。 抗拒千幻修罗的人,十之八九会送命的。 真正肯送命的死士并不多见,那些不时轮调前来担任警卫的正式官兵,每个人都心中有数,死在纪家并不是甚么光荣的事,谁肯不要命奋勇争光? 十余个千幻修罗,袭击黄家井街王千户大宅的消息,轰动京都人人称快,而贵戚名豪的大宅巨厦,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纪家大宅更是人人自危,天一黑,不安的气氛弥漫全宅,恐惧的神色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所有负责警卫的人,皆奉命必须和衣入睡,武器放置在枕畔,警号传出,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定位准备搏斗。 轮值的警卫如不奋勇争先,军法从事。 警卫人员住处的会议厅灯火明亮,冷面鬼王与几位高阶警卫,与大宅的内外总管,一面品茗一面谈论京都近来的事故,并非举行会议,晚膳毕小聚聊天而已。 警卫人员的住处,在南方的左右邻,各有三排平房,可容纳五百名人员住宿,距正屋的大厅足有三百步以上。 距后面的内院更远,派在大宅后面的警卫,换班时得走上老半天,实在很累,人人怨声载道。 冷面鬼王高大魁梧,粗眉大眼面貌狰狞,如果手执托天叉,神似传说中的鬼王。 由于长期在纪家担任警卫长,这位鬼王几乎算是纪家的人了,纪家的内外两总监,并没把他当成外人。 “你真以为那恶贼在近期内,会来本宅撒野?”外总管纪杰忧形于色,终于提出众人心中忧虑,却又不愿提出的严重话题。 既然有人提出众所耽心的话题,厅中的气氛立即显得寒森凝重。 十余名身负重责的执事人员,个个神色不安满面阴霾,全用冷肃的目光,投注在冷面鬼王的脸上,似乎有所期待。 期待他不要说出丧气的言论,最好能说出让众人安心的理由。 “是有可能的。”冷面鬼王冷森的面孔,比平时更令人害怕,一开口就让在座的人心跳加快:“以往,这恶贼从没有连续作案,最近一反往例活动频繁,明白表示他已有了党羽,必须连续作案,才能保持壮大与发展。王千户与平江土地都已遭了殃,下一个受害者舍我其谁?” 分析的理由颇为合情合理,有如在众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语气中几乎肯定千幻修罗会来,与众人所希望的好消息背道而驰,直接打击本来就沮丧的士气。 “应该不会吧!”内总管纪彦愁眉苦脸说出意见:“九千岁不在,本宅这期间并没向外活动,连平江土地要进献的珍宝财物,皆由王千户经手,不许他们送到本宅来。那恶贼没有任何借口,侵入本宅撒野呀!九千岁不在,他能得到甚么?他应该知道,宅中没有人可以开启九座地窟的秘门,搬不出任何财物给他。” “那是你的想法,他怎知道你的想法呀?”冷面鬼王冷笑:“如果我们能知道他的想法,就可以推测出他的作法,便可以策定对付他的大计。可惜这三年来,谁也不知道这恶贼的底细,他却知道京都的一切动静,所以他一直就是大赢家。我所耽心的是……” “是甚么呢?”外总管纪杰,对他最后一句尾音拖得长长地,大感不耐烦,急急地追问。 “我耽心的是他带所有的党羽,像袭击王千户大宅一样的放火杀人,却一反往例不抢劫,那就大事不妙了。他如果一个人来抢劫,我们还可以应付,外库房搬出一两箱金银,打发他并不难,若来十几个千幻修罗,杀人放火而不抢劫,我们这些人,禁得起他们的雷霆突袭吗?” “这……”外总管脸色泛灰,打一冷颤。 愈说愈严重,所有的人皆心中发寒。 “你们给我注意。”冷面鬼王沉声说:“所有的人,一定不要逞强,尽量用弓,用弩,务必给我留下他们三五个人,有活口,就可挖出他的根底了。” “长上,你说得真轻松。”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人苦笑:“宅内房舍连厢叠栋,走进去大白天也不易找到通道,夜黑如墨,如何用弓用弩?长上以为入侵的人,会站在屋顶上,或者站在大院子广场中心,举剑向我们挑战吗?以往九千岁在家,那恶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直钻内院才开始发威,除非把人手派入内院布伏,不然……” “废话?”内总管大声叱止:“派你你敢去吗?” 内院是男人的禁区,几乎全是女人,所有的男人,全都是阉了的十余岁孪童。 绝世人屠阉了许多男童,准备日后坐上龙座之后,让这些男童做太监,目下都是供他淫辱的孪童。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那些童女,也就是日后的宫女。 已经是九千岁,距万岁只差一千啦! 绝世人屠不在家,谁敢派人至内院布伏? 千幻修罗是否前来撒野,谁也不敢保证今天或明天一定来,进入内院布伏,一天或许可以从权派出,能天天派出守候吗? “你少出些馊主意好不好?”冷面鬼王也对中年亲随叱喝:“一定要在外围堵住他们,知道吗?” “可是……”亲随仍想表示意见。 “不要说了。”冷面鬼王不悦地冷叱:“不管那恶贼近期内来不来,反正咱们都得严加提防。今早常州有信息传来,自苏州押送东洞庭山十二名暴民首领入京,附搭有四十名童女的三艘卫风快船,在常州出了意外,有两个暴民首脑逃掉了,在常州逗留查缉无著,正准备启航。 船自三汊河镇从三山门水门入城,直接将女童送来,那是平江土地献给九千岁的礼物,接收之前,不要让平江土地知道,沿途出了意外,仍要他负责。 这混蛋狡猾工于心计,知道他如果用自己的船运送,被官府查获,死路一条,因此利用我们的船只附运,沿途可保安全,不能便宜了他,哼!” “放他一马吧!长上。”另一名亲随在旁劝解:“他已经损失惨重,被千幻修罗整得焦头烂额啦,他那些江湖高手名宿,沿途保护财物足可胜任,但带了一大群胁迫诱买来的女童,应付官府毫无希望,不得不利用咱们的船附运。毕竟他献女童是为了向九千岁表示忠诚孝敬,情有可原,并非狡猾。” “届时再说。”冷面鬼王不愿多作答覆,置杯而起挪了挪军刀:“天色不早,得放勤快些巡视各处警卫,这几天任何人都不许偷懒,两位总管务必督促里面的人严加戒备,咱们走。” 冷面鬼王这段期间白天睡觉,夜间彻夜的在巡视,日夜颠倒不以为苦,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而手下两百余名官兵,快要濒临精疲力尽境地了,白天轮一次班,夜间两次,每次是一个时辰,耽惊受怕一个个叫苦连天。 警卫宿舍的会议厅平时没有人留驻,也没有放置公文案卷,召集会议时,才有人进出,其实也是喝茶聊天的休息所在,没有派人警卫的必要,除非开临时秘密会议。调来的官兵都是亲信,也不需昼夜皆派内部警戒站岗。 今晚并非举行会议,巡视开始前,在此喝杯茶准备动身而已,各处加强警戒的人早已就位了。 外面是一座活动的广场,也作为集合场地,悬了两盏厅廊的照明大灯笼,照明的范围有限。 冷面鬼王向门外走,八名亲随紧跟在身后,内外总管与四位纪宅的仆从,也正在准备动身返回内院。 “不对。”跨出门槛的冷面鬼王突然急叫,一声刀吟,绣春军刀出鞘。 广场左侧的一座花坛旁,有可见的光芒闪烁。 是反射的灯光,相距约卅步左右,暗红色闪烁不定的光芒,清晰可见,似乎比廊灯的光芒要刺目些。 八亲随飞抢而出,刀剑出鞘。 是兵刃的反射光芒,玩刀剑的人,对这种光芒不陌生,入目便产生强烈的反应。 光芒再闪即逝,角度改变便看不到光芒了。 ◇◇◇◇◇◇◇◇◇ 晚霞满天,是江东门最热闹的时刻。 江东门仁义大爷水龙神,在大街的太白楼宴客,在座的全是江东门的有头有脸人物,其中有李季玉。 李季玉曾经是江东门的豪少,目下更是名动京都的小霸王,地位升级,名望已超过水龙神,因此成为几位主客之一,是众所注目的人物。 以往,这种应酬式的宴会经常举行,谁作东皆是临时决定的,并无常规,也不是用轮值的,几个人一起哄,就派人下通知小聚交谊,宴后是否至教坊区尽兴一番,在宴会中由众人决定。 所以这种经常性的交谊聚会平常得很,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如果以征逐声色为主,通常会在教坊区设宴。 楼上筵开三席,廿余位地方豪强皆是酒将,每席各有三坛十斤座的竹叶青,不用杯用碗喝。 楼上设廿余副座头,可用屏风隔成厢座。 人声嘈杂,满楼流动着酒肉香。 他们的三席以屏风隔开,看不到其他酒客的情形,是否有人跟监,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一定会有人对李季玉跟监的,他毫不介意。 一桌八个人,三坛酒,主人水龙神存心不良,要把宾客摆平。 酒是英雄财是胆,平时都夸口是酒将,谁也不肯服输,似乎今晚要见个真章。 在南酒中,竹叶青已可算是烈酒了,但比起北酒高粱烧,却又差上一段距离。 豪强们聚会,言不及义不足为怪,客套毕便天南地北胡扯,三句话不离赚钱,再就涉及风与月。 “小李,最近好像没看到你往春华院跑,是不是另有相好了?”一位船行的东主,向他邪笑举起酒碗:“别忘了请老朋友捧场,我这风月场老手负责替你打点,如何?来!敬你一碗。” “一大群牛鬼蛇神盯着我,那有心情跑春华院?”他也举碗奉陪,话中带刺:“跑曲院逢场作戏,去不去无伤大雅。我那比得上你这风月场魁首呀!你是到处有情到处留情。我这种挑得起放得下的蠢汉,合则留不合则去,情无由生也无情可留,所以迄今还没有真正的知心相好。程大爷今晚摆的是鸿门宴,咱们不谈风月事,该开始拚酒了。来,我领先打通关,开口中。” 豁拳打通关,开口中,表示干脆俐落,不拖泥带水,真正的拚酒。 “我当令主。”下首那人起哄,推过三只碗倒酒。 “屁的令主,咱们这些俗汉不会酒令。”另一位大爷说:“来硬的,看谁先摆平在席上。” 打通关每人三碗酒,如果全输,那就有廿一碗酒,肯定会躺下来。 一阵笑闹吆喝,他打通了首轮通关,仅喝了四碗酒,酒意开始上涌。 他到了第二桌,一阵喧闹,和第三桌的朋友又拚上了,场面热烈人人尽兴,所有的人似乎心照不宣,今晚不醉无休。 这些大爷级的人物,身边多少带有一两个随从,醉倒了自有人会伺候,所以有恃无恐,毫无所谓。 这一桌他占不了便宜,喝了六碗酒。 第三桌,他终于趴在桌上动弹不得。 肚子里先后灌满了廿四碗酒,连小腹也凸出像座小丘。 水龙神是个好主人,派了两个仆从,半拖半拉架起他,踉踉跄跄把他送回家。 太白酒楼有上百个人,看到他醉得快要人事不省,被半架半抬送回家的,水龙神就是最可靠的证人。 ◇◇◇◇◇◇◇◇◇ 兵刃所反射的光芒,是有意让出厅的人看到的,反射的角度不需刻太息调整,反射的范围也广。 不但见多识广的冷面鬼王看到了,其他的人也见光心惊。 怪影像幽灵疾射而至,剑光再次闪烁。 一声怪啸,警号传出了。 刀光耀目,九把军刀同时出鞘,八亲随抢出列阵,保护扬刀待发的冷面鬼王。 “千幻修罗!”冷面鬼王悚然低呼。 披头散发,画了花脸形如厉鬼的千幻修罗,在三丈外横剑屹立,一反往例并没有猛冲而上。 四周人影纷现,呐喊声此起彼落。 “平江土地不断算计我,我也不断抢劫他。他竟然波及无辜,犯了我千幻修罗的忌讳。他是你们的走狗,他欠的债你们必须偿付。”千幻修罗气大声粗,兴师问罪声如雷震。 四周人影纷纷向这里抢,最快的人已冲入广场。 “他娘的!我要和你讲理。”冷面鬼王在争取时间,等候警卫赶来合围。 要撤回外围的警卫,短期间难以办到。 “平江土地献给你们的任何礼品,我千幻修罗也有份。我千幻修罗是强盗,不会和你讲理,杀!” “放箭……”冷面鬼王怒吼。 箭字声犹在耳,剑光已如雷电光临,铮铮几声金鸣,八亲随的八把军刀飞走了四把,八个人向后暴退,保护不了冷面鬼王。 正面突入,雷霆万钧,那把可怖的大剑谁也挡不住,一接触必定刀飞人倒。 冷面鬼王骇然暴退,连举刀封架的勇气也消失了。 弦声狂鸣,劲矢的啸风声令人入耳胆寒。 可是,千幻修罗已不在原处,已先冲进三丈,与八亲随短兵相接,弩箭已派不上用场,怕伤了自己人。 冷面鬼王是移位斜走急退的,熠熠剑光慑人心魄,不敢向后直退,千幻修罗冲的速度快得惊人,侧移窜走是唯一的选择,右侧正有十余名警卫狂奔而至,正好掩护他退入警卫丛中。 千幻修罗不追击冷面鬼王,在警卫涌到之前,发出一声震天长啸,跃上阶冲入灯火明亮的会议厅,立即传出家俱崩裂的震耳声浪。 等冷面鬼王带了警卫跟入,千幻修罗的身影已经消失,厅后却传出门窗家俱崩裂的声响,与刺耳的狂叫声和求救的警号声。 全宅大乱,声震街坊。 不会有街坊的丁勇声援,没有人敢擅自闯入纪宅自寻死路,连在街巷巡逻的治安人员,也只敢在大院门外呐喊询问,不敢闯入声援协助。 这座城堡型的纪家巨宅,被盗贼入侵不是第一次,街坊的其他宅院相距甚远,想讨好纪家的人而前来支援的街坊勇壮,得未曾有,都把纪家巨宅看成地狱,谁有那么大的勇气往地狱闯? 因此,纪家巨宅出了事故,这段街坊几乎家家闭户,闲事少管,心里面称庆。 缺乏外援,是纪家巨宅最大的弱点,只能凭本身的力量自保,一旦困不住入侵的人,就只能让入侵的人来去自如了。 千幻修罗是从东院贯入主宅的,剑下无一招之敌,大多数被击倒劈翻的人,连人影也没看到,便糊糊涂涂被摆平了。 截击追逐的人行动不够快,在黑暗的房舍内几乎无用武之地。 内院的第一座建筑是翡翠阁,与前面的雄风楼隔了一座小花园。 花径中间有一座两丈高的太湖石假山,径分为二绕假山而过,会合处建屏门。两侧是每隔一丈,有一座雕花明窗的画屏。 小花园是分隔内外的禁区,大宅内的男人以雄风楼为界。 这是说,这条花廊式的花径,唯一可以走动的男人,是主人绝世人屠。 千幻修罗了解纪家巨宅的格局,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奇速,在黑沉沉到处有人呐喊奔窜的庞大建筑群中,像一辆失控的大车,直贯雄风楼,不再使用大剑,手中有一根夺来的八尺金瓜槌。 从锦衣卫调来警卫的官兵,有些兵刃取自仪銮司,所以值班的人执有戈戟、斧钺、弓矢等仪仗用军器,神气得很,市民们早已见怪不怪。 金瓜槌就是仪仗军器之一,用来攻击门窗,有惊人的破坏力,沉重的大厅门也禁不起一击。 宅中的夜禁,比市街更为严厉,三更一起,除了少数必须通行的走道之外,宅内千门万户,皆有专人负责各走道门的加锁。 有金瓜槌对付门窗,有如摧枯拉朽,到处通行无阻。 警号传出时,天色尚早,来不及关锁门窗,仅有一部份地区封闭熄了灯火。 内院禁区的莺莺燕燕,有些来不及进人密室躲藏,惊叫声大作,群莺乱飞混乱已极,即使一个三流鼠窃,闯进来也可乘乱活动自如。 翡翠阁高有三层,四周环建绣廊朱栏。 他不走花径,从假山的西面超越,冲向暗沉沉的西前廊,阁内传出杂乱的女人惊惶的叫喊声,但看不见人影走动,人都在阁内。 内院是主人权威的象征,里面有主人绝世人屠的无数女人,藏有无数金银珍宝,十年残忍的聚积富可敌国。 在这里进出,不但表示进入中枢,而且表示摧毁主人的权威,绝世人屠并非京都的主宰。 深入中枢,用不着太急,掠走的速度减慢了些许,后面不见有人追来,未免疏忽了些。 掠过如茵绿草坪,距绣廊已在三丈左右,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两侧稍后方有物移动,心神立即受到撼动,一阵心悸,神意立生反应。 是草在动,动的景象激烈。 生死决定于俄顷间。 就在“动”的电光石火刹那间,动对了即生,动错了即死;神意一动的反应,便决定了生与死,中途绝对没有改变的可能。 变生不测,生死关头,他断然采取自认为正确的行动,激发了超人的反应。 草坪会动,快速上升、并合。 双手持槌上抬、下沉、身形反而上升,先是旱地拔葱升起,再借力鱼龙反跃。 金风槌长有八尺,下沉时发巨响。 四具铁叶盾上铺了草皮,人伏在盾下,两面暴起,便呈现地面急升的景象。 两面一夹,把他夹在中间,盾侧从夹隙中伸出刀尖,盾不但可将人重重地夹住,刀尖也将贯入人体。 金瓜槌柄重压在左右两具盾的上缘,在草皮纷落中,盾被压得向下略沉,夹势也略缓一刹那,他借力上升、鱼龙反跃贴四盾的上方后空翻出文外。 一则面四盾的主人,发出震天沉喝,也传出盾合相撞的声响,表示并没将人夹住。 上面屋檐上方,传出匣弩击发的暴响,共有四具三弩,向盾合的前端地面发射,十二枝劲矢,涵盖了两丈方圆地面。 假使他不是向后空翻而向前面纵落,十二枝劲弩可能有三分之一贯入他的身躯。 下身一凉,刀尖把他的衣裤割裂了两条大缝。如果慢了一刹那,将有两把刀尖从左右贯入他的两胁。 意外的伏击,纪家的防卫网改变了。 死过一次的怒火,像火山般爆发了,一声怒啸,反扑像雷霆,金风槌左荡右决,如山劲道迸发。 十斤重的槌头,在八尺长的槌柄挥动下,重力加速度,击中点劲道汇聚威力惊人,轰然巨震中,盾飞人滚,连人带盾撞向后续涌来的六名校刀手。 黑夜中难辨人影,他却知道谁是敌人,孤军深入没有同伴,碰上的人都是敌非友。 躲在屋檐上面的四个人,正在忙着装箭,听到下面的同伴狂号抛掷,更加手忙脚乱,即使弩箭装妥了,也不知该向那一个黑影发射。 几声隆然大震,倒了两根廊柱,檐向下塌倒,一排朱栏也碎裂风散,然后是大排窗崩塌,他已冲入黑暗的楼阁内。 檐上的四个人,向下跳落却不敢追入。 发起伏击中的十个人,有五个永远爬不起来了。 从三方面涌来的人,根本没看到他的身影。 阁下,不断传出击毁家俱的声音,以及妇女们更惊人的尖叫惊喊声浪。 ◇◇◇◇◇◇◇◇◇ 他是从冷面鬼王的大宅方向撤走的,纪宅与陈宅中间,隔了十五丈宽的空地,从一座房舍的山墙跳落,劈面碰上八名在宅外围布阵的人。 金瓜槌立即风雷乍起,八名列阵戒备的人,连人影也没有看清,一照面便倒了四个,有如风扫残云,剩下的四个人四散而走。 精力已耗损了四五成,必须及早撤出险境,丢掉金瓜槌,急走十余步,跃登陈宅的房舍,飞檐走壁直趋宅后端,陈宅仅传出两名警卫的叫喊声。 陈宅警卫薄弱,大半人手已派到纪宅警戒了。 冷面鬼王是纪家巨宅的警卫长,不是千幻修罗光顾的目标,平时仅派了几个守夜的人,应付非常事故的能力有限,从陈家撤走毫无危险。 陈宅的宅后没开辟空地,跳落宅外便是一条小街。后面没有人追赶,仅传来隐隐的叫喊声。 街上黑沉沉,家家闭户,纪宅陈宅传出的叫喊声,把仍在街上行走的市民,吓得纷纷走避。 街上看不到人影,没有人敢出外看个究竟。 刚跳落小街,街东端居然出现一个人影,正快步向街西走,脚下轻灵快捷,不可能是逛街的人。 相距本来远在三四十丈外,眨眼间便接近至五六步左右,隐约的星光下,可看到依稀的身形轮廓。 头顶光秃秃,穿一袭黑袍,走动时袍袂飘飘,像是御风而至,右手有一根黑色尺八鸠首杖,那是年高德劭老者的饰物,可替代如意用来抓痒。 “是贼!”老人高叫,鸠首杖敲向他的左肩。 他是从屋上跳落的,屋侧跳落处高有丈五六,可能出现在屋顶时,便被在街上行走的老人看到了,把他当成贼,因此飞步赶到,先下手为强。 左手一抄,他急抓敲来的鸠首杖,双方都快得惊人,出杖夺杖似在同一瞬间发生。 接触的刹那间,双方皆感觉出异样。 神动功发,双方的反应皆快逾电光石火。 鸠首杖突发异鸣,敲打的下沉劲道,转化为震荡、猛然要化龙飞升。 他觉得真像抓住了一条可怕的龙,鳞甲有如钢刺,以无穷的劲道外张,要崩裂他的五指 他骤发的神功,仅发生一部份保护作用而已,不得不被迫放手。 一声怪响,罡风乍起,似乎爆发出隐约的电气火花,手与杖乍分,双方的身形皆向后飞退,小街似乎平空刮起一阵气旋,气流呼啸有声。 他已耗掉五成精力,进出两座大宅,挥十斤的金瓜槌,与无数高手搏斗,精力仅耗去五成,已经难能可贵了,因此仓卒间不可能御发十成神功,几乎毁了左手。 一声剑吟,他的大剑出鞘,悚然心惊中,涌发全力一搏的冲动。 年轻气盛的人,受不了挫折,碰上意外的打击,便会突然爆发激烈的冲动反应。 今晚他白来了,并没达成抢劫纪家的目的。 然后是警卫的部署改变,几乎有效地要了他的命,失败感已让他心中耿耿,碰上劲敌便气涌如山。 震得飞退丈外的身形,以快一倍的速度反扑,剑幻化为横空的匹练,猛扑刚稳下身形的秃头老人。 “咦!”秃头老人在身形稳下时讶然惊呼,似乎不信所发生的事实,杖和手接触所爆发的震撼异象,表示双方都具有惊世的绝学,功力悉敌都没占上风。 大剑出鞘,狂猛的气势慑人心魄。 已可看清身形轮廓,甚至可看清面貌了。 “千幻修罗!”秃头老人讶然低叫,鸠着杖迎着迸射而来的剑光猛然挥出。 大剑刃长两尺,鸠首杖全长仅有一尺八,一铁一木,重量相差数十倍,即使不触及剑锋,碰上剑身也会寸断而碎。 黑夜中视界不明,不可能分辨鸠首杖是铁是木所制。 接触快逾电光石火,招一发便难以中止,全凭超人的反应力与经验,在黑夜中凶险万状近身拚搏。 “铮铮铮!”金鸣声连珠爆发,人影急旋,剑光满天,连续的撞击摩擦绵绵不绝,狂风大作。 鸠首杖是金属所制,不是木雕的。 街两端人影如潮,呐喊声雷动。 巡城执行夜禁的治安人员,终于赶到了。 陈宅的屋顶上,也出现追逐的警卫身影。 秃顶老人突然大喝一声,左手的大袖猛然一抖,像是响起一声闷雷,卷风暴发。 千幻修罗飞腾而起,像在风中旋舞的蛱蝶,飞起两丈高,斜落在对街的屋顶上,压碎了一大片屋瓦,再一跃而起,向北越脊飞掠而走。 秃头老人也跃登瓦面,从侧方消失在邻屋后端。 再不见机撤走,陷入人潮可就走不了啦!就算有万夫莫当盖世霸王之勇,也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伤害不相关的无辜治安人员,除非这些治安人员出现在纪宅陈宅。 他捣毁翡翠阁不少门窗家俱,但并没伤害阁内惊惶走避的女人。 千幻修罗侵入作案,仅搏杀和他交手的人,因此事主家中的老少妇孺是安全的,这是京都人士众所周知的事实。 因此治安人员缉捕千幻修罗的意愿极为低落,虽则擒获千幻修罗的赏格高得惊人。 ◇◇◇◇◇◇◇◇◇ 江东门码头不论昼夜,皆十分忙碌,从上江来的客货船,以这里作为终站。 凌晨,码头最南端的近河堤处,一艘小货船已装载完竣,伙计们仍在忙碌,尽职地整理船具准备启程。 船预定驶往上游,从大胜港驶入大江。 李季玉坐在河堤的大柳树下,与货船的两位执事人员交谈,远离船上其他的人,谈话的内容,不想让船伙计们知道。 不远处出现天地双杀星,带了四名密探,离开码头登上河堤,向李季玉三个人接近,脸上有笑容,虽然像貌狰狞笑容可怕,但知道底细的人,知道这种笑并无恶意。 这段时日里,这两个杀星,的确对李季玉深怀戒心,见面不得不流露无恶意的笑容,以免引起误会。 要坑害算计强敌,笑里藏刀最为有效;见面就怪眼彪圆气涌如山,成功的可能性是不高的。 “早。”他与两同伴客气地站起,笑吟吟打招呼:“诸位真勤快呢!昨晚一定留在城外查勤,早膳可能还没有着落,我作东,诸位赏脸,如何?” 话中仍然带了刺,无形中表示强者的气势。以往他这个江东门豪少,那敢在天地双杀星面前大声说话? “吃过了。”天杀星杨素拒绝他的邀请,目光落在堤下的小货船,“运南货至湖广,合法报税通关可赚对本利。船是你的吧?要赚三倍,对不对?” 意思简单明了,直接指出他走私。 货物向下江运,得在三汊河镇抽分所报税通关;向上江运,则在新江关钞关分司办理。新江关钞关就在码头北端,掌管米布杂货税务。 “替朋友张罗而已,我那还有钱做买卖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爽朗地大笑:“呵呵!替朋友张罗,从中可以得到一些好处,日子总是要过的,总不能长期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哪!你们整天有人盯着我,日子真不好混。” “你坐上船,跟船远走高飞,离开京都,岂不皆大欢喜?”天杀星表明要他早离疆界。 “人离乡贱,我那有本事在外地混出局面来?凭一双拳头想在外地打天下,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少给我诉苦。”天杀星不耐地挥手:“昨天你和符家大小姐,在通济门外划船游河,今天又打算到何处游玩?不会又是幕府山燕子矶吧?” 昨天他和符晓云,绕秦淮内河外兜了一圈,在通济门外一段河面,被镇抚司的眼线发现了。 事实上派来专门跟监的密探,不可能了解他的动静,从专案侦查降为列管的例行性跟监,人手有限,只能作静态的守候监视。 以往全力对付他遍布侦查网,也掌握不住他的动静。 “你以为我真是京都,拥有亿万家财,吃了饭没事干的花花大豪少吗?”他对被发现驾船游河的事毫不感到惊讶,用夸张的语气乘机发牢骚:“以往我的家产没被没收充公之前,一年赚一两千银子,充豪少花天酒地勉强可充场面,现在要混口食,那有闲工夫天天陪小姐大少游乐呀?别再讽刺人好不好?” “你最好少巴结王侯高门府第,你不配在王府侯府走动,知道吗?”天杀星不像是提警告,倒像出于善意:“陪那些天之骄女在外游玩,早晚会出大灾祸的。” “其实京都内外,那配我这种小市民游玩?小市民除了赶赶庙会,拜拜泥塑木雕的神佛之外,有那些地方好去?园林胜景都在公侯大宅内,可游的风景区多少?几乎全是禁区,谁敢去? 以江东门附近来说,莫愁湖是徐家的;清凉山有兵垒;牛首山太远,山附近也有一半是禁区,你说吧!小市民到何处游山玩水?我划船游河,已经是高级享受了,是吗?” “说得也是。”天杀星用嘲弄的口吻说:“你只能怨命苦,投错胎生在平民百姓家,所以你勾搭王侯家的无知千金小姐,妄想一步登天。” “去你娘的!我投入王侯之家,对你都是坏消息,所以你不希望我接近她们。我小霸王投入任何一方,对你们都构成威胁。船要开了,诸位还有事吗?不会是一大早闲得无聊,来找我想阻止我与那些小姐们交往吧?” 船已整理停当,船夫们打出启航的手式。 两位执事伙计,惶然告辞向堤下走。 只要天杀星不肯抬手放一马,立即可以扣船。 “你放长线钓美人鱼的妙计,对我毫无利益影响,反正你投向任何一方,对本司的威胁皆有限得很。你并不蠢笨,应该可以看出,今日的京都,到底是谁家的天下,日后谁是京都的主宰,该慎重选择主宰投靠,走错一步选错了边,后果你应该知道。平江土地那些散处各地隐藏的人,你一清二楚,是吗?” 天杀星的意思,仍然要他投效镇抚司,镇抚司本来就是京都的主宰,名列权势第一家。汉府是靠不住的,济阳侯府更不可靠。 “多少清楚一些,我必须防范他们对我不利。”他傲然一笑:“我小霸王羽翼已成,平江土地最好不要再打劫持我的烂主意。哦!你提他们……” “我在考虑,要不要赶他们回苏州。”天杀星眉心紧锁,显得心事重重:“有他们在,似乎灾祸不断,像个瘟神,只有赶他们离境,才不会再发生灾祸。” “你们反目了?”他笑问:“他是奴才,你们是主子,挥手叫他滚回苏州,他敢不走?到底怎么啦?” “他惹火了千幻修罗,却连累咱们遭殃。昨晚出了事,千幻修罗侵入指挥使的府第,你该知道消息了。” “咦!昨晚我忙了一夜,怎知道城内所发生的事?贵长上在城内有好几座府第,千幻修罗侵入那一座?” “贡院街那一座。” “难怪。” “难怪甚么?你在幸灾乐祸吗?” “怎么会呢?那不关我的事。贵长上贡院街那座巨宅,千幻修罗曾经进出了好几次,完全了解巨宅的格局,进出自如毫不足怪呀!” “咱们已逐渐了解这恶贼的弱点,正逐步策定对付他的计划和手段。昨晚就几乎捉住了他,没料到他昨晚突然不用剑,改用夺来的金风槌,被他利用金风槌脱出天罗地网。哼!要不了多久,等咱们完全找出他的弱点,就可以好好摆布他了。你知道太虚玄女那群男女,昨晚藏身在何处?!我要找她谈谈,彻底弄清她与千幻修罗打交道的一切细节。” 天杀星无意中透露了玄机,透露对付千幻修罗的行动计划。 逐渐了解千幻修罗的弱点,找出弱点,表示搜捕的计划,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进行,手段不断改进推陈出新,昨晚主力改置在内院边缘,就是出其不意的新手段。 “在大安德门大街。”他信手向西南天际一指:“平江土地已管不着她了,双方已解约互不相关啦!你只带了四五个人去找她,一旦反脸,她不必动手整治你们,只消念几句咒语,你们就会自相残杀死绝方休。诸位,不要去玩自己的命!” 要找寻千幻修罗的弱点,从曾经与千幻修罗接触过的人着手调查,那是最为有效的手段之一。 “他娘的!你的确羽翼已丰了。”天杀星狠瞪了他一眼:“我有许多无孔不入的高手密探与线民,也无法查出那妖妇真正藏匿处。你却轻易地完全了解她的动静,难怪敢和本司的人玩命。” “所以,我敢夸称是京都小霸王。” “去你娘的!你真不知道谦虚呢!”天杀星不悦地咒骂,举手一挥,领先便走:“我不信那妖妇在光天化日下,能耍出多少移山倒海的神通,我要去大安德门找她,但愿你不是信口开河害我白跑一趟。” “包打保票,好走。” 那时,官会(汇)票还没正式出世,私营商号的庄会票,正在悄悄地在江南、四川、湖广蔓延。 保票,也就是保付保兑的庄会票。 会,是会同信用的意思,与后来的汇交意义不同,功能比汇小得多,信用也有限。 等到“汇”票出世,官方各县市解送上级的税银也用汇票,给与保镖行业沉重一击,镖局苟延残喘三二十年之后,终于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明日黄花,被遗忘了的历史名词。 ◇◇◇◇◇◇◇◇◇ 天地双杀星走了,船也驶走了。 河上有不少船只往来,河堤偶或可看到早起活动筋骨的人。 天空朝霞满天,水禽成群结队翱翔。 向北望,码头人影依稀,市街也“活”起来了。 他坐在河堤上抱膝沉思,目光遥远。 天杀星的话,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终于,思路终点,出现明晰的轮廓:他在京师轰轰烈烈横行,最终并没能阻止天怒人怨的事故发生。 他一个小人物,改变不了现实人生的生态。 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有拔剑而起仰天长啸的冲动,却又叹了一口气,颓然躺下放松身躯,整理纷乱的情绪。 王侯之家!思路转向感情生活。 欧阳慧、符晓云。 天杀星看透了他。他不配进出王侯之家。 ------------------------- 第三十章 三个水夫打扮的人到了李季玉身旁,两位中年人,一位英气焕发的青年,分别在他左右坐下。 “在想甚么?”右首坐下的中年水夫,拍拍他的肩膀笑问:“监视你的人也撤走了,天杀星这混蛋在弄甚么玄虚?” “他把人召走了,需要充足的人手,前往大安德门,找太虚玄女。他心中明白,派人监视我是浪费人力和时间,我对他没有威胁。”他懒散的神情一扫而空,显得精力旺盛:“杨老哥,咱们该进行流水行云大计了。” “咦!发现警兆了?”中年人杨兄讶然:“兄弟,你不会为了昨晚的意外变故,而认为危机光临吧?行云流水计划,是咱们撤离京都的终结行动,虽则潜山基地已在年初完成,但在危机光临前实施,是不是有点可惜?” “危机早已光临,只是咱们没能及早发现征兆而已。”他郑重地说:“天杀星无意中透露讯息,他们暗中部署捕杀千幻修罗的计划,进行得颇有成效,网罗与触角,正逐步充实,这两年来从未中止。从点点滴滴的搜罗讯息,以及所接触的蛛丝马迹中,发掘与分析千幻修罗的弱点。昨晚纪宅警卫的改变,就是反击的牛刀小试第一步。 天杀星去找太虚玄女,用意便是深入了解,她与千幻修罗打交道的经过详情,希望发掘千幻修罗的弱点。老哥,不要轻视镇抚司的人,他们确有不少人才。见微知著,咱们必须重视这迟来的凶兆讯息。” “兄弟,咱们早就计划停当,当然不会忽视任何征迹,发现凶兆便得断然处理。”杨老哥不再提可惜的事,对他的分析深表赞同:“只怪咱们从没受到挫折,因而忽略了警兆。江湖没有长青树,咱们这种离经叛道的人,称雄不了多少时日的,尤其不可能在固定的地区盛誉不衰,早晚会成为刀剑聚集的中心。咱们在京都,的确逗留得够久了。兄弟,我们听你的安排。” “我想等些时候再说。” “等绝世人屠返京再说?” “那时,恐怕迟了。”他苦笑:“远征军返京,皇帝回銮,京都必定戒严,他们乘机动员一府两县的治安人员,挨家逐户作地毡式搜捕,扣押任何可疑的人,咱们的人很可能受到波及。” “那你的意思……” “等那些女童的事尘埃落定,再作打算。而且……而且我的事也希望早作了断。” “剪不断理还乱?” “别挖苦我了,杨老哥。”他叹了一口气:“但愿我所握的剑是慧剑。” “呵呵!慧剑不一定能斩断情丝。”另一位中年人大笑:“听璞玉夫妇说,符大小姐是位好姑娘……” “她活在天上,我活在地底。”他打断对方的话:“把她从天堂拉入地狱,这算甚么呀!倒是……倒是……” “倒是甚么?郡主?”杨老哥一笑说:“郡主比侯府小姐高两级,岂不更妙吗?呵呵呵!” “我笑不出来。”他拍了杨老哥一掌:“那丫头的叛逆性,比我只高不低。不瞒你们说,我对她真有情投意合的感觉。可惜她是皇家的金枝玉叶,与我这种人是天生的死对头。不谈这些我个人的私事,走吧!” “感情的事,只有你自己能处理。”杨老哥并肩举步,有意替他解惑:“你年纪也不小了,璞玉夫妇也替你焦急,所以想促成你和符家大小姐一段姻缘。你如果放不开,带她走吧!但听你的口气,似乎感情对那位郡主深厚些,如果你心里把她看成死对头,那就难以处理了。” “我知道。”他呼出一口长气,表示心中有烦恼:“以后再说,真烦人。” ◇◇◇◇◇◇◇◇◇ 午后不久,他出现在鸿发栈的店堂。 鸿发栈位于江东巡检司卫门的左首不远处,三间门面店堂广阔,经营船材供应,是各船场船材的有名气供应商号,商誉极佳。 上江来的木材,在下游的龙江关缴税之后,各货主早与中人订了约,由各栈号买主派人运至私有的贮木场待沽。 这些栈号,只是下游的中间供应商,本身没有伐木的能力,仅与四川、湖广、江西等地的伐木场,有契约上的往来。 他的盛昌栈,则是购船材的长期买主,与鸿发栈关系密切,所购船材的品质鉴定与议价,以往都是他亲自经手与鸿发栈打交道,交情深厚合作愉快。 盛昌栈被抄,现在还不曾拍卖,制船具的工场,自然也停工了。 这期间,他接受其他船场的委托,与鸿发栈打交道,选购所需的船材。 他是行家,如果他肯委屈些找东家,根本用不着自己去找,自有各船场的人争聘他主持重要职务。 但他不想受拘束,仅碍于情面,偶或替有交情的船场选购船材,从中赚些中人钱。因此,可以称他为客串性的中人,或者称牙子。 但真正的牙子,是必须经过官府指任的。 各种行业都有牙子,是生产者与消费者买卖双方的中介人。 江湖朋友口中的车船店脚牙,指的就是这种中介人。 这种人经常藉权势偏袒某一方的人,而使另一方受到损害,指定价格,便是牙子的特权。 因此在江湖人眼中,这种人抓住了就该杀,把这些人看成剥削的大坏蛋。 有时候,牙改为衙,指州县衙门的差役胥吏,甚至包括巡检司的官兵丁勇,所以抓住了就该杀。 这种衙,江湖下九流的朋友恨之切骨。 客串的中人不算是牙子,只是受某一方委托的掮客。 在鸿发栈逗留了半个时辰,把从前盛昌栈所订的一批船材,转让给另一家船场,三方面的人皆感满意。 三方面都是有交情的主顾,皆大欢喜。 他所获得的差价十分公平合理,荷包里揣有一张两百两银子的庄会票,在京都的小市民眼中,这已是一笔庞大的财产了。 踏出鸿发栈的店门,街东巡检司衙门方向,急步过来了两名制服整齐的青衣巡捕,腰间有铁尺、铐链、馈八绳,狞笑着向他接近,像逮住了鸡的黄鼠狼。 他剑眉一轩,双手叉腰也冷笑着相候。 江东巡检司的人,全都认识他,而且有交情,平常见面含笑打招呼。他出了事,巡检司的人根本没把他当成罪犯。(奇)这两位(书)仁兄(网),很可能是新调来的,更可能是镇抚司的密探冒充的,身分可疑。 别人不敢揍巡捕,他敢。 当然他不敢掉以轻心,在巡检司衙门前冒充巡捕,可能大有来头,肯定有几把刷子。 街对面的小食店中,突然窜出了一个绿色身影,脚下奇快无比,劈面便拦住了两个巡捕。 “让他们过来。”他高叫。 绿色身影是符晓云,穿绿色碎花两截衫裤,小家碧玉打扮,显得灵秀活泼。 晓云扭头瞥了他一眼,嫣然微笑。 “你们要过去吗?试试看。”符晓云不让路,笑容动人,气势却慑人:“打不断你们的狗腿,算你们走运。你们真是江东巡检司的巡捕吗?” 连符晓云也看出这两位仁兄是假冒的,真巡捕也不敢在她面前撒野。 侯府的大小姐揍巡捕,没有任何后患,挨揍的人只能怨时运不济,白挨了。 两个假巡捕可能认识她,这段时日里,她经常在江东门走动,从没穿淑女装,如不扮书生,就扮小家碧玉,镇抚司的人谁也不敢招惹她。 她不希望李季玉在大街上,与巡捕发生冲突。 密探们穿便衣,打了如果被捉住,可以诿称不知密探的身分,并非存心向国法挑战。 当然,被捉住了,下场将比存心向国法挑战的人更惨,没有诿称分辩的机会。 两个巡捕也可能是假的,狞笑改为阴笑,色迷迷地瞪着她,一步步后退。 “将门虎女,真够味。”右面那位巡捕一面退一面嘴上讨便宜,目光放肆地在她刚发育婷匀的胸部转:“大小姐,你在勾引我吗?” 她勃然暴怒,疾冲而上。 两巡捕早有准备,扭头飞奔,距司衙门仅三四十步,一冲即至。 街上行人众多,她不能追上,也不便在巡检司衙门外,众目睽睽下揍巡捕。 “不能追。”李季玉赶上拉住了她:“是陷阱钓饵,他们冲我而来的。” 两个巡捕不进司衙,从衙侧的小巷溜之大吉。 她其实也无意穷追,打倒两个巡捕并不光彩,正所谓阎王好相与,小鬼难缠,当街冲突打了巡捕,闹开了反而影响她的身分声誉。 “这些人就是阴魂不散,不断纠缠不休,真得好好整治他们。是镇抚司的人?”她恨恨地说,“不久前白无常几个人经过这里向码头方向走,身边有瘟神郝威和百了仙娘,江湖的牛鬼蛇神,已明目张胆投效镇抚司了。” “很难估料是何方神圣,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家伙是冲我而来的。”他油然兴起戒心,对来路不明的人提高警觉:“应该不是镇抚司的人,凌晨在南码头河堤,天地双杀星已明白表示,不会和我计较。” “季玉哥,千万不要相信这些人的保证。” “我知道,但情势不由人。你怎么又独自往这里跑?附近似乎没有你的人暗中保护呢!”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进鸿发栈片刻我就来了,没想到你这么忙……” “不忙行吗?为了生活必须工作呀!”李季玉指指往来的行人:“我与他们一样,为谋生终日奔忙,尽管谋生的手段不一,辛苦是相同的。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已是最惬意的享受了。当然人不能像蚂蚁一样,工作至死方休。改天,我陪你去游栖霞镇。” “今天还要忙?” 她怎知平民百姓谋生不易?更不知工作忙碌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的事办得很顺利,回家还得处理一些琐事。” 两人谈谈说说,进入江东门。 门内是江东门大街商店林立区,往来的行人摩肩擦踵,各忙各的,谁也不理会旁人的事。 两人在人潮中并肩东行,走向李季玉的住处,跟踪监视的人并没跟来,密探们早就放弃紧迫蹑踪的手段,亦步亦趋效果不大,也无此必要,只要知道概略的活动情形便够了,小霸王不再是必须严加监视的目标。 “我帮你赶快把琐事处理好,还有时间去莫愁湖划船。”她欣然说:“我向徐家借船,要那种有遮阳彩棚的。徐家有不少人认识你,他们一定大表欢迎。如果他们知道你曾经在他们的胜棋楼旁住过,会……” “会吓一大跳,会把我赶走。”李季玉说:“徐家只招待公侯国戚,徐家没有人知道小霸王是老几。哦!这两天欧阳慧没再找你吧!” “没有,好像她已经离开京都了。”她得意洋洋:“如果她在,看到我和你在一起,肯定会气得跳起来,甚至会拔剑撒野。我才不怕她行凶呢!有机会我想和她在剑上见真章。” “你以为用剑拚搏是好玩的?荒谬。”李季玉直摇头:“想比高下,得使用木剑。剑出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点也不好玩。” “千幻修罗真是你请来的?”她终于提出严肃的疑问。 “怎么可能。”他当然否认:“我要求朋友放出风声,便没有我的事了。千幻修罗是神,神是无所不知的,不一定是被放出的风声引出,我根本插不上手。你和贺二爷配合得很好,他没告诉你赎回欧阳慧的经过。” “他甚么都没说,口风紧得很。欧阳慧更是拒绝回答,有关的经过只字不提……哎呀……” 剧变骤生,人影急动。 街上行人众多,人声扰乱听觉,近身用兵刃或暗器行刺并不难,要活擒猎物几乎不可能成功。 即使擒住了,脱离现场困难重重,街坊的编制内壮勇,平时就有帮助治安人员处理事故的责任,势将取棍棒呐喊追逐,撤出闹市谈何容易? 因此行刺暗杀的事故发生率高,当街绑架的罪案很少发生。 当街捉人,是治安人员的事。 他俩附近的行人,有男有女,突然以他俩为中心,猛然聚合,淬然出手攻击。 两个人的手,到了符晓云身后,她的脊心穴与右胁的章门穴,被奇准地击中,两人左右一夹,架住了她。 李季玉的背心,噗一声挨了一重击,劈的力道猛烈,是致命一击而非制穴活擒。 走在前面的人,转身下蹲,恰好将向前仆倒的李季玉,准确地扛在右肩上。 呐喊声大作,共有六名卸除外衣,露出巡捕制服的人,吆喝着驱赶惶叫的行人,拥簇着擒住他俩的三个大汉,沿街奔向前面的横街口。 巡捕在捉人,谁敢出面干涉盘问? 计算极精,配合圆熟,共有十个人同时行动,快速地控制了全局,是一次空前精准的成功袭击,光天化日闹市中毫无瑕疵的绑架兼杀人行动。 可是,计无万全。 巡捕捉住罪犯,应该走回头路出城。 巡检司衙门在江东门外,擒人处已在门内三四百步的闹市中心,把罪犯擒住押往相反的方向,不合情理。 “强盗扮巡捕绑架杀人,快捉住他们领赏。”果然引起行家疑心,有人大声叫喊揭破他们的身分。 横街口在望,横街内冲出四名掩护撤走的人,两面一分,四支剑赶开街口的行人,迎接飞奔而来的同伴,负责接应断后的人撤走。 人群大乱,叫喊声大作。 四个接应的人,穿的也是巡捕制服,手中是剑而非铁尺,也不是巡捕处理重大刑案时所用的单刀。 强盗扮巡捕的叫喊声传到,这四位仁兄立即成为注目的对象。胆小的行人纷纷叫喊着走避,胆大想领赏的行人却排众接近。 一位中年人与一位年轻大汉,从斜刺里冲出,手一抬,崩簧声轻响,光芒一闪即没。 两支袖箭全中,没入两名假巡捕的右胯和左肋,暴乱中出其不意攻击,一击即中。 对面也抢出三个身材矮小的流浪汉,悄然暴起,手中异芒倏现,把另两名假巡捕也击倒了。 绑架的人群奔到,接应掩护的四名假巡捕恰好先后倒地挣扎。 中年人与年轻大汉,已经无暇重装弩箭,猛扑扛着李季玉的人,立即与负责掩护的两名假巡捕接触,两把匕首狂野地贴身攻击。 三名矮小的流浪汉,则猛扑挟持符晓云的人,异芒满天,怪异刺耳的破空厉啸慑人心魄。 “大胆!”掩护挟持符晓云雨同伴的一名假巡捕,叱喝声似沉雷,一双大袖挥动风雷乍起,破空射来的异芒折向四面飞散,双掌一分,抢近的两个流浪汉。 远在八尺外便被可怕的外发掌劲,震得斜飞丈外,空间里仍传出隐隐风雷声,袖劲与掌劲惊世骇俗。 第三名流浪汉,也被另一名假巡捕从侧方攻出的劈空掌,斜震出丈外,在豪无提防下被击中,居然不曾受伤,着地踉跄稳下马步,恰巧与扛着李季玉的大汉撞上了。大汉的左手剑,不假思索地递出。 流浪汉仓卒反应超人,贴剑撞入,一肘击中大汉的左肋,有骨折声传出,肩上的李季玉向前摔倒。 流浪汉扭头察看,看到两同伴刚一跃而起,是被掌劲击倒之后,惊骇地跃起的。另两名假巡捕,正向跃起的两人猛扑,双剑异呜隐隐。 “依啊……”流浪汉发出撤走的信号,信手抓起昏迷不醒的李季玉扛上肩,向横街飞奔。 两个流浪汉手中只有一条青布长巾,怎能与两支长剑缠斗? 听到信号立即急撤,但无法进入横街,横街口已被中年人与年轻大汉,恶斗三名假巡捕所堵住,心中一急,飞跃登上瓦面,从屋上撤走。 中年人与年轻大汉,两把匕首没有抵挡长剑的威力,也乘乱后撤,急追扛走李季玉的流浪汉。 片刻间的暴乱,发生了许多急剧的变化,很快地便结束了,街口附近已无人踪。 受伤的人没留在现场,街口可看到血迹斑斑。 ◇◇◇◇◇◇◇◇◇ 这条横街中段,有一条小巷会合,小巷的另一端街口,便是他的小屋所在地。 这是说,这些人采取在他的住处附近,布下天罗地网,等他入网进罗。 可是,那背心的一劈掌,却是致命一击,可知志在杀死他,无意要活口。 擒捉符晓云,才是这些人的目标。 那一劈掌,足以将一流高手打入地狱,但对付警觉高反应快的超等高手,还不至于一击致命。 在京都这些牛鬼蛇神眼中,他只是刚会几招拳脚,刚沦落为混世蛇鼠的二流混混,不堪高手一击的可怜虫。这一掌不但可震断他的心脉,而且可震毁脊骨奇-书-网,身柱的督脉寸断,不死也将成为废人。 带走他的尸体,用意仅在于灭迹。 他的尸体,竟然被流浪汉顺手牵羊扛走了。 事发仓卒,发生了意外变故,挟持着符晓云的主力,舍弃按原定计划从横街撤走的行动,改从大街全力急撤,没有人兼顾横街所发生的意外事故。 另两个流浪汉,已从屋上飞檐走壁撤走了。 穷追的人是中年人与年轻大汉,脚下有点不便,显然在暴乱中受到打击,精力损耗得差不多了。 因此追逐的速度,仅与流浪汉相等,保持廿余步距离,无法快速拉近,追入小巷,不再有行人阻路,流浪汉的速度更快了些。 前面不远处,李季玉的房屋在望。 中年人发出一声低啸,奋力狂追。 一个穿儒衫的人,正在李季玉的住宅大门外,伸手拨弄那把看门的小将军锁,听到啸声,讶然转身抬头,向狂奔而来的人注视。 流浪汉也看到这个人,脚下一慢。 “李季玉被人扛在肩上。”落后廿余步的人,声如雷震:“拦住他!拦住……” 一声剑吟,穿儒衫的欧阳慧佩剑出鞘。 儒生是可以合法佩剑的,书剑游学是一时风尚。 邻居的大门开处,踱出李璞王夫妇袖手旁观。 长剑一伸,龙吟隐隐。 “太虚玄女,过来。” 欧阳慧一眼便看出,扛着李季玉的流浪汉是太虚玄女,堵在巷中有如把关的天神,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光天化日之下,我倒要看看正式交手时,你到底具有些甚么翻山倒海的神通或妖术。来吧!你还有机会把我带回山束,重建你的玄女坛。” “小霸王可能受伤不轻,命在旦夕。”中年人堵在后面惶急地高叫:“欧阳小姐,速战速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一听李季玉受伤,扛在妖妇的肩上毫无生气,狂怒的仇恨之火,像火山般爆发了。一声怒叱,剑光破空有如雷霆。 有如狭路相逢,无可回避,没有理论打交道的机会,唯一的行动是拚个你死我活。 太虚玄女上次用诡计擒欧阳慧,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双方并没有交手,被擒后被整治得七荤八素,妖妇并不知道她武功修为与造诣,并没把她看成劲敌。 “抓你正好一举两得。”太虚玄女把软绵绵的李季玉丢下,快速地拔出匕首,左手急探百宝囊取法宝。 狂怒的欧阳慧到了,速度空前快捷,剑发狠招七星联珠,那是空前猛烈的连续进攻招式,一剑连一剑,像是七剑一气呵成,其中诡变的技巧变化万千,压力万钧的无俦剑气,迸发如满天风雷。 法宝来不及掏出,铮一声匕首错开第一剑。 在太虚玄女的估计中,以神功御发的匕首,定可将从中宫攻来的剑,震出偏门一两尺,匕首便可钻隙而入,行神奥的反击。 估计错误,便得付出代价。 剑仅外偏五六寸,第二剑排空直入。 “嗯……”太虚玄女大骇,匕首所受的震撼力,把右膀震得整条手臂发麻,匕首有弯曲折断的情形出现,匕首不是封架长兵刃的武器,克制不了长剑。 剑尖贯入右肩井,击断了右锁骨,入体寸余,护体神功挡不住以神御发的长剑。内功修为的深浅,可决定防护力的强弱,双方功力相当,绝对挡不住兵刃的贯穿力。 因此内功深厚的人手中有兵刃,如虎添翼,定可击破内功更深三两成火候强敌的护体神功,手中有龙泉鱼肠一类利器,甚至可击溃内功火候深厚一倍的强敌。 双方的内功修为,显然相差无几,剑如雷电迸射,贯入右肩井抗力有限。 第三剑衔尾追击,无可兑当。 欧阳慧狂怒之下,粉脸铁青全力以赴。 太虚玄女的搏斗经验,比她强多了,借中剑的压力,仰面便倒,在千钧一发中,躲过如影附形的第三剑,背着地一滚而起,匕首破空飞掷。 “铮!”第四剑击断了匕首。 太虚玄女飞跃急升,七首被击中时,争取到一刹那的时间,及时跃升登屋化虹飞遁而去。 欧阳慧无暇追击,抢出抱住李季玉的上半身。 “季玉,季……玉,你……你醒醒……”她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尖叫。 “抱他进屋子里去。”踱近的李璞玉说:“我是他的邻居,理该照料他。” “劳驾开门。”她抱起李季玉,已发觉他仍有呼吸,心中略宽,人没死需要救治。 璞玉扭断锁,向中年人和年轻大汉打手式。 两人也回了手式,转身离去。 是暗中保护李季玉的人,事出意外来不及救应。 ◇◇◇◇◇◇◇◇◇ 李璞玉夫妇以邻居身分,在李季玉家中照料,居然知道用何种药物,助李季玉度过难关。 整整花了一个时辰,用真气导引术,将昏昏沉沉的李季玉,从枉死城中硬拖回阳世,逐渐恢复了神智。 欧阳慧不知如何救治垂危的伤者,心神大乱不知所措,只能接受璞玉的妻子安慰,任由璞玉进行抢救,与接待左邻右舍闻讯前来慰问的人。 李季玉在这里人缘极佳,对待左邻右舍亲切大方,与一般作威作福的豪少完全不同,深获街坊市民的爱戴。 天黑后不久,不再有慰问的人走动。 璞玉夫妇也不便久留,返回邻舍歇息。 这期间,有不少陌生的人在附近走动,有意无意地打听事故的起因和结果。 所知道的是,李季玉受到一些人在大街袭击,背部受到重伤,仍在昏迷中,伤势沉重,结果无法预测,得等些时日,看是否能撑过危险期,才能知道结果。 卧室中点了两枝大烛,室中明亮,其他厅房黑沉沉,好静好静。 欧阳慧把厨房的小火炉搬到卧室,生起炭火,细心地替李季玉熬煮汤药。 璞玉夫妇先前送来的食物放在桌上,她毫无胃口,坐在床口愁容满脸,焦灼关切的眼神,留意李季玉身上的任何变化,凤目中不时涌现慑人心魄的冷厉光芒。 李季玉平躺在床上,像是沉沉入睡,呼吸微弱,进出的空气不绝如缕,双手的掌心,不时出现收缩与舒张的线条,颜色也不断地慢慢改变,表示血液的流动舒缓激扬,变化不断改变流量与脉动。 璞玉曾经告诉她,伤势已经稳定,但仍然不易受到控制,只要撑过半夜,子初之后如无特殊变化,便算是度过危险期,性命算是保住了。 所以她要等,等子夜光临。 李季玉像个无知觉的死人,她那能定下心? 自从莫愁湖畔第一眼看到李季玉,她便没来由地喜欢这个泼皮式的男人,也许这就是所谓缘份吧! 有些男人对女人一见钟情,同样地,女人一见某一个男人,也有一见便芳心情有所钟的现象,没有理性好讲。 在山东王府,她号称女中豪杰,与那些豪门子弟走马斗鸡脱略形骸,从没认真用女人的感觉,与那些所谓才华洋溢的子弟建立情爱的桥梁。 也可以说,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看不上膜拜在她裙下的吉士,行为显得豪放,却吝于付出相悦的感情。 没想到,与李季玉匆匆一见,便没来由地心底涌起无边波涛。 无条件的付出、喜悦、拥有,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变化,这期间主宰了她的感情生活,李季玉成了她感情生活的中心。 面对床上生死难卜的爱侣,她心潮汹涌,强烈的报复怨毒之火,从心底涌升。 在李季玉完全清醒,能说出经过详情之前,她所知道的消息有限,从邻居与璞玉口中,也仅知道概略的一鳞半爪。 她所知道最明确的事,是从太虚玄女手中,救出李季玉的经过,便肯定是太虚玄女下的毒手。 灾祸之源,该是平江土地。太虚玄女是平江土地请来助拳的爪牙,平江土地必须负起责任。 “季玉,如果你有甚么三长两短。”她激动地轻抚李季玉的冰冷面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咬着银牙一字一吐:“我发誓,一定把沈家的人,送上雨花台法场,诛绝沈家的人替你报仇。” 那是毋容置疑的,她一定可以办得到。 李季玉的神智,迄今仍然时好时壤,一直不曾完全恢复清明,任督两脉一直不曾完全气血交流,因此脑部缺少气血,所以神情恍惚。 背部受到重创,督脉形成阻塞的瓶颈,血脉无法畅通,得需要时间,让血脉带走受创的淤积才能稳定心脉,伤势不至于恶化。 感觉中,她觉得李季玉的冰冷嘴唇,在她的掌心颤动,这并不是熟睡的人,所能发生的生理反应。 但她情绪不安,忽略了所感受到的反应,认为李季玉服了药正在沉睡中,不可能有生理上的反应。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哨音,她整衣而起出室。 拉开小堂屋的门,她发出一声低喝,屋上跳落两个人,跳落天井接近堂屋门。 “可有消息?”她低声问。 “还没有正确的下落。”一个黑衣人欠身说:“贺二爷亲自率领天策十虎将,追逐平江土地,迄今仍无消息。小姐,我们一直就不曾培植江湖活动的人才,对这些江湖龙蛇不了解,这是忽略下层人才的结果,所以对付不了这些飘忽的牛鬼蛇神。刚才消息传来,证实太虚玄女一群男女,已秘密乘船过江,明晨才能派人过江找线索,查她们的去向。从济阳候府的人口中,确知符大小姐被掳走了,符家的人正四出求援。” “活该。”她冷冷地说。 “捉到两个前来窥探的镇抚司密探,如何发落,请小姐示下。” “叫他们滚,不关他们的事。” “遵命。” “捉到平江土地的人,立即交给我。” “是的,将立即把人送来。告退。” “小心了上 两人上屋走了,她返回卧室。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宅四周,潜伏着十余名携有弓弩的校刀手,小巷已被完全封锁,来一个捉一个。 ◇◇◇◇◇◇◇◇◇ 破晓时分,她坐在床口的小方凳上,倦极趴在床口沉沉入梦,凤目紧闭,但眼球不住转动,表示她的梦必定不平静,眼角泪痕仍在。 火烛结蕊,光度黯淡。 突然烛蕊一爆下坠,烛光暗而复明。 床上的李季玉,像幽灵般缓缓挺身坐起,轻柔地掀被伸张手脚,呼吸深长,脸色恢复红润。 本来朦胧无神的虎目,幻发出精湛的异光。 “两世为人。”他的语音已有蓬勃的生意。 吐纳几次,悄然下床,审视欧阳慧片刻,伸手轻抚欧阳慧的顶门。 “好好安睡,愿恶梦离你远去。”他轻吻那略现苍白的脸颊,温柔地抱起沉睡的娇躯,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再亲了一吻,将解下的剑塞在枕侧:“如果有缘,我今生不负你。” 炭火已熄,他倒出药罐中尚温的药汁喝下。 药是璞玉送来的,璞玉知道他需要何种药物。 在此之前,璞玉夫妇已将他的保命金丹让他服下了。 练武人不是郎中,但对伤科有些独到的治疗秘方。 叩墙发出信号,墙移动近半,璞王夫妇便过来了,可能整夜都在等候。 “她怎样了?”璞玉指指床上的欧阳慧。 “困倦忧虑过度,让她好好安睡。”他叹了一口气:“是个难以割舍的好女孩,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情。情势不由人,我不得不辜负她了。” “你真聪明哪!”璞玉挖苦他,举步出房往小堂屋走:“鱼与熊掌都舍得放手,用若即若离手段,对付心爱的人,你会下地狱的。” “别提了。”他取烛台往外走:“五哥,逢场作戏,有时戏曲走调,不能全怪我呀!”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璞玉的妻子高雅芳在小堂屋的长凳落坐:“居然被人在背心劈了一记碎心掌,丢掉了符大小姐。你的活动愈来愈危险,居然不提高警觉,委实令人耽心,日后……” “谁知道那些人胆大包天,敢在大街光天化日下,出动大量人手掳劫杀人?”他虎目彪圆,杀气直透华盖:“走在大街上,那能时时刻刻提防?要不是那两个假巡捕先现身,引起我的疑心而提高警觉,这一掌肯定会震碎我的脊骨,当场毕命。天杀的混蛋,我会回报他们的。可曾查出眉目?” “平江土地的人,已全部撤走。”璞玉说:“符家的何将军,正十万火急派人追寻搜踪,的确是平江土地那些人做的好事,太虚玄女就是平江土地的人。那妖妇不可能练成至阳至刚的碎心掌,她怎么可能击中你的?你……” “事情发生的经过是……”他将发生的经过详说了,最后说:“不要错怪太虚玄女,她是向平江土地抢人的,目标也是抢符晓云,抢夺失败,顺手牵羊把我带走的。她也不知是谁击中我的,更不知道我挨了致命一击。她已成了平江土地的仇敌,这笨女人挨了小慧一剑,冤哉枉也,她早该接受我的劝告远走高飞的。” “如果真是平江土地,那好办。”璞玉说:“但据我所知,王千户有指使镇抚司配合行动的嫌疑,你一剑没毙了他,他躺在床上仍在呼风唤雨,目下要对付他不是易事,谁也不知道他躲在那一座大宅的地窟里调兵遣将。” “先不要理会他,我要平江土地。” “在汤山镇藏匿,从麒麟门撤走的,风声不对,就会撤往常州遁回苏州。他们的行踪,全在咱们掌握中。” “很好,明天我去找他。” “我们……” “你们不要去,立即准备撤回潜山。” “咦!你……” “五哥,你知道情势已难以控制,他们的防护网,已愈来愈坚强,逐步了解我的弱点,针对弱点下了不少工夫。袭击贡院街纪家大宅,我几乎回不来了。经营潜山,是我们一年前便准备妥当的退路,情势不利,该提前离开,易地发展了。在京都活动了三年,已违反长期在一地活动的禁忌,再拖下去,早晚……” “好吧!依你。”璞玉拍拍他的肩膀:“一旦等到绝世人屠返京,知道这期间损失如此惨重,肯定会愤怒如狂,作孤注一掷全面搜捕。你小霸王将被列为首要惩治的目标,不可能发生转移注意力的作用,早走早好。那些女童的事你放得下?” “以后再设法,希望贺二爷能办妥这件事。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天,哼!” 天色破晓,这一天在他的心目中,必定相当漫长,晓云的安危令他悬心。 救人如救火,他能不焦急? 这次,平江土地不再以他为目标,所以派人下毒手要他的命,目标在符晓云。在太虚玄女劫持欧阳慧期间,符晓云是唯一与汉府联络走动,策划营救的外人,那些江湖人精,可能已看出异兆了。 符晓云是否熬得过江湖人精的逼供?那是不可能的。符晓云知道他卧室的秘室,璞玉夫妇的居所已经不安全,所以他要璞玉夫妇立即准备撤回潜山。 第三十一章 如果他毫无提防,这一记出其不意的碎心掌,铁定可以劈碎他的脊骨,当堂毕命。 那两个假巡捕的出现,可说是布伏者的规划有了缺憾,没把他看成威胁,鬼使神差无意中让他度过劫难。 当他发觉警兆时,本能地提高警觉,一有异动,神意与本能立即发生不可思议的反应,能在瞬息间神意驱发护体功能。 他的内功火候之精纯,已修至神动功发境界,修炼至自然反应的化境,仓卒间神意一动,仍具有迅速抗拒的五六成功能。 如果他有准备,碎心掌虽是内家掌力中,最猛烈霸道的可怕掌功,但正面直接击中他的心坎,也击不破他护体的神功。 碎心掌并非仅指可造成心坎的伤害,而是意指掌力可以深入躯体内部。心房有肋骨保护,劲道深入首先便得先透过肋骨,肋骨与胸肌必定全毁,而非仅毁碎心房。 仓卒间保护力不足,而碎心掌力却又太强劲。打击他承受得了,督脉却受到创伤,阻止气血与任脉贯通,形成脉流障碍,流向脑部的血液,无法顺畅下降与督脉形成体内大周天运行,以至脑部充血难以疏解,昏昏沉沉吃足了苦头。 保命丹丸与不受干扰的行功环境,助他度过了难关。 任督本来已通,创伤形成的障碍获得疏解,很快便浑身血脉流畅循环生生不息,淤积从汗水中排出体外,生机更为蓬勃活泼。 他打算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天再进行营救晓云的大计。 体内的先天真气有不足现象,复元耗去他不少精力,歇息是恢复精力体能的唯一良方,得需要时间。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已牌末,璞玉过来找他。 “济阳候府先后派了两批人前来探望,都被汉府的人挡驾,不许任何人接近,他们只听欧阳小姐的命令。”璞玉忧形于色,急促地说出情势:“我在街口拦住第二批人,从他们口中,知道侯府主持大局的何将军,听说你受了重伤,不得已向皇陵卫求援,可能消息灵通,知道平江土地那些人躲在东郊,却不知道正确的地点在汤山镇。那些军爷们死心眼,只知军令如山,一旦发起攻击,绝不会因有人质而有所顾忌,那将是一场无人可以遏止的大搏杀,玉石俱焚,符大小姐凶多吉少。你说,该怎办?” “糟!”他惊呼:“皇陵卫只有骄兵,没有悍将,太平饭吃多了,像一群蝗虫并无战斗力,就算凭人多势众,把平江土地那些江湖牛鬼蛇神围住了,天知道会付出多少代价?” “何将军乱了方寸,急病乱投医……” “那是多久的事?” “不久之前的事,我拦住的是一双中年夫妇。” “我知道他们。我得进城。” “咦!你……” “先走一趟济阳候府,如果他们请兵的人已经前往皇陵卫,我必须赶上去阻止,顺便前往汤山镇。” “你的体能胜任吗?” “毫无问题,养息将近两个时辰,足矣够矣!沿途不时补充饮食,保证精力充沛,我这就走……” “走?”内堂口踱出黑眼圈已退的欧阳慧:“季玉,你……你活生生地……” 欧阳慧不是踱,而是飞,一跃而起,飞燕投怀狂喜地扑向他,无视于有璞玉在旁,抱住他热情奔放地、近乎痴迷地吻他的面庞、颈头、胸膛…… 璞玉摇头苦笑,很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热情豪放的女人,世俗不容的叛逆大姑娘。 “好了好了。来,见过我五哥,李璞玉。”他脸红耳赤,半强迫性把欧阳慧放下。 “五哥?”欧阳慧也粉颊一红:“你排行三……” “是堂哥啦!你这丫头急性子鲁莽冲动,想不到居然心细如发……” 李季玉名中有季字,兄弟排行依序是孟仲季,因此江东门的人,称他为李三爷。 欧阳慧居然一听便在话中挑出毛病,可见并非真的鲁莽冲动。 “你算了吧!我也许有点冲动急躁,但绝不蠢笨。”欧阳慧推开他,抱拳相并向璞玉行土人礼:“我也叫你五哥,以后请多多指教。男装方便些,五哥休嫌狂放。” “呵呵!你如果穿淑女装,必定风华绝代,怎么可能鲁莽冲动有失大家风范!季玉弟存心调侃你,罚他。”璞玉大笑,把面对郡主的意识抛开了:“昨天多亏你及时赶到,给了妖妇一剑,从鬼门关把季玉拖回……” “五哥,不谈这些,我也欠了季玉的,就算还他恩情好了。”欧阳慧傍着李季玉排排坐:“我听到你最后一句话,你要往何处走?” “这……” “嘻嘻!五哥。”欧阳慧冲璞玉嫣然微笑:“季玉绰号小霸王,应该不会在至亲与密友面前扯谎,我是绝对信任他的,五哥信任他吗?” “我绝对信任他,别问我。”璞玉冲季玉做鬼脸。 “我在听。”欧阳慧黠笑。 “你这丫头鬼得很。”他一脸无奈:“符晓云被掳走了。” “咦!她活该,你关心她,我……我不局兴。”欧阳慧噘起小嘴。 出事的经过,璞玉并不清楚,只从保护季玉的两名同伴口中,概略知道受到袭击时的经过,真正的接触变化,两位同伴并没有看清,因此并没将事故告诉欧阳慧,当时以邻居的名义协助善后抢救,也不便说出。 “她是和我在一起,同时受到袭击被掳走的。”季玉只好说出原因:“小慧,她曾因为你落难,而冒险奔走与贺二爷联手活动,找到我……” “好啦好啦!”欧阳慧提起被救的事就一肚子火,不想欠晓云一份人情债:“她……她可恶,我曾经警告过她,不许她和你在一起,她却当成耳边风,果然出了事,反而几乎连累你送命,哼!你要去救她?怎么一回事?” 李季玉只好把出事的经过概略说出,当前的情势也加以分析。 “江湖人生性残忍,不残忍就混不下去,酷刑迫供的手段,绝不比钟山的天牢差。可以肯定的是,她会招出我的根底,今后我的处境……”他最后提出自己的安全作理由,明白表示救晓云等于保护自己的安全。 “这就走,我陪你去。”欧阳慧一听涉及他的安全,急躁的毛病又犯了:“凭你那几招花拳绣腿,那能救得了她?你不会重施故技,又扮千幻修罗去吓唬他们吧?” “将在谋而不在勇……” “你以为是行兵布阵吗?” “这……”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季玉,我们走,路远得很呢!”欧阳慧跳起来:“昨天我来找你,是向你奉告好消息的,鬼使神差,恰好碰上你出事,真得谢谢真武大帝保佑,没让魔鬼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真武大帝是皇家的家神,永乐大帝赫然以真武转世愚弄天下臣民。 欧阳慧在山东老家,一定在家祠拜真武,无意中透露皇家金枝玉叶身分。 平常人家,很少向真武大帝祝谢,真武是主死的大神,普通人的口头禅,如不说菩萨保佑,就是玉皇大帝保佑或神灵庇佑。 “宁国长公主两位公子,已在栖霞港接管了三艘卫风快船,由长公主出面勒令锦衣卫秉公处理,四十余名童男童女,克期送回苏杭原籍,限令府县衙门列管他们返家,每一二月呈报他们的生活情形。苏杭两府以专案列管,直至他们成家嫁娶为止,如有疏忽出了意外,以怠职罪名参革。” 欧阳慧眉飞色舞,似乎与有荣焉,续道:“昨天一早我从栖霞港送那些女童登船下航,两天来忙得不可开支,总算不负你的所托,赶回来恰好……” 李季玉紧拥她入怀,心潮汹涌。 “我们走。小慧,谢谢你替我了却心愿。带上你的剑,我的胆气也壮些。”久久,季玉松开拥抱欣然叫:“五哥,你们也准备。” “好的,放心去吧!胆大心细,郊野任你纵横。”璞玉拍拍季玉的肩膀:“回头见。” “回头见。”李季玉手一挥,挽了欧阳慧动身。 ◇◇◇◇◇◇◇◇◇ 要向权贵挑战,所冒的风险甚大,如果没有权势更大的靠山,等于是自掘坟墓。 镇抚司就是平江土地的靠山,这座靠山比泰山更坚固巍峨。 重要的是,济阳侯远在北京,鞭长莫及。即使在京都,也撼动不了镇抚司,对付符大小姐,不会有多少后患。 王千户已隐约表示支持的态度,因此平江土地有恃无恐,大胆地掳劫符晓云,横定了心要查出符晓云与千幻修罗之间,到底有些甚么关连,发誓要查出千幻修罗,为何能准确地出面夺走欧阳慧的可疑秘辛。 小霸王根本无意赴太虚玄女的约会,唯一与汉府联手行动的人是符晓云,汉府调兵遣将,与千幻修罗的行动,隐约呈现遥相呼应的象迹,此中大有可疑。 济阳侯府毕竟仍是功臣权贵,向符晓云下手,仍然有风险。 符候在京都仍有不少袍泽,锦衣卫甚至镇抚司,都有符侯的老部属和朋友,因此为防万一,先期撤出京都以保万全,风声不对,可从陆路撤至常州遁回平江藏匿。 如果劫持的行动能秘密迅速,再有镇抚司刻意掩饰弥缝,符侯的亲友们,无凭无据发生不了多少作用,根本不需先期撤出城郊藏身。 劫持并不顺利,竟然发生有人抢夺小霸王尸体的意外事故,而且有人受伤不轻,计划周详,近乎十全十美的劫持大计,并没完满成功。 阴谋显然已经暴露,不得不把预留在城内潜伏的人,十万火急撤出,因此不知道小霸王的结果如何。 小霸王已被汉府的人封锁,不可能获得消息。 运送符晓云与安顿撤出的人,带走伤者,都需要时间。 最后三乘小轿绕城外启程,到达麒麟门外的汤山镇,足足绕了五十里以上,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炊烟四起,倦鸟归林时光了。 符晓云一直就昏迷不醒,行家制昏人的手法种类甚多,制昏穴是最普通的手法,用药物更是干净俐落省时省事,她是先被点穴术制昏,再用药物加制的。 终于从恶梦连连中,被人弄醒了,睁开凤目,一阵强烈的灯光又令她感到目眩。 五柱烛台的光芒放在距眼前不远处,显得相当刺目,等她的视觉恢复正常,这才看清楚身在何种场合里。 双手被背捆,双脚有限绳,一动就浑身发软,不用猜她也知道不妙了。 是一座农舍的厅堂,宅主人家境相当富裕,厅堂广阔,但那座五柱烛台却不是普通民家的使用物。其他各处点亮的,都是用灯盏的菜油灯,光度比烛光差。 她被搁置在壁根下,倚壁而坐活动受到限制,所处地势低,抬头所看到的人,因此而显得特别高大,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她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曾见过脸圆圆像富家翁的沈文度。厅中有十几名男女,她一个也不认识。 坐在上首主客座的两个像貌清瘦,穿了宽大青袍的花甲老人,两双似乎幻发幽光的怪眼,有慑人心魄的威力。 一张长凳搁在她左侧不远处,高坐着一位中年村妇,善貌慈眉不像个坏女人,荆钗布裙穿着朴素,如果打扮成贵妇,必定具有贵妇的风华。 不论男女,如果不装饰打扮,穿着随便粗头乱服,就算他们是玉皇大帝或西施王嫱,站出来也比常人没有多少差别。 “先给她喝碗水,她大概又饥又渴,说话困难了。”中年妇人扭头向肃立在厅侧的一位廿余岁女郎说,再转向她和蔼地微笑:“你只要肯合作,肯说实话,就不会受到伤害。符大小姐,我们不希望以伤害收场,从实说出我们要知道的事,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家。” 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由目下的处境观察,也知道不可能平平安安回家,即使所说的话让对方完全满意,也休想平安度过难关。 “你们要知道的事是甚么,我只能回答我所知道的事。”她心中有数,事必定与李季玉有关,她耽心的事,是李季玉的处境:“你们把小霸王怎样了?” “他没有利用的价值,有点小聪明的亡命,其实并无大用,我们已经用不着小蛇鼠,替咱们做眼线了。这几天,你在汉府的贺二爷大宅进出频繁,热络得很。你与那位汉府的欧阳慧是死对头,竟然一反常态,在欧阳慧被绑架失踪之后,与汉府反常地联手合作,你能说出让我们满意的理由吗?”中年女人的口吻并不凌厉,却透露出对李季玉处境的凶兆。 “你的话实在很奇怪。”她心中一跳,又明白了两分,处境凶险,须用智慧自救:“我家与汉府,都是贵胄之家,没有甚么仇恨可言,意见不合明争暗斗不会闹得你死我活,就算今天打破头,明天仍会在应酬上言笑欢宴。 我在汉府走动,平常得很呀!他们出了事,我也理该登门慰问致意,看是否能帮得上忙,有甚么不对吗?” 所有的人,目光皆向她集中,留意她的神色变化。 那两位花甲老人的目光,更是阴森冷厉,似乎可以看穿她的肺腑,脸上的神色与身躯的移动反应,皆在冷厉的审视下无所遁形,连眼神一瞥一转,也一一了然明察秋毫。 她是否说谎,难逃众人的凌厉追视,任何心虚的反应,定会暴露无遗。 她用不着撒谎,因为她从没参予任何有关大局的暴力行动,在近来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故中,她都是弱势受逼迫的一方。 “哦!不是去提供欧阳慧被囚禁在驯象门的消息?” “我从北京返回没几天,在城外几处风景区里游玩了几次,京都内外大多数街道,我也感到陌生。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驯象门在何处呢!” “千幻修罗是你那位何将军,没错吧?” “你这句话实在很好笑。”她大摇其头:“何将军是皇上京藩北平时,燕山三护卫左护卫的老将。皇上在京都登基,他一直就在北京任职,直至去年退休致仕,十余年来,足迹南不出宛平桥。这次护卫我返京,随行仅十余名府中仆从使女。咦!你们没先打听我家的底细,就把我掳来盘问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永乐起兵夺位之前,藩府所在地称北平府,当地人也称燕京。登基之后,撤北平改称北京,可知当时已有迁都北京的打算了。 “符大小姐,你不要逞口舌之能。”中年女士脸色一沉,不再和蔼,慈眉善目也成了横眉竖眼,顺手俯身给了她一耳光:“千幻修罗一定藏身在你家,所以你唆使汉府的人,彻底封锁我们的住处,有效阻止我们的活动,再让千幻修罗出面翻云覆雨。泼妇,你已经让我失去耐性,再不肯乖乖合作,你将永远后悔。” 这一掌分量不轻,打得她口角溢血。 她完全明白了,是平江土地的人。只有平江土地的人,才受到镇抚司的包庇,才敢在江东门闹市聚易掳劫行凶,镇抚司就是暗中操纵的黑手。 “这世间并不美好,人呱呱落地便开始后悔了。”她吞下一些咸咸的血液,咬牙说:“你们把我毫无理性地掳来,已经犯下灭门大祸,我保证你们必定后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动用了不少人,其中一定有镇抚司的人参予。镇抚司的人中,有不少是汉王世子与家父的旧属,你们无法保证他们不会透露风声。家师一代神仙,掌握乾坤,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定会来找我的。 诸位,你们唯一可做的事,是赶快杀掉我,放弃一切亡命天涯,逃到人兽绝迹的地方躲起来,我几乎可以看到,大军屠村灭族火光烛天的惨象了。我不再回答你任何问题,你唯一可做的事是杀掉我。”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惊骇然变色。上首两个花甲老人,变色倏然而起。中年女人打”冷战,脸色大变。她的话真有如震聋起瞆的分量,任何人听了也会心中发毛。 任何事牵涉到第二个人共同参予的事,都不能算是绝对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仍有泄露的可能,地面可能留下痕迹,供侦查的人追出线索。 谁敢保证这许多参予的人,没有贪心儿出卖他们? “你师父是那一位神仙?”那位留了鼠须的花甲老人沉声问。 “你是从武当来的?”她已将生死置于度外,神色冷森威严,这才是她将门虎女的本来面目和气质,像在向低阶层的人严辞诘问。 “回答我的话。”花甲老人沉叱。 “至善大夫太子少师。”她一字一吐脸色冷峻。 花甲老人脸色大变。中年女人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惊得从凳上跳起来。 至善大夫太子少师,永乐开国第一大功臣道衍和尚姚广孝,飞龙谍队的创始人,龙飞在天大计的策划与执行首脑,治国大计的指导者。 目前老和尚韬光养晦,事实上很少入宫做皇太子的少师,与永乐大帝也日渐疏远,不再过问朝政。 但他活神仙活菩萨的地位仍在,天生的杀气依然在身上焕发,任何贵戚名豪见到他,也会感到胆战心寒。他的道术与禅功,已经融合成一炉,八十高龄依然能来无影去无踪。 武当的祖师爷张大仙张三丰,在这位太子少师面前也矮了一截。 “胡说八道。”花甲老人的气势直线沉落。 “你怀疑?” “姚少师不可能收你这小女孩做弟子。” “解了我的禁制,给我一把剑,就可以证明我以两仪大真力御剑的成就,是不是出于家师的真传了。武当以内功传世,太极玄功与两仪大真力道上同源,既同途,也同归,我一出手,你便可以看出是真是假了。你有这许多人,不会是怕我吧?” “你……” “给我一把剑。”她大叫:“你们堂堂名门,人多势众,每个人都是高手名家,身分甚高,居然用诡计大白天当街绑架劫持,你们没感到可耻?你们……” “把她带走,小心看守。”花甲老人挥手下令:“看守的目光,不许离开她身上,一有异动,制昏她。” 两个人拖起她,架住进入内堂。 ◇◇◇◇◇◇◇◇◇ 负责与镇抚司联络,以及负责打听消息的人,不断传来讯息,讯息令这里的人宽心。 符家毫无动静,治安人员在江东门查案毫不起劲,并没重视这件本来不可能发生的大案,因为没有苦主报案投诉。 王千户派来传讯的信使,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反而催促他们赶快拷问符大小姐,追出千幻修罗夺走欧阳慧的内情,不必耽心符家报复。 平江土地怎敢相信王千户的保证?忧心仲仲准备应变,随时准备撤走,作最坏的打算。 最后一次传来的消息,在近午时分传到,符家毫无动静,安静如恒。 汉府也毫无动静,贺二爷的大宅宾客依然来去如常。 唯一有动静的地方,是小霸王的住处,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把守,连邻居也不许进出小霸王的家,至于小霸王是死是活,无法踩查打听。 在他们的想像中,小霸王在中掌时便毙命了。死尸被人乘乱劫走,很可能是小霸王的朋友所为,人死如灯灭,死了的人不需耽心了。 这座农舍在镇北里余,前面是至宝华山的大道,西面是已收获了的空旷田野,其他三方是小有起伏,栽满了果树的小丘陵。 农舍有十余栋建筑,厩房粮仓牲口栏一应俱全。附近零星散落着另几家农舍,平时肌爱相闻互有往来。 这种平常毫不起眼的乡野,平时罕见外客走动。 所有的人,都感到宽心,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认为各方有关人土警觉心高,保密工夫到家,这件大案没引起风波,撤走的可能性降低了。 被千幻修罗劫走的宝物黄金,必须追回。既然平安无事,便得留下加快进行。 在外围潜伏警戒的人并没因此而松懈,留意任何陌生人接近。 汤山镇距城将近六十里,脚程快的人,赶来也得花上半天工夫,负责传讯的人,走一趟便不再返城,除非有特殊的情况,另派专人传递。 因此最后一次信使在近午时分到达,所传送的消息,该是辰牌以前所获得的情势;如果没有专使后续赶来传讯,下一个正常信使赶到,该是入暮时分了。 镇西通向卅里外麒麟门的大道,未牌初出现两个戴宽边遮阳帽,一老一壮乡民打扮的人。老人穿了宽大的青袍,手点一根老竹头手杖,脚下不怎么俐落,不时需壮汉伸手扶上一把。壮汉手中,也有一根粗竹杖。 很可能是某座别墅的人,所以穿了青袍。 两人慢吞吞入镇,然后走上了北行至宝华山或栖霞镇的大道,逐渐接近道右的那家农舍。 派在汤山镇口的眼线,根本就没留意过往的乡民,目光落在远处的平坦大道,看是否有成群结队,携有兵刃的人接近。 未牌正,眼线又看到两个男女村夫村妇接近。 两男女皆用黄荆条编造的遮阳圈,枝叶蓬松盖住了头脸,男的穿灰布直裰,女的青衣布裙。男的牵着小驴,驴背上跨坐着村妇,驴背后,系有盛物包。 像是走亲戚的村夫妇,毫不引人注意。 小驴走得轻快,乖顺得很,可能牵驴的村夫,不时从胁囊中,掏出某些食物引诱小驴。 镇不大,宅院零零落落,到达镇中心的十字街口,街左是镇上最大的一座大众可用的汤馆,里面有四座公用大汤池。仲秋烈日炎炎,汤馆前不见人踪。 馆前的一株杨树下,一个衣着褴褛、有如花子的人,倚树啃吃一包干蚕豆,看到驴夫,比手划脚打出一连串外人无法了解的手势。 驴背上的村姑,却发现花子的手势有异。 小驴折向北街,北街外是通向栖霞镇的大道。 “你在和那人画甚么鬼符?”村姑咭咭笑,向牵驴的李季玉问。 “画捉鬼的符呀!”李季玉扭头做鬼脸:“我曾经扮修罗神救你,修罗神捉鬼有甚么不对吗?” “是你的朋友?”驴背上的欧阳慧追问。 “我一双手两条腿,能办得了甚么事?”李季玉继续往前走:“上次在驯象门,出动了十个人以上,所以那妖妇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握中。” “这次……” “这次也不例外。平江土地那混蛋,乘小轿溜出通济门,便被我的朋友盯上了。正确的说,在我被他们在大街暗算后,这狗东西的一举一动,便已在我那些朋友的掌握中。他不撤出都城,我真不会怀疑是他主谋,以为是镇抚司的人弄鬼。他心虚撤走,作贼心虚反而落实绑架行凶的罪行。” “他们到底藏在何处?” “快到了。” “那就把小驴丢了吧!”欧阳慧拍拍小驴:“骑了将近两刻时辰的驴,仅走了七八里,快要憋死啦!” 他们是徒步急赶的,过了麒麟门不久,才向乡民买了一匹小驴赶路,以便逃避眼线的耳目。骑小驴的速度,比他俩徒步急走慢了两三倍。 “不行,等绕过前面的小坡脚再说。” 右前方,已可看到那家农舍的屋顶。 农舍果树竹丛围绕,有一段五六十步长的小径与大道衔接,只能从树梢看到屋顶,即使到达路口,也看不见农舍的院门。 一声怪啸划空传到,声源来自农舍。 “有变。”李季玉脸色一变,引驴驰入路口的矮林。 “怎么啦?”欧阳慧惑然问。 “发生意外变故。下来,弃驴换装。” ◇◇◇◇◇◇◇◇◇ 平江土地的实力并不弱,不但有他从苏州带来的人,而且有在京都请来追回宝物的江湖龙蛇,更加上从武当赶来,运送黄金至湖广武当的武当弟子,实力相当雄厚。 这期间他损失了一些人,也有知难而退的龙蛇不辞而别,并没减弱他的实力,身边仍有卅余名可用的高手名宿,足以和一两队官兵拼搏。 但如果符家出动军方的铁卫军围剿,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上次贸二爷出动汉府的天策卫甲士,包围他几处宅院,幸他好识时务不敢妄动,不然肯定会全军覆没。 估计中,符家不可能获得外援,而且镇抚司的人肯定保证他必可平安无事,催促他快从符大小姐口中,追出千幻修罗的根底,保证全力支援,甚至派了一些人在他身边保护,负责阻止符家可能派来救应的人。 其实,王千户好猾阴险,仅派爪牙和他联络,并没派人协助行动。 一旦事机不密,事情闹大不可收拾,镇抚司皆可撒手推得一干二净,不会有把柄落在他手中,所有的口头保证,都不具证据的效力,无人能证明镇抚司主谋参予他的绑架行动。出了事,他必须独自面对可怕的未来。 有三分之一的人派在城内外,潜伏等候变化,符家或汉府有何动静,皆可及时派人报讯,沿途也有眼线,以声号或手式传递紧急的警讯。 聚集在农舍的人,仍有卅余位高手名宿,随着时光的飞逝,紧张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了,没有警讯传来,表示符家没能说服军方协助,即使有外援,也绝不可能找到此地来。 没有后患,该向符大小姐下毒手了。 昨晚经过一夜商讨,他真不敢向符大小姐煎迫,万一有了甚么三长两短,这祸闯得太大了。 符大小姐如果真是姚少师的弟子,天下第一活神仙岂肯干休?除非他活腻了,太岁头上动土,自寻死路智者不为。 二进院的厅堂中,八男女一面品茗,一面商讨情势的可能变化。 三位年约花甲穿青衫,梳道髻佩了剑的人坐在上首,平江土地坐在右恻,地位显然比三老人低;但名义上他是为首的人,只有他才配与镇抚司的人打交道,其他的人虽然在江湖地位极高,在镇抚司的人面前却毫无地位,在密探的三流蛇鼠面前,地位也低一级。 尽管这些江湖豪强自以为威镇江湖,一剑在手称雄道霸,横行天下人见人怕,自命不凡高人一等;但在京都治安人员面前,都成了见不得天日的小鬼,除了逞匹夫之勇玩自己的命以外,毫无是处。 三个梳道髻穿青色道便服的老人,符晓云曾经见过两个。 坐在主座上留了三绺长髯的老人,身材最高,有一双平时也闪烁着幽光的、不现老态的鹰目,属于天生威严的人,流露的气势也表明是强者中的强者。 “迄今城内外毫无动静,应该不会有后患了。”长髯老人说话缓慢平静,但仍然令人感到险森:“些小事故,犯不着出动禁军四出骚扰,他们根本查不出线索,怎么可能认定是我们所为?我再等两天,如果情势稳定,必须动身返回武当,把剩下的四千两黄金运走免生意外。” “师叔一走,对付千幻修罗夺回珍宝黄金的事,岂不绝望了?”平江土地红光满的圆脸,成了苦瓜脸:“徒侄这些人,禁不起那恶魔一击。纪将军不在,精锐全留在他几座宅院里死守他的金库,不肯派出来全力搜捕。王千户受了伤,躲在暗处不敢再出来主持大局,现在可能又节外生枝,惹上了姚少师,那假和尚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早晚会查出真象,那时……” 那时,即使绝世人屠纪纲在家,也保护不了他,恐怕反而落井下石要他的老命。 锦衣卫的首脑人物中,有些是姚少师的旧属,只要姚少师指出他是掳劫门人的凶手,就会有人出面抄他的家。 绝世人屠阴险刻毒,不会犯众怒包庇他,少了他这个走狗,会有另一个走狗补充取代。一旦走狗失去利用价值,杀了是唯一的下场。 “不要把那假和尚看得像真的神仙。”师叔冷冷一笑:“他已经年登耄耋八十出头,一条腿已跨入坟墓,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到了衰竭之年只等入土。你怕的是他那些握有权势的爪牙,但十几年来,他足迹早绝于权势之门,不见得有人肯替他出头。他已经失宠,甚至被禁止再教授太子,有几个人肯继续替失掉权势的人卖命?再说,无凭无据,小霸王已经死了,谁会相信假和尚一面之词,而出头和你们这些江湖龙蛇玩命?这样吧!我多等几天,看是否能找出千幻修罗的下落,看能否把珍宝黄金追回,被劫走的一千两黄金,最好能设法补充让我带走。姚少师的事,不必再耽心了。” “但愿真的不必耽心。”平江土地的脸色,就明白表示更为耽心:“千幻修罗并不可怕,只是不甘心珍宝黄金被他劫走,真正耽心的是那些骄兵悍将,汉府的贺二爷员参赞,就把我这些人吃得死死的,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押送童男童女的人,另携有一批金珠,等他们到达,再设法搜购黄金交师叔带走,这几天应该可以赶到,天知道卫风快船为何耽搁了?迄今仍毫无讯息,真烦人。” 千幻修罗其实真的不可怕,只要交出所要的金珠,不逞强反抗,就不会送命。去财消灾,至少命保住了,有许多剧盗,通常作案时要财也要命,甚至杀人放火,屠门绝户一扫而光 “玉虚宫已经完工,目下亟需金箔装饰。驸马都尉沐昕仅拨交黄金三千两,仅够装饰大殿。启圣殿与元君殿,至少也需三千两才够分配。其他堂祠坛阁,也需三千两左右。仅带回四千两黄金,实在不敷分配,希望你能设法多带些,多多益善。”师叔只耽心黄金不足,故意搁置当前的情势问题:“你返回苏州之后,务必全力筹措黄金,其他珍宝除非可用作上供,不然你可以留下另作其他用途。” 这位师叔眼中仅看到黄金,只知道要求筹措黄金,至于如何筹措用何种手段筹措,却只字不提。 沈万三富可敌国的财产,已被朱元璋所抄没,苏州老家仅有一部分财产逃过大劫,所剩不多,大量珍宝黄金从何而来? 平江土地投入绝世人屠门下做走狗,替绝世人屠坑害苏、嘉、常、杭各府的豪门大户,搜罗珍宝子女金帛,从中瓜分各得其所,可说每一两金银,皆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天地不容。 玉虚宫在山门内五六里。那时山门玄岳门并没兴建,遇真宫仍在动工。 玉虚宫是第一座完工的宫观,去年竣工,仍在继续装饰内部,两千余座大小建筑倚玉带河修建,预计整饰的时间,需十年岁月才能正式竣工。 这座宫的工程费用,两百万银子只少不多,十个府州全年的钱粮税收,也没有两百万两银子。 北漠连年御驾亲征,安南仍在平乱,武当山有三十万丁夫构工,每件事都需要金银与人力。 永乐帝把他老爹朱元璋,省吃俭用留下的国库,掏得一干二净。 郑和下西洋扬威海外,其实并没获得实质的利益,以天朝的泱泱大国地,怎么可能搜刮海外各国的资财?所以做的是赔本生意。 花在宝船上的钱像是天文数字,却收不回半文利息,甚至血本无归。 “我当然希望追回那一千两黄金,尤其是那四件稀世无价之宝。”平江土地话中有不满,侦查千幻修罗的事毫无进展,想追回有如痴人说梦:“但愿在师叔们逗留期间,能找到千幻修罗,师叔便可多带一千两金箔返山了。回苏州之后……” 警哨划空传到,是从农宅的右侧传来的。 所有的人都跳起来,急急取了兵刃向外抢。 ◇◇◇◇◇◇◇◇◇ 农宅右侧是小平坡,是一座桃林,枝叶即将凋零,林下蔓草将枯。屋侧有一块五六丈宽的防火带,生长着蔓草荆棘。 桃林中那位警哨,监视屋右与屋后的动静,事实上不可能看到每一角落,因此不时往复走动,留意是否有人接近,接近的人定然来意不善。 远远地,便看到分枝排草而来的两个人影。 老人已将遮阳帽推至背部垂下,露出戴了僧便帽、须眉如银的面庞,手中仍握着竹头手杖,脚下不再迟缓,健步轻快似已消失了老态。 中年壮汉其实年纪已近花甲,年纪不小了,只是身材雄伟,像貌威猛,精力充沛,外表不逊于壮年人。手中那根大竹杖,实在不宜作为手杖用。 两人轻快地接近,大大方方无意掩隐行藏,像是寻幽探胜的游客,远远地便拨枝发声引人注意。 警哨油然兴起戒心,从树后闪出,将佩剑那至趁手处,双手叉腰相候,虎视耽耽,怪眼中精光四射。 “有人把守。”壮汉在廿步外一面接近一面说。 “盘问他。”老人信口说。 “遵命。”壮汉双手一扭一拉竹杖,取出里面暗藏的一枝铁杆三尺二寸三棱锋尖短枪。尺长的三棱锋尖相当沉重,光亮耀目,一看便知这杆枪可作镖枪使用,近战搏杀极为灵活,可兼作刀剑发挥威力,威力绝不比大剑差多少,甚至更大些,将人挑飞轻而易举。 警哨脸色一变,知道来意不善,发出一声警啸,警觉地一步一步后退,长剑出鞘隐作龙吟,随时皆可能挥出阻止对方冲上。 “好像人真在这里。”老人在桃林前止步。 “对,朋友的消息可靠。”壮汉也止步。 “小霸王的朋友?” “是的。”壮汉欠身答。 “他来吗?” “应该不会来。” “应该?”老人笑问,笑容相当令人害怕。 “他仅练了几天武,拳棒不登大雅之堂。” “我听说过有关他的一些风闻。我问你,练了几天武,学了几天花拳绣腿的小伙子,能和镇抚司三四百名高手密探周旋,而且占尽上风,可能吗?” “这……弟子本来也生疑……” 人影纷现,卅余名男女先后涌到,在防火地带列阵,盯着站在竹林前,谈笑自若的两位不速之客,不敢妄动,两人无视一切的气势相当慑人。 师叔三个老人的目光,凶狠地落在老人的面庞上,突然脸色大变,挥手示意让平江土地靠近。 老人的像貌,的确令人望之生畏。脸上的皱纹,以及脸型的轮廓,真像一头猛虎。不同的是,那双真正成三角形的阴森冷眼,与猛虎的火眼金睛迥异,胆气不足的人,被这种眼神一触,很可能彻底生寒。 气色神情也不佳,简直可以称之为脸黄肌瘦。三角眼微张时,慑人的气势消失,看似老病奄奄,毫不起眼。三角眼一张,慑人心魄的气势,立即如狂涛涌发,像利镞迸射贯人心魄。 形如病虎,天生嗜杀。这张面庞,京都几乎尽人皆知。这位老人,正是永乐朝第一大功臣,太子少师道衍和尚姚广孝。其实说他嗜杀,的确冤枉了他。 永乐帝攻入京师,他在北平府燕邸。是他,恳求永乐帝不要杀方孝孺,是他,劝永乐帝疏远盖世屠夫陈瑛,说这人残忍刻薄,贪鄙冷血不可重用。 结果,他两件事都失败了。他阻止不了永乐帝大开杀戒,连他的几位老朋友的命,也几乎被永乐帝夺走。 十几年来,他很少露面。永乐帝也不想见到他,任他为太子少师,却又不许他接近太子。京都人士听说过这位活神仙或活菩萨,真正见过他本人的人并不多。 平江土地住在苏州,从没见过这位大功臣,但一看像貌,便知道来的是甚么人了,难免心中暗惊,却没感到意外。 符大小姐已经先透露了信息,所以看到姚少师出现,没感到意外,心理上早有准备,并没惊惶失措,反而胸有成竹更为沉着。 像貌威猛的壮汉,在场的人并不陌生,正是护送符大小姐南返京都的何将军,济阳侯的心腹虎将。 “原来是你,周乙飞。”姚少师的三角眼中,冷电四射,丢掉竹杖,从袍内取出一根紫芒耀目的鸠首杖,向那位师叔一指:“武当五龙灵应宫住持丘玄清的师弟,贵山本山派的七剑七子之一。很好很好,我找对人了。” “我不认识你。”师叔周乙飞沉静地说,但心中暗惊:“贫道三年前曾经来京都小住十日,认识贫道的人屈指可数……” “我就认识你。”摇辟师淡淡一笑打断对方的话:“当时你和另一位师兄同来,南岩天乙真庆宫的住持孙碧云。令师兄去年升任道录司右正一,目下在北京。我兼任僧录司左善世,管得了天下的和尚,管不了天下的道士,但我会找他,带着你去找,他快要回来了,你不必回武当啦!只有你,才有胆量劫持我的门人,很好,很好。” 永乐大帝可能真有意作弄姚广孝,登上龙座之后,命令他还俗,却又任命他在僧录司任职。还了俗就不是和尚了,那能再管天下的和尚? 同时任命他做太子少师,却又不许他接近太子。当时太子太师是第一武职功臣丘福,在永乐七年北征时,孤军深入不幸阵亡大漠。这是说,太子身边没有师长教授,永乐帝不喜欢这位太子,喜欢的是次子汉王。 皇帝要他还俗,并赐名广孝,他怎敢不遵?因此身为僧录司左善世,却不敢正式穿僧衣。 其实是否穿僧衣,他并不在意,他曾经改拜另一活神仙玄门高士应真为师,所以平时所穿的衣袍,非僧非道,这也是活神仙与活菩萨并称的由来。与人应酬,不自称老衲或贫道。 口气强硬,三角眼怒睁,厉光四射,宽大的袖桩与袍袂,无风自张,双手左右一伸,似乎气流激荡,风起枝摇,四周半枯的野草,向外斜倾沙沙有声。 卅余名男女,悚然后退。 “贫道不知道少师在说些甚么。”周乙飞退了两步,手搭上了剑靶怪眼怒睁:“贫道这些人从武当来,不知道贵门人是何方神圣。武当名门大派,qǐζǔü朝野同钦,少师怎么无中生有,指称贫道劫持贵门人?请明白提出证据来,不要以莫须有的事指责贫道不法。” 反打一耙,坚决否认,举手一挥,长剑出鞘。另两位老人也拔剑作龙吟,同时向前举步。 三才阵布妥,显然阵兵相胁,胁迫对方拿出证据来,三比一显示实力,没把活神仙放在眼下,武当绝学敢向活神仙挑战。 只来了两个人,没有甚么好怕的。 左侧桃林中,出来了八个人,在右侧迅速列阵,八把绣春刀映日生光。 为首的人是天地双杀星,不言不动屹立如山,似乎他们是袖手旁观的人,与双方无关,作壁上观只等结果。 姚少师瞥了八人一眼,冷冷一笑。 “看来,老夫今天难以过关。”姚少师一拂鸠首杖,爆发出一声气爆声,向前迈步。 “弟子先和他们单挑。”何将军说,超越而出。 “不,他们不会单挑。”姚少师伸手虚拦,何将军不由自主反向后急退。 果然不错,对方也出来三个人,准备迎接何将军,也是三比一。 何将军被拨退,对方出来的三个人并没退回原处,其中有平江土地。现在,是六比一。 一声低喝,又抢出一个身材高瘦,年约花甲,像貌堂堂的人。 七人齐动,七支剑光华夺目,一眨眼间,呈现外表参差,内部严密的天罡大阵。 七比一,聚力一击将石破天惊。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人排列在天权位置,向姚少师沉声说:“千幻修罗定然是妙师的化身,今天无意中被咱们发现他的本来面目,天夺其魄,咱们的机会来了。他就是咱们武当弟子,在京都建山门的保证,奠领袖江湖群伦根基的阶梯,是时候了。” 反咬一口,有镇抚司的人在场,天地双杀星成了证人,这一招相当狠。 “余十舍,你的话当真?”天杀星果然站出来沉声质问:“你愿意作证人吗?” 镇抚司的人办案,根本不需被告发的人任何口供,早已准备了罪状、证人、供词、证物,被告发人唯一可做的事是画押。 再就是要家里的人,筹措巨额的财物打点,家产被榨干之后,如果镇抚司的人仍不满意,下一步就是准备上法场了。至于到底犯了甚么天条,那并不重要。 如果有现成的证人,就不必预先准备证人了。余十舍如果挺身而出作证人,正好大家欢喜。 “在场的人,皆可挺身作证。”余十舍声如洪钟。 余十舍,沈万三的女婿,平江土地的姐夫。沈万三是张三丰的亲传俗家门人之一,直系俗家传承本支第一代,第二代就是余十舍。 张三丰这位活神仙,可能已年届两百高龄,他这一生中,到底收了多少道俗门人,连武当本山派的门人子弟,也弄不清师门有多少支系。所知道的是,在已知的亲传第一代道俗弟子中,年龄差距极大,有些早就升仙作古,有些仍仅壮年。太和四仙,目下已是高龄近百了 余十舍是俗家本支的第二代,已经年届花甲了。 姚少师也是活神仙,而且兼活菩萨,年届八十,是否能修至肉体飞升,荣登大罗金仙行列,谁也不知道,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 “很好。”天杀星的目光,落在姚少师身上,话却是向余十舍说的:“城内城外毫无动静,没有其他的人来了,你们放心办事吧!我等候结果。” 意思很明显:已无顾忌,动手吧! 姚少师韬光养晦深居简出的十年中,绝世人屠派有专人跟监,饮食起居言行作息,皆有详尽的调查记录。 这是说,镇抚司的人,并不怕这位活神仙,只要永乐大帝有此表示,便会把这位活神仙弄入天牢。 “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姚少师一字一吐,声震林野,迈步向剑阵走:“又道是在数者难逃。老夫耄矣!神功未老,看今天是否能逃得过兵解大劫,得由上苍卓裁。” 鸠首杖一拂,向天罡大阵闯去。 一声长啸,天罡大阵发动了。 第三十二章 敌踪已现,仅来了两个人。 屋内的人不怕零星前来路探侦查,仅在意是否有大批人马光临,警啸传到,屋内的人倾巢而出,屋外仅留有两名警卫,屋内也有两个,看管捆了手脚,丢在小室内的符大小姐。 外围警哨尽撤,外敌恰好乘虚而入。 虽说是一家农舍,但共有十余栋建筑并合在一起。住人的主宅也有三进,建筑群占地甚广,那能全部警戒?在这里目的是暂住待机,并非在此决战,派警卫意在阻止闲杂人等接近,防止踩探的人潜入侦查而已。 农舍主人一家老少,被赶到第三进后院变像囚禁,紧闭上门窗,不敢理会宅中其他事故。任何一个三流鼠窃,皆可在这种错杂的宅院进出自如。 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从屋后接近的李季玉和欧阳慧,神不知鬼不觉直贯中枢。 ◇◇◇  ◇◇◇  ◇◇◇ 天罡大剑开始发动,七支长剑舞动各异其姿,七个人以沉静徐缓的多变步伐移位,每个人不论取代任何同伴星位时,剑尖定然保持聚合的方向。 这是发起攻击的先兆,只等候对方人阵,便会猛然变化,威力万钧。 本质上,态势上采的是守势,假使对方不入阵,那就有如祭神舞毫无用处。 动势的剑阵,则是主动攻击,不等对方入阵,阵势急进如潮,像网般把对手裹入阵内,七剑齐聚迸发满天雷电。 主阵的周乙飞毕竟有所顾忌,因此采守势候敌入阵。 摇辟师接近的步伐,也沉稳缓慢,袍袂飞扬,浑身散发出阴森诡异的气氛,三角眼中冷电闪烁,斜举的鸠首杖闪烁着紫黑色的奇异光芒。 一步步接近,三丈、两丈…… 天罡大阵的七支剑,舞动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但见满天剑光,风雷声逐渐加剧。 响起一声怪异的沉叱,像是石洞中响起一声间雷,令人脑门一震,心似乎猛然向下一沉。 袍袂飞扬体积似乎涨大两倍的姚少师,突然缩小形影依稀,以令人眼花的奇速,幻现在天罡大阵内。 七支剑的光芒先是一敛,接着猛然聚合。 七个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技巧,从七处星位聚合,星位距离远近不同,竟然在同一刹那到达,剑聚处风雷乍发,剑光幻化为迸射的电虹。 刹那间的接触有如电光石火,快得目力出现盲点,完全凭本能的意志,发挥超能量的神意驭发攻击。 金鸣声乍然爆发,火星飞溅,聚合的剑光急剧闪烁迸射,罡风剑气激起气旋,人影也四面翻飞,地面的野草迎风偃倒、飞散。 姚少师身影重现,身形下挫,马步沉至最低,宽大的青袍出现几条裂缝,外伸的鸠首杖出现颤抖,三角眼中冷电不再炽盛,呼吸一阵紧,鬓角的汗水成串往下流,精力耗损甚剧的疲态相当明显。 七个人飞散出两丈外,有三个摔倒滚了两匝。 七支剑也断了三支,剑身皆碎了八寸锋尖。 何将军一声虎吼,挺枪掠出,已看出姚少师将近力尽的背影不对,而天地双杀星八个人,正看破好机挥刀扑向姚少师,急怒中狂猛地掠出策应。 铮铮两声暴震,冲得最快的天地双杀星两把绣春刀,被三棱短枪崩得连人带刀,斜震出丈外;同时响起何将军一声沉叱,一名密探的右肩被枪尖贯入,狂叫一声,被挑飞出丈外砰然倒地。 另五把刀,立即围住何将军,展开猛烈的围攻,走马灯似的刀光飞腾你追我赶,恶斗如火如荼。 五名平江土地的人,则扑向姚少师。 侧方人影暴起,淡淡的身影似流光,先一刹那到了姚少省表侧。 “先撤!”这人影低喝,架起姚少师的右臂,立即飞退,退势比来时慢不了多少。 另两个人影也向这里飞奔,恰好接住退出的姚少师。 周乙飞能站立稳下马步的四个,脸色泛灰大汗如雨,几乎站立不牢,双腿不住颤抖,耗竭真力的现象,比姚少师更为严重。 另三个摔倒的人挣扎难起,其中有平江土地。 七比一,仍然无法取得胜机。 冲出的五个人,仅差一两步,如果能近身,定可把不服老逞强,全力一击而精力将竭的姚少师摆平。 “去帮助何将军。”救了摇辟师的李季玉,退势未止便大声急叫。 奔到的两个人是欧阳慧,和气色不怎么好的符晓云。 符晓云手中,有一把夺自警卫的剑。 真像两头雌老虎,扑向激斗中刀光飞腾的人丛。 李季玉对她俩的武功剑术深具信心,所以让她俩接应身陷刀阵的何将军。 他放下姚少师,瞥了鸠首杖一眼。 “真壮观。”他向惶乱的人丛走去,嗓门特高:“真可怜,遭到甚么祸事了?” 平江土地的人,正抢出七手八脚救回力竭的同伴。 所有的人,都认识他小霸王,这期间,他一直就在城内外大摇大摆进出。 ”小霸王!”相距最近的一个中年人,意似不信地讶然惊叫:“你……你还没有死呀?” “你老兄真会说笑话。瞧,大太阳当头,你不会把我看成鬼魂吧?鬼魂怕天火,成了老鬼不怕天火时,能白昼现形,据说是没有阴影的。我的阴影一清二楚,不会是你眼花看不见吧?来,再看看。” 脚下有乱草,阴影不易分辨,这位仁兄很可能一时糊涂或好奇,果然迈进两步察看阴影。蓦地手一伸,有如电光一闪,食中两指尖到了李季玉的胸口七坎穴。 同一瞬间,李季玉左手微抬,格开取穴的手,右掌一挥,叭一声给了对方一耳光,下面伸脚一勾,这位仁兄扭身便倒,在倒地之前,佩剑连鞘到了李季玉手中。 “滚!”他将剑插在腰带上,一脚把倒地的人踢得滚了两匝。 另一面,恶斗在欧阳慧冲入时,胜负便已决定了,第一剑便将一名密探刺倒。 李季玉知道她剑上的造诣,她一剑便击伤了太虚玄女。有她加入,刀阵一冲便瓦解冰消,她的剑空前狂野而且诡变难测,切入有如摧枯拉朽。 符晓云恨透了天地双杀星,自从玄武门外结怨之后,天地双杀星一直就不肯放手,掀起无穷风波,唆使各路牛鬼蛇神,支持那些人不断算计她和李季玉。 这次,她几乎生死两难,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冲上便盯住了天杀星,剑一出有如电射星飞,无畏地放手抢攻。 天地双杀星真不该贪心的,想乘机先把力竭的姚少师弄到手,没料到紧要关头,先有何将军出面,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然后来了女将军和母大虫,命运便决定了。 李季玉不想乘乱冲杀,徐徐退回姚少师身畔。 姚少师用站式运气吐纳,三角眼微张,目击李季玉轻描淡写,摆平了一个武当高手夺了剑,颇感诧异。 从这位武当高手的惊讶叫声中,知道是京都众所周知的小霸王;小霸王仅是江东门豪少,怎么可能轻描淡写便把一个武当高手摆平了? 平江土地的人,正在分派人手。周乙飞七个人并没受伤,碎了剑精力竭而已,只需片刻的调息行功,便可恢复精力。 共有卅六个人,除了一个震伤右膀无法运剑的壮汉,退在一旁休息之外,卅五个男女列出五座天罡大阵。 不同的是,每一阵的星座间隔,皆缩小至两人的剑尖,可形成交又攻击的近距离,因此比标准的天罡剑阵,缩小了两倍,七剑一伸,便可形成一道剑屏。 对付劲敌,缩小的剑阵威力最大,但个人的技巧,却难以发挥,每一剑阵,皆是一个战斗体,五阵一合,形成统合的威力倍增大剑阵。 不知道天罡七星排列形状的人,从剑阵外围察看,看不出异处,只看到一群人零星的排列,每个人所面对的方向都不同,持剑的姿势却是一致的。 剑身由于与日照的角度方向各有不同,剑不断作轻微的转动,但旁观的人,可看到不住闪烁的满天霞光,与绵绵的剑吟,具有令人惊心动魄的震撼威力,敢闯进去的人,需有超人的勇气。 “你要进去吗?”姚少师呼出一口长气,汗水已收,扭头向他问,左臂肘碰碰李季玉的手膀。 “进去干甚么呀?”李季玉嗓门震耳,有意让摆阵的人听清:“他们正在向真武大帝祝祷,祝祷你这位敢闯阵的老前辈,再一鼓作气冲进去,祭他们的剑。这剑阵不是对付我的,我这个京都小霸王虚有其表,并没真有霸王之勇,不会要我进去,我何必自讨没趣?” “我问你敢不敢进去?” “不敢。”他大声答:“蚁多咬死象,他们想倚多为胜,丢尽张大仙的脸。武当还没正式开山门,还没打出旗号,刚偷偷摸摸在江湖露面,就摆出这种阵仗灭自已的威风,实在很可怜。” “依你的意思,该怎辨?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看热闹?或者……” “他们还在这里等多久?不被大太阳晒昏才是怪事。所以,他们一定会发动阵势向我们推进。你瞧,我们退入桃林,他们的阵势还能保持完整吗?” “呵呵!把所有的桃树砍倒,就可以保持阵势的完整了。”姚少师大笑,精力恢复了七八成。 “哈哈!”他也大笑:“总不会让你我两人,先帮他们砍树吧?” 传来一声厉叫,最后一名密探,被何将军一枪贯入右肋,狂叫着被拨得向侧飞摔。 欧阳慧第一个奔到,往他身边一靠,错半肩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意图明显。 “季玉,你笑甚么?”欧阳慧问:“搏斗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笑那些摆阵的人是呆头鹅,眼巴巴地等这位老前辈入阵。”李季玉说:“这位老前辈不服老,很可能一咬牙就冲进去拼老命。” 符晓云在何将军的相伴下,到了李季玉身旁。 “季玉哥,老人家是我的师父。”符晓云拉拉李季玉的衣袖,怕他说出些不中听的讽刺话。 一听符晓云亲昵的称呼,欧阳慧哼了一声,移位挤入两人中间,信手将符晓云推开。 符晓云极不情愿地移开,满脸不高兴。 “不要说你不知道老夫这个人。”姚少师盯着他笑,笑容令人害怕。 “知道而已,从未谋面。我这种市井小民,生活的圈子小得很,何况少师大人位极人臣,却隐晦逃世深居简出,连那些公卿贵戚,也不易见到少师大人的金面。很抱歉,恕小可无状。小可的用意,是激他们发动,看吧!他们来了,退……” 阵势动了,卅五个人步伐整齐,一个个宝像庄严,手中剑也整齐划一,以朝天一柱式挺进,真可用万笋朝天的剑林来形容。 退了几步便接近林缘,他却突然斜冲而出,速度惊人,身形一晃便在三四丈外幻现,与剑阵的左外角接触。 太快了,人影幻现,狂叫声乍起,人影暴乱,然后是一声金鸣,火星飞溅中,他已重新幻现在原处。 暴乱的人影迅速恢复平静,三个人抱起三个受伤呻吟的同伴急急后退,另一个挣扎着以手掩住右肩井,鲜血从指缝中流泻而出,吃力地退至一旁。 迅雷一击,刹那问击溃了一座小剑阵。 剑阵停顿,一个个惊骇莫名。 欧阳慧张口结舌,呆住了。符晓云先是一怔,然后摇摇头苦笑。何将军目定口呆,似乎仍然不相信所见的事实。姚少师淡淡一笑,似乎并没感到意外。 平江土地的人,每一个都是高手名家,在江湖极有声望,内家拳剑震惊武林。这时阵势发动,每个人都以神御剑,从剑上的光芒与剑吟声可以看出,真力早就注入剑身,护体神功已经外发,就算劲敌快速突袭,也不可能破阵伤人,甚至不能冲破阵外缘。 姚少师仅击溃一座剑阵,便已精力告竭贼去楼空。当然,所攻的剑阵是实力最强的一座。 “不能怪我偷袭。”李季玉拂动着沾血的长剑,神情泰然自若:“你们人太多,我必须用手段逐一蚕食。冲过来吧!咱们在林中决战,我小霸王是打烂仗的专家,我要用各种阴毒的手段毙了你们,以报一记致命碎心掌的仇恨,来吧!我等你们。” “周乙飞,你是武当七剑的七子之一,已获张三丰真传,位高辈尊。对付老夫,你可以卑鄙地撒谎耍赖。对付小霸王,你得保持名门大派位高辈尊的身分声望。”姚少师用鸠首杖,指向远在三四丈外人丛中的周乙飞沉声叫:“你说,小霸王刚才是偷袭吗?” 怎么可能算是偷袭?谁也可以看出,这是百分之百的威力万钧强袭,武功与体能发至极致的雷霆一击。 “你想怎样?”周乙飞拒绝回答。 “老夫不会原谅你歹毒的打算,你居然打算摆布老夫,诬指老夫是千幻修罗。你绑架符家小丫头,她是老夫的寄名弟子,老夫本来打算不要惊动其他的人,劝平江土地放手,凭老夫的声望,你们应该知道利害。没料到你们狼子野心,连老夫也计算在内了。” “你无法分辩你不是千幻修罗的事实……” 李季玉举步迈进,沾血的剑徐升。 “你这老狗不要脸,想耍嘴皮子等天黑,天黑就可四散逃命。”他用剑向周乙飞一指,摆出泼皮像:“狗也比你高一级。我要你交出打我一记碎心掌的人,我小霸王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 站在剑阵最前面的两个人,暴怒地倏然冲出,双剑同发狠招七星倒悬,但出手却是箕斗相反,自然形成太极光圈上下聚合,蓦地光芒迸旋,风雷乍起。 一招七剑,连绵急袭,如果势尽,该攻出十四剑,迸射十四颗旋转激射的星。 两颗星、四颗星…… “铮铮!”第五第六两颗突向外迸。 李季玉的第三剑乘隙贯入,然后是第四剑,一气呵成,像是同一瞬间的切入、吐出。 “呃……”两人跟路后退,腰带上方胸骨下方,鲜血像涌泉,退入原处哀嚎一声,蜷曲着摔倒。 “一剑一个,绝不留情口”李季玉脸一沉,泼皮像消失,虎目神光似电,威风凛凛,这才是霸王形象,沾血的剑发出隐隐龙吟。 “屠光他们!”姚少师发出震天怒吼,天生嗜杀的老毛病被激发了。 当年在燕京,名义上他是谋臣,不兼武职,亲手策划夺江山的龙飞在天大计,暗中调兵遣将按计进行。接着将秘密训练的飞龙谍队,派至天下各地活动。 初期,他与武功道术皆修至炉火纯青的知交术士袁珙、金忠,分赴各地指挥飞龙谍队,进行分化、收买、屯粮屯械、离间暗杀、建立地下武力等等活动。对付拒绝的人,他的唯一对付手段是杀,毫不留情,因此有人指他天生嗜杀。 后来正德年间,山东响马白衣军起事,所组织的飞龙秘谍,就是吸收他的用间策略而组成的。 他是文职谋臣不兼武职带兵打仗,因此虽然实质上是第一功臣,但文职官员例不封公侯,他的封爵仅是伯。伯的地位比公侯低,所以第一的名位,不得不让给淇国公丘福。直至永乐十六年他去世,死后才晋封荣国公。 丘福名列第一功臣,永乐七年征漠北阵亡。 似乎岁月倒流了,这位旋转乾坤翻天覆雨的天才,像人间主宰一样,向部属下达无情冷酷的屠杀令。令必须彻底执行,军令如山。 第一个勇涌如山冲出的人是何将军,这位老军人也雄风再现,军人服从的本性重生,毫不迟地挥抢直上。 仍然晚了一步,前面狂叫声大作,剑光狂舞,剑气飞腾,李季玉已像猛虎发威贯入人丛,人丛波开浪裂,剑劈掌飞当者披靡,一冲便摆平了四个人,像一把尖刀贯入鱼肉,猛扑主阵的周乙飞,剑发狠招指天划地。 一声震耳金鸣传出,周乙飞封住了攻上盘的第一剑,身形斜飞而起,摔落时撞翻了两个同伴。这位名气震江湖的武当七子之一,仅接了半招。 两位大小姐也比何将军快些,从李季玉身后左右超越,大发雌威剑如电耀霆击,退不及的三个人应剑而倒,与李季玉配合得天衣无缝,让缓过一口气的李季玉,再从中间豪勇地冲进。 主将也禁不起一击,人群潮水般向后退,惊怖地扭头狂奔,奔向农舍藏身,兵败如山倒。 一冲便溃,草丛中摆平了十四个人,另三个胁助中剑的人,躺在地上挣扎求救。 李季玉盯牢了平江土地,飞越一座屋脊,前面身材已发胖的平江土地,正跃向邻屋的屋顶。 欧阳慧也上来了,符晓云轻灵地随后跃升。 “不许你跟来。”欧阳慧转身横剑堵住,站在屋脊上凤目睁圆:“我救了你,不欠你甚么了。走开,去和你师父会合。” 李季玉不知道身后所发生的事,已经消失在屋上,跳落屋下穷追平江土地去了 上次符晓云受贺二爷所托,找李季玉营救欧阳慧,以后的情势发展,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出乎意外的结果。欧阳慧心不甘情不愿去找符晓云道谢,仍然声称符晓云是多管闲事,口气虽然强硬,心里不得不承认欠符晓云一份情。这次和李季玉营救符晓云,就是还这份人情债的具体表现。 “谁也不欠谁的,你不要管我的事。”符晓云大声拒绝,向侧绕走。 “不许走!”欧阳慧伸剑阻挡:“我再次警告你,离开季王远一点……”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休想,你……” “要你好看。”剑光一闪,吐出一朵剑花。 “你算甚么?”符晓云移位反击,剑光斜掠对方的左肋。 一旦出剑攻击,本能的反应是有你无我,双方各展所学力争上游,谁也不愿输气。 欧阳慧气势如虹,强攻猛压锐不可当;符晓云正好相反,诡奇钻隙无孔不入,变招极为迅捷神奥,会突然变招折向切入。 剑光迸射,剑气飞腾,附近已无人踪,两人在屋顶展开猛烈的恶斗,瓦片一团糟,两人皆先后失足下陷,险象横生,最后跳落院子,你来我往逐渐打出真火。 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何将军,手中的三棱短枪血迹斑斑。 “不要再打了,大小姐。”何将军在一旁焦急地跳脚:“小霸王不见了,也许被妖道们打断了腿啦!” 第一个冲出的人是欧阳慧,一剑逼退符晓云,不假思索地跃上瓦面,一闪即逝。 符晓云也想上屋,被何将军拦住了。 “我得去接应他。”符晓云仍想上屋。 “谁能禁得起他一击?你以为他真是只会花拳绣腿的豪少?”何将军说:“没有人能打断他的腿,等候机会杀死他的人却多。小姐,你要慎重处理。” “我……我不知该……该如何是好。”符晓云不安地狠拂着长剑,表示心中紊乱。 “他不会离开京都。” “我知道。” “我们杀死了八个镇抚司的密探。” “这……”符晓云总算知道情势严重。 “不可能杀光武当的人灭口,消息早晚会走漏。” “我不怕,错不在我。” “我怕。大小姐,我担不起风险。这两天急死我了,除了速返北京,别无他途。” “我去找他,要他和我一起走。” “你明知是不可能的事。”何将军苦笑:“京都是他的天下,他跟你到北京做甚么?他不是军户,能有机会在沙场建功立业?在北京他人生地不熟,想创下像这里的局面,最少也得花三五年时间,他还有几个三五年好闯的?小姐,不要让我再担天大的风险。” 符晓云长叹一声,手中剑坠地,以手掩面,心潮起伏。 屋上檐口传来一声轻咳,两人火速备战。 “你们赶快返城,早作打算。”屋檐上站着姚少师:“这里的事要守口如瓶,我会处理。小霸王死里逃生,仇恨之火要藉杀戮发泄。与镇抚司的抄家仇恨更难解,他会在京都掀起狂风暴雨。我得跟去看看,希望不要发生大劫方兴的灾祸。” “师父……” “快走!”声落,人已失踪。 ◇◇◇  ◇◇◇  ◇◇◇ 最近的农舍,在右面百步外。 这座农舍,才是武当长老级的人安顿处。周乙飞就是主事长老,与从武当来押运黄金的弟子住在一起,有事才到平江土地所住的农舍处理。 周乙飞道号玄真,武当七子之一。七子号称武当七剑,是武当对外交涉的主力人员。武当突然以内家拳剑开创武林新局,与被称为外家的少林分庭抗礼,在武林与江湖,皆引起轩然大波,各种不同的声音,在江湖议论纷纷,自然有人怀着歧见,上武当踢山门。 武当七子,负责应付牛鬼蛇神的挑战,艺出祖师张三丰真传,名号日渐响亮。 武当山千余年来,一直是玄门修真之士的参修洞天,几位真仙级的玄门高人,皆曾经在这里参修,其中包括阴长生、吕纯阳、陈傅老祖,最后才是系出全真一脉的张三丰。 元末明初,武当山几乎成了瓦烁场,千余年来所建的宫观,十之七八毁于兵祸。张三丰重整武当,弟子们居住在幸免于火的宫观内,宫殿大部份残破,仍可安居清修。五龙宫与南岩诸宫观,便是劫后余生的殿堂。 永乐帝大修武当,卅余万丁夫山上山下同时动工,把毁了的简陋宫观,平均增建廿余倍,甚至百倍。原本只有十余间殿堂的宫观,扩增至三四百座建筑。比方说玉虚宫,从原有的廿余间殿堂,增建为两千余间殿堂楼阁,增加了一百倍,成为武当最辉煌的圣地。 工人赶工,并没干扰到武当弟子向外发展的活动,他们在幸存的宫观中,埋首调教道俗门人子弟。对外的重责,由七子出面,可知七子的武功,该是武当门人中的佼佼者,在江湖声誉甚隆。 周乙飞玄真道人不能一走了之,不但门人子弟需要照顾,农舍内所藏的四千两金叶子更不能丢,死伤的弟子也不能弃之不顾,他注定了要在数者难逃,死守在农舍作困兽之斗。 这座农舍规模小,容易防守。 随同退抵农舍的子弟,仅有十六个人。 李季玉并不急于破门而入,拖住一个中年人的背领,拖死狗似的将人拖至晒谷场右侧,用对方的腰带捆住双手,吊在瓜棚下。 “我不急,我要等姚少师赶来执行他的屠杀令。”他向农舍紧闭的院门沉声说,脸上杀气腾腾:“姚少师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的老家在苏州。平江土地你这混蛋,在苏州做镇抚司的刽子手,很可能故意制造借口,毁他的老家。他是忠于皇室的人,妨碍了九千岁绝世人屠的登龙大计,因此当着镇抚司密探在场的机会,无耻地诬指他是千幻修罗。喂!有人出来找死吗?” 农舍的门窗紧闭,怎会有人出来找死? 他的左手食中两指,伸至中年人的背部上下划动。 “贵派以内家崛起武林,为武林创新局,目下已将卅六手点穴术,参研发展至七十二手,把这种古已有之的技击术,花了心血将之发扬光大,可敬可佩。而你们的门人子弟,却没把武德教给他们。”他是向中年人说的,嗓门却大得可透农舍深处:“我也会点穴术,也学了基本的五种手法,至于是否准确熟练,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点错了,尚请原谅。这是位于第九脊椎下,督脉的筋缩重穴,用六分劲道以第四种手法点中,你知道会有何种结果?我要先考考你,答对了有奖。” 任何一个会点穴术的人,都知道有何种结果,那些示性冷酷的强梁,喜欢用这种手法逼供,或者对付仇敌敢乐。 “去你娘的!”中年人咬牙切齿怒骂:“太爷在江湖行道出生入死,绰号称八方使者誉满江湖,你是甚么东西?千刀万剐也吓不倒我,呸!” “哦!失敬失敬。”他冷冷一笑:“但我不能因为尊敬你这位英雄好汉,而耽误我的事。你的同伴遗弃了你,我何必大发慈悲可怜你呢?好,我用五分劲……” 院门大开,平江土地剑下垂外伸,往昔一团和气红光满面的神情消失无踪,常挂的奸笑也不见了,脸上肌肉绷得颊肉不住抽搐,抽曲的面庞燃烧着仇恨之火。 “小霸王,冲我来。”平江土地高叫,大踏步进入晒谷场:“报过于施,天地不容;你不要做得太过份了,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 “高论高论。”他收回要点穴的手,向平江土地接近:“你说的话,带有浓浓的江湖味;但话中的含义,却又不符合江湖规矩。江湖朋友对复仇的事,讲的是血债血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给我半斤,我还你八两,两不相亏。” 侧方人影似流光,欧阳慧以全速飞掠而至。 “他得先偿欠我的债。”欧阳慧远在廿步外便大叫,叫声未落便已近身,身剑合一招发飞虹贯日,身形因高速而御风刮到,像是挟风雷而至。 平江土地可能已豁出去了,为生死存亡而奋勇拼搏,也用快速的移位以快打快,在电光石火似的瞬间接触中,封住了欧阳慧三剑。第三剑刺破右上臂的衣袖,幸未伤及肌肤,斜退出丈外,及时躲过第四剑,惊出一身冷汗。 两个人影飞越院墙扑向斗场,速度也快得惊人。欧阳慧刚面向场外,背后的动静无法看到,刚稳下马步,刚要冲向平江土地发第五剑。 李季玉在她身侧一掠而过,形影依稀难辨实影,吓了她一大跳。 “嗷……”身后立即传出嚎叫声。 扭头回顾,又吓了一跳。李季玉站在她身后丈余,两个中年一手掩住胸腹交界处的鸠尾穴,剑正向下疾沉,向后退,砰一声第一个倒了,接着是第二个厉叫一声,向前仆倒。 一瞬间,毙了两个偷袭她的高手。 “还有人出来吗?”李季玉向农舍沉声叫。 场右侧出现脸色冷厉,三角眼寒芒森森的姚少师。 “出来一个死一个,善哉善哉。”姚少师仍算是和尚,念善哉理所当然,但意义含糊,是杀人称善呢,抑或是被杀的人称善? 杀人绝不能称善行,被杀的人也不算是善终。 院门内人影涌出,周乙飞玄清道人,率领六位同伴,咬牙切齿奔入晒谷场。 平江土地绕过,挡住周乙飞打手式,焦急示意不可冲动,然后转身面对冷然屹立的李季玉。 “你……你好残忍!”平江土地像在呼冤。 “是吗?”李季玉虎目怒睁:“我如果被你们用碎心掌杀死了,那就不残忍死了活该,这就是你们这些凶手谋杀犯的公理。我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了,我也有我的公理,那就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杀光你们这些凶手谋杀犯,绝不罢事。” “你……” “你想和我斗嘴皮子斗到天黑吗?” “咱们何不冷静地谈谈……” “你们不上我上了。”他沉声喝断对方的话,剑一升龙吟隐隐:“一剑一个,绝不留情。” 欧阳慧急进两步,也升剑待发。 “等一等。”姚少师踏入晒谷场:“小霸王,你杀不光他们。” “敢打赌吗?” “他们有些受伤的人逃掉了,重伤的人仍留在这里,你不会把受伤的人也杀了吧?你会吗?” “这……”他一楞,如果打睹,他输定了。 “交给我好了。”姚少师到了他身侧:“我要活的,追究他们当街杀人绑架侯府大千金罪责。这些年来,我虽然不问外事,但仍可左右京都的时局。济阳侯是军户,案由军方承办,把他们交给汉府的天策卫处理,保证可以把他们以军法处治。欧阳小姐是汉府的人,而且是证人之一。” “我保证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抄没他们每个人的家。”欧阳慧说:“散处在武当旧宫观,待迁至新宫观的武当道俗门人,我会设法把他们擒捕到京法办,不可能让他们迁入新宫观享福,道录司会另派法师住持。武当除非张三丰能来京出面,不然武当山将是龙虎山的另一道场了。我也曾被他们劫持,两罪并发谁也包庇不了他们。” “对,汉府是唯一能左右锦衣卫的王府。”姚少师寒森森的目光,狠盯着周乙飞:“汉王世子也是唯一可以牵制纪指挥使的人,对铲除纪指挥使的忠心爪牙兴趣极浓。这个甚么平江土地,是罪犯沈万三秀的儿子,正是纪指挥使的忠心耿耿走狗,坑害良善插刮子女金帛的帮凶。太子目下仍有监国的实权,我会进宫向太子禀告案情……” 有姚少师出面,那还了得?再加上汉府插手,肯定会掀起狂风暴雨,天知道会有多少人上雨花台刑场?一旦兴起大狱,恐怕连张三丰出面也无可挽回,甚至更糟。 永乐大帝派了专使,带了数量可观的高手秘谍,在天下各地秘密活动,奉密旨捉拿张三丰。修建武当山,固然是希望引诱张三丰出面,也乘机供祀朱家的家神真武大帝。迄今为止,永乐帝一直就认为张三丰救走了建文帝。不再宠信姚少师,理由也是怀疑姚少师,串同建文帝的上师溥洽和尚,从火窟中救走了建文帝。 溥洽和尚是姚少师的知交道友,目下仍囚禁在天牢。传说中建文帝扮僧人逃出皇宫,就是溥洽一手策划的,但溥洽宁死不招,也获得姚少师缓颊,永乐帝也查无实据,把溥洽永远囚禁在天牢。 汉王世子找机会宰绝世人屠纪纲,在京都不是秘密。镇抚司的密探,绝对不敢进汉王府侦查。双方的权力斗争,一直就在暗中进行角力,明里双方互相利用,有时也狼狈为奸。 平江土地突然鱼龙反跃而起。周乙飞七个人,也转身一跃三丈。 “小心暗器!”李季玉抱住欧阳慧,向前仆倒。 足有十件各式各样暗器,利用后甩的猛烈劲道,快得令人目力难及,向李季玉和欧阳慧集中攒射,高速飞行掠过背部的破空厉啸,令人心胆俱寒。 两起落便消失在农舍里,撤走的速度无与伦比。 “追不上了。”姚少师已退出三丈外,三把小飞剑掠体侧飞过,几乎命中:“他们从屋后遁走了。” 屋后是丘陵小坡,草木丛生,视野有限。逃走的人轻功超尘拔俗,掠走如星跳丸掷,全力逃走,一闪便失去踪迹,怎么追? “追他们上天入地。”跳起来的欧阳慧愤怒地尖叫,被暗器惊出一身冷汗。 “算了。”跃起的李季玉丢掉剑:“我就是脱逃的专家。逃的人一定比追的人快,除非逃的人是三流三脚猫,而这些人是超等的轻功高手。追上去,会吃亏的。少师大人有意纵放,我们也不便追。” “是吗?”姚少师笑问。 “你说呢?” “镇抚司一定会强行接手的,他们死了八个人。”姚少师叹了一口气:“老夫十年不问朝政,汉王世子随御驾北征,能影响镇抚司大兴诏狱吗?” “我会放起焚天烈火,哼!”李季玉咬牙说。 “毁了贡院街纪家的主宅?” “有何不可?” “小霸王的处境,你知道吗?” “我知道。”李季玉泄气地呼出一口长气。 任何人也知道,镇抚司肯定会宣示罪状下令捕杀他,他成了钦犯。 “欧阳慧,你到农舍里看看。”姚少师向欧阳慧抬手指指农舍,“小心暗器。” “咦!你……”欧阳慧一怔。 “去。”姚少师挥手,病虎面孔极慑人,三角眼中有异光闪烁。 “好吧!我去看看……”欧阳慧打一冷颤,被姚少师不寻常的气势所慑,悚然掉头便走。 “你还要留在京都吗?”姚少师等欧阳慧进入农舍,才向李季玉问。 “情势不由人。”李季玉又叹了一口气。 “你闹够了,不是吗?” “小霸王刚出头呢!”李季玉不悦地瞪了姚少师一眼。 “晓云丫头必须尽快返回北京,她的处境最为凶险。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可以随她返北京,我会修书给济阳侯推荐你。” “别提了。”李季玉烦燥地跺脚。 “怎么啦?” “齐大非偶。”李季玉嗓门提高了一倍。 “小伙子,世间有些事,是无可奈何的。” “我知道。” “帮我去劝劝晓云丫头,劝她速离危境,好吗?”姚少师叹了一口气:“我一生不近女色,不知情爱为何物,很难体会你们的尘俗心态,无从劝解。你劝她,她会听你的。” “我答应你。” “谢啦!”姚少师举步离去,走了几步扭头问:“小霸王何时离去?” “尽快,不要赶我。” “毁了贡院街纪家大宅,纪家与贡院学舍相邻,势将波及贡院,结果将京师大地震。那些生员士子,有朝廷乱象故事可谈了。” “不关你的事。” “你六阳神功的火候,修至七成了吧?”姚少师走了两步,又止步扭头问。 “差不多。”李季玉愤愤地说:“你为何保护那人屠的家?” “冤枉。”姚少师怪腔怪调:“我对千幻修罗与京华女魅的事感到好奇,因此不时在外走动,偶然经过纪家附近而已,并非在暗中保护纪家。你击溃天罡剑阵,用的就是六阳玄功,修为的火候,不止七成。” “夸奖夸奖。”李季玉也慢腔怪调:“你也要捉千幻修罗吗?” “关我甚么事?”姚少师掉头举步,扬了扬鸠首杖。 “没打断你的鸠首杖,真遗憾。”李季玉高叫。 “你配?”姚少师止步扭头怪叫:“你得把六阳神功练至十成火候,才配吹牛。喂!把那个妖神也带走吧!好吗?不能再闹了,再怎么闹,也影响不了京都的变局,京都依然是天天有人死的屠场。” “不关你的事。” “呵呵!对,不关我的事。”姚少师的身形,突然破空飞射冉冉而逝。 “你少卖弄。”李季玉大叫。 ◇◇◇  ◇◇◇  ◇◇◇ 周乙飞玄清与平江土地劫后余生的人,当然不在农舍里等候姚少师瓮中捉鳖,留下受伤的人,不知躲到何处去了。欧阳慧当然不会留难受伤的人,粗枝大叶也没留意其他的事,即使发现了盛金叶子的箱匣,也不会加以检查。 两人不再易装,踏上归程。 “姚少师和你谈些甚么?”欧阳慧神情愉快,挽着他的手膀喜上眉梢:“在京都,真找不出几个不怕他的人。你不怕他,我好高兴。” “你也怕他?”李季玉故意忽略主题,也不便说出与姚少师语含玄机的相处经过。 “他那尊容的确吓人,京都人士称他是病虎,靠不住,该称之为丧门吊客,才名实相符。他有意打发我离开,到底在说些甚么?”欧阳慧盯牢不放。 “他劝我走,避祸逃灾。” “那就好。” “就好,甚么意思?” “我觉得他一定谈符晓云的事,他最好不谈。”欧阳慧正经八百郑重地说:“我已经还了那丫头的人情债,就可以对她不客气了,我要郑重警告她,不许她对你纠缠不休,我是当真的,她最好早些回北京,哼!” “不关符晓云的事。”他硬着头皮否认。 “季玉哥。”欧阳慧改变了称呼,想起符晓云叫季玉哥的亲昵情形就心里有气:“她们家出身军户,交往的人单纯,只与豪门权贵往来,你不可能融入她的生活圈子。你与她交往,永远是局外人,不要理她,好吗?” “哦!你是汉府的人,交往的更是权贵中的权贵,王公内戚,比她……” “我不同,我已经是修仙访道,逍遥自在可以任意出世入世的人,家父母答应允准了。”欧阳慧眉飞色舞:“我不想与权贵打交道,我要过我愿意过的生活。至于能否有缘修成仙,无关宏旨。其实我根本不相信人可以修成仙,仙的形象其实是人幻想出来的。姚少师兼修佛道两门,号称活神仙,活到八十岁,天知道还能活多久?他那病虎气色,一年比一年苍老,能成仙吗?我怀疑,修仙只是借口,过逍遥自在享受人生才是目的。在山东,我曾经去找佛母唐赛儿。” “结果如何?” “她不是仙,也不是佛,幻术而已,所以我失望地南游。”欧阳慧苦笑:“她尝到了权势味,也在追逐权势,妖言惑众,日渐恶性膨胀,早晚会闹出大乱子。她不乱,但她那些徒众也会迫使她乱。” “我不知道山东的事。”李季玉说:“京都已无我容身之地,我得尽快离开。” “我陪你走,并肩携手遨游天下,走遍万水千山,看看莽莽红尘是否需要我们尽一分力的本份。在京都权势中打滚,永远是昧着良心过活的狂人。季玉哥,不管你以后作何打算,我永远是你亲密的朋友和支持者。今后,我……我……” “你甚么?” “我不会再笨了。” “笨?” “你的武功,比我强百倍,我竟然笨得拍胸膛保证,要做你的保护神,居然笨得认为太虚玄女被你扮千幻修罗唬住了,乖乖让你把我带走。” “那妖妇比你更笨,所以挨了你一剑。我已经警告过她,直率指出她不是你的敌手,她不肯相信。” “季玉哥,你还没回答我的要求。” “甚么要求?” “陪你走。”欧阳慧把他的手抱入怀中。 “你丢得开山东的家?” “我可以不时回去看望他们呀!” “扮仙姑回去?” “扮京华女魅更妙,嘻嘻……”欧阳慧得意娇笑:“你曾经扮千幻修罗,修罗偕女魅同行,威风得很呢!说你愿意好吗?” “我愿意。” 一声娇笑,欧阳慧跳起来纵身投怀,扑入他怀中,大道上出城返家的乡民络绎于途,天色不早了,一点也不介意是否有人观看,狂野地索吻吊在他身上,似乎身外无物存在,天底下只有他俩神游。 全书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