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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先祖,是最早的鹏。从北冥而来,由一只巨鲲所化。当其初化为鹏,展翼数千里,有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身躯蔽天,好不威武!便连人间圣贤一见,都不免赞叹,留下名篇《逍遥游》。其直冲上天,得遇佛祖如来,即成因果,列入佛门,归入灵山。 而其亡后,后辈皆都碌碌无为,没有一个能如先祖一般,翱翔九万里不坠。一干后辈每见如来,听其说起先祖雄姿,都觉愧疚难当,辱没了先祖威名,佛祖厚爱。因此至上代,便有人创立飞行之课,训练后代飞行,以期有人能有所成就,不负先祖神威,佛祖厚爱。 这一代的鹏,却有三个。其一便是这做梦的少年,云罗。 云罗是一只鹏,翱翔天际,万里一瞬的鹏,然而他却有恐高症! 因此他讨厌飞行,讨厌自己鹏的身份,讨厌这鹏的宿命。 幸好的是,灵山在云层之上,他每日飞行之课,都只需沿着那无涯无际的云浪而过,无需担心什么。他不敢高飞,只能压低了身躯,沿着浩瀚云海滑行似地飞过。他害怕暴露自己的缺陷,只能拼命在这“滑翔”之时,努力飞得更快,更快,把缺陷遮掩起来。 他的上方,有一胖一瘦两只大鹏,无惧地飞翔。 他心里羡慕,但他却不敢飞到更高的地方。再高,对他来说,就是地狱了。 他拼命向前飞,心中只是盼望着,快点到达终点,快点结束今天的飞行课程。 忽然,他的背部遭到猛烈至极的冲击,一个不稳,向下栽去。他转头看,一只巨鸟收爪,飞回高天之上。转瞬之间,他已被棉花一样的云层包裹,湿冷的水汽打在他鸟身的羽毛上,十分难受。 那只巨鸟的一击如此猛烈,以至于他无法控制身体,继续向下落,落出了云层。 云层之下,是万里高空。他看到那万里下的苍莽大地,忽然一阵心悸。 然后,梦醒了。 云罗的手在额头上拂过,拂下一把冷汗,心里浮现出难以驱散的恐惧。 今日这个梦后,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否落下心里阴影,那云层之下,是他的地狱。 他甩了甩头,伸个懒腰,四处一看,只见入眼云海,都已变得艳红。时如流韶,已是傍晚了。 他站起身来,又一次环顾四周,观览那红云美景,却忽然愣住了。 那闪着红晕的云雾中,竟缓缓走出一个绿色的身影。待其出了云雾,云罗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子。这女子容貌俏丽,身材消瘦,绿衫绿裙绿色鞋子,便连那一头长及腰背的秀发,也是绿色。她眼睛四顾,忽然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好一座灵秀大山!”她声音清脆悦耳,竟使灵山上若隐若现的梵音都黯然失色。 她这时才看见云罗,蹦跳着上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灵山。”云罗回答,而后问:“你是谁?” 女子却似未听见他的问话,自顾自地感叹:“哇,原来这里就是灵山!我说怎么如此的灵秀出尘!” “喂,问你话呢,你是什么人,来灵山干吗?”云罗不见她回答,又因先前之梦,心里越发不爽。 绿衣女子却似已感叹完毕,笑眯眯地回答:“我叫绿草。我一直在到处游玩,却没想运气真好,竟然到了灵山,嘿嘿。”她说话时却不曾看着少年,只是四处眺望,似乎要将各种景致一览眼底。 云罗撇了撇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云一座山么?” 女子绿草这才回头看他,忽然莞尔,问:“你是在这灵山上住着吧?” “是。”云罗点头,“我就住在这破山上。”他在灵山之上,所见所有人,都是空寂无趣,情绪平稳难变,从没有人如这女子这般,这样灵秀跳脱,带着人间的气息。 他喜欢这样的气息。 “你天天看,年年看,自然要看腻啦。我却不同,我可是……”绿草说着,忽然倒吸口气,露出吃惊神色,“你是说,你就住在这山上?” “是。”云罗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不甘,“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鬼地方!”这一刻他想起自己那难变的宿命,便是这叫绿草的女子再有趣,他也瞬时间忘了。 绿草一脸惊讶地瞪大眼睛,说道:“那、那、那……那你见过如来吗,就是把一只神通广大的猴子用座山压了五百年的那个?” 云罗听她说到如来,忽然就满脸煞气,咬牙切齿地说:“见过,自然见过!那个老不死的,天天逼着我往高飞,害的我每日心惊胆颤,不得消停!” 绿草更是惊讶,长大嘴巴,好半晌,才问:“你是何方神圣?” 云罗瞥她一眼,却道:“你自游玩便是,问那么多干什么?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说毕,摇身一变,化作巨鸟之身,双翼一扇,腾空而起,霎时间已飞出好远,绿草再看时,已只见一个黑点沿山而翔,眨眼不见。 绿草心中火气,愤愤将一块石子踢出老远:“爱说不说,谁稀罕问你,摆什么臭架子?” ******************************************* 那一抹绿影越来越小,及至消失不见。巨鸟乘风翱翔,却不敢高飞,只是贴着山地游也似地飞过,到一处灵气氤氲之地,忽地一个俯冲,直直撞入那氤氲灵气之中。便见灵气荡开层层涟漪,随之巨鸟已消失不见。 却原来此处乃佛门圣地,设有“灵隐阵”,以掩藏踪迹。巨鸟穿过阵门,自然消失。 阵内乃是一座万丈大山,山顶隐约可见一座金光灿烂的佛寺。天地间缭绕着平仄难明的梵音,似近还远;四下里迷漫着清净离尘的佛意,欲现还隐。山间草木茂盛,遮去山石本体,一条阶梯从山脚没入林中,看那山势,想来也是陡峭致极。 巨鸟变回少年模样,沿着山间阶梯风也似飞奔而上,到半山腰,却见一胖一瘦两个少年正缓步登山,当下止步随行,说道:“大家都回来了?” 那胖子冲他点头一笑,道:“可累死我了。一来一去,飞了有两万里。你可倒好,躲起来睡大觉,可真是清闲。” 云罗耸了耸肩:“我叫你随我一道,你却不肯,这能怨谁?” 胖子忽然打了个激灵,似乎想起什么极恐怖的事:“你可千万别叫我,要让我老爹知道我偷懒了,还不扒了我皮!” “小破胆!你老爹又不跟着你,能知道什么?”云罗说毕,默默走了半晌,又道:“今日之事,可千万别让老师知道,晓得吗?” 那胖子倒也机灵,立马会意,说道:“晓得,晓得。你飞得比我快,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云罗听他此言,忽然想起那个梦境,怔了一怔,说道:“你自然晓得,我这话不是说与你听的。”说时,眼睛瞟向消瘦少年。那个梦境里,就是他眼眸中倒映出的这个少年,带给了他无尽的恐惧。这个平时飞行成绩极好,性格孤高无比的少年,从来就和他不对付。云罗讨厌他,却又羡慕他,羡慕他的天分,即使不如自己这般努力,也能在飞行之时遥遥领先;羡慕他的无惧,可以在高天之上自由翱翔,盘旋翻转如舞。 那消瘦少年冷哼一声:“我自飞我的,你们飞得跟鳖爬似的,谁看得见你们在哪里?” 云罗听他如此说,自是不用再担心老师知道,松了口气。只是这瘦子话中有刺,实在让人心中不爽。奈何云罗心有顾忌,只得忍让,撇了撇嘴,权当没有听见。 这佛山之上,设有金佛大阵,禁止飞行。是以要到山顶佛寺,须得沿着阶梯步行而上。三人身属灵山,本事自有不凡之处。山虽有万丈之高,三人行得却也不慢,小半个时辰,便至山顶。 山顶佛寺极大,又有幻阵之因,眼不见边际。正门题名曰:雷音寺。红墙金顶高大雄伟,气势逼人。再有金光漫天,佛音宏大,宏伟至极。佛寺之外,是白砖平台,站在此处眺望四周,佛景一览无余,只让人心旷神怡。然而云罗却不敢去看,他到了这里,总要小心翼翼,站在中间,远远离开平台边上。 云罗虽然得到二人答复,不会告状,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而下四顾之时,不见老师,才终于松下最后一口气。当下三人解散,各自回家。 云罗沿着佛寺高墙往东而行,千步有余,便至住处。他住处极其简陋,乃是座土坯茅屋,在这雷音寺旁,显得格外的特别。屋中亦是简陋,一张石桌两张石床,外加两张石凳。他与父亲同住一处,父亲与他一般,也是个自由散漫的人,经常四处游荡,在外不归。云罗早已习以为常,这时见家中无人,便自到床上,和衣而卧,闭上眼睛。 不知怎的,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抹绿影。 那一抹绿影,带着人间的气息。 第二章 神通  蓝天白云,浩瀚广阔。 依旧是一低两高,三只金鹏展翼飞翔。 云罗忽然就想起昨日的梦来。他扭头往上望去,略胖的那只鹏在他身后,而瘦的那只,早已飞在最前方。他这才心里一松,哑然失笑。想那瘦子那般孤傲,即便他再讨厌我,也定然不会用这等卑鄙手段,梦境终究不过是梦境,我却是多虑了。 他放心下来,便扭回了头,忽然瞥见山脚昨日倚石而眠的那处所在,脑中蓦地飘过一抹亮丽无比的绿色。他一愣神,飞行速度骤然减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胖子立马超了过去,俯首疑问:“怎么了?” 他鹏身顿止,对胖子说道:“你继续飞,我一会儿就追上你们。”说罢,鬼使神差地飞向昨日睡觉之处。 胖子只觉莫名其妙,却害怕任务难以完成,遭受处罚,便也没动什么心思,只是继续前飞。 胖子仰头高飞,天高云阔。 ******************************************** 又一次落在这个地方,云罗摇身变回少年模样,却见昨日他睡觉的那处地方,那名叫绿草的女子倚石而卧,眼帘闭合,挺秀的鼻子发出极轻微的呼吸声,神态宁静。不知不觉,少年的心思陷落在这女子安详美丽的睡姿之中。灵山中人,总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从来都一层不变,而像眼前女子般的纯净与安宁,他从未见过。他羡慕这样的睡姿,他喜欢这样的睡姿,这样的自由,这样的舒适。因为他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每每的睡过了。每当他睡着,总是会陷入飞行的梦境。虽然不会都如作日梦境般惊魂朵魄,却也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睡多久,就会在梦中飞多久。 那已不是梦境,是梦魇! 不一时,绿草醒来,揉了揉迷糊的眼睛,看见了云罗:“咦,是你?” 云罗面皮微红,摆出一脸冰冷神情,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出这么一副神情,当绿草的眸光照射到他的身上,他就只觉脑中恍惚一瞬,那种明媚,那种美好,永远都不属于灵山,不属于他。 绿草微笑道:“如此著名的地方,我自然要多逗留几日,好好观赏。”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露出一副颇为享受的模样,“你看这云雾缭绕,灵气蔽天,梵音四起,禅意自生,多么引人沉醉!” “切!”云罗发出一声不屑的音节。而这音节,似乎也是在掩饰着什么。 “哼!”绿草也以一个不屑回敬。她神色忽然转冷,对着少年,双手叉腰,厉声道:“臭小子,我差点忘了,你昨日走便走,摆什么臭架子?害得我生了一肚子火气,还没找你算账呢!” 云罗双眉轻挑,冷笑道:“你我互不相识,本如路人。我爱走就走,与你何干?又何曾摆过架子?”他明白自己的确是在掩饰着什么,因此他与这女子说话时,语气总好不起来。这让他心里一阵恐慌。 却听绿草道:“你我不过路人,是没错。但我告诉了你名字,你就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可我问及你的身份之时,你却理也不理,变成个烂鸟飞走,这却作何解释?” 云罗脸色一黑,怒声骂道:“你才是烂鸟!你们全家都是烂鸟!”而这一句话,他却有些分不清楚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掩饰着,还是真的生气了?他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的确有那么一丝怒意,而自己,又为何生气? “你……”绿草气极,吐出一个“你”字,却顿了半晌,才道,“好好好,我不与你生气。只是你的名字,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云罗仰头望天,四顾着却只是不看绿草,边道:“你叫什么,我却没记住。”他的心中忽然腾起一丝戏谑,这种感觉真是美妙! “……”绿草心中一阵无力,“我叫绿草。” “云罗。”云罗回应道。说罢,他便径自走到昨日那块大石边,倚石坐定。绿草双脚轻踏,飞身跃起,落在大石之上,绿袖一挥,拂去灰尘,轻巧巧坐下。远远看去,却好似她坐在了少年云罗的头顶之上。 绿草歪着头道:“喂,那什么云罗,你且说说,那灵山如来,有什么大法力,大神通?” 云罗露出一丝不屑之色:“如来神通广大,他的手段,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明白了?”绿草说着,跳下石去,“神通法术,我又不是不会。你且看好!”手上捏了个诀。 云罗往绿草处看去,立时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眼中所见,那婀娜的绿衣女子已然不见了踪影,而凭地里竟长出棵一人多高的桃树来,枝条纵横,桃花朵朵,粉艳动人,端的惹人喜爱。这本不应该存在此处的风景,一刹那间把冷漠空寂的佛意驱散开来,凡尘的气息侵入其中。在这一瞬间,云罗只盼着时间永远静止,留住这让他向往的美丽。 似有一阵风吹过,那桃树微微晃了一下,蓦地消失不见。云罗视力极好,看得清楚,那桃树并未消失,却原来变成了个丁点儿大小的蚊子。那蚊子在空中翻飞了几圈,忽的又是一变,终于变回了绿衣女子。 绿草得意洋洋地看着云罗说:“怎样,厉害吧?” 云罗却未回答。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急问:“你跟二郎神什么关系?” 绿草坐回石头之上,摇头晃脑道:“我倒是听说过二郎神也会变化之术。只是我这门神通,却不是他教的。教我的那人,嘿嘿,可比二郎神名气大多了。” 云罗奇道:“那却是谁?” “说出来不吓死你!”绿草冲着云罗皱了皱鼻子,说道:“他乃是神仙害怕,鬼怪敬服,上天入地,神勇无畏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不可能!”绿草刚说完,云罗便撇撇嘴,冷笑着反驳:“那猴子以前十分了得,这我知道。可如今他做了如来座下斗战胜佛,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哪还有半点当年风范?他一直在灵山修行,一直不曾离开过,更莫说收徒弟了。”他的心中浮现出那个矮小瘦极的身影,当未见到那个猴子的时候,那是他的偶像。而后来他终于见到了,见到了那个斗战胜佛,那个曾经逆天的存在,已然和这灵山上的一切人一样,变得空寂,再没有了传说中敢与天齐的英姿。那时他无比的失望,曾经因齐天大圣的传说兴起的反抗宿命的心思,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于是他恨那个猴子。 那个猴子,用一个传说,给了他希望,然后用一个现实,毁了他的希望。 绿草脸色有些尴尬,默然半晌,蓦地露出些许讶色,疑道:“你说他如今变老实啦?” 云罗道:“怎么,你不相信?” “自然不信。”绿草翻了个白眼,“他当初被压在五行山下,都不曾老实安静过,整日疯疯癫癫,詈天骂地。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他能规矩下来,我信你才怪!” “孤陋寡闻。”云罗不屑地撇撇嘴,冷笑道:“那五指山算什么?那不过是如来磨那猴子性子的第一手法子,其后金箍一戴,八十一难伺候,灵山千万僧佛梵音灌脑洗耳,纵然他浑身是刺,也给磨个干干净净了。”这是他后来不甚甘心,左思右想,想到的原因。因此他恨猴子,也恨灵山上的所有人,恨那如来,甚至恨自己的先祖。 绿草愕然,怔忡了好一会儿,望着满眼山川浮云,怅然叹了口气。 却听云罗说道:“你说实话,你到底跟谁学的变化法术?” “我确是跟他学的。”绿草道,“是在他西天取经以前学的。” 云罗张嘴欲语,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不知为何,他无缘无故地就相信了这个女子的话。他觉得绿草的命运真好,能遇到那时的猴子。那时的猴子,应该还保留着他的桀骜吧?他忽然想起,自己总是在羡慕,羡慕这个,羡慕那个,羡慕一切他的命中所没有的。他总是在羡慕,也总是在恨。恨的是什么?太多了,多到数不清。他心里腾起一丝淡淡的悲伤。他摸了摸鼻子,不再发问。 是时天朗气清,云海幽静,波涛不兴。那两只努力完成着飞行之课的金鹏,早已飞得不见了踪影。二人安安静静坐着,好似与这风景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云罗仰头高望。只有这时,他才敢看那高阔幽蓝的天空。他觉得那天空之上是一个独立的世界,犹如“灵隐阵”之中的灵山和雷音寺。他向往那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却与他无缘。他只能在这里抬头仰望,用满怀羡慕的心情想着他的两个同伴已进入了那个世界。 他真的好羡慕! 却不知过了多久,绿草突然开口说道:“你想学么?我教你。” 第三章 老师  你想学么?我教你。 教你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七十二变。 云罗只觉自己激动得心都颤抖起来。七十二变——那个猴子赖以成名的绝技。当其还曾天不怕,地不怕,敢和天公比高低时,这门绝学,伴随着他名声响遍天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这门神通,且任何人在这门神通面前,都无法保持镇定。更何况,云罗现在还能有机会学到这门绝技。 云罗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从他梦见被那瘦子暗算,落下云端开始,这个梦就没有停止过,一直延续到现在。这个梦,给了他深彻骨髓的恐惧,给了他一直以来遥远难见的红尘气息,给了他曾经永远不敢想象的神奇际遇。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给他先祖写过千古名篇《逍遥游》的圣贤老庄,想起了其笔下的《庄周梦蝶》,而今,他已然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他只希望,如果这真的是在梦中,那就永远不要醒来。 他愣了好半晌,才终于开口道:“你不是开玩笑吧?” 绿草眼看着云罗,莞尔笑道:“我既然都说出口了,自然就是真的。不过这门法术难学得紧,你学不学得会,还很难说。” 云罗得她确信,当即毫不犹豫地道:“我自然想学。你能教,我定然就能学得会。” 绿草嘿嘿一笑,说道:“我这就教你,你听好口诀。” ******************************************** 微风渐起,云海随风轻动,如江中波浪,缓缓淌开涟漪,层层叠叠。天外日头渐近,给这云间镶上层微弱淡极的金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瞧见。 云罗听绿草将繁多的口诀诵完,费了好些时间,才终于在绿草的指导下,把口诀记牢。而后便见绿草坐回石头上,微笑道:“好了,我要教的,都已经教完啦。至于你能学会几种变化,就看你的悟性高低了。” 云罗大奇,思索一会儿,才问:“你那个手中所捏的诀,怎么不教我?” 绿草摆摆手说:“那是我见别人使用法术时,手里掐诀,十分气魄,才跟着胡捏,没什么用处,你用不着学它。” 云罗登时无语,翻了个白眼,不在说话,默念口诀,试用起心学的神通。然而他连诵好几个诀,都毫无作用,又听绿草嘻嘻笑道:“这七十二变,讲究悟性。你才学这么一会儿,对这门法术没有半点理解,就想用出来,做梦吧!”云罗大感无趣,遗憾地吁了口气,复又倚石坐下。 他又一次抬头仰望,望着这个他向往的蓝天。除了大鹏,他没有见过其他鸟儿能飞到这么高的地方。这里是属于他这个种族的国度,但却偏偏又不属于他。 谁可知他的梦想? 谁可知他的恐惧? 谁又可知他的自卑? 他握紧了拳头,把七十二变的口诀在心中默记一遍。他觉得这是属于他的缘分。上天派了一个叫绿草的女子,来给他这个曾经陪伴着齐天大圣上天入地的绝妙功诀,给他自己改变命运,改变自己生活的契机。他的心底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光明无比的大火。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满怀希望,他将要改变!凭借七十二变改变!从今天起! 云卷云舒,又是一会儿,云罗仰望天边天际,忽地惊道:“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两个人怎么还没返回?” 绿草不明所以,扭头问云罗道:“怎么啦?” 云罗心下疑虑,忙站起身来,跟绿草说道:“我有急事,先行别过。你自己好好游览,不打搅了。”当下不待绿草回答,急急化身为鹏,纵翼飞起,翅膀一扇,沿着云海远去。 绿草心中大是气闷,又是一脚踹飞颗石子,忿忿道:“说走就走,这般没个礼数!” ******************************************** 云罗疾速飞行,心中忐忑不安。云海在他身下“唰唰”后退,风在耳边剧烈鸣响,他恍若未觉。他想起早晨时候老师布置下的任务——飞行万里,再原路返回。他本想按照老师的习惯,该是不会出来“灵隐阵”,检查他们任务完成状况的,而今久不见那一胖一瘦两个金鹏飞回,再不敢肯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如他现下心中所预料的,那他可就完蛋了。 前方原处蓦地出现一个黑点,在云罗疾飞之间,突然变大,云罗才得看清,乃是一只比他大出两倍有余的今翅大鹏,正是他的老师,那个瘦子的父亲。 云罗心下骤然一紧,速度猛地慢了下来。他心里的恐惧难以抑制,霎时间如江河决堤,汹涌崩溃。 这个老师,一如他的儿子一般,有着无比孤傲的性子,听不得人诉说理由,但要见学生犯错,不论是何原因,都免不了一番拳脚棍棒。这时纵使云罗能为他的错行说出什么理由来,都不起丝毫作用。 便见那金鹏疾冲至云罗身前,开口人演:“孽畜受罚!”金色羽翼一挥,带起剧烈非常的风,猛地扇向云罗头颅。 云罗骇然失色,向下一个猛扎,躲过老师的手段,却忽然闯进了湿冷的云中。云雾浓厚,挡住了他的视线,而云层下的广阔天空,似如黑洞一般吸纳着他的身躯。云罗惊骇不已,强自提身上扬,往云上去飞。然而那云层似乎成心跟他过不去,上边下压,下方吸扯,生生要把他打入地狱。 高阔幽蓝的天空在向他招手,他在前一会儿还曾向往过这个世界,现在却只剩下了惧怕。 那是地狱,是专门针对他的禁区。 他忽然想如果他先前未曾离开那处山脚,那该多好啊,至少只是受上一顿狠罚,却不用像如今这般,身落地狱,狼狈不堪。那抹绿影,就再也见不到了。 突然间,耳边一声剧烈风鸣,跟着左侧身躯瞬间遭到猛烈撞击,云罗的身体带着难忍的疼痛向右上方飞去。耳边响起老师的暴喝:“孽畜安敢躲闪!” 一时间,云罗却似连身上的骨断肉裂也似的痛意都感觉不到,只是心中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地狱般的天空。恍惚之间,他鹏身一变,恢复人身,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去。这回他却不甚担心了,这个老师是不会任由他这一具人身自在身中的。身为大鹏,人身形态难以飞行,自己若落难身死,老师担不起这个责任。 果然如云罗所料,只见那金鹏一声冷哼,两只巨爪抓住云罗身躯,羽翼一扇,往灵山方向飞去。 巨爪硬如钢铁,云罗身在其中,难受万分,又有刚才老师那一击所受身伤,更是剧痛难挡。他身子朝上,脸面却被弯得朝前,看着云海刹那后撤,迅猛已极,只觉这以前忽略了景致万分有趣,登时瞪大了眼睛,忽然间,忘却了疼痛。 及至灵山边界,老师飞行渐高,云罗渐渐有些害怕,正要闭眼,忽然看见山脚下那一处,那个绿色的女子仰头望着他,俏丽的脸庞上挂着吃惊的神色。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越来越高,入眼景色越来越多。恐惧逼迫着他,要他闭上眼睛,然而他却不知为何,拼着惧意,便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都不曾闭眼。他看着那个女子,看着她随着他的高飞,忽然往他飞往的方向奔跑起来。那个婀娜苗条的女子,在奔跑间展示着她的速度与灵巧,还有美丽。陡峭的山,她如履平地,不是从山间高耸的树林跃出,紧盯着他所去的方向,跑跳攀爬,随山升高。 云罗知道绿草是在拼命,用那么快的速度攀登那么高的山,只能是拼命。这个逐渐缩小成绿色小点的身影,似如夜里的花儿一般,在那一刻,不知为着什么,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绽放出不属于人间的美丽。 云罗忽然觉得自己鼻子发酸。他想要张口对那个拼命攀登奔越的绿影说你不要再跑了,然而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她无法听到。耳畔有风在响,是快速飞行带起的,呜呜咽咽,惨淡悲凉。 他只能带着这莫名的悲伤看着她努力飞奔,直到炫目的金色光华闪现,老师抓着他,把他带入“灵隐阵”。 第四章 变化  眼前的景色忽然一变,云罗已被老师带入“灵隐阵”中。 老师的巨爪一松,云罗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他狼狈起身,却见老师摇身一变,已然变回人身,站在他的面前,乃是中年男子形象,长发束髻,下巴几缕胡须飘动,浅灰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摆动,说不出的超凡出尘。 眉宇间煞气凝聚,眼眸中寒光肆溢。 灵山里浓烈的佛音佛意总会给人以宁静安详的感觉,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平复下来,但却不包括眼前的老师。他背负着双手,瞪视云罗,冷冷说道:“你这孽畜,可曾知错?” 云罗咬了咬牙,没有说话。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因为他从来都不认为那飞行的课程对他而言是正确的,只是他一直不敢反驳,长辈,先祖,还有这灵山的漫天僧佛,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无形无影,却比孙悟空头上的五指山更重。他一直都想脱离这“山”,却一直都没有勇气。但是现在他有了七十二变,有了那个在他心中奋力奔跑的的绿色身影,他看到了希望,尽管这希望虚无飘渺,但最起码,这希望给了他一点勇气,让他可以反抗,虽然只是用无声的沉默来反抗。 他没有错,他自己知道。 他有了希望,他要反抗。他要用自己的沉默,让老师听到他的声音,让老师注意到他的声音。 他眼睛直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把忐忑的心情掩藏在无惧的眼神之下。 只见老师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大步滑移,倏忽间到了他的跟前,一掌印向他的额头。 这一掌猛烈至斯,掌风卷着刚猛绝伦的气息当先扑至,云罗的头发尽都被吹得向后飘去,脸被刮得生疼。云罗揉身后撤,脑袋一偏,避过掌击,却因仓促动作,难以保持平衡,往后跌倒,打了个滚,才从新站起。 老师微微一愣,寒声道:“不识好歹,竟敢躲闪!”手成爪状,纵身前去拽云罗的衣领。他这一下比刚才要快了三分,云罗实力欠缺,躲闪不及,当即被抓了个正着,便觉脖子一紧,却是被衣领紧紧勒住了。 就见老师将云罗高高举起,一双眸子看着他,寒气四溢。云罗知道老师是在等他承认错误,这个神情冰冷,性格孤傲的男人从不肯多说半句话,他用他最简单最直接的言行让人明白他的意思,做为他的学生,若想称他的意,就只需用最简洁的方式做出回应即可。 云罗明白只要他开口认错,立马就可以得到原谅,省去惩罚,但是他不想。他不想受到惩罚,但是他更不想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做着飞行课程,过着一成不变的机械生活。他认错,老师是可以谅解他,但老师的谅解里,没有他想要的未来!他有七十二变,他有闯进他生活里的那抹绿色,他有改变未来的契机,他已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尽管只是小小的一步,但已足够指引他继续向前,永不停步了。 他心念几转,终于做出了决定。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灵山与他隔阂开来,这使他欣喜之中,夹杂了一丝惶恐。 老师的手上不再用力,这时云罗已然被憋得满脸通红。云罗目光直视老师,神情坚定,吃力地说:“老师,咳……我没错!” 山间梵音忽然间强烈起来,似乎要压下一切存在此间的波澜情绪。然而它终究无法达成目的,云罗波澜的情绪已然稳定,不稳定的,是他的未来。 云罗的老师倒是情绪浮动,胸腔中燃起连那灵山梵音都难以平息的怒火,那是被挑战了威严的愤怒,亦是恨其不正争的愤怒。 他脸色顿时冰寒如霜,煞气凛然,提着云罗的手一甩,将云罗狠狠掷将出去。 云罗只觉天地猛然一下旋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外抛离,重重摔落在地,荡起大片烟尘。他背部一阵巨痛,喘息良久,缓缓站起,正见老师踱步走近,步伐沉稳凝重,自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人非常。 云罗一颗心陡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是由于老师的压力而害怕,还是因为无可预知的未来而激动?他身子微微地颤抖,亦是不知由于这心情,还是背上撞击过后的疼痛。他伏着身子,茫然无措。 老师已经走至跟前,他又一次开口:“你认错,我饶恕你。”声音那么的铿锵有力,让人深信不移。 云罗忽然笑了。他心想老师一定认为他会马上就承认错误,毕竟在老师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旷课,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让这个叛逆的学生意识到老师的威严,认错伏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然后,他就可以在老师的饶恕下继续平乏无味的生活与学习。 然后,世界依旧转动,生活依旧继续。 然后,这个学生,最终会明白老师的苦衷,明白他先祖曾经是多么辉煌。 云罗摇了摇头,带着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的笑容说:“老师,我没有错!” 他终于又一下挑动了老师的怒火,一只脚霍然而起,带着万钧之力落在他正压伏着的胸膛之上,使他轰然飞起,砰然落地,灰尘又起。胸口疼痛如烧灼一般剧烈,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地上,与泥土混为一体,污秽不堪。 云罗抬起头,去看老师这时的神情,似乎想从中找到他所期待的神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神情。他总觉得那神情可以坚定他因此刻的叛逆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心,可以减轻自己胸前背后的痛楚。他刚抬起头,却正看见“灵隐阵”阵门金光闪动,出现两个身影,赫然正是一胖一瘦两个金翅大鹏。 老师的神情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依旧冰冷无比,如那南北两个寒极之地万年不变的天空和陆地。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刚刚赶到的学生,只是缓步向还未起身的云罗走去。他用出了神通,强烈慑人的威压释放出来,袭向云罗。 “你认错,我饶恕你。” 怒意在话语中被隐藏起来,却夹杂在无穷无尽的威压之间。 云罗只觉压力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般狂涌而至,聚集成深不见底的泥潭,把他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使得他大气都出不得。老师那重复的话语在这一刻也仿佛远远的被落在了天边一般,飘渺虚无,却是唯一可以把他拉出泥潭的绳子。 这条绳子,是解咒语,老师留给他唯一的出路。只要他张嘴吐出那个简简单单的回答,就可以得救。 这条“绳子”,充满无尽的诱惑力。 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伸出手去,去抓这条近在咫尺的“绳子”,这条“绳子”会把他拖回那个对他而言真正无穷无尽的泥潭。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了那泥潭的岸边,他不想再回去。 “我没有错。” 他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老师鼻翼忽然轻微地动了一动,他每回怒到极点的时候,都会如此。他浑身散发的威压爆发出迫人的煞气,袖袍挥动,金色的光华蓦然间绽放开来,围在云罗四周,缓缓流动,煞气若隐若现。 众人皆是一惊。这个招式,是老师以前惩罚他们所使用过的最为狠厉的手段。那金色光华贴住人身,就如刀片切割一般,且伤痕深可见骨,而那万千光华可见人整个身子完全裹住,实如千刀万刮一般。云罗曾经就有一回惹怒了老师,受这等惩罚,后直直卧床修养一年多,才得以康复。 那胖子赶忙上前劝阻:“老师,这惩罚太过凶狠,万万不可使用。上次云罗卧床年余,连课都上不得,如今又要使他耽误一年锻炼,却是不好。” 云罗看见胖子着急的模样,心中一暖。 老师冷哼一声,寒声道:“你们两个帮云罗这孽畜遮掩,使我不知他旷课偷懒,我还没有追究呢,你们就来帮他向我讨饶,真真该罚!且待我收拾了云罗,再来解决你们两个。” 那胖子忙又道:“老师,这次过错既然也有我的一份,我愿意帮云罗再分担一些,请您务必给云罗降低些惩罚。” 老师又是一声冷哼,正要说话,却听云罗已开口说道:“云休,你别乱担过错了。老师要罚我,却不是因为此次事情,而是因为我认为我没错。” 老师鼻翼又是一动,袖袍挥摆,围绕在云罗四周的金光骤然收缩,紧紧裹住云罗。云罗便觉瞬间有千万刀丝临身切割,痛彻心骨,惨然大叫,霎时间已血肉模糊,好不凄惨。 那胖瘦两个学生一旁看着,都是骇然。 胖子又要张嘴劝阻,老师却已袖袍一挥,招回金光,双手合十,默诵佛语,柔和的佛气四面汇聚,涌入云罗身躯。一会儿工夫,云罗便恢复如初。 云罗心中吃惊,抬头一看老师,却见老师说道:“这回我用这灵山佛气帮你疗伤,却只此一例。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错?” 你认不认错? 认了,万事好说;不认,惩罚继续。 云罗听得出其中潜意,他害怕惩罚,还怕那生不如死的滋味,但他更怕曾经那些行尸走肉的生活。他终究是咬了咬牙,说道:“我没有错。” 老师再不说话,深深吸了口气,手掌软绵绵推出,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 云罗丝毫不怀疑这缓慢无比的一掌的威力,他甚至觉得这一招比刚才的那种惩罚都要厉害。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一掌的杀气,弥漫了整个天地,使他躲无可躲,这一掌的杀气,几乎使他窒息。只有轻巧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蚊子,才能在这杀气中随波逐流,避过死亡的下场。 云罗知道,老师不会真的想要杀他,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老师这铺天盖地的杀气中,那无可抑制的怒气。 这宣泄着老师漫天怒火的一掌,由不得云罗不害怕! 云罗真恨不得他此刻能变成一只蚊子。 那手掌缓缓临近,缓缓变大。 变得好大好大,大过了云罗的身躯。 大过了自己的身躯? 云罗猝然惊醒,而他的身子,已然被那轻微致极的掌风吹得飘荡开去。 第五章 逍遥  绿草满脸颓然地看着云罗消失的地方。那处灵气汇聚,山石、草木之上遍布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幽静祥和,萦绕山间的梵音似乎就是从此间逸散而出,因此这里佛家禅意最是浓厚,缓缓流淌,涤荡人心。 绿草先前见云罗被一只如其变化形态的巨鸟抓了进去,心焦不已,便是这禅意洗涤,也没有多大作用。然则她毫无办法,只能在此处左右徘徊,宣泄焦虑的心情。 不一时,却另有两只大鹏飞来,羽翼呼扇,风起声啸。绿草心中惊喜,正待说话,那两只鹏已然“倏”地一下,一齐冲进那氤氲灵气之中,消失不见。 绿草气得跺脚,在“灵隐阵”上左转右转,终是不得其门,难以进入。 时近午时,日光挥洒云间,比之先时,要耀眼了许多。起伏不平的云海裹着金色光晕,却是一种十分浮躁的色彩,比起灵山金光,大大不如。 绿草心烦意乱,却不觉时间流逝,“灵隐阵”任她百般动作,都毫无反应,她心下恼怒,却不知能与谁生气。 突然间,“灵隐阵”光芒一闪,把绿草惊了一跳。绿草定睛一看,却见景色依旧,没有半点变化,自是失望,怅然叹息。 她正自失望,就见眼前一只小小蚊子飞动,蓦地一下变成人形,赫然正是云罗。却见其满头大汗,衣物残破,眼神中隐有惊慌之意,变回人形,站立之时,稍有一丝踉跄。 绿草大是惊喜:“你竟然已经能够施展变化了!” 云罗听她赞叹话语,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急急忙忙道:“稍后再说,咱们先行躲躲。”招呼绿草,就往林木茂密之处跑去。 绿草瞧云罗神色,再想起先前之况,明白云罗当有麻烦,当即不再言语,跟随云罗跑去。 二人躲入林木茂密之处,风景变暗,绿叶繁茂,遮挡阳光,唯有少许光线自叶缝之间射入,洒落在地,形成斑驳光点,别有意趣。 二人择了处隐秘之地躲好,引颈往“灵隐阵”方向观望,就见那阵上金光大作,云罗的两个同学和老师出得阵来,都面上惊色未褪,显是讶于先时云罗突然变身而去。 却听老师说道:“这孽畜不知从哪里学了个变化法术,而今隐藏踪迹,却不知躲在哪里。待我找到了他,必不让他好过。” 旁边胖子云休撇了撇嘴,心下却是庆幸,幸是云罗有这等本事,才得以免去惩罚之灾,否则必然被折磨个半死不活。只是他不免有些担忧,若云罗被老师逮到,那该如何是好? @奇@云罗二人隐约可以听见老师说话,心中惊惧,屏息凝神,小心注意。 @书@只听老师道:“云河、云休,咱们兵分三路,去找云罗。”两个学生皆都应是。那老师点一下头,便要安排寻找路径,忽又想起什么,乃道:“你二人切不可帮那孽畜隐瞒行踪,否则定罚不饶。”云休、云河想起云罗的惨状,顿时心中惊慌,打了个激灵。三人当即议定路线,老师往山下而去,云休向山上而行,而那瘦子云河,却直直朝云罗二人方向走来。 云罗大惊,他与这瘦子极不对付,怕是这瘦子看到自己,立马就会向老师报告。云罗不敢犹疑,拉住绿草手腕,悄悄往上移动。 地上草儿随着云罗和绿草踩过,微微低伏,而后立马立起。两个人眼睛注视着云河,脚下轻轻移动,半点声息也无。那云河走到二人原先所在之处,没有见到人影,便沿着山腰寻去,和云罗二人方向错开。二人心下一松,吁了口气。 云罗将头稍仰,却见胖子云休正往山顶寻去。云罗默默看了半晌,心思不知因何,有了一丝恍惚,他感觉这灵山一贯祥和的梵音,而今只能领他感到压抑。他长吸口气,咬了咬牙,对绿草道:“你随我来。” 绿草不知云罗作何打算,然而她却对这个少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是以她听到云罗的话,便答应一声,跟在云罗身后,小心轻轻移着步子,往高处走去。 走了一程,绿草跟在云罗身后,却见那个胖子云休正在前方倚树而坐,用手背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心中一惊,步伐顿止。 云罗感觉到了,回头微笑道:“你无需担心,这胖子是我极要好的朋友。”大步上前,叫道:“云休。” 那胖子讶然扭头,看见云罗,忙站起身来,说道:“幸好你躲得及时。你怎的不认个错,偏生要去受那惩罚苦楚?” 云罗微微一笑,却不回答。他知道这胖子家长管教甚严,将其养成了个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性子。这等理想问题,跟这胖子去说,胖子也不会明白。 云休又满是不安地说道:“而下你逃了出来,却终究得回去,遇到老师,怕是少不了一回惩罚,皮开肉绽,却该如何是好?” 云罗咬住嘴唇,沉默一会儿,才道:“我专门过来找你,却是想和你说一声,我要离开灵山。” 云休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绿草也是把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梵音淡淡,没有一丝波折。那能够洗涤人心的禅意,终究难以阻止这个心灵坚定满是理想情怀的人在一刹那间生出的心思。 只听云罗继续说道:“我不敢,也不想再回灵山,麻烦你通知我那老爹一声,说他儿子自有他自己的路,让他不用操心。” 云休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怎能让你爹不为你担心?” 云罗也是默然半晌,终道:“他自会知道我的心事。” 他会明白,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的未来不在这里! 他转身,终于离去,隐入山林之中。 云休看着云罗跟那个身着绿衣的女孩消失在山林绿树之间,心中涌起一股悲伤,重重一拳捣在身后树上,捣得骨头生出痛意,哽咽着骂骂咧咧:“滚吧,滚吧,滚他娘的!” ************************************************ 绿草跟着云罗在林间小心穿行,往山下而去。二人不敢发出声响,只怕将人惊动,因以走得极慢,废了好大功夫,才到山脚,却因小心至极,巧巧避开了老师搜索。 山脚。 依旧是二人相遇的那处所在。虽然并未过多长时间,但是云罗而今再观这里,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的确是恍如隔世啊!云罗如是想着,不禁摇头失笑,自己在这短短时间中,因身边这个绿色的倩影,因那奇妙的七十二变,关于人生,关于未来,关于他的一切,都在突然间产生了剧烈之极的变化。就是在这个地方,他获得了新的生命,新的未来。尽管这生命、这未来,就因此在突然间变得不可预测,使他满是惶恐,但是他心里明白,这改变对他来说,给他更多的是欣喜。 他终于就要逃离那种牢笼般的生活了。 绿草忽然开口说道:“这灵山不好么,你为什么要离开?” 云罗回过神来,答道:“有什么好的,跟个囚笼似的,不得自由。” 绿草道:“这里终究是你的家吧?你就舍得离开吗?” “家?”云罗怔了一怔,却回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能感到自己那因要离开的决定而浮出心头的怅然。他叹息一声,终是没有回答,反是说:“那你不是离家独行,四处游玩么?凭什么我就不行?” 绿草低头,眼帘半垂,贝齿咬着嘴唇,把本来的红唇咬得发白,回道:“我的家连我所住的那山一起被人给打烂了。我现在没有家。” 她的语气极淡,似乎想把的感情隐藏起来。但是就是这淡漠至极的话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悲伤。 微风吹过,衣衫猎猎,空旷的云上天地寂静无比。 云罗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去挑动这个精灵般的女子悲伤的过往。他想补救,却豪无办法。他不曾有过应付这件事的经验。 终于,云罗开口说话:“你别伤心了,谁弄坏你家,你告诉我,我以后帮你报仇就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真是很没用,连一个稍微好点的办法都想不到。帮绿草报仇?听绿草所说,那个人神通能够毁山灭石,而他呢?他一个七十二变只会一变,唯有飞行一术学了上百年,却还有恐高症,哪里有资格帮绿草报仇? 他所能做的,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安慰罢了。 绿草听着云罗的话,莞尔一笑,却道:“不用你报仇。对那个人,我无法生出什么仇恨的心思。况且他现在又过得不怎么好,让他自去受苦就行了。” 云罗尴尬地摸摸鼻子,接不上话。 却听绿草又道:“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有个逍遥乡。” “嗯?”云罗不知绿草为何好好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心中好奇,转头盯住绿草,静待下文。 只听绿草继续道:“传说那是七个妖神所创,隐秘无踪,人在那里生存,逍遥自在,无须担心任何事,只为自己梦想而活,其乐无穷。” “逍遥乡……”云罗听着,不知不觉生出向往之心,想象着那个奇妙世界,仙气缭绕,居民面露满足之色,各自忙着兴趣所致之事,没有一个如他这般,每日不情不愿地过着机械似的生活。 “逍遥乡乃妖神所创,咱们身为妖类,在那里当更是自在,所以去到那里,就应是我的家乡所在了。只是听说七位妖神为了防止仙佛骚扰,把其所在定得更是隐秘。我游览山川,一直就是为了找到那里,”绿草说着,俏脸上流露出遗憾之色,“可是,却一直难以找到。” 二人沉默。云罗刚才还以为终于有了个好去处,不想却是如此状况,更添几分惆怅。 绿草缓和心情,露出笑容,对云罗道:“好了,咱们赶快下山吧,看你方才模样,当是很焦急吧?” 云罗听她如此说,终于从那惆怅中回过神来,心想还是找点离开吧,否则老师复又来此处寻上一遍,那可糟糕至极,便应声道:“好。”跟随绿草往那云中走去。 第六章 凡间  云罗心有余悸地回望高天之上。灵山被用迷幻阵法隐藏起来,遮蔽凡人感觉,只要与山相连,凡人就看不到,摸不着。他下山之时,凭空虚踏,隐于幻阵之中,虽然能看得见山体,但从万里之高下来,依旧直让他心惊肉跳。而后他不得不闭上双眼,由绿草拉着他一路牵引而下。而这时终于下了山来,走出那迷幻阵法之外,灵山隐去,只有已经极其淡薄的佛家禅意流散出来,似有还无。 绿草对这个满头冷汗的少年很是无语,身为金翅大鹏,竟然患有恐高之症,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一路下来,因为云罗的惧怕,二人走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到此时已是夜晚。天色昏黑,群星掩月。她长吐了口气,问云罗道:“咱们去哪里?” 云罗听到绿草问话,环顾四处,有些茫然。一向浓郁地萦绕在他四周的灵气被收拢在灵山之中,这凡尘间浊气浓厚,并不如他曾经所想的那般美妙。此处是荒凉野外,不见人迹,夜色茫茫,景致朦胧。而今初到凡间,他哪里知道什么去处?他先前所想,只是要离开这灵山,逃出这樊笼,而今出来了,却没了目标,一时怔忡无话。 绿草很是不耐烦:“喂,喂,喂,说话,说话,我灵山还没逛完呢,你就拖我下来,如今却不说个方向去处,搞什么嘛?”她声音清脆悦耳,便是这话中带有一丝愠怒意味,都显现不出。云罗回头看了绿草一眼,想起她在灵山所说的逍遥乡,不禁向往,那里倒是个好去处,只是如今她都不知道在哪,哪里能去得?绿草说逍遥乡是因那仙佛骚扰,才隐秘起来,云罗想不明白,绿草口中逍遥乡那般美好,却为何被他们骚扰?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就去找逍遥乡,怎么样?” “逍遥乡?我也想去啦。”绿草亦是一声叹息,说道:“可是,你总得说个准确方向。” 云罗又是一怔,逍遥乡难去,却有哪里可去?他凝眉想了好久,忽然眸光一亮,说道:“你带我去那东胜神州,我想去看看花果山。” “花果山?”绿草蔑然而笑,“那山怕早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云罗不清楚她话中之意,只道:“反正左右每个去处,就去看看那猴子的老家好了。你带我去东胜神州就是。” “现在早就不分那东胜神州西牛贺州了。”绿草回应说道,手指抚着下巴,四方眺望,最终看向东方,“待我想想……嗯……应当是在那里。”纤手向东方一指,说道:“咱们走。” 二人向东摸黑行去。绿草本想云罗乃是金翅大鹏,当能载着自己飞去目的地,迅速便捷,省去路途上耗费的时间,然而她算盘打得美妙,却忘了一点,云罗这个大鹏不同一般,患有惧高之症,不敢高飞,这要一路载着绿草低飞过去,遇到凡人,还不把他们吓傻? 时光韶华,白驹过隙,转眼就是月余。云罗和绿草一路翻山越岭,过河渡江,终于进入绿草所认为的东胜神州。这一路下来,云罗眼中所见,有嶙峋怪石,奇花异木,飞禽走兽,种类繁多,端的美妙有趣。然而每自他赞叹之时,绿草却冷笑反驳:“而今光景,哪如老久以前?有好多东西,都早已消失不见了。想想当年我才离家时,这山林江河之间的奇趣,才真让人喜欢赞叹。” 云罗不明所以,只得闭口不语,后至人迹出没之处,却见高楼参差林立,道路平整交错,其上似铁做的带轮盒子匆匆忙忙地穿梭飞驰,又见人口扎堆之处,白日喧哗热闹,夜里霓虹闪烁。那些人服饰穿着,也是奇哉怪哉,云罗二人衣服,与他们相比,大不相同,以至于每每引起旁人注目,颇是不自在,不得已在某天夜里,入室盗衣,换去装束,才终于免去不再受人关注。云罗只觉光怪陆离,奇趣非凡,很想多走上一走,看上一看。然而绿草却颇不情愿,每每云罗要去那繁华热闹之处逛上一逛,绿草便说:“要去你去,而今这凡人言谈举止,怪里怪气,让人讨厌,我才不去呢。”云罗便自去观览一番,然而他一个人什么也不识得,又久住灵山,不知如何与陌生人交谈,无人引导介绍,左看右看,百无聊赖,独自逛了半天,终于无趣返回。 二人一路走时,腹中饥饿,左右无法,也常有入室行窃之事,偶尔被人发现,在失主惊慌之中,则凭借变化之术,安然逃离。 如此前行,终于进入东胜神州,之后要找花果山的去处,自然免不了找人来问,绿草一脸无奈,云罗却对能与凡人交流很感兴趣,当即跟随绿草,看她找人来问。 哪知他们问了好多个人,都只是敷衍应答,这些人眼睛看他们时,也只是一副围观趣人趣事的神态。好半天才问见一人,听罢绿草问话,翻了个白眼,“我哪里知道,你当我是孙猴子啊?找花果山,Qī.shū.ωǎng.问百度去。” 云罗和绿草相顾茫然。绿草又问:“那百度却在何处?” 那人再翻白眼,失笑道:“我说两位,你们是从哪个山窝里面跑出来的?百度都不知道!”往街市一家门面一指,“你们去那个网吧。”说着忽然一顿,转头见云罗和绿草依旧茫然,心中哀叹,哪来的两个村姑村汉?长得有模有样,却一点见识也没有,这般年轻,也不怕被人给拐卖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只怕你们这俩人连电脑都不会用,我好人做到底,帮你们查一查。” 云罗两个看那人内涵鄙视意味的表情,大是不爽,奈何他们有求于人,当下只作无语,跟着那人进了网吧。 网吧内光线昏暗,空气不畅,云罗和绿草进入期间,只觉难受至极,桌椅、电脑排排置定,显示屏上浮翠流丹,晃人眼睛。那人带着云罗二人到吧台登记开机,回头问:“你们钱呢?”云罗依旧茫然,绿草却是一怔,讪笑道:“忘了拿了。”她久不在人间走动,哪有钱财来用?瞟见云罗满脸疑问,就要来问她什么是钱,忙一扯其衣袖,示意让其闭口。 却见那人一拍额头,叹道:“哎服了又!”他说的话里掺杂异族语言,云罗和绿草听不明白,只觉云里雾里。又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交给收银员,云罗在一旁看着收银员接过的纸币,极是好奇,刚要张嘴,借过来一看,绿草发觉,忙又一扯他衣袖,示意不可。云罗大感不爽。 那人引着云罗二人寻了台空机子开了,自坐在座位上,却让二人身后站立。二人看着他百度一开,花果山一搜,那荧屏景象唰唰连变,好不有趣! 那荧屏里最终跳出一个框架,其中大片文字,一幅图画,白花花的背景,却让二人觉得没有方才变换有趣了。 便听那人说道:“就这里了,在江西连云港。”而后屏幕又是唰唰变化,那人起身。云罗二人再看那荧屏时,已然漆黑一片。 绿草讪讪问道:“那江西却又在什么地方?” 那人又是一个白眼,相当无语,“你们俩去那里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口袋里又连票子都没有,也不怕人把你们给卖了!” 云罗二人脸面一黑,有些怒意,想起这人终究是帮了自己,才勉强压下火气。他双眉一轩,说道:“你只管告诉我们方向去处就行,其他的要你多管?” 那人却气得失笑,冷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手往东一指,“江西在东面,其他的你问其他人。”说完再不理二人,转身走掉。 云罗眼望那人走远,怔忡片刻,转头对绿草道:“你说的对,这些人还真是怪里怪气。” 这个凡间世界也是怪里怪气。他心里续道,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来。 绿草道:“世事变迁,咱们是游离凡世之外的人,自然不会习惯而今变化。” 两人不再言语,往东行去。 时间荏苒,又是半月,云罗和绿草一路东行,期间问人方向,却不曾走错了路。二人逐渐明白那带轮铁盒的作用,心中羡慕,然而他们口袋空空,不能乘坐,只得郁闷步行。 及至江西,二人往连云港去,到花果山,却被人拦住去路。原来这里乃是风景名胜,旅游景区,想要进山,当得付费买票。 二人无法,等到深夜,才趁那巡逻看守人员不备,云罗化鹏,负着绿草低飞着悄然潜入。 月光挥洒四处,空明澄净。微风忽起,瑟瑟袭人。 云罗和绿草沿着山间阶梯小路缓步上行,就见两边山石光滑,虽是参差而立,却明显有工斧凿砌的痕迹。绿树繁茂,其下地上月光斑驳,隐有猴子啼唤之声,山间飘荡,空灵飘渺。然则种种自然风景,也掩盖不住依旧游荡不休的白日里游人喧嚣残留的气息,使二人觉得极不舒服。 云罗问道:“水帘洞在哪?” “不知道。”绿草怅然一叹,转了一圈,遍览四周景色,“这里,不是我记忆中的花果山。” 第七章 月夜  “这里,不是我记忆中的花果山。” 绿草的话,带着一丝伤感,因自物是人非的伤感。 一只猴子从身前游荡而过,吱吱叫唤两声,又冲云罗二人呲了呲牙,做派天真,眼神警惕,而后越入林中,隐匿不见,独留下一阵林间穿行带起的沙沙声。 云罗不知道绿草为什么会伤感,他只是觉得现在天高地阔,眼前却是茫然。他对这凡间世界一无所知,当初绿草问及他去处,他想了好半会儿,想起自己刚学的七十二变来,才终于说出了那个跟那猴子有关的花果山,而下听着绿草的话,不觉又是茫然。 “花果山,是在凡间么?”他问绿草。 这个凡间,如此的浑浊怪异,如此的缺乏灵气,当年那个神通广大的猴子,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地方? 绿草怅然叹息,说道:“以前的凡间,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凡间,不是这样。可是现在呢?现在,这里找不到花果山,然后我该去哪里?这个让人失望的凡间,有什么地方让我去往? 云罗跟着叹息了一声,问道:“我们如今去哪里?” 绿草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只躲进林中的猴子复又钻了出来,绕着云罗和绿草转了两圈,不时张嘴呲牙,面露凶狠之色,想把二人驱赶离开。 二人都是失笑。 绿草莞尔道:“算了算了,这里不欢迎咱们,咱们这就离开吧。” 云罗应道:“也好。”化作鹏身,背负绿草,展翼飞起。 耳畔风过,锐鸣呼啸。绿草引颈望月,渐渐心思澄明,驱散那一丝阴霾,脆声道:“云罗,你往高飞。” 云罗翻个白眼,张开禽嘴,愤愤然道:“你明明知道我有恐高之症,还让我高飞,却是什么意思?” 绿草在云罗头上巴掌一扇,“你害怕,闭上眼睛就是。我给你指挥。” 云罗只作不理,就要收翼降落,猛觉背上一痛,却是绿草在拽着他的一根羽毛,狠狠地往起揪,口中边道:“你飞不飞?你飞不飞?” 云罗连声呼痛,急忙讨饶:“依你就是。”于那低空之中划个弧线,冲向高天之上,明月方向。 夜空如幕,笼罩着如盘明月,稀疏星点。绿草将头微仰,幻化成黑色的细密发丝被风吹得向后飘去,摇摇摆摆,亦有几根拂在她白嫩的面颊之上,更添几分亮色。她如水的瞳仁中映着那光亮圆月,仿佛荡着层层涟漪,动人万分,“你看,这凡间依旧美丽的,就只有这永恒不变的月亮了。” 我真想变成嫦娥,陪伴这亘古不变的美景。她有时候看到这月儿,心里就会腾起如此的念头。这个世上她最羡慕的人,就是嫦娥,因为嫦娥拥有她所向往的月亮。 她低头一看,云罗闭着眼睛,飞得战战兢兢。 绿草气得笑了,“有这么可怕么?你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天空多美!” 云罗心中反驳,嘴上却没有说话,依旧闭眼飞行。 转眼间,二人飞出花果山。那个仰望着他们的猴子已然变成一个黑色小点。二人飞过城市,那高耸的居民楼里有人站在窗边,看着巨鸟负人飞过,惊得瞪大了眼睛。绿草嫣然而笑,冲着那些居民挥手打了个招呼。 飞出城市,绿草让云罗在处郊区落地。云罗终于松了口气,化回人身,愤声道:“以后我打死也不背你了,你这个暴力女!” 绿草嘻嘻笑道:“又不是我要你背我的。本来我还打算咱们变成蚊子,你就提议你背我飞进去,现在却来怪我!你背不背谁稀罕啊!” 云罗撇嘴不语,心中却是后悔,早该想到七十二变的,只因他是初学,又只会一种变化,一时间却没想起来,才负人飞行,受绿草迫害,真真倒霉! 他想起七十二变,却突然来了新鲜兴致,嘴里念诀,摇身一变,变作一只蚊子,绕着绿草嗡嗡乱飞。 “嘿嘿,就你会么?”绿草莞尔微笑,亦是念了个诀,蓦地变成一只蜻蜓,振翅扑向蚊子。 云罗骇了一跳,慌忙躲闪,变回人形,怒道:“你怎能这样?”大手一挥,盖向蜻蜓。 那蜻蜓倏地闪开,回复绿草模样,负手而立,眯眼对着云罗,依旧嘻嘻笑着:“我就这样,怎么啦?有本事你变个鸟儿什么的,我自然败下阵来,抗议有什么用?”[ 宝 书 网 :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云罗大气,心想若不是我新学不久,哪容你这般嚣张! 绿草却似故意气他,嘻嘻一笑,复又变成蜻蜓,翅膀振动,绕着云罗转圈飞舞。云罗挥手驱赶,蜻蜓躲得却快,总使他手掌落空。 若我能变成只鸟,必不让你好过! 云罗恨恨地想,忽觉足下一空,心头一惊,才发觉自己已然变成一只小小鸟儿,当即大喜,向那只嚣张放肆的蜻蜓“嗖”一声猛飞过去。 绿草也是大惊,她却比云罗反应过来要开上一些,见云罗扑至,往旁飞移,恰恰躲了过去,变回了原形,说道:“云罗,你先变回来。” 云罗应声回复人身,得意地将头一扬,“怎样,怕了吧?” 绿草秀眉一皱,疑道:“我见你似乎没有念咒,怎的就用出了变化?” 云罗心头一怔,忽然想起自己在灵山受老师掌击压力时,也如此次这般,没有张嘴念诀,就变成蚊子逃走,这却是怎么回事?当下他把此事说了,绿草惊讶不已,沉吟半晌,才道:“你这两次变身,当有到什么原因,你自己可能想到?” 云罗抚了抚鼻子,寻思一会儿,想起自己两次变身前的状况,似乎都是有很强烈的期望,只盼着能变成什么,才终于成功,莫不就是因为如此?他与绿草说了,绿草又是一会儿沉吟,而后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你现在再变一次鸟试一试,还能变就好,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云罗撇了撇嘴,念个咒,果真再一次变身成鸟,当他再变回来时,自是喜不自胜,咧嘴直笑。他又试着努力想变成其他什么东西,却无一成功,大感丧气。 绿草却不去管云罗,自寻了处草地,仰面躺下,依旧望那圆圆月亮。 夜幕之中,几颗星点只是点缀,只有那月儿放出的光明,才是这夜色里唯一的美景。 云罗颓然走到绿草身边,如其一般仰面躺下。只是他看着茫茫夜空,却不知眼神飘向何方,心思飘向何方。 他不后悔自己离开灵山,但他来了这凡间,却不知他该去往何处。 这个凡间,与他的隔阂,却比那灵山还要大。 ****************************************** 二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将昏暗月光披在身上,将软话潮湿的泥土草地枕在身下,不知何时陷入睡梦之中。 时间在睡梦中流逝,天上那轮月亮渐渐移向西天,直至变得淡白无光。东方红日初现,二人梦中醒来,起身,就见天地亮白,视线相顾,心中莫名的惆怅。 “绿草,我们现在该去哪里?”云罗问道。 绿草甩手踢腿,驱散身上疲意,边不耐烦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云罗再没话说,看着东方地平线上半露面庞的红色太阳,默默不语。其实他心里有个很想要去的去处,便是绿草说的那逍遥乡,只是,那地方却何处去寻? 他每每想起,只有默然。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去处,我有。” 云罗和绿草一惊,寻声看去,只见云罗的老师负手站立,寒气四溢。 第八章 虫难  云罗一脸惊惶地看着老师,清晨本有的慵懒霎时间被驱除得一干二净。 老师身上的寒煞之气似乎因云罗出逃这些日子的积累,现在突然一下子宣泄出来,汹涌如潮,格外的恐怖骇人。他穿着和这个人间格格不入的款袖长袍,风过之时,猎猎作响,平添一份冷肃威严。 云罗久受其管教体罚,这时不免心中害怕,脑中空白,愕然张嘴无言。 绿草却不认识面前这威严男子,见其忽然插话,好奇问道:“你是谁?” 云罗的老师冷冷哼了一声,却不搭理绿草,只对着云罗寒声道:“你可玩得痛快了?” 云罗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老师继续道:“可该跟我回去了?” 云罗依旧缄默不言。 绿草旁边听着,已然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却是云罗的老师。她一贯独自在外,无人约束呵斥,却见不得这般状况,当下说道:“云罗不喜灵山,离开亦是应当,道长为什么要带他回去?” 老师视线终于从云罗身上转移,盯着绿草,上下打量,冰冷的目光令绿草一个激灵,“我身属灵山,不是道门中人。别叫我道长。”说着收回目光,又道:“我给你二人些个时间,速速作别,好带云罗回去。”转身走向远处。 绿草极度不爽地看着云罗的老师远去不见,才跟云罗说道:“你想回去么?” 云罗咬了咬牙,不甘道:“我自然不想回去,但是老师既然追来,我自然就逃跑无望了。” 绿草低声嬉笑,瞅了瞅四周,而后小声道:“你别忘了,咱们还会七十二变呢,咱们变成蚊子,一丁点儿大,往别处一飞,谁能找得见?” 云罗眼睛一亮,击掌道:“甚好!”当下再不迟疑,与绿草相视一笑,齐齐口中念诀,摇身一变,化作蚊子,就要往他处飞去。 云罗兴奋地扑扇着小小翅膀,他本来以为他就要再回到那往日的牢笼里,继续绝望无趣的训练和生活,却突然又见到一缕曙光,指引他向着脱离困境的方向而去。他此刻化身为蚊子,天地一时间更为宽广,东方渐起的红彤彤的太阳那般巨大,仿佛带着美好未来的光明照耀过来,让他沉醉。 他向着阳光而去。 蓦然间,一道绚烂金光出现,如拦道猛虎般横隔在两只小小蚊子身前。云罗和绿草猝然一惊,急忙改道,却哪知那金光由一条横线迅速蔓延开来,未等两个蚊子反应过来,就已收拢完全,仿若一张大网,把他们包裹其中。 云罗和绿草振翅乱飞,惊慌失措地透过金色光幕看向外面,只见云罗的老师嘴角勾起冷笑,煞气凝重的目光盯着面前金色光笼,“不过变化之术而已,以为这点本事就能逃掉么?” 云罗和绿草绝望已极,扑腾半天,终于安静下来。 云罗的老师袖袍一罩,把金光笼子拢入其中,看左右无人,忽地化身为鹏,翔入天际。 光笼中如此闷热沉郁,且空间过小,云罗和绿草不敢变回本体,只得以小小身躯落在金光之上,失落绝望。那金光触及则柔软平和,没有半点逼人气息,但二人却只觉讨厌,若不是身变蚊虫,定然可见他们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哀伤叹息的模样。 空间忽然模糊扭曲,然后瞬时恢复,却是老师飞过幻阵,进入了灵山之中。云罗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知道自己会遭受到什么惩罚,亦不知身旁这个本来无辜的少女会受到什么样的牵连,而他最害怕的,是他本来以为终于踏出一步的未来,就将就此离他远去。 过了不知多久,金光终于散去,漫天灵气袭身而来,梵音佛意灌耳入脑。云罗和绿草变回人形,恰被老师提住衣领,扔入一个漆黑洞中,“这几日,你就在这里反省反省,顺便好好和你那小姘头好好说话道别。反省过了,再受惩罚。”随即洞口封上,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云罗恍然失神,忽听脚步声起,几声“咚咚”响过,绿草的声音传入耳际:“喂,喂,那个大叔,你干吗把我也关起来,我又没得罪你。放我出去!”她连续叫唤数声,终无人应,终于懈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洞中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地面、墙壁干燥坚硬,触之极不舒服。云罗和绿草互难看见。就听绿草抱怨两句,只说都怨云罗,连累了他。云罗知道绿草只是气话,且说他这时又觉前路自有渺茫,烦闷不已,绿草的话,他却似没有听见,仰面躺下,头枕双手。 或许,我就将在这黑漆漆的世界里,沉寂掉我的梦想了。 他心里说着,闭上了眼睛。 ******************************************** 这个没有一丁点光亮的洞里,时间真的可以如指尖流沙一般,去得无影无踪。 在云罗和绿草的感觉里,这个洞中的时间就如鳖爬似的,缓慢得让人无法想象它能“爬”到尽头。 这时间搭配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着人的心灵。它把人心灵里的一切都吞噬个干净,只留下绝望。 云罗记得老师说让他反省几日,可是这个几日到底是几日?这个难以知晓答案的问题,使他万分烦闷,他觉得光明也如他梦中的未来一般,就将离他而去。 他现在真想自己就在绿草所说的那个逍遥乡,或许在那里,他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受现在这般束缚。他甚至想为什么自己身为妖类,却要受灵山管束?为什么自己的先祖,那般威风,却要入这灵山? 真的好向往绿草所说的那个逍遥乡!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眼睛就不知不觉往那洞口边瞟去,遥不可及的期望蛊惑着他,即使知道毫无用处,他也要试上一试。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那个方向,连一线光明都不会给他开启,他的老师堵在那里,把他的未来封死,他还有什么理由,去企盼那里的光明?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目光。 这一次,他又一回把目光投向洞口,竟然忽见一束光亮出现,而后两束、三束……,汇聚成一片,晃得他那双久沉浸在黑暗中的眼睛又辣又疼。 云罗和绿草都是先被光刺得闭上眼睛,然后愕然立起,待一会儿适应过来,才缓缓睁开眼睛。 无尽的光辉从洞口涌入。那光辉之中,立着一个人影,在云罗二人眼中,那个人影此刻如此得明显,如此得伟岸。 “出来吧。” 那个人影发出低沉的声音。 云罗霍地睁大眼睛: “父亲?” 第九章 希望  绿草跟在云罗后面走出洞去,郁郁葱葱的树林映入眼帘。她把目光好奇地投向云罗的父亲,见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头发乱如枯草,下巴留有胡渣,颓废而沧桑。 就在这洞口,云罗的父亲让二人席地而坐,自己也一屁股坐下。他盯着地面好半晌,不曾言语。这里灵山之中,梵音那么清晰宏大,三人皆都沉默,却只令梵音衬托出深入人心的寂寥。 灵山,本来就是一个寂寥的地方。 绿草坐着不耐烦,只是她也知现下是在上回那个她无法进去的阵中,人生地不熟,若要兀自行动,怕是不妥。但让她安安静静坐着,却是不愿,当下眼睛左瞄右瞟,似乎要把上回因过早离开而误去的灵山景致全数补回。而后她观看时久,又觉无聊,不时挪动屁股,不得安分。 云罗的父亲终于开口说话:“儿子,你很讨厌这里么?” 云罗略微一怔,点了点头。 绿草也听见了,微微侧过头来,听他父子二人说话。 云罗的父亲继续道:“如果再给你一次下山跑掉的机会,你敢跑么?” 云罗又是一怔。他扭头看向父亲,那杂乱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斑白,只是父亲的目光中,依旧潇洒,依旧散懒,依旧让人感觉那么……亲切。他确定父亲不是在开玩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坚定地抬起头,“我敢!” 父亲忽然笑了。不知是不是云罗的错觉,他似乎在父亲的笑容中,看到了无比锐利的眼神。那一瞬间父亲眼神中本有的懒散突然消散,再没有他印象中的模样,令他感觉陌生却亲切,似乎只要父亲那一个眼神,他便一切彷徨都没有了。 “儿子,你比我强。”父亲拍了拍云罗的肩头,笑容温和。只是那温和的笑容中,又藏着什么?这个父亲在这一刻如此的富有魅力,以至于云罗和绿草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他的身上。但即便云罗两人再怎么看得仔细认真,也没有看出那笑容中隐藏的意味。 父亲仰头看天,叹道:“我呀,当初也有过你这样的心思,也有过你这样的冲动。但是我不如你,我没有敢付出行动。” 云罗发现今天父亲真是多变,情绪忽起忽落,本来绽开的笑脸忽然又变回那沧桑失落的模样,而且……那杂乱黑发间的白丝,也不知何时变得那么的明显。他听着父亲的话,怔忡不语,他觉得父亲今天说话也如父亲本人一般,隐含深意,捉摸不定。 就见父亲将手指轻轻点在云罗额头之上。云罗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自脑间涌入,与此同时,似乎不知什么东西亦从额头流出,萦绕在父亲那根手指周围。云罗忽然觉得心里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不见,怔忡无言。 那绿草也是看得新奇,轻轻“咦”了一声。 当那不知是何的东西全部从云罗额头抽出,他的父亲收回手去,转身面向绿草,温声道:“云罗自幼就在灵山,从没有离开过,对别处世界一无所知,以后还要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了。” 绿草双目注视着云罗的父亲,只觉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一种别样的亲和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包在我身上。” “父亲!”云罗听出父亲话中之意,竟是要他再次离开。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一刻他的未来突然间又对着他放出希望之光,但是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想哭,他说不清是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就已湿润了。 “我知道你们会七十二变,变成个小东西,悄悄离开灵山吧。”云罗的父亲再不看二人,转身大步走掉。 云罗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忽想张口欲叫,他毫无来由地感觉这次一别,他和父亲就再无相见之日了。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知道父亲从视线中消失,他都没有发出声来。 绿草的目光追随云罗的父亲消失,回头一看云罗,一股难言的怅然涌入心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对云罗道:“我们速速离开吧,若等你那个混蛋老师来了,那可不妙。” 云罗收回目光,冲着绿草勉强一笑,点头道:“好。” 二人念诀变身,两只蚊子振翅飞起。 云罗在前,绿草在后,出来树林,却发现正在灵山的阶梯小路之上,当下不再迟疑,一齐沿着阶梯往下飞去。 天间日烈,热气滚滚,正是中午时分。 云罗和绿草飞至半途,却见一胖一瘦两个少年缓步上来,却是云休和云河。云河面无表情,云休却一脸担忧,心神不知何属。 云罗一愣,飞落在云休肩上,只是他甫一落下,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知道他这个朋友是在为他担心,才如此满面愁容,然而他现在这般状况,却让他如何能现身出来,告诉面前这个愁眉苦脸的好友,让其不用担心? 那胖子云休忽然扭头,看见蚊子,正要举手拍死,把云罗惊了一跳。云罗慌忙要躲,却见那肥厚的手掌刚至跟前,忽然止住。云罗惊讶已极,看着胖子止步发怔,愣了一愣。 绿草飞至云罗身前,扑扇了扑扇翅膀,示意他速走。云罗这才回神,想起他这两个同学回来,却就要见老师了。他看了云休最后一眼,终于与绿草急急忙忙沿着阶梯继续往下飞走。 胖子云休停身站住,眼睛追着两只蚊子一路向下。 瘦子云河察觉,问道:“怎么了?” “没事。”云休慌忙收回目光,与云河往山上而去。 “不过一只蚊子而已……” 不过,蚊子而已…… ************************************************ 先出了“灵隐阵”,然后继续飞,继续飞……不知飞了多久,终于在累死之前,在云罗被那高处俯视之景吓死之前,二人以蚊子之身飞出了掩藏灵山的幻阵。 云罗和绿草变回原形,回望那空空如也的天空,惆怅默然。 天空高阔,空得虚假。那个方向,云没有云,鸟没有鸟,淡蓝色的一片,映照阳光,晃人眼睛。 云罗在想他的父亲,和他的朋友云休,想看他们的最后一眼。 当父亲问他是否敢再次离开灵山时时,他只是想只有有机会,就一定要再次离开,但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别离,是这么的无奈和悲伤。 他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他现在唯一很清楚的,是自己如果将来后悔了,一定是因为这次别离。 而绿草呢,她又在想什么? 她脑海中有云罗的父亲,有其亲切地派着云罗肩膀的模样,还有那个给自己的温和的笑,她心想如果那是她的父亲,那该多好啊! 她脑海中还有云罗飞落于其肩头的那个胖子,有其望向化身为蚊子的云罗的最后一个眼神。 她有些嫉妒云罗。她认为云罗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有个那么好的家,有个那么好的父亲,还有那么好的朋友,却竟然要通通丢弃,远远离开! ********************************************** 那虚假的天空,终不至使他们沉迷。 他们终于收回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身离开。 他们的转身,并不洒脱。 但他们,尤其是云罗,已然做好准备,去迎接无可预知却自由变幻的未来。 第十章 别殇  一间土坯茅屋,木门紧闭。里面一张石桌,两张石床,两张石凳,空荡荡好不寂寥。 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躺在石床之上,双手枕在头下,双眼睁着,看那茅草屋顶。 他是这间屋中唯一的生气,却竟使这个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的寂寥。 他的目光望着屋顶,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他是云罗的父亲。他刚刚放跑了自己的儿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回应,声音懒散而消极。 “咔。”木门开启,门外明亮的光线投入,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赫然这是云罗的老师。 “云罗又逃了。”这个男人才进来,就开口说话,“是你放走的吧?” “是又如何?”云罗的父亲撇嘴蔑笑。 云罗的老师就这么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你跟我去追他回来,以前的过错,我既往不咎。” 云罗的父亲默然不语,那茅草屋顶似乎有无穷的吸引力,即使云罗的老师在跟他说着话,他也没有看上一眼。 “你知道的,云罗逃不掉。”云罗的老师沉声说。他的语气那么肯定,那么不容置疑。 云罗的父亲轻声笑了,“真是这样,你还会来找我么?” 云罗的老师闭口不言。 轻微至极的风从门口吹入,带起一阵凉爽。只是这茅屋纵使多了一个人,也依旧寂寥。 云罗的父亲依旧看那屋顶,语调慵懒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这灵山上终日梵音缭绕,人若久居其间,必定受那佛气洗涤,时日一长,就生成佛心。你能追回云罗,奇*|*书^|^网就是因为你花费十来日工夫,探查出了云罗的佛心方位,而今他的佛心已然被我抽离身体,你必是探查不到,才来找我。”他说着,不禁冷笑。 “抽掉佛心?”云罗的老师眉峰一拢,疑声问:“你从哪里学会的法子?” 云罗的父亲冷笑,却不搭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只顾看着屋顶。那顶上有一根茅草垂下来,飘飘荡荡,被清风吹得直摆。 “你跟我去早云罗带回来,咱们一切好说。”云罗的老师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波澜,似乎他认为他所说的这个提议,云罗的父亲就一定会答应。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眼神盯着云罗的父亲,等着其回答。 云罗的父亲缓缓地摇头:“我是不会去的。我那儿子,不属于这灵山。”他说此话时,语调突然上扬,语气中包含了一种特别的心态感情。 云罗的老师听罢,冷哼一声,转身要走。他动作过大,衣袍重重摆在那木门上,木门呼扇呼扇地动了起来,发出让人心烦的声音。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云罗的老师再次转身,却见石床上那个懒散的男人已经起了床。 “云罗刚走,你现在就去追,我很担心。” 云罗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着,缓步走向他对面的男人。 “担心?”云罗地老师撇嘴笑着,“那又怎样?” “我担心,所以你不能走。”依旧是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云罗的老师长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道:“云罗身属金翅大鹏一族,就是灵山之人。他脱离灵山,就是不对,我抓他回来,理所应当。” 云罗的父亲走到门前,止步,摇了摇头:“你走不掉的。” “哼!”云罗的老师似是不信,不再理云罗的父亲,兀自转身就走。 然而他没走出一步,云罗的父亲就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肩膀。 “净冲,我说了,你走不掉。”这个护犊的父亲此刻的神情如此坚定,坚定得天塌不移。他原本懒散的目光现在锋锐如刀,浑身散发出他以前从未有过的逼人气势。 这气势在陡然间爆发出来,那老师净冲大为吃惊,肩头往下一卸,哪知云罗的父亲手上力道颇大,他一时动作,竟然没有脱身出来。 “天轩,你果真要如此么?”老师净冲沉声说。 净冲口中的天轩目光沉静,盯着净冲并不说话。他的手依然使劲,狠狠抓着净冲肩头,指节发白,仿佛要嵌到其肉中去。 净冲深吸了一口气,沉声低喝一声,那肩头被天轩捏住之处忽然放出金色光芒,一股强大的爆裂力道轰然爆发,天轩抵挡不住,松开了手。 净冲转身挥袖,那衣袖的边缘不知何时镶上了淡淡的金边,“唰”一下抽向天轩。天轩能感觉出来,那金边无比的锋锐,如同打磨好的刀片,跃跃欲试地要来他身上留下刀痕,连忙缩身后退,堪堪避过。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庆幸,那金边忽然就脱袖而出,向他疾速飚来。他忙将身子向后仰倒,便见那金色弯月丝光从他头上“咻”一声飞过,几根发丝被切割而过,慢慢悠悠地在他面前飘荡。 净冲袍袖收回,变身大鹏,猛地飞起,速速向“灵隐阵”方向而去。他无须在这里耗费时间,他的目的不是与云罗的父亲打架,他要的,是赶快追回云罗。 然而他没有看到,当他化鹏飞起的那一刻,刚刚倒地的天轩嘴角弯起的饶有深意的微笑。 天轩抬起了胳膊,绷紧食指,一道淡白的光线从指尖射出。这光线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肉眼几乎难以看到,其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追上了飞翔的大鹏,顿时那大鹏金色的羽毛之外裹上了一层淡淡白色边线,如渔网般交错。 大鹏发出一声似是愤怒的鸣叫,轰然落地,变化老师净冲的模样,依旧外裹白线。他满含怒气的目光地瞪视天轩。 天轩倒在地上,却没有起身,那嘴角的笑容不散,只是深意不再,复又变得懒散,“这是天外神光,我为了捕捉到它,专门到宇宙中去了一趟。你不用担心,这天外神光若不在特定环境之中,难以久存,十个时辰过后,神光自然会消散掉。” “哼!”净冲冷冷地讽刺,“你真是处心积虑。”闭上眼睛,沉淀心中怒意。然而未过多久,他的双眼又霍然睁开,讶然瞧着天轩,“你怎么……” “怎么,感觉到了?”天轩笑笑,满是惆怅地说道:“我的生命正在消散,和那天外神光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不再。” 净冲冷然不语。 天轩继续道:“这没什么,要将云罗体内的佛心抽离出来,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为什么?”净冲的声音似乎毫无感情,一如他的面容。 天轩依然在笑着,一点没有即将面临死亡该有的表情,他说:“当我年轻之时,我也如云罗一般,讨厌这个灵山,讨厌这牢笼一般的生活。但是我想逃离,却没有勇气。我终日浑浑噩噩,跟着你练习飞翔。” 他的笑容里有了一丝自嘲,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当他回忆起曾经那令他讨厌的岁月,他竟会起了一丝缅怀。 净冲落下来时,是爬在地上的,他侧着脸,被土地挤得略有变形的脸上也起了缅怀之色。 过往的岁月,终究已是过往,不管曾经多么不满意,到了后来,都终是会心中怀念。 只听天轩继续说道:“咱们是两个极端。你是优秀至极,而我却被你远远地甩在身后,说白了,我就是天赋极差,又不肯努力的差等生,所以我而今为我的儿子骄傲。他比我努力,比我用功。我知道他有恐高之症,并且和我一样讨厌这灵山,但他在上你课程之时,专心努力地飞,那般用功,那般坚强。你说,我如何不骄傲呢?”这一刻作为父亲的他,笑容如此灿烂。 净冲依旧冷哼:“这却与你放跑他有什么关系?” 天轩却似没有听见他说话,继续说着:“我更骄傲的是,他比我的勇气要足。我讨厌灵山,想要逃离这牢笼,但我却没有胆量,可是,云罗他做到了。” 他长长吐出口气,脸上的笑愈加灿烂:“既然他有这勇气,有这想法,那么,我就来帮他实现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眸中那湛蓝的天空渐渐模糊。 但他依旧在笑。 “我也终于要离开这个牢笼了。”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 万里之外,那和少年忽然回身,望着西方天上无云的蓝,心里没由来地一空。 “怎么了?”他身旁的绿草问。 “……没什么。” 少年云罗转身,继续和绿草大步远离。 第十一章 敛光  云罗总感觉自己有些烦躁不安。 就像今夜,他钻在偷来的睡袋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时候回望西天的那一眼,使他的心突然一下子有点空,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消失掉了。 他闭着眼睛,夜色包裹的世界没有多么强的光线照射眼睛皮,他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就如同在灵山上那个洞中。他彷徨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入眠。 ****************************************** 也许,这是在梦中。 云罗对自己说着。因为他竟然看到了自己在灵山的家,那个土坯茅屋。而且,这个家的周围,却不像往常那样,飘荡着弥漫整个灵山的梵音佛意。 云罗咬了咬牙,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梦会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彷徨。“吱呀”一声,他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入眼的,果然是那些熟悉的陈设。 他的双眸看向了那张冰冷的石桌,上面划痕纵横,凹凸不平。那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他小时候淘气划上去的,而另一部分,早就已经存在了。他记得父亲和他说过,父亲小的时候也和他一样淘气,在那桌子上划了不少,为此还挨了他那没有见过的爷爷不少的批斗。 他嘴角不知不觉已然弯起,借着这个出自他父子二人手笔的画作,回忆起过往的曾经。这种回忆,带着脱离桎梏的轻松,又带着往事如烟的惆怅。 “你终于来了。”他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猛地抬头寻声一看,瞪视惊得睁大双眼。 “父亲!?” 石床边上,那个懒散沧桑的男人躺着跷起二郎腿,扭头看着云罗,笑容和蔼。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罗想起自己从没有做过这么清晰的梦,在他的映像里,梦境一贯都是模糊不清的。 父亲天轩似乎察觉出了云罗的想法,温声笑道:“你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天轩那温和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神秘:“你不用怀疑,这是个梦,却又不单纯是个梦。” 云罗更是茫然,愣愣无语。 天轩利落地从床上跳下,走至云罗跟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云罗头上,微笑道:“明白了么?” 云罗顿时恍然,原来这是父亲那时候留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念头,借着他的梦境,显现出来。 “明白了。”他点头应声。 却听天轩说道:“你逃离灵山,此后万事都靠自己,再说你若逃跑以后自在逍遥,却使灵山丢了面皮,万千僧佛善士,当不容你,没有点实力,却是不行。我在你脑中留下这个念头,就是因此。” 云罗点了点头。他在灵山,每日只学飞翔,而后就是跟绿草学过七十二变,却只会两式变化,如果老师净冲再次追来,他却将不知如何是好。 天轩继续道:“只是我手段也不怎么厉害,唯有我这几年迷上了各类光芒,创了一门敛光之法,能收拢光线,以为己用,还勉强能拿得出手去,如今交给你,能管多大作用,却看你自己造化了。” 云罗讶然,他从没有想过他这个懒散的父亲竟然能创出一门功法。 只见父亲天轩拿出一本散发着淡白光芒的薄薄册子,交给云罗。 “你就在这里读它,只要记全了,梦自然醒。” 云罗接过册子,便见天轩饶过他去,走出门外。云罗随之转身看去,就见门外白晃晃的亮得刺眼,其余毫无半点景象。 “父亲!” 云罗惊叫,转身出门,哪知那大开的门上不知被什么透明难见的东西挡住,云罗一个不察,撞在上面,登时被弹了回去,跌倒在地。 终究……只是梦啊! 他叹息着,把手中的书册举在眼前,默默发着愣。这只是个梦,梦终究会醒,而他,终究也早已离开灵山,离开父亲。刚才的一切太过逼真,竟然让他忘记了现实! 他长吸一口气,放下一切念想,坐在了石凳上,打开手中书册,读了起来:“宇宙初生,自有光华,茫茫成河,熠熠无边……” 一口气将书读完,记个七七八八。这册子初读之时,四字成堆,好不晦涩,后来想是父亲自己也编不下来了,成了通篇的大白话。使得云罗读起来颇感别扭。也幸是父亲改成了白话书写,才方便云罗理解记忆。 按这书中所说,天地万千光芒,都可以收拢操控,只要功夫到了,随手即可拿来。初步掌握此法者,便可凝聚阳光之中最易收拢的红色光芒,操纵使用。且父亲在这本书上留了一道什么天外神光,以备云罗不时之需。云罗搞不明白的是,父亲给他这本书,只是在梦中,就算有这天外神光,却让他怎么使用? 云罗复又记诵了几遍,终于把通篇书册记个熟练,便见茅屋消散,这梦中世界光华涌动,轰然崩塌。 ****************************************** 梦醒了。 凉爽清新的晨风吹过。天已大亮了。 云罗睁开眼,只见绿草正蹲在云罗头边上,使劲地摇着云罗的肩头:“喂,醒醒,你睡得可真死!” “醒了,醒了,你别摇了。”云罗说着,钻出睡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绿草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发困的腿脚,问道:“你梦到什么了?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梦话,含糊不清。” 云罗微微一怔,继而“嘿嘿”笑着,颇为神秘地冲绿草看了一眼,看得绿草莫名其妙。 云罗面向东方,眯起眼睛望那已经有些刺眼的太阳,回忆梦中书册内容,右手向前伸出,低喝一声,骤然之间,红色光芒聚拢在云罗这只手上,形如梭子。 那赤梭放出的红光耀眼万分,绿草慌忙抬手挡在眼前,闭上双眼。就算如此,方才被晃那一下,也让她有些眼疼。而云罗却恍若不觉,饶有兴趣地品赏着这新成的武器。 赤梭上面红光似如活体,在梭形框架内缓缓流动,一股锋芒慑人的气息从其中流散出来,虽别有一分美感,却只会让人觉得心惊胆颤。 那是自然而成的煞气! “快把那东西弄掉,晃人眼睛!”绿草急叫着,手臂依旧挡在脸前。 “哦。”云罗应了一声,只是他这时才想起,那书册之中,并没有使之消散的方法,不由苦笑,心道:“父亲呀父亲,你创个功法,却也不会完整点,真是懒散到家!”这凝聚扩散,当是同一道理,推演一番,当可得出方法,只是云罗乃是初学,理解不足,哪里能推导出来? “绿草,你站远点。”云罗想了想,开口说道。待看绿草应声转身,远远站开,才长吸口气,强压紧张心情,将那赤梭向前掷出。 赤梭笔直地划过前方空气,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倏忽间没入那草地,消失不见。 云罗有些惊讶,不想这东西看起来厉害,却这般“雷声大雨点小”,使用出来,没个效果!却转头对绿草道:“好了,没事了。”绿草这才放下手臂,睁开眼睛。 云罗略微一想,走到那赤梭没入的草地前,矮身查看,蓦然瞧见那草地之上,竟然窄小洞口,恰恰可使方才赤梭插将进去。 绿草走到云罗边上,疑声问道:“你从哪里学的这手段?” “梦里学的,你信么?”云罗说着,转身走开,去道旁柳树前折了根长长柳枝过来,一点点插到那窄洞中去。 柳枝一点一点没入,直至云罗的手触及那小洞,云罗能感觉得到,这洞还没有见底。云罗和绿草相顾骇然。 那捏着柳枝露在洞外一端的手忽然松开。无声的,柳枝消失不见。 两个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十二章 袭击  云罗没有想到,这赤梭发射出去,竟会如此厉害,他和绿草直愣愣地看着那窄小的黑色洞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绿草看得眼红,却道:“你把这神通教我吧。” 云罗犹豫一会儿,摇头说道:“不行。” “为什么?”绿草大大的不满,愤愤不平地说:“我可以把七十二变教给你,你却这般小气!” 云罗依然只是摇头:“这‘敛光法’是父亲教给我的,没经他的同意,我不能教给别人。”他想起了昨夜的梦境,父亲走出茅屋的那一刻,只觉似如永别一般,一阵恍惚。 绿草听云罗这么说,亦是想起了那个从骨子里沧桑懒散的男人,想起了离开前其对自己的嘱托,不知怎的,忽然就对那“敛光法”失去了兴趣,叹息道:“也罢,你那功法终究是家传而来,和我偷学的七十二变不同,不教我,也是应当。” “偷学而来?” 云罗大是惊奇,正要问及,绿草神色一慌,打断道:“此事到此为止,先想想咱们现在去哪?” 云罗见绿草不想多提,便不再问,想着茫茫前路,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此时晨日已远,城市里车辆、行人见多,道路之上,走得匆匆忙忙。云罗和绿草把睡袋收拾起来,放进亦是偷来的两个背包里,而后将书包扔在一边,倚着道旁柳树坐下。 “绿草,你以前游览山川,都去哪里?”云罗问。 绿草双臂环抱双膝,将下巴支在膝盖上,说道:“我以前就是四处游览,寻找隐藏仙山,一个个观光过去,平时路过人间,却因不喜,停留极少。但是现在若这么游览,怕是不行了?” 云罗转头看着绿草:“为什么不行,不就是多了我一个人么?” 绿草笑了一下,说:“正是因为有了你相跟,才不能的。你是灵山中人,鼎鼎大名的地方,如若灵山要找你,各处仙山通知一声,你我前去游玩,被逮个正着,却如何是好?” 云罗听她说话,黯然沉默,半晌才道:“那你不用管我就是了,你自去游玩,我自去寻我安身之地。” 绿草一怔,脑海中那个温和懒散的笑容蓦然闪现,微微摇头,“不行的,我答应过你的父亲,要照顾你的。” 云罗也是一怔,不再言语。 一时间二人没了话说,瞧着街上人来车往发愣。 云罗觉得这个凡间真是奇怪,明明这么多的人,却似乎没有多少生气,和那灵山似的……对,就是那灵山!就像他曾经的生活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飞行课业,行尸走肉一般永不停息。 就像现在,路上的人,没有一个驻足。 “不对,有人驻足……” 云罗不自觉地就说出话来。因为他看到道路对面有一个女人正盯着他看。那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穿着遍身红色的凡间怪异服装,素面朝天,却自有一种惊艳。且她短发和眉毛却是蓝色,云罗想应该是用这凡间的方法做出来的,因为云罗见这凡间大多是如他一般的黑发,应当没有蓝的天生发色。 “怎么了?”绿草听到云罗说话,惊奇问道。 云罗双目盯着红衣女人,却见其竟毫不示弱地与自己对视,,有些吃惊,边对着其一扬下巴,示意给绿草:“对面那个女人……” 绿草寻着云罗目光望去。 “走过来了……” 云罗声音有些颤抖,他敢肯定那女人是冲着他和绿草来的,很有可能,这就是老师净冲的帮手,来带他回灵山的。他悄悄伸出了右手,准备随时运起“敛光法”,心中却忐忑不定,这手段他没有对敌用过,却不知道能发挥多少威力。 绿草也注意到了这个正从容走近的女人,这个女人看来如此的英气干练,明艳迷人,以至于绿草这时看到她先起的心思不是敌意戒备,而是嫉妒。 绿草一直以为自己从不会为容貌上的事操心担心,但是,她现在的确担心了,她忽然有些不自信,这个越来越近的女人太过耀眼,遮去了其他一切的光芒。 女人终于走到了二人跟前,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笑着:“刚才的法力波动,可是你们两个放出的?” 云罗和绿草都不说话,他们一瞬间都明白了这个女人是为云罗刚刚使用的“敛光法”而来,却不是为了帮灵山抓人回去,松了口气。 “不说是么?”那女人嘴角勾起冷笑,双手忽然向前,分别触碰到云罗和绿草,云罗二人便见眼前景色一变,却成了个火海漫天的所在。一抬头,那柳树枝条上的绿叶,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红彤彤的火焰。 云罗绿草二人,却站在唯一的没有大火的地方。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悦耳动听的女声在此刻听起来浑如魔鬼。那个红衣女人突然间飘到了远处大火之中。那些火焰似如其手脚一般,随着她手指轻动,翻卷如浪。 这个地方太过灼热,云罗和绿草已然浑身冒汗,只是他们心中紧张,对这热意浑然不觉,都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们这话问得真奇怪。”那女子“吃吃”地笑起来,提袖半掩面庞,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却让云罗绿草二人只觉得恐怖。却听她说:“你们闯入了我的地盘,却问我要干什么,真是可笑。”她的手指朝着云罗和绿草虚空一点,便见火焰裹挟着滚滚热浪从其身后向二人扑去。 那火焰形状如箭,压力迫人! 云罗冲忙之间伸出右手,无意识地用出“敛光法”,四处火焰的光芒霎时间被抽离而出,凝聚在云罗右手前面,形成一片殷红无比的光幕。光芒强烈至极,绿草和那女人都是“呀”地一声大叫,抬手挡住眼睛。 火焰箭撞击在光幕之上,无声地四溅开去。 周围的火焰因那女人的惊慌失去控制,尽皆消失,云罗再一次看到了行人匆忙的道路,听到了车辆过往的喧嚣。抬头而望,柳树随着晨风飘摇,空气不怎么清新,却比那满是火焰的世界舒服多了。 绿草和那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天地清明。 那女人看到眼前景色,知道业已败下阵来,苦笑道:“我说怎么敢越界呢,原来是你们有这等高明手段。” “什么越界不越界?”云罗和绿草齐声疑问。 那女人露出惊讶神色,继而又是疑心:“你们……你们不是来抢地盘的?” 云罗和绿草相顾茫然,都对那女人摇了摇头。云罗的手放在背后,还在五指大张着,小心戒备,只待那女人一动手,就使出“敛光法”。 那女人皱了皱眉,“看你们什么也不懂……是从哪里来的?” “灵……”云罗刚说出一个字,绿草忙扯了扯他衣袖袖角,示意他住嘴。 那女人显然看出了绿草的小动作,偷偷一笑。绿草这一扯,却把云罗那大张的手从身后扯了出来,让女人瞧见。那女人眸中精光一闪,说道:“你们既然不是来抢地盘,那我也就不追究了……” 绿草听到这里,撇了撇嘴,心道:“你又打不过云罗,却能追究得了谁?”她却不想云罗能够得手,是因为“敛光法”突然使出,强光瞬间爆发,晃人眼睛,有突袭之效,若真比试实力,云罗百年来只学过飞翔,绝不是那女人对手。 却听那女人微笑着继续道:“这么说的话,你们肯定不是凡间之人,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云罗和绿草齐齐脱口而出。 那女人更是莞尔,摆了摆手,说道:“也罢,其中原由,我就告诉你们也无妨。” 第十三章 黑暗  “其实,这个凡间,已经不再受仙神的关注了。” 云罗和绿草听那女人说着,依旧小心戒备。云罗五指张开的手藏在身后,而绿草随时准备念诵变化口诀逃走。那女人悦耳而轻松的声线丝毫不能使两个人放松下来。 那女人继续说:“我看你们连现在的地盘之争都不知道,自然想到你们不是凡间之人。 “现在这凡间没那仙神管束,妖魔鬼怪猖獗,争凶斗狠,混乱无比,我们这些没心思和他们相争的妖类,想要安稳生活,不得已,只有建立自己势力,结成联盟,让那些凶恶妖魔不敢轻动。就这样时间一久,各类势力划分好了地盘,暂时稳定下来。但各势力之间,也时有相争,斗出胜负,重新划定地盘所属。因此我们每时每刻都安排人来警戒。 “今天轮到我来值班,感应到你们释放法力,就过来看一看。” 她说着,眯眼而笑:“只是没想到,点子有点儿硬!” 那女人的声音越发的轻柔,如同淌淌而过的小溪发出的“泠泠”水声,让人觉得舒适而美好。就如这女人一直在展露的笑靥一般,温柔甜美,又因她面庞精干刚直的感觉,诱惑着人放下一切戒心。 “但是,也终究只是有点而已。”她突然语气一变,摇头叹息,蓝色的短发无风自动,一股冷意自她身周蔓延开来。云罗和绿草眼中景色再一次蓦然变化,暗夜袭来,所有的物景都消失不见,他们只觉是又回到了灵山上的那个洞穴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卑鄙!”二人齐声怒叱。 “我卑鄙?”黑暗中传来那女人美妙温柔的声音,“二位真是说笑。你们本来就欲暗施手段,偷袭于我,幸好被我发现,才抢占先机。我这不过是抢先下手而已。” “我们何曾要偷袭你?”云罗和绿草怒声道。二人眉毛倒竖,弓腰凝神,显然为受这不白之冤大感气愤,又怕那女子突然袭击,小心戒备。 “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黑暗中那女子“嘿嘿”一笑,声音依然柔美平和,“如我所料不差,你们刚才用的那个手段应该是有我放出的火光之功吧?” 云罗和绿草顿时心中一惊,立刻恍然,这女人将周围空间变得漆黑一片,而不是刚才的漫天大火,就是因为察觉道云罗“敛光法”的凭依,才极有针对性地使出的。 云罗试着手掌摊开,驱使“敛光法”,半晌不见反映,当下确定无疑,心中顿凉。 “怎么,试过了?”那女人说道,“没有用的,你们对我所操纵的火焰使用这法子,自然被我察觉道,现在变成这样的状况,是你们自己活该。”随着她一个“该”字音落,一道匹练般的火焰蓦地飚射至云罗身前,云罗仓促反应,侧身一闪,那火箭终是击中了他的肩头,肉裂骨碎般的剧痛骤然间从那肩上传入脑海,而后火箭立即泯灭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罗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吟。 这样快的攻击速度,他的“敛光法”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们不该要对我偷袭的。”那女人说着,似是叹息,在黑暗中她的声音神秘诡异,尤其是那一声叹息,竟然云罗绿草二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又是一道火练骤射而至,还是对准云罗,速度更是快难眼见,摩擦着空气响起爆鸣,倏忽间就击中全力躲闪的云罗。这火箭仿佛长了眼睛,依旧瞄准着云罗肩头上上回中招留下的黑色痕迹,这回火上添油,水上加霜,给云罗的肩头生生钻出个洞来。 云罗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叫。 绿草又惊又急,冲着这黑暗空间怒叫道:“贼女人,我们又没招惹你,你使用这手段,卑鄙无耻,不得好死!”她说话的同时,脑中急转,灵光一闪,摸索着抓住云罗手臂,慢慢、悄悄地移动方位。 云罗反应过来,知绿草是想以此避开那女人感知。这却要看运气了,也不知这黑暗空间只对云罗二人起作用,还是会使那女人也无法看到目标。 总之,这个令人绝望的时候,若有什么脱险机会,就当试上一试。 云罗深吸口气,咬着嘴唇强使自己不发出痛呼声。 寂静中二人悄然移步,那女人没再说话,气氛诡异,二人只觉胆战心惊,害怕那女人随时发出雷霆一击。 果然,火焰光芒闪耀,箭矢也似的形状,拖着红色光焰尾巴,在突然之间化为两道,分别向云罗和绿草的眉心射去。 云罗二人大惊失色,慌忙间身子向后倒去,将头后仰,火光自眼前头上“唰”一飞了过去,迅疾无比。 “别白费力气了,这空间之内统统受我感应,你们走动的时候,带起气流,虽然微缓,但我却能感觉得到。”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如既往得平静,在这个空间内,万事都受她的掌控。她充满自信——那个少年的奇怪法术,果然如她所想一般,是要受到限制的。没有了那少年的奇怪法术,她便无须担心受到精神上的突然干扰,致使空间崩塌。 她轻笑着,打了个响指,数十道火焰箭自二人前方燃起,一字排开,立马飙射过去。 这一招避无可避,云罗和绿草惊骇已极,眼见那火矢转瞬即至,云罗猛一咬牙,斜步向前一跨,挡在绿草身前。绿草又惊又急,只是云罗动作太快,那火箭又来得太过猛烈,她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见云罗已被击中。 云罗顿觉浑身剧痛,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那火焰燃着他的衣服,烧灼着他的皮肤。他强忍疼痛,张手运起“敛光法”,哪知他才一动手,那火光就突然泯灭。 “我说过了,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内,包括火焰。你想聚敛火焰光芒,绝对是不可能的。”那女人开心地笑,似乎看见见到云罗白费心机,很是幸灾乐祸。 云罗喘了几口出气,想要吐出胸中淤积的郁气,满身的疼痛感骤然加重,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的精神。 “你没事吧?”绿草伸手扶住云罗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满是焦急。 “没事……”云罗勉强是自己的声音平稳。 那女人再次安静下来,似乎在饶有兴趣地注意着他二人的行为。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紧张冷肃的气氛吞噬着人的精神。 绿草悄悄令云罗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女人说她是凭着咱们动作时带起的气流感应,我想我们有一种方法,当可一试。”说时声音压得更低,便是连云罗,那字词也听得不甚清楚,只能听明白大概意思。 那女人安静而镇定地等待着那云罗和绿草的反应,这个空间支撑着她无穷的自信。她能探知得到绿草在跟云罗小声低语,言述着什么方法对策。她一点都不担心,在她看来那两个人便如被她玩捏在手指间,企图逃脱的蚂蚁,任他们百般计谋,也无法逃掉。 在这个空间里,她就是王! 她注意着两个人,唇角弯着,展示着她的信心。但是在下一刻,她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她的感知里,云罗和绿草两个蓦然消失不见。 第十四章 误会  那女人凭借这黑暗空间内空气的流动来判断云罗和绿草所在的方位。对她来说,察觉云罗二人的行动易如反掌,在这个空间里她就是主宰,任何东西都在她掌控之内,包括空气——至少她这么认为。 但如果云罗绿草两人变得足够小,小到动作之时,带起的气流,都可以忽略不计,情况又会如何? 就比如现在,云罗和绿草两个人已然化成了小小的蚊子,谨慎着慢慢移动。他们不敢震动翅膀飞起,只是缓缓地行走。 那女人的自信心被泼了一盆冷水,但她镇定如初,运起全力探查空间,边轻笑道:“怎么,以为这样子就能躲过我的感知?” 云罗和绿草只作不理,细极的蚊子腿悄然无声地动着,他们的身躯如此轻盈,似乎萦绕在耳畔的声音带起的震动,都能把他们震得弹起。 那女人冷冷哼了一声,“还不现身?”手打响指,一道火幕猛然冲天而起,映照得这个空间红彤彤一片。待那女人扫视一番四周,火幕立马熄灭。云罗大叹可惜,这大火出现得太过短暂,他没来得及使出“敛光法”,就已消散,很显然那女人是在借此寻找二人下落,又怕云罗手段,警惕防备。 只是两只蚊子的身体实在太小,那女人一番功夫,无法将二人找将出来。 女人眉峰凝拢,心绪不安,这两个敌人比她预想的还要狡猾棘手,她抢占了先机,却还是无法制服。想来他们该是别的势力的先头部队,如若捉拿不住,让这二人与后续人马会和,那可糟糕至极。 黑暗无比的世界因为女人的心绪波动有了一丝颤动,女人赶忙稳定心神,她百般思量,终于咬了咬牙,大喝一声,将全部功力使出,霎时间火光漫天,火海覆盖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次的火焰不同刚才,夹杂着灼灼蓝光,和那凡间火焰似乎一模一样,却又散发着逼人的气息。 这,是她的本源之火! 一只毕方的本源之火! 两只蚊子再也无法躲闪,这火焰比先前的威力又大了许多,猛烈的灼痛感霍然袭身,二人坚持不住,化回人形,皆都发出痛苦呻吟。 云罗听见绿草声音,眸光一凝,咬紧牙关,猛地一手扛起绿草,使其脱离火焰。他另一只手大大张开,急急使出“敛光法”,火红光梭凝结成型,挥手掷向那被火光映照出来的女人。 光梭在空间里划过直线,带着流光,刹那间就至那女人身前。女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肩头就被洞穿而过,发出一声低沉痛吟。 “扯平了。”云罗的声音因剧烈的疼痛带着一丝颤抖。便是他的身体,也在不停地微弱发颤着。绿草感觉出来,急叫道:“云罗,你放我下来,快点放我下来!” 云罗似未听见,他的衣服已被烧个完全,赤裸的身体都有些焦黑,说完话时,紧闭的嘴里上下牙齿随着他的颤抖打着架,“咯嘣嘣”地响。他再次使用“敛光法”,赤梭凝结。他所凝结的,也只有红色火焰,而那蓝色火焰看起来厉害无比,却顽固非常,不肯受他召唤。 那女人大惊,调集全部幽蓝火焰,如数向云罗烧去。她在这一刻唯有相信自己的本源之火,这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云罗被那蓝色火焰烧灼得痛苦不堪,力气逐渐消失,这一回他瞄准了女人的心脏,使出全部的力气,把赤梭狠狠掷出。赤梭带起尖锐的鸣啸声,仿佛撕裂了空间,速度便连那女人全身关注地感应,都难以捕捉。 赤梭从那女人的胸口疾速洞穿。 一直以来温和冷静的声音在这一刻的痛吟却显得如此凄惨。 火焰瞬时熄灭,随之这空间也突然消散不见。 车鸣鸟叫,喧哗人声,再一次回来了。 云罗终于又感觉到了有草地被踩在脚下,他松了口气,轰然倒下,昏迷过去。 绿草也跟着跌倒在地,打了两个滚,才起身站定,连忙跑到云罗跟前蹲下,急急道“你没事吧?”心中焦急,以至于云罗身上衣物早被烧个干净也没注意。她以前一直是在游览名山大川,从未与人争斗,这时见云罗浑身是伤,手足无措,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耳边传来一声响动,绿草寻声转头一看,却见那蓝发女人正倒在地上,重重地喘气,她肩头和胸前的伤口不停地流出血来,把地上草儿染得殷红。 “你……怎么……不……速速……杀了……我?”那女人受伤太重,说话都有些吃力。她还想讽刺说:“做为你那势力的先行之人,做事却这么磨叽,真是失败!”只是话到嘴边,却换来一阵气喘,只得作罢。 “你却提醒了我。”绿草用袖子一抹眼泪,移到那女人身边,掐住女人的脖子。然而她看着这女人苍白的脸,冰冷无波的眼神,还有那两个流淌鲜血的伤口,手上就使不出劲来,顿时伏在女人身上,嚎啕大哭:“我真个没用,我下不去手呀!”声音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可怜。 女人一怔,继而苦笑起来,“看来,我真是误会你们了。” 绿草双肩颤抖,哭声渐哑,边颤声道:“云罗这般状况,我却只不知如何是好,我真个没用,我真个没用……” 这时路过之人已然注意到路边情况,都过来围观,已有人掏出手机,打110和120去了。 女人注意到了,忙对绿草说道:“你那……那同伴……还有救,……快带我们……离开……这里,不然……就……就走不了……了。” 绿草微微一愣,那女人忙催促道:“快……”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绿草一抬眼,这才注意道四周围观之人。有人上前要帮忙救治,绿草却是不知,忙将那女人和云罗扛在双肩上,一脚踹开前来之人,曲膝跃起,蹦出围观人墙,没两下就跑出围观人众的视线。 绿草捡着人迹不多之处止住,抽噎着问那女人:“你怎么救云罗?” 那女人受了绿草奔跑的颠簸,一时间说不上话来,连喘了好几口气,才道:“你……你去我家……我会……医治。” 绿草略一犹豫,她不知这女人说的是否是真话,如若那女人家里有其同伴,那她听信这女人的话,到时她和云罗必然完蛋大吉。但她这时别无办法,只能疾病乱投医,一咬牙,问那女人:“你家在哪?” 那女人本还有一丝担忧的苍白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轻轻地说:“你……随我的……指示……走。” 绿草深深看了那女人一眼,似乎想从其脸上找出什么让她可以放心的东西,她深吸了口气,微带抽噎地说道:“你说。” 那女人露出个勉强让绿草宽心的和蔼笑容,抬起手往一条路上指了指。 绿草闭眼深吸口气,随那女人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十五章 本源  绿草焦急万分,泪眼朦胧,循着肩头上的女人指路一路飞奔,不时用其衣服抹去眼角泪迹。途中有人见她一肩扛着个衣衫破烂的女人,另一肩扛着赤裸男子,都是惊讶莫名,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来,就要拍照。绿草恍若未觉,微微喘着气,只顾着奔行。她跑得甚快,那要拍照的人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她就已从手机屏幕中闪了过去,消失不见,却让那人直愣愣地举着手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大叹可惜。 终于,绿草随着那女人指示,进了一处公寓,便见楼房整整齐齐排了三列,高十数层,外裹黄色涂料,想来时日已久,已被太阳照得有些发白,且墙上满是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斑驳灰痕。 绿草放眼一看,便收回视线,问那女人:“你的房子在哪里?” 那女人失血太多,这时只是勉强坚持着保持清醒,抬手冲一处单元指了指,气若游丝地说道:“那里。” 绿草随女人指示走进那座单元楼去,又随女人指导按那电梯键位,然则她胡乱按了好几下,不见电梯门开,心中一急,跑出里楼外,仰头而望,问道:“你家在第几层?”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女人勉强往上一看,明白了绿草意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她这时受伤过重,急需救治,一刻也耽搁不得,也不管怕不怕被人看见了,指着一扇窗户道:“九层,那一间。”绿草看定目标,深吸口气,猛然一跃而起,箭一般射向那女人所指房间,一脚踹碎窗户玻璃,跳了进去。 绿草进的这一间屋子是那女人的卧室,房间内家具摆放规整,墙壁刷得雪白,那张床上被单也是白色,干净清爽,让人心情舒畅。只是这种舒畅绿草现在却感觉不到,她把肩上所扛的两人都放在床上,急忙就问那女人道:“你怎么救云罗?” 两个伤者伤口淌出的鲜血立时把雪白床单染红了。 那女人抬起手,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指住床头柜子,说道:“抽……抽屉……里面……那瓶……青色……丸子。” 绿草忙去开了那床头柜的抽屉,果见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子,其中装着满满一瓶青色小药丸。绿草将其取出,又急问道:“然后怎么做?”那女人道:“给……给他……嘴里……塞……塞一颗。”绿草随她指点去做,打开瓶盖,取了一颗药丸塞进云罗嘴里,便见一道青色光华自云罗身上闪现,云罗肩头被洞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不一会儿就已完好如初。 绿草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却才注意云罗身上竟然没有衣服,“呀”的一声惊叫,顿时羞红了脸,将头转向一边,远远站开,很是尴尬。 那女人“扑哧”一笑,却带动了伤口,重重喘了几口气,忙对绿草道:“你……你也……也给我……一颗。” 绿草愣了一下,忙答应了一声,背着身子退至床边,小心不去看云罗,取了一粒药丸出来,摸索着找到那女人的嘴唇,感觉那女人把嘴一张,她便松开手指,使那药丸落下。 又是一道青光闪耀,那女人肩头伤势恢复,气力也觉回来少许,只是胸口依旧是被洞穿模样,血流虽然已止,看起来还是惨不忍睹。那女人闭眼深吸口气,继而蓦然劈手夺过绿草攥在手间的药瓶,将青色药丸全部倒进胸间伤口。就见其伤口青光绽放,耀人眼睛,幸是绿草背对着女人,才没被晃着。 那伤口发出“嗤嗤”之声,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 女人长长突出口气,对绿草微笑道:“你从那衣橱里拿个被子出来,给你的同伴盖上。” “哦。”绿草应声说着,上前打开衣橱,拿出张被子来摊开,往后一抛,那被子在空中旋了半圈,恰恰云罗连头蒙住,便是把那女人也盖住了。 那女人莞尔笑道:“你这手功夫倒是不错。” 绿草尴尬不已,红着脸低下头,只作不语。 忽听那女人一声轻吟,绿草这才收回尴尬神色,扭头问道:“怎么了?”那女人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指间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笑说道:“被扎到了。”绿草脸色又是一红,看了看那窗户,空荡荡没用半点阻隔,阳光直射进来,分外刺眼,道歉说:“对不住。” “算了,算了。”那女人摆摆手说:“反正也是我先误会你们的。” 一时二人无话可说,云罗又自昏迷不醒,就这么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绿草才挨着床边坐下,好奇地问那女人:“你那瓶青色药丸唤作什么?怎么恁地厉害,几下子就把人治好了?” 那女人又是莞尔:“你果然不是凡间的人,说起话来跟那武侠小说里面的人似的,真是有趣……嗯,是恁地有趣,是么?”绿草撇了撇嘴,反驳道:“你们说话才有趣呢,怪里怪气的,听着就不自在。” 那女人还是微笑,却转移了话题,去答绿草问她的话:“我那药丸呀,是我用自己的木之本源凝结而成的,对疗伤很有效果,我平时多做了一些,就是备着不时之需。” “木之本源?”绿草好奇地重复了一句。 “嗯。”那女人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我的本体是一只毕方,天生可以操纵火、木两系元气,体内也自己生成的有比这凡间元气要高出几个档次的本源火、木,用时威力效果更大。” 绿草回想起那女人在黑暗空间里释放的蓝色火焰,想必就是其火之本源,想到云罗的惨状,顿时有些火气上头,只是考虑那女人救治之功,没用发作出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先前好好就把我们带到一个奇特空间里面,却是什么神通?” 那女人答道:“那是我从西方魔法师那里学来的手段,为的是防止争斗之时,被平常人发现。这个手段在凡间几乎所有有神通者都会,都是为了制造一个良好安全保密的争斗空间。”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只是先前出了意外。平常的话,一个人受伤,空间破碎,另一个人就会再释放出另一个空间来,把争斗双方罩进去,却没想到你们不是凡间的人,完全不会这手段,至使我们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明天就要上报纸头条喽。”她说着,面上浮现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 “什么是报纸?”绿草开口又问,满面茫然。 “呃……”那女人看向绿草,瞠目结舌。 第十六章 冲突  那女人一直以为绿草只是对他们这些隐藏在凡间的势力不甚了解,却没想其竟然连报纸这等常见事物,都所知不多,很是有些吃惊。这两个人神通奇妙,甚至还会几难一见的变化之术,应当来自于仙神世界中有名的地方,看他们这么懵懵懂懂,该是悄悄跑出来的。女人心下猜测着二人身份,把报纸是何物解释了一番。绿草终于明白,作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 被子一阵乱动,而后被掀开一角,云罗的头露了出来,大口喘气。 绿草惊喜叫道:“云罗你醒啦!” 云罗将眼睛缓缓睁开,窗外的阳光直射在床上,晃得脑袋刚刚钻出被子的他有点不适应,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肩头伤处,忽然一愣,那个被火箭穿射而过的洞已然消失不见,肩头皮肉完好,似如初生。继而他又是一怔,半搂起被子,就见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和那个蓝发女人同在一张床上。顿时惊骇不已,忙把被子放下,掩住身子。 “这是……哪里?”他疑声问道。 “这是……”绿草说着,突然一怔,她本来要报上那蓝发女人的,却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其名字,只得冲着那女人指了指,说道:“这是她家里。”顿了顿,又道:“多亏了她,才能治好你的伤。” 那女人却似察觉出了绿草的窘迫之因,微笑道:“我姓蓝,叫赤衣,你叫我蓝姐姐就行。”绿草看出其笑容中的意味,有些发窘地叫了声:“蓝姐姐。” “那个……能给我件衣服穿吗?”云罗身子缩在被窝里,也是有些窘迫。 蓝赤衣和绿草闻声而看,都“扑哧”笑出声来、绿草的脸上红扑扑的,分外可爱诱人,云罗瞟见,眼都直了。 蓝赤衣钻出被子,跳下床来,从衣橱里拿出件女式睡衣,扔在床上,笑说道:“我这里没有男式服装,你将就着穿吧。”她亦给自己拿了身衣服出来,招呼绿草去了客厅。 云罗见她二人离开,如蒙大赦,急急忙忙钻出被窝,把睡衣套在身上,瞟见床边梳妆台上镜子之中,自己身着粉色衣装,一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不由大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面露苦笑。 云罗出了卧室,见绿草和蓝赤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蓝赤衣已然换上了干净衣服,先前穿的那身被扔在一旁。云罗看着那个蓝色头发的美丽女人,心绪有些乱,这个女人无缘无故地害他重伤,连绿草也差点遭难,虽然后来救治了自己,但他总觉得自己无法与其心平气和地相处。 “云罗,过来坐。”绿草瞧见云罗,招呼了一声。 云罗只得过去,在绿草身边坐下,跟那蓝赤衣隔开。一时三人无话可说,沉默着坐了一小会儿,蓝赤衣令云罗二人先自坐着,把电视打开,自去收拾卧室。绿草忙起身阻止:“蓝姐姐,你有伤在身,有什么要帮忙的,交给我来。” 蓝赤衣笑道:“这凡间家务,你做过么?”绿草立时无言。蓝赤衣见绿草一脸尴尬模样,不由好笑,说道:“你们安心看电视就好,我的木之本源神奇无比,况且我又用了那么大的量,伤势早好了。”绿草不再抢活,坐下来看那电视。蓝赤衣径去收拾去了。 荧屏七彩闪烁,浮翠流丹,吸引云罗眼球。这东西他在外面街道上见到过,却不如这时来得新奇。而绿草的视线,在蓝赤衣离开后没多久,就从电视上收了回来,紧紧盯住云罗,冷声道:“云罗,回神了。”云罗看得入神,绿草一连叫了好多遍,当他终于扭过头来瞧向绿草,登时被其寒霜神色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 绿草冷哼道:“在蓝姐姐的空间里,你为什么要把我举起来,耗费自己的气力,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云罗怔了一怔,他没用想到绿草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下,说:“我当时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而已。” “你怎么可以这样?”绿草胸口起伏,忿忿不平,眼角有了一丝水雾,她先前在卧室里脸上浮现的红晕还有丁点残留,这时看来凄楚迷人,云罗看着,再顾不得那电视的新奇。却听绿草颤声道:“你父亲让我照顾你的,你却凭什么因为我把自己陷入危险之地?” “我父亲?”云罗想起那个在梦中消失得突然的身影,忽然有些烦躁,“我终没使你陷入危难,这不就行了么?况且你只会个七十二变,那时却有什么法子来照顾我?” “我……”绿草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我还会大绝术!” “大绝术?”云罗讶然重复。 “呃……”绿草顿时一慌,闭口不言。 云罗因这大绝术引起的兴趣,心情平复,见绿草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当下说道:“其实,咱们现在都没事,那不就行了么?” 绿草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用说话,只点了点头。 “原来……凡间竟然这么乱啊!”云罗想着先前打斗时蓝赤衣说的话,心中叹息,不由又道:“真想去看看逍遥乡是个什么模样。” 绿草没有接话,她靠着沙发倚背,闭眼回忆在灵山之上的情景,说实话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见的男人的嘱咐那么上心。她现在充满了无力感,在那蓝赤衣的黑暗空间里,她什么都无法做到,更何谈照顾云罗?她除了七十二变,就只会一个大绝术,只是这门神通轻易用不得,她想发挥些作用,却该如何? 而云罗则觉得无趣,又去看那电视,里面一个头顶长角,眼如鸡蛋,胸口红灯闪闪的怪人吸引住了他。 蓝赤衣收拾完卧室回来,打电话找人来重装好窗子,已是中午,她去街边一家小百货店给云罗随便买了件男式衣服来,让云罗换上,叫云罗和绿草随她一起道外面去吃饭。 蓝赤衣自有辆红色奥迪车,载着云罗二人去前去饭店,二人初次乘坐这奇怪铁盒,都不由好奇,左看右看,屁股不时挪动,半会儿不得安分,而后又两张脸分别贴在两扇车窗之上,看那街头景致,每每发出赞叹,使蓝赤衣摇头失笑。 车行至一个路边饭馆停下,三人下车进来饭馆,觅着空闲座位坐下。云罗和绿草依然只觉处处新奇,左顾右盼。 蓝赤衣点完了饭菜,看着云罗二人,微笑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却能告诉我了吧?” 云罗和绿草初行人间,心思单纯,纵使云罗现在还略有芥蒂,这时也已然信任了蓝赤衣,当下不再戒备,将二人经历都说了一遍。 第十七章 云罗  蓝赤衣很震惊。 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一个跟着齐天大圣孙悟空学过七十二变,另一个是灵山大鹏金翅鸟,怪不得手段奇异,神通了得! 她听到二人说起逍遥乡时,却是一阵恍惚,据凡间群妖间所流传的过往,那逍遥乡已经因为七妖神和仙佛的争斗被毁去了,而七妖神落败,也导致了而今凡间的混乱状况。但她看着两个人那满是憧憬向往的神色,真相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云罗绿草二人讲完了话,饭菜上来,色泽丰富,香味四溢。二人看着嘴馋,不由舌底生津,“咕咚”两声,皆都咽了口口水。蓝赤衣抿嘴暗笑,拿起筷子来,说道:“都吃。”二人当即拾箸动筷,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这凡间美食,二人这些日子也是吃过的,但那些都是偷来之食,哪里有这回吃得痛快? 餐毕,三人结账出来,蓝赤衣驾着奥迪,载着云罗和绿草一路驶出城去,上了一条土路,虽然这车有减震器,却也颠簸不已。土路渐行渐高,云罗绿草二人望向车外,但见山石遍地,黄土裸露,呈一个略缓的坡,草木零零散散得栽种着,好不荒凉。 这车是在登一座缓坡的山! 行驶好一会儿,车子连拐好几个弯,才停下来。三人下了车,却见是在一座悬崖边上,这崖上光秃秃的,没用半点植被,云罗摸了摸鼻子,总觉得看着这个地方很不舒服,见绿草皱着眉头,怕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蓝赤衣走到悬崖边上,说道:“这里就只有这么一座山了,虽然景色不怎么美,但在这里看那座繁华喧闹的城市,还是很有感觉的。”她随手指着远处,高楼街道都被缩小了好多倍,车行如虫,人行如蚁。绿草站道蓝赤衣身边,随蓝赤衣指处望过去,顿觉视野开阔,心旷神怡,云罗却老老实实站着,不敢去看。 “云罗,你本体是大鹏,咱们闲来没事,一齐飞上一圈,自由自在,多么舒服。”蓝赤衣回身对还站在车边的云罗说道。她身是毕方,极爱飞行,每每闲暇,都要来这里化回原身,飞行放松,这时有了个可以相伴而飞的,她很是有些高兴。 绿草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不愉,冷脸站着,幸是这时云罗正自忐忑不肯上前,蓝赤衣只望着云罗等其表态,没用看见绿草表情。 云罗犹豫了半晌,终于说道:“我……我不敢。” 绿草听见这话,顿时紧绷的脸一松。 “不敢?”蓝赤衣疑道:“这话怎么说?” “我……”云罗咬了咬牙,说道:“我有恐高症的……” “恐高症?”蓝赤衣微微一愣,继而“扑哧”笑出声来,她轻声说着,“据我所知,云罗可是能遍布整个天空的云,你身为一个大鹏金翅鸟,竟然连高处都会害怕,配不上这个名字!”她语气轻柔,这满是轻蔑的话语,在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温和如水。 云罗听到这话,蓦然怔忡,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话,而后他心中一气,强硬道:“名字是名字,却与那劳什子配不配有什么关系!” 他确实十分害怕天空,那里是他向往的禁区。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毫无顾忌地飞上去的,但他知道自己飞上去,就会因为自己的恐高症丢掉小命。 但是,他却不容许别人来说此事! 绿草才下去的脾气忽然又上来了,她怒气冲冲地对蓝赤衣说:“云罗怎么配不上他的名字啦?我便让你看看,他是可以飞的。”云罗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绿草在他耳边道:“你载着我,闭上眼睛,我给你指路。” 云罗微一犹豫,一咬牙,点头说道:“好!” 蓝赤衣抿唇一笑,化身毕方,单足双翼,蓝红双色的羽毛艳丽无比,惹人喜欢。她一声清啼,羽翼呼扇,飞上高空。 云罗下定了决心,不甘示弱,变为鹏身,待绿草上了他背去,眼睛一闭,展翼飞起。 两只大鸟展翅高飞,齐头并进,有人从地面上看去,已不过手掌大小,只以为是飞机飞过。 云罗不知自己哪里来的一股子劲头,上回绿草在花果山胁迫着他飞向月景,也没有飞到这么高的空中,不安的心总在强迫着他睁开眼睛,往下看上一眼,他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没事的,相信绿草就好。” 绿草拥着大鹏的脖子,不断地在他耳边安慰:“没事,你别怕,只管往前飞。”这伴随着呼啸风声的声音在这时是唯一能使云罗勉强心安的事物。 ******************************************* 终于,飞行结束。 两鸟一人降落在那光秃秃的悬崖边,大鹏和毕方皆都化回人身。 蓝赤衣转头瞧向云罗和绿草,眯眼一笑,颇为神秘,笑得二人的脸不知为何就红了。她轻声对云罗说:“算你还有些胆量。” 云罗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怎样,飞上一回,很舒服吧?”蓝赤衣又说。她半倚着她的红色奥迪,深深呼吸,看起来说不出的身心舒畅。 绿草回忆刚才迎风向前时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点了点头,说道:“真的很舒服呢。” 刚才那种感觉,让她忘记了一切心思,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就像上一回她胁迫着云罗飞入月夜,那时在她的心思里,就只有美丽空明的月亮。 云罗还是撇嘴,心中道:“有什么可舒服的,不就是飞行么?”只是在他的心底,为何有一种无可抑制的失落? “云罗,我是否真的配不上自己的名字?”他心里不禁生起了疑问。 便在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阵雕鸣。悬崖边上三人都是惊讶万分,寻声抬头一看,一只略显肥胖的金翅大鹏盘旋而落,至三人身前,化身为人,赫然正是云罗的同学,胖子云休。 “你怎么来了?”云罗讶然问道。 云休方才似乎飞得很急,这时大口喘气,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半晌才道:“老师让我们兵分三路,到处找你呢。” 云罗和绿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一丝忐忑不安。老师如此动作,怕是私放云罗他二人离开的天轩已经起过一番争执了吧?却不知道情形如何。 云休又喘了几口气,说道:“你以后可千万别变化鹏身了,很容易被发现的。幸好这一带由我来寻找,否则那可是糟糕至极。” “多谢你了。”云罗听云休说着,很是庆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我父亲呢,他可还好?” 绿草在旁听着,忽然把耳朵支得老高。 “你父亲……”云休咬了咬牙,犹豫不觉地张嘴好一会儿,一些话终究没用说出口,他只急急忙忙道:“来不及说了,我得赶紧走,不然让老师觉察我在某处停留过久,会过来的。”不等云罗回应,化鹏展翼,高飞而去。 云罗和绿草怔忡立着,眺望那个已经飞得极远,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肥胖大鹏,淹没在蓝天白云之中。没有知晓云罗父亲的现状,他们都倍感失落。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云罗喃喃说。 绿草没有说话,她在咬着自己的嘴唇。她心里也有一种很让她不安的感觉。 第十八章 橙光  云罗和绿草就在蓝赤衣家里住下了。 蓝赤衣很想把二人介绍给她所在的组织,但二人不同意。两人似乎认死了要在蓝赤衣家里当个宅男宅女。 绿草闲时就缠着蓝赤衣,想从其身上把那个空间之法学过来。她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明白蓝赤衣所用出的空间法术不只是为了隔绝平凡人,否则蓝赤衣就无法解释通她为什么可以操控感知空间里的事物。绿草没有去缠着要学云罗的“敛光法”,是因为云罗父亲的关系,而现在死了心地要学空间法术,却也是因此。她不想再想到云罗父亲那个嘱托时,只能徒然生起无力感。 云罗每日闲暇,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终于知道了那个胸口长着灯,眼睛如鸡蛋的怪人原来叫奥特曼,他觉得这怪人很有意思,一到关键时刻胸口的灯就“嘀嘀嘀”地闪,他想如果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装备那该多好,他就可以在关键时刻也能用出“敛光法”了。于是他每天不看其他节目,就只摁着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翻找,直到奥特曼出现才满意。后来他知道了电视机旁那个DVD的作用,就和蓝赤衣说让她买些奥特曼的碟来。蓝赤衣初听这个要求,只觉好笑,她搞不懂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会有如此爱好,不过在云罗的再三要求下,蓝赤衣还是买了一套奥特曼的DVD碟回来。 云罗看罢电视,就会走出房间,到小区公园里感受日光,寻着无人时候练习“敛光法”,他想如果自己使用得足够熟练,每回聚敛光芒迅速已极,就不怕和蓝赤衣争斗时的那种状况了。父亲在他梦中的留言那般郑重,由不得他不上心,如果老师与那灵山僧佛找来,凭他现在手段,只有乖乖认栽的份。 他第一次出逃之时,被老师净冲逮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连带着绿草一起抓了回去,而今想来,依旧只能生起让人绝望的无力感。 他现在已然明白,如若想要自由,如若想要脱离灵山,如若想要按自己的想法生存,他就必须使自己的实力强大起来!必须能强大到不再惧怕任何阻碍! 如今,他的实力提升的凭依,他保障梦想的武器,就是“敛光法”! 因此,他每天练习起来,格外用心。 几日下来,他的敛光速度快了两倍,且竟然凝聚出了橙色光芒。不过这橙色光梭在他手里,除了颜色以外,和红色光梭并没有什么区别,直到他投掷出去时,才发现橙梭可以凭借着他的意念操控改变轨迹方向,只是击中目标时,威力要小上许多。就算如此,云罗也是大喜过望了,这样能改变用法的梭子,对他来说就是多了一种御敌手段,那么他以后在遇到危险时,就多一分把握了。 这般想来,自己当还能把七色阳光全数聚敛,那时却不知有什么样的效果? 这时时值夏日,正是炎热天气,阳光炙烤大地,听闻都有汽车自燃起来。蓝赤衣、云罗、绿草这三只妖类,却因有神通护体,不惧热意。而对于云罗来说,这种天气阳光炽烈,正是他练习“敛光法”的大好时候,他练得格外卖力,赤梭的聚敛发射速度越发的快,到后来连肉眼都难能看见,而对橙梭的控制,他也越来越熟练,那橙梭在空中随着他翻飞,都能画出字符来。某日他正练习,有人意外看见,惊得大叫:“我靠,UFO!” 云罗有收获,绿草却半点没有。每每绿草去缠着蓝赤衣要学空间之法,蓝赤衣都只说:“只要你加入我所在的组织,我就教你。”这凡间的人行事怪异,绿草面对一个蓝赤衣都觉不适应,哪还愿意接触旁人?再说就蓝赤衣,还听过有人叫她非主流,那这凡间主流模样,该是什么情况?绿草不敢想象,哪里愿意加入凡人聚集的势力?因以几日下来,她什么都没有学到,看着云罗在阳台上拼命练习,她就十分失落。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没法完成云罗父亲的嘱托了。 ******************************************** 这一日,云罗看罢奥特曼,来到小区公园,见左右无人,便摊开手掌,运起“敛光法”,一道赤色光梭凝结掌间,猛然掷出,眨眼消失在天际。他再次运起法诀,要凝一道橙色光梭,忽然看见一道金光划过天际,速度极快。 他惊了一跳,因为他看得清楚,那道金光,正是老师净冲所化的金翅大鹏。 那金光在无云蓝天之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这座城市里最高的一座高楼的天台之上,化回老师净冲模样,俯视着这个城市。 云罗心中惊慌,赶忙往蓝赤衣家里跑去。这个小区公园太过空旷,以老师的视力,一旦看到这个地方,必然注意到他无疑。 只是他终究没来得及离开。老师净冲已经看到他了。 便见净冲足下一动,那高楼的天台上蓦然没了人迹,下一刻,净冲已出现在云罗身前。 “你可让我好找。”老师净冲淡淡地说。 云罗知道再无法逃脱,止步不语。 “若不是云休那个逆徒在此地停留了一番,我还真找不到你。”老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脸上神情古井无波,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他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云罗,说道:“还是不愿跟我回去么?” 云罗低着头,老师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他才抬起头来,他咬着牙,手掌摊开向前,凝敛出一道赤色光梭,坚定不移地说:“不愿意!” 净冲轻轻“咦”了一声:“没想到,天轩竟然把这门神通教给你了。”不再多说,袖袍轻轻一挥,大片金光向云罗笼罩而去。 这金光呈一个罩子形状,要把云罗完全罩住。 云罗沉喝一声,挥手一掷,赤色光梭猛然射出,在金色罩子上破开个细小洞口,消失天际。 洞口太小,于云罗脱险无望。眼见金罩就要罩下来,把云罗扣个死死,云罗心中大骇,脑中急转,忽然灵光一闪,赶忙默诵口诀,在险之又险的地步化身蚊子,从那洞口飞了出去。 “你倒学了些手段。”净冲依旧平静,似乎对刚才的囚禁失败并不怎么在意。他待云罗化回人形,才挥袖打出第二道金光。 这一道金光并不是像刚才那样,蔓延了开去,而是凝聚收束,形成一条金色长矛,末端握在老师净冲的手里,尖端矛锋直直指着云罗,释放出冰冷慑人的寒气。 云罗赶忙后退,橙色光梭凝敛于手,横隔在那矛锋前方。他也不知这光芒抵挡是否能起到作用,因此在此同时,他身子一侧,以避开矛锋所向。 但是他身体远不如单手动得快,那金矛戳至身前,他只来得及把橙梭横隔其间,身体却没有完全避开。 金矛正正刺在橙梭之上,一霎那间,那光华闪耀的梭子霍然崩溃,化作点点橙色光点,游离于金矛周围。 云罗骇得面上失色。 金色的矛锋就要刺中他的胸口! 云罗神经绷紧,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与那橙色光点的联系,但如此危险紧急的情形,如何让他能提起精神聚拢橙光?且说这光芒又不一定有什么作用! “拦住它!拦住它!拦住它!……” 看着这近在咫尺的金色矛锋,他鬼使神差地拼命说着,只是他在对什么说话?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突然,游离的橙色光点加速流动,耀眼光芒轰然爆发,霎时间把金矛矛锋包裹完全,金矛顿时前刺之势一止,再不得寸进。 第十九章 雀隐  老师净冲又是一声轻“咦”,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本来就没想如此对付你的。”话音刚落,握着金矛的手松开,那金矛尾部便如香蕉剥皮一般,分裂八瓣,如花绽开,沿着金矛笔直的茅杆一路蔓延,矛锋也是分裂开来,从橙色光流中脱离而出,一个八瓣金光牢笼裹向云罗。 云罗没了刚才的要命危机,暗自松了口气,瞧向八瓣光牢,只见其仿佛怒放的鲜花,唯一连接之点,就在中心位置,当即操控橙色光流,变化成梭子形状,蓦然射出,把金花中心刺穿,本来已经快要合拢的八瓣金光立马一抖,各金瓣间缝隙扩大。 云罗故技重施,口中念诀,变化成一只蚊子,要从八瓣金光留出的缝隙中飞离。 “哪容你再次脱身!”老师净冲一声大喝,八瓣金牢爆发出强烈光芒,一瞬间合拢完毕,将一只蚊子困在其间。 云罗化回人身,触那金光,软绵绵一片,却及其牢固地将他困住。 只是他并不绝望。因为他发现,已经在天间散开的橙梭还可以联系得到。他运起“敛光法”,橙梭重新凝聚,在空中划出个半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后飚射向老师净冲。 净冲不察,见那橙光近身,顿时一惊,赶忙侧身避让,显然对于这个橙光灿烂的梭子,他不敢直撼锋芒。但他终究不是云罗那般的对敌新手,应变能力要高上许多,那橙梭才至身边,他巧之又巧地避开,橙梭擦着胸前衣服过去,净冲半点事也没有。 却不知,云罗的目标并不是他的老师。 橙梭直直前冲,它的前方,是个半球形状的金色罩子。 这一回,净冲察觉到时,已然来不及了。 橙梭冲着金罩只穿而过,留下两个小小窟窿。云罗在那橙梭飞近之时,已然变成一只蚊子,这时赶忙从一个窟窿里钻出。他才一出来,那窟窿就被封上,净冲迟了一步。 云罗知道被动应付终究不是办法,下定决心,神情一肃,操纵着橙梭复又向老师射将过去,同时他另一只手展开,“敛光法”运行,赤色梭子凝聚,跟着掷出,竟然在刹那间超过橙梭,当先刺向老师。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快,净冲都不及反应,那赤梭洞穿他小腿,消散天际,鲜血喷涌而出。 净冲惊出一身冷汗,幸是云罗没有杀心,将那梭子故意掷向他的腿上,否则这一下当着他胸口心脏扎进去,他可就完蛋大吉了。 净冲来不及发出任何感想,橙色的梭子逼近了。 净冲抬手挥起袖袍,金光绽射,挡住橙梭来势。只是他还没再做任何动作,橙梭突然消散个无影无踪。 净冲感应到什么,往前方一看,只见入眼空空,云罗早没了踪影。 ********************************************** 公园里的草地,混杂着泥土味道,虽然因为炎热干燥的天气,要比往常淡上一些,但对于一只在草间低飞穿梭的蚊子,这气味足够浓烈了。 云罗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片由青草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混着炎炎热气的风吹过来,草地不时俯身低头,带起阵阵波浪。 云罗边自飞行,边庆幸着,他终于逃脱了! 老师还在放眼四处寻找,云罗不敢飞得再高上一点,他飞到公园边上一棵树的树干后面,摇身一变,成一只小小麻雀。老师见过好几回他变身蚊子,以蚊子形态飞走,一不小心被老师看见,那可不好。这公园里有不少麻雀,成日唧唧喳喳,平日云罗对此只觉心烦,没想到今日这些老是制造噪音的小东西,却成了他的掩护。 他这时以一只麻雀身份飞走,老师必不会注意。 热浪成风,云罗扇动翅膀,小小麻雀飞起。他飞得不高,进了一栋楼去,沿着楼梯一路往上,到蓝赤衣家,用鸟喙啄了啄那枣色的门,静等不多时,门开,绿草伸出头来。 云罗飞进门内,才由麻雀变回人形,急忙道:“我们得速速离开这里,老师寻来了。” 绿草惊了一跳,疑道:“你的老师怎么寻来的?” “老师他怀疑云休包庇我,就自己来查探,发现了我,在公园争斗了一番,我变成麻雀逃了回来。”云罗边说着,从茶几下找出留言用的纸笔。蓝赤衣去她所在的势力工作,要到晚上才能回来Qī.shū.ωǎng.,云罗急着要离开,不忘给蓝赤衣留个便条。 “有事远离,当无归期,勿寻。” 云罗刷刷几笔写毕,一转头,却见绿草走到窗边,要往外看,忙叫道:“别在那里,小心被老师看到!” “我有分寸。”绿草回应了一声,贴着窗边墙壁站定,侧脸望向窗外。这时天气太过炎热,凡人们都在家中吹着空调风,没一个愿意出去,因此公园上现在只能看到一个人,赫然正是云罗的老师,只见他袖袍迭挥,金光连连打出,囚困不时飞过的蚊子,而后检查一番,再统统消灭,显然是在寻找云罗。他的一条小腿上裹有金光,令绿草看不明白是为何意,绿草不知道,那是在治疗云罗留下的伤口。 “我们变成麻雀逃走。”绿草离开窗边,对云罗说:“他现在只顾着找蚊子,不会注意麻雀。”看了一眼云罗留在茶几上的字条,只见上面文字歪歪扭扭,浑如蚁爬,不由“扑哧”一笑。 云罗颇不好意思地抚了抚鼻子,说道:“好。” 绿草摇身变成麻雀,要从窗户飞出去,到窗台上,才发现云罗没有跟来,却去开了房门。绿草顿时恍然,想到这家伙有恐高症,不敢从四层楼直接飞下去,心下好笑,翻了个白眼,回身从房门飞出。她一只麻雀做出翻白眼的动作,恍如人类,可爱有趣,云罗却看出她心中意思,有些发窘,不觉又是抚了抚鼻子。 “砰”的一声,云罗把门关上,变为麻雀,和绿草沿着楼梯飞下去,出了单元楼,从公园边上小心飞过。 老师净冲腿上伤势已好,他不再打出金光,囚困蚊子,曲膝一跃,跳到楼房顶层,放眼四处寻找。 云罗和绿草飞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突然,他们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可以视你这种行为为挑衅么?” 冷静的腔调,温和的语气,悦耳的声线。 是蓝赤衣! 云罗和绿草都是一惊。 本来他们悄悄逃跑就行,却没想到今日又是蓝赤衣在巡逻警戒,察觉到法力波动,就急急赶来。 如若蓝赤衣和云罗的老师对上,那该如何是好? 云罗二人心下不安,停身落在一棵树的树枝上,仰头观望,老师净冲正和蓝赤衣在楼顶对面而立,针锋相对。卷着热浪的微风带起他二人的发丝,气氛凝重肃然。 如此看来,他们还真有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那可就……糟糕了! 第二十章 朋友  蓝赤衣蓝色短发随风飘扬,几缕黑丝贴在脸上,她不耐烦地抬手拨开。 她以前也曾留过及肩的长发,但没过多少时间,她就发现这长长的蓝丝收拾起来麻烦得要命。 那时候她很不爽,就像现在这样不爽! 是的,她现在也很不爽! 她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背,有什么事情都出现在她值班的时候! 更让她不爽的是,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竟然都已经挑衅到她的家里来了! 这个男人显然要比云罗和绿草厉害得多,他先前在公园里连连打出金光之时,蓝赤衣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发出那么强烈的法力波动。蓝赤衣不想再犯上回对敌云罗二人的轻敌错误,因以这回现身之前,她先打电话给自己的势力,叫了帮手来。 这些帮手也站在楼顶之上,因为角度问题,云罗和绿草并没有看到。 云罗和绿草站在树的枝头上,仰望冷冷对峙的两个人,都很是担忧。 云罗实在是苦恼,一边是自己的老师,一边是收留了自己和绿草好几天,管吃管住管买奥特曼碟的蓝赤衣,哪一方出现什么状况,他都不希望。他最希望的是楼顶这两人能够打不起来,不过目前看来,这是最不可能的情况。 而绿草只是在担心蓝赤衣,她觉得云罗那个老师死了最好,她现在认为自己明白为什么云罗会老是想离开灵山了——有这么一个可怕的老师,谁都不愿意待在那儿。 时间仿佛停滞下来,蓝赤衣依然在冷冷注视着对面,而净冲已不再看蓝赤衣,只是低着头四处扫视,想要把云罗找出来。 “哪个势力的?”蓝赤衣终于说话,“报上名号。” 净冲却似没有听见,自顾自找着云罗。 蓝赤衣心头怒火淤积,不知不觉已经展露在眉宇之间,放出冰寒可怖的气息,她的蓝色短发随着热风轻轻飘荡,给她更添一份气势。 她打了个响指,一道火箭骤然出现,朝着净冲疾速射了过去。 云罗和绿草并没有看到蓝赤衣的这个响指,他们的视角被屋顶的边缘挡住了,在他们两个的眼中,那一道火焰箭矢出现得无缘无故。不过他们自然知道,这是蓝赤衣的招牌招式。他们所想不明白的是,蓝赤衣为什么没有使出她的空间之术?难道她不怕被平凡人看到么? 看着火箭飞至,净冲只是手指轻晃。一点金光划过,火箭泯灭。 蓝赤衣心中一惊,这个男人,果然手段不凡! “为何动手?”净冲眉峰凝拢,他自重身份,不愿与这等凡妖动手。 “你身属哪个势力,来我们这里干什么?”蓝赤衣没有回答净冲的问题,凡是连发两个疑问。这般疑问,也是因为在和云罗绿草相遇时所得的经验教训。 净冲眉毛一轩,冷笑不已:“哼!我身属于何处,你们没有资格知道。”他连看都没看和他同在这楼顶上的众人一眼。 便在他说完了话,席席热风瞬时变大,使他衣袍猎猎作响,平添一份高人一等的气质,令蓝赤衣一众人大是不爽。 “上!”蓝赤衣一声轻喝,胳膊在胸前划过,火光乍现,飞去来一般的形状,如飞燕也似飚射出去。 “嗖……” 空气锐鸣,这一道火焰的声势如此浩大! 一众帮手随着蓝赤衣的话声落下,齐齐出手,有的放出神通光华,有的打出法宝武器,有的直接揉身上前,要近身搏斗。 “哼!”净冲鼻子喷出冷气,眼前这些人恁地不知好歹,令他动了真火,他两手合拢,连打几个佛印手势,继而一掌向前,对着空气就是一拍。 “轰!” 惊天爆响! 这一掌的声势,比疾速射来的火焰还要浩大! 蓝赤衣觉得自己看到了周星驰。那泛着金晕的掌击就仿佛《功夫》里面从天而落的如来神掌。 霎时间,净冲对面的所有人都被这手掌透体而过。 当先进逼的人都倒地不起,弓着身子发出痛吟。蓝赤衣等一众在后面远程攻击的及时做出防御,在那掌击袭至之前堪堪放出光华,五彩漫天,把掌击威力消弱许多,才终于安然无事。 众人面露骇色,这个中年人,强得逆天! 两只麻雀在树枝头仰着头,眼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云罗忽然扑扇翅膀,离开枝头,绿草犹疑一阵,跟着云罗飞起。两只麻雀飞进一栋楼去,化回人身,以极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楼梯飞奔到了顶层。 “轰!” 顶层天台的门被云罗一脚踹开。楼顶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蓝赤衣惊讶道。 云罗深吸口气,走过门去,沉声说道:“蓝赤衣,你带这些人离开吧。”他不忍看那些倒地不起者,觉得自己是害这些人受伤的罪魁祸首。他伸手指着老师净冲,说道:“他……是来找我的。” 一语惊起千层浪!蓝赤衣叫来的一众帮手不知云罗身份,听到云罗此话,都暗自猜疑,蓝赤衣却是恍然,心头暗骂自己:“该死!又莽撞了!这等人物的手段,果然不是凡间修行者能对付得了的……”想着,她又不由自主地叹息,她听云罗说起,那“敛光法”乃是其初学不久,却竟然就有那般威力了。而眼前这个,无疑更是厉害。 “逆徒,怎的不逃了?”净冲面无表情地看向云罗,眼眸中的神光冷冰冰让人发怵。 绿草跟着云罗走出门来,净冲看见,眼中精芒一闪。 云罗努力使自己表现地镇定一些,风吹过时,头发贴覆在他的脸上眼前,他都没感觉似的。他沉静地说道:“老师,我不想回去,但是我也不能让你伤害我的朋友。” “哼!”净冲双眼一眯,神光冰冷绽射,寒声说道:“你是灵山金鹏,区区凡妖,如何能当得起你的朋友?” 此话一出,蓝赤衣唤来的帮手顿时哗然,只是看他们神情,显然不信,都觉净冲是在夸夸其谈。 云罗不再多言,他两手同时伸出高举,手掌面向高照的艳阳,顷刻间红橙两道梭子凝聚成型。蓝赤衣唤来的帮手都是初见这场景,当即被晃得眼睛生疼,紧紧闭上。 净冲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周忽然现出一个金色光罩,防护着他。他意识到云罗学自其父亲的“敛光法”不好对付,不敢怠慢。 “你还是恁地执迷不悟。”净冲低语着,金光罩分离出百道光芒,如数朝着云罗射了过去。 云罗持着橙梭的手一松,“敛光法”疾速运起,梭子立时解题,化作一片光屏,挡住身前,同时足下一点,拖着身边绿草向后疾退。 金光撞上橙色光墙,过半数量瞬时被泯灭完全,而后橙色光墙支撑不住,无声崩塌,剩余金光继续向前飚射。 云罗和绿草退出门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金光再受一阻,却不甚碍事,全数破开阻隔,穿门而过。 经此两下阻挡缓冲,云罗终于有了时间,凝聚第二道橙色光芒,依旧化墙挡在身前,把剩下的金光全都泯灭了。 云罗再次跨过门去,走上天台,赤梭投掷,空中响起一声尖锐呼啸,转眼便见老师净冲身周金光罩子瞬间崩溃。 幸是由这金罩的一下阻挡,也给净冲赢得了缓冲时间,净冲一个铁板桥,躲过赤梭,眼中倒立的世界,赤梭消失在碧蓝天空之中。 突然,黑暗笼罩众人。 天台上的所有人,都被隔离出了世界,他们在另一个空间中。 “云罗,绿草,你们是我的好朋友。” 蓝赤衣温柔平和的声音响起。 第二十一章 仙凡  “你们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的事情,自然也是我的事。”蓝赤衣轻轻地说着,云罗的老师不断放出的金芒给了她一种错误认知,让她以为这个老师所用的神通就是云罗的“敛光法”,因此她放出黑暗空间。这个空间有很大的限制,她不得频繁使用,否则会元气衰竭而亡。但是这一次她不得不用了,因为面前这两个人说,她是他们的朋友。 在她的观念里,朋友,对于现在这个纸醉金迷、光怪陆离的世道,是个很奢侈的词,就算对他们这群妖类,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考虑。 就算是自己,收留这两个说是自己朋友的人,也只是为了他们的神奇背景,奇异功法。 但是,面前这两个朋友,就为了使她不遭难,挺身而出! 她没法无动于衷。 看云罗方才还他老师斗得激烈,二人之间似乎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节的地步,蓝赤衣当然毫不犹豫地,要帮云罗。 她要借助这个从西方传来,又经过她专门改进的空间之法,帮云罗抵御他的老师。 似乎,只要让云罗和绿草赶紧离开就是了,她只需拖住云罗的老师一段时间。 她心里想着,正要给空间破开个口子,让云罗和绿草出去,突然间就见金光大作,裹着老师净冲映照着周围空间,空空如也的一片。 “小心,老师用的不是‘敛光法’!”云罗急急叫道。 但这提醒并没有起到作用。 一道金光撕裂黑暗,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疾速飚射过来,而蓝赤衣只是一脸吃惊神色地愣在那里。云罗忙扑过去,将蓝赤衣撞开,金光从云罗腰间穿透,没入黑暗。绿草顿时惊叫出声,焦急去问:“云罗,云罗,你没事吧?” 蓝赤衣被撞到在地上,打几个滚站起,看着云罗满是惊愕。却听云罗又叫:“快放出你的火焰,这黑暗环境对老师没用!” 蓝赤衣应声收回目光,继而便有大火冲天而起,弥漫眼中一切景致。蓝赤衣的一众同伴都被隔离在火色圈中,有的还在因刚才净冲的掌击倒地呻吟,而有受伤较轻的,已经站起,随着火焰点燃,都一齐使出自己最强手段,气浪光芒,刀枪剑戟,全部朝着净冲杀了过去。 蓝赤衣也调集她的红蓝火焰,烧向净冲。 这一次虽然动手的人少了一些,但神通用出的声势,比方才还要浩大。这个空间里面,所有人都不必再担心过于庞大的声势会把凡人惊吵引来。 但是净冲却丝毫不把这些手段放在眼里,他悠闲至极地挥动着衣袖,一道道刀刃状金华在身前绽开,一切气浪消失无踪,一切光芒被泯灭完全,一切武器都断落掉在地上。至于蓝赤衣的蓝色火焰,他才多加了一点注意,全力释放金色光罩,把蓝焰阻挡在外。 众人惊骇之余,别无手段,只得连绵不断地放出神通。 攻击一波接着一波,净冲轻轻松松地挥动衣袖,闲庭信步似的走向蓝赤衣。 \奇\一道赤色光芒骤然袭至! \书\云罗“敛光法”出手了! 无声无息的赤梭,一往无前! 但可惜的是,净冲的注意力从没有从云罗处离开,他准备得充分,赤梭袭来,他只是提前侧身一避,赤梭便目标落空。 云罗抿唇无语。在这个空间里,他无法凝聚橙色光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赤梭被一淹没在黑暗之中。 净冲已经走到了蓝赤衣的身前。 蓝赤衣的身体有些发抖,当这个中年人近身的这一刻,她才感觉到,原来其爆发出的威势竟然这么恐怖强大!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仙佛世界来的高手,果然是厉害之极! 净冲身周金色光罩忽然急转起来,带起的劲风逼迫着还在拼命往他身上挤的蓝色火焰四处散开。而后,金光涌向蓝赤衣。 火焰如海的空间,轰然崩塌! 凡间炙热的阳光,再次照射在众人身上。 “蓝赤衣!” “蓝姐姐!” 云罗和绿草,还有蓝赤衣叫来的同伴,都是惊叫。 他们呼喊的这个女人,已然倒地! “抱歉,没能帮成你们,反而添了麻烦……”蓝赤衣注视着云罗绿草二人,有气无力的说着。她躺在已被太阳烤得发热的地上,神色懊恼。 “灵山金鹏,怎能有这样弱小的凡妖朋友?”净冲面无表情地说,他的手指虚空指着蓝赤衣的眉心,所有人都丝毫不怀疑,这根指头,在下一秒会释放出骇人的杀招! “老师,你别杀她。”云罗突然抓住净冲的手臂,“我跟你回去。” 净冲冷冷瞥了云罗一眼,猛地将手用力一挥,云罗措手不及,被甩出老远。净冲道:“逆徒,你跟我回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说毕,那根手指回归原来所指,金色光线放出,瞬间洞穿蓝赤衣的胸膛。 鲜血涌出,蓝赤衣本就是红色的衣服被染得发出暗色,她被刚才的金光折磨得气力全无,连痛苦呻吟都出不了声。 所有人都又惊又急,再一次放出神通,尽管知道都毫无作用,但是让他们这样看着蓝赤衣身下血泊渐大,谁能做得到? 果然,这些神通到了净冲身前,净冲只是袖子连挥,便全都泯灭无踪。 他们,毕竟只是净冲口中的凡妖! 净冲又是几下挥动袖子,浩然金光四处涌动,落在所有出手之人身上,登时使他们力气全无,软倒在地。 “不愧是号称火神木神的毕方,生命力恁地顽强。”净冲手指复又指向蓝赤衣,又是一道金色光线射出。 绿草蓦地近前,抓住净冲胳膊,想要撇向一边,“你别……”话未说完,便被甩上天空,那道金线向她射来,从腹间洞穿。 “绿草!”伴随着云罗惊叫,绿草轰然落地,昏迷不醒。鲜血流淌,不时便成血泊。 “多管闲事。”净冲冷冷哼了一声,金线再次穿透蓝赤衣胸膛。绿草勉强算得上仙妖,但是这个蓝发女人,虽是毕方之身,却也的的确确是个凡妖,哪有资格和金鹏做朋友?在净冲看来,如今惩罚一二,自是应当。 金色光线连连发出,蓝赤衣的胸口血肉模糊。 云罗看得呲牙欲裂,但是他毫无办法,刚才被老师甩开时,老师在他身上施了手段,他现在爬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他只能泪流满面。不住地喃喃:“不要了,老师,住手吧,不要再折磨她了……” 这声音虽小,但以净冲的耳力,是绝对能听得到的,但是净冲丝毫没有理会,金光迭出。他不仅要给蓝赤衣教训,更要给云罗教训,他现在不停地洞穿面前这个凡妖的胸口,更多的是为了做给云罗看。毕方乃是木神,并不怕如此重伤。 “停手!” 云罗终于忍不住,仰天大吼。他脸上的青筋都被满腔悲怒逼了出来,狰狞无比。 净冲停下了手,转头看向云罗。随即,他的瞳孔蓦然一缩。 在云罗的胸口,一道白光无声无息地疾速钻出。 第二十二章 噩耗  那道白光,来自天外。 净冲对它的映像十分深刻。他还记得云罗的父亲天轩临死前放出的那道白色光华,像囚笼一样囚困住他,使云罗得以逃脱多日。那时他不曾想过,一直都表现懒散甘于平庸的天轩为何会创出如此神奇的功法,所以他着了天轩的道。其实就是现在,他也不曾认真想过。他现在所想的,只是破掉这个光华,别给云罗逃跑的机会。 他盯着疾速射来的光—— 天外神光! 无声无息的光芒,诡异凌厉的光芒! 净冲将手虚张,金色光芒凝成实体手爪,见那天外神光飞来,觑准机会,猛一下抓个正着。天外神光剧烈挣扎,不断摆动,往外抽离,金光手爪越来越淡,极至消失完全,净冲已然满头大汗。 这时候,云罗才感觉到,原来那条从自己身上出现的白色光华是可以受自己控制的。从其出现,都是在根据着云罗强烈的盼望所行动,他想阻止老师净冲的惩罚,白光就去了,白光老师抓住,他想让白光挣扎,白光就扭动摇摆,他想让白光尽快摆脱出来,白光就一点点地拼命地从那金色的光之手中抽离出来。 这白光的操控方法,竟然如此简单! 云罗突然意识到,这个就是父亲在梦境中所说留在他体内的天外神光!他忽然间有了庞大的信心,梦中那个消失在房屋之外的背影,一个虚幻的支撑,比这现实中的一切,更能使云罗自信! 净冲阻挡天外神光十分吃力,他全力凝结的金爪散了。 白光速度加疾,缠绕到了净冲的身上,把他紧紧困住。净冲直直倒地。 云罗长长松了口气,果然这天外神光会根据他的所思所想行动。而后他赶忙从蓝赤衣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正是于云罗绿草二人于蓝赤衣初识之时,绿草从蓝赤衣床头柜里拿出来的那瓶,里面已被蓝赤衣重新装满青色药丸。自从上回事件以后,蓝赤衣就把药瓶常备身边,以防万一。云罗把药丸给绿草和蓝赤衣各喂了一粒,绿草腹间皮肉再生,不多时就完好如初,而蓝赤衣胸间伤口并不见效。 云罗想了一想,将满瓶青丸对着蓝赤衣胸口全倒了下去。便见蓝赤衣胸口不断发出怪音,模糊不堪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污秽自动清理,新的皮肉逐渐生成,及至完全恢复时,露出白花花的丰隆景色,草木香味霎时释放。云罗大惊,忙把自己衣服脱下,盖住蓝赤衣上身。他心中生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脸色不知不觉红了。 他长吸口气,走到老师净冲跟前,默然半晌,说道:“老师,抱歉了,我真的不想跟你回去。” 净冲身体被天外神光束缚,直挺挺地仰面躺着,望着碧蓝天空,声音依旧冰冷:“我没有想到,你父亲把这门神通也教给了你。” 云罗听净冲说到父亲,心中浮起一丝温暖,嘴角不知不觉勾起浅浅的微笑,“我父亲……他怎么样了?”他想起了在这座城市外面,他化身金鹏引来云休之时,同样问及他的父亲,云休欲言又止的神情。净冲想象不到,云罗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心里是多么的矛盾,既充满期待,又满怀着忐忑于不安。 “对于天轩,我很抱歉。”随着净冲的回答,云罗内心的期待霎时间被冲击得无影无踪。云罗突然很希望老师就此赶快闭嘴,但是当他要阻止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他心里一个意念在迫使着他听下去,不管那内容他有多么不愿意听。 “你父亲,已经死了。”净冲的话音还是那么平淡,仿佛就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临死前,跟我说了好多话,意思我明白,是让我放你一马,任由你离开灵山……” 云罗眼眶中不可抑止地涌出泪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面对不断被重创的蓝赤衣的无能为力,流水从他脸上淌过留下的痕迹本来已经干涸,这一刻却又重新湿润。他忽然很痛恨自己,在这些时候,只能痛苦而软弱地泪流满面,却对一切事情无能为力。 “父亲他……因何死的?” 云罗等待着老师的回答,他心中有一个暗自的揣测,但他很希望那不是真的,如果是那样,他真的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害怕……父亲是死在老师手上! “天轩为了让你逍遥,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拔出了百年梵音浇灌种植在你心田里的佛心,使我无法凭此找到你的踪迹。”净冲仰望天空,刺眼的阳光似乎对他毫无效果,他的眼睛睁得老大,但云罗从里面看不出有任何感情波动,“我明白他的做法,却不理解。”他收回目光,看向云罗,“你身属灵山,金贵非常,大有无敌神通可待修炼。然若你游荡世间,终不免劳劳碌碌,神通荒废,沦落凡妖之列,有什么好的?” “所以我明白,你父亲临死前说那么多话,让我放你离开,我却不能。”净冲继续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着,“我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如何为我好?”云罗泪流满面,模糊的双眼盯着老师。 他以前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用如此放肆冰冷的眼神去看自己的老师,他曾经总是恭恭敬敬,他曾经总是努力去遵守师徒礼仪,他曾经总是认为老师就算所思所想和自己不一样,也起码有自己的道理,可是,在这一刻,他的的确确地感觉到,自己原来不知不觉地因老师累积了好多怨气,在此时轰然爆发! 他很清楚地知道,老师这次错了! 错得不可原谅! “你如何能明白我的梦,又如何能明白我父亲的梦?” 老师不明白!老师不理解! “你凭什么决断我们的梦?” 老师……错得不可饶恕! 云罗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父亲死了,因自己而死,因自己的梦而死! 就算是云休那时的欲言又止,云罗也不曾想过,会是因为父亲的死亡。在前一刻他还在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在这一刻却已只能把头埋在臂弯里,无助地颤抖。 他是如此的悲伤,又如此的愤怒! 父亲的死,还有一份是因为老师擅自的决断! 老师如此简单地断定了他和他父亲梦的正误,如此简单地想把他和父亲的梦给扼杀。如此简单地阻挡着他的努力,终于使父亲也被牵连进来,然后,父亲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 死得如此让人痛苦。 云罗抬起头来,一道橙色光梭凝聚手间。他定定地看着他的老师,颤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老师,我该怎么做?” 第二十三章 问心  云罗举着橙梭,脑中空白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有错,却也终究是他的老师!他压抑着手上要往下捅去的冲动,喃喃重复: “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做?” 云罗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要一个答案,他连续两遍问面前的老师,似乎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只是下意识地想凭此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橙梭光芒流动,仿佛比太阳还要耀眼。泪水反射着橙梭和太阳混杂一处的光芒,溅落在老师净冲的身上。 净冲一直没有说话,云罗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悲痛莫名的心情折磨得疯了,他握着橙梭的手再坚持不住,放弃了一直在努力控制着的理智,闭眼大叫着,橙梭刺落。 光华流动的橙色光梭直直垂落,无可阻挡,无可挽回,云罗的目光投注在橙梭的尖端之上,空白的脑中浮起一丝慌乱。 突然,净冲身上的天外神光瞬间松弛,净冲蓦然消失无踪。橙梭刺入地面,留下个小小黑洞,不知消散何处。也许,这栋楼里居住的人家,会因此而莫名遭殃吧。 云罗忽然感到身后传来迫人万分的气势,混乱空白的脑子突然清醒,回头去看,只见老师净冲竟已在他的身后,挥动衣袖,金色光罩在他措手不及之下把他包裹完全。 形势逆转得太快,云罗站在金罩之中,怔忡无言。 这一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父亲的死,老师的错,突变的状况……一切事情突然间都堆积在他的心里,令他感觉混乱无比。 “天轩留给你的神光,你没有掌控好。”净冲站在金光罩子之外,说话语气淡然。 云罗又是一怔。天外神光使用简单,只需随心中所想,自可做出反应,然他先前受到情绪冲击,脑中空白,与天外神光失去了联系,便立马被老师抓住了时机,脱身而出。 他现在四处在看,那道天外神光,已然不见踪影,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无可言说的失落和悲伤。 父亲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天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人,有醒着的,有昏过去的,炽热的阳光挥洒在他们的身上,这景致在夏日里,饱含着别有的苍凉。 净冲四处扫视,挥袖卷起绿草,扛在肩上,另一手轻轻挥动,发出金光,连接云罗身上的金罩,摇身变作金鹏,挟着两个人身冲天而起。 云罗被困在金罩之中,望着天台上一切都越来越小,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会如此下场的,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其实这一天里,对于他来说,每一件事情都是如此,每一件事都太过复杂而突然,他的心情,一直在迷茫。 是啊,他失落,悲伤……却更迷茫。 蓝赤衣似乎醒了,她高举着手,红唇轻轻张合,是在说着什么?云罗努力去看着她的嘴唇,拼命想从那里看出什么内容来,可是,老师已经飞得太高,凛冽的风灌入他的耳朵,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眼,是那个红唇。 不知为什么,云罗心头涌现出一种感觉,最后的那一眼,是那么的惊艳,却那么的……哀伤。 ****************************************** 当云罗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在灵山之中。 他依旧被老师扔进了那个黑暗无比的洞里。寂静无声的世界使他难以明了的心情更加不得平复,脑中如过电影一般,今日种种一一演现,浮光掠影而过。 绿草被老师带走了,没有像上回一样,也被丢在这黑暗中。 云罗很是不安,他不知道老师会如何处置绿草,他想起了在天台上,老师教训蓝赤衣时的情形,那血肉模糊的胸脯,到现在他忆起来,都觉有些心悸。[ 宝 书 网 :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他一面担心着,一面又绝望着。 这泯灭了视力的黑漆漆的世界里,滋长着他今日本就各外重的抑郁情绪。 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不可实现的梦,父亲死了,蓝赤衣重伤了,还连累她的同伴也受了伤,想来,云休现在也在遭受惩罚吧? 因为自己的梦,不可实现……不切实际的梦! 我的梦……错了? 我的自由……错了? 我想去逍遥乡……错了? 错了…… 可是,因何错了? 一个个问题跳入云罗的脑袋,他越想越乱,及至头都剧痛起来。 他的的确确想不出自己的梦因何而错,这个灵山,确确实实是个囚笼,囚禁了他的心灵,足足一百多年。直到遇见绿草,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想离开。 而他想离开……这又如何有错? 他不知道。 想来,父亲也是不知道的吧?否则也不会拼死帮他脱离这个牢笼! 那么,为什么老师就认定他错了? 为什么…… 原来,这就是根源! 云罗把埋在双臂里的头抬起,缓缓躺倒,舒展身躯,重重喘着气。 他确定了,自己不曾错过! 错的,是老师! 他在凡间天台上时的想法,一直就是对的! 父亲的死,蓝赤衣的和她同伴的伤,云休可能的罚,是因为自己,但更多的,是因为老师的错误! 老师认知的错误! 只是就算如此,却又让云罗的心情如何好起来? 不管怎样,父亲终究已逝,蓝赤衣终究被伤,而绿草终究不知情况如何。 那么,这般看来,错的还有他自己! 因为自己太过孱弱,他面对老师时,只能败倒,任凭他去处置! 这样的实力,怎么支撑自己想要的生活?怎能支撑自己去找那自绿草提起就一直难以忘怀的逍遥乡? 实力,必须提升! 云罗睁大了眼瞪着这漆黑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想能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一道亮光投射进来,继而逐渐增多、扩散,最终遍布整个原本黑暗的洞里。 云罗赶忙闭上眼睛,待刺痛感好转,才缓缓睁开,扭头往洞口处看。 他很想这一转头,出现在他面前的,就如上回一般,是一个懒散而沧桑的身影,但他清楚地明白,这终究不过是奢望。 出现在洞口的,是他的老师。 “出来吧。” 老师的语气,依旧平淡。 第二十四章 山巅  烈日炎炎,照不热这天边高空,云海滔滔,掩不尽那茫茫世界。清风灌入耳中,扶着金鹏之翼翔于苍穹。 云罗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轨迹,每日早早起床,饮食,上飞行之课,受老师净冲教导,而后回家吃饭睡觉……一天又一天,毫无变化,乏味平淡。 曾经发生的事情,恍如南柯一梦,梦醒了,就全都结束了,留下虚幻一片。 宿命,终究是宿命。 他终究还是要归于这里。 绿草告诉他的逍遥乡,终究不过是一场梦幻。 云罗低翔于云上,他上面的高空之处,依旧是云休和云河。云河早早飞到前面,云休落在最后,飞得闲散自在。 云休果然受到了惩罚,他现在连扇动羽翼都显困难,因此他的动作看起来才会慢腾腾悠闲至极。 云罗闷头飞着,他这几天一直没有和云休说话,一种莫名的心情在阻止着他,而云休也没主动找他,二人每日上课,都如路人一般,使他心中更有了一丝忐忑。 他心中顾虑的事情太多,云休现下无事,那是最好,而绿草,还杳无踪迹。他飞在云端,却早已神游他处。 老师净冲把他从那黑暗洞中带出之时,告诉他绿草已经被禁在这灵山之上,以使他不得暗自逃跑,因以他必须留在灵山上。 绿草因他被囚,他必须救绿草出来! 这几天,老师净冲一直在监督云罗一举一动,从课业到生活,让他有什么心思都难以付诸行动。直到今日,老师久不见他异动,才停止监视,云罗得以脱离老师的视线。 现在,他必须开始行动! 飞行已至终点,一座山峰插入云端,露在云层之上的,是陡峭挺拔的山石群,草木几乎难见。 云罗想起凡间那座同样光秃秃的山崖,相比起来,这里终究要多了许多分灵秀险峻,算得上奇异景致,然而云罗却总觉得自己更怀念那凡间那毫无特点又平又秃的黄土悬崖。 三只金鹏落在山峰上,化回人身,各自觅地休息。云休依旧不和云罗接触,离着云罗远远躺开,只是他的眼神不时往云罗所躺下的地方瞟过去,光芒闪动,不知作何心思。 云罗头枕双臂,睁大双眼看着虚空,灵山对于他一个人来说实在太大,绿草被老师所禁之处,定是他苦思冥想也想不到的地方,却让他如何去寻? 时未多久,三人休息已毕,都站起身来,准备化鹏飞起,云罗忽然大步走到云河跟前,拦住其去路,张嘴欲言,却久难出声。 “你有何事?”云河问道。 “我……”云罗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我想让你帮个忙。” 云河将云罗上下打量一番,似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已经共同飞行了一百多年的同学,忽地“嗤”一声轻笑,“你竟也会来求我?真是稀奇!” 云罗面皮涨红,咬牙忍耐了好半会儿,把怒气憋了下去,缓声说道:“我……我想你帮我从你父亲处查探一下,被你父亲抓上灵山的那个女孩在哪里。” “那个女孩?”云河如他父亲一般,表情极快地就冷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含带惊诧的笑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脸上过,而声音,也是一如净冲:“是那个妖类吧?” 云罗脸色顿黑,沉声道:“你却就不是妖么?” 云河道:“我等是妖,那也是仙妖。你说的那女孩我也见过,身具仙灵气息,勉强可算仙妖,只是她无依之萍,却只能是野妖,如何能比我等灵山金鹏金贵?”他说着,似颇惋惜地摇了摇头,叹息道:“云罗,你结交这等不入流的妖物,却是不该。” “我该不该,却不用你来管。”云罗怒气再难压制,只是他有求云河,只得强迫自己不要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冷声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帮忙?” 云河还是摇头,说道:“云罗,你跟那妖类相交,实在不该。我父亲所做,却是对的。” 云罗眉头一皱,眸光煞气稍泄,“如此说来,你是不愿帮忙?” 云河道:“父亲做的很对,那野妖确实该囚禁起来。我自然不会帮你。”不再看云罗,一摇身,化鹏展翼,就要飞起。 云罗火气上涌,他本就心情不好,又听云河仙呀野呀说了一通,最终却没取得想要结果,如今失望之余,这等闲气,哪能忍受得住?手上一动,橙色光芒凝结,却不像往常一样,呈梭子模样,而是一片光幕,隔空出现,拦截在云河前面,挡住其去路。 金鹏云河不得以缩身退回,变回人身,不可思议地看向云罗:“你怎的有这等手段?” 云罗冷笑道:“你想知道,却是不配!”他念头一动,橙色光幕疾速缩小,终成光梭模样,绕着云河划个半弧,握在手中。 “哼!”云河跟着冷笑,“我那般回答你,你不满意了?” “是又如何?”云罗冰冷的瞳仁死盯着云河,胳膊伸得笔直,橙梭尖端直直指了过去。 云河双手合十,一副淡然模样:“我却不怕你。”他如僧佛一般,霎时间发出一股平和空寂的气息,云罗却清楚,此乃非常厉害的神通手段,云河的父亲所用的,一直就是这门神通,但是相比其云河,老师净冲自然要厉害很多,已至返璞归真的地步,无须像云河一般,做这起手招式。这神通由灵山金鹏代代传授,只是不知为何,云罗的父亲却没有教过云罗,因此除了云罗外,其他几个金鹏都是会的。 “你们别闹了,这却是在做什么?”云休终于说话,他两个大步走到云罗和云河身边,伸手要去拦阻二人。 然而云河抢先便是一声轻喝,手掌虚空拍出,金色爪印光芒闪烁,对着云罗的橙梭拍过去,似乎要将其击碎。 云罗怡然不惧,橙色光梭直刺出去,猛地与金光掌印撞击一处,闷声爆响,橙光、金光破碎四溅。金掌、橙梭都化为漫天光点,迅速消散。 云罗在凡间几场战斗搏命,终究要比终日只知飞行的云河经营丰富一些,橙梭消散,他立马另一只手运起神通,又是一道橙梭,“唰”一下架在云河脖子上。 云河登时冷汗冒出,喉结翻滚,咽了口口水,不敢动弹。唯有脸上冰冷如初,展现着他一层不变的心思。 “你便是不怕,也不行的。”云罗轻声道。 “够了!”云休怒声叫道,“云罗,云河,你们还闹到什么时候?咱们同窗同族一百余载,关系却怎的这般脆弱?” 云罗、云河两个人皆是一怔。百余年同住灵山,百余年同飞云端,百余年同来同往,其中岁月,虽然平淡,但是其中酸甜苦辣,却终都是一起尝过的,朋友二字,便是如此而来。所以以前三人之间纵然有些不对路,却也总是互相依靠帮忙,但有所求,并无推辞。然则一朝变化,怎就成了如今状况?二人想不明白,对现下行为,却是有些后悔。 只是,云罗手中橙梭,终究没有移开位置,云河面上神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到现在这种情况,现在这种气氛,云休这般的话,终究是挽回不了什么的。 “你说你见过绿草,现在看来自是知道绿草下落的。”云罗沉声说着,握着橙梭的手不觉用力,“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愿意帮忙?” 第二十五章 寻踪  云河眼睛下瞟,眼瞅着那橙光流动,给自己下巴染上鲜艳亮彩,终于还是害怕了。他拉不下面子,只冷冷道:“我便是想帮你,现在也不是时候。” 云罗不为所动,橙色光梭依旧横架于云河颈前,淡色的光芒凝聚成实体在他手里,有一种不真实感,因为在他的触觉感知里,手是在虚空握着。那橙光,仿佛镜花水月一般,却有着强绝可怕的威力。 云河不敢妄动,继续说道:“我等若还不会去,父亲自会察觉情况有异,到时如何,怕就不好说了。” 云罗稍微一怔,眸光冰冷,眯成一条线盯了云河半晌,才收回橙梭,轻轻一抖,橙梭化作光点散去。 云河松了口气,冷冷回敬云罗一眼,说道:“此时我自不会和父亲提起,但关于那妖类踪迹,我确实不知道。” “你!”云罗大怒,橙梭立时又现,正要指向云河,云休急忙劝阻。一个大步,拦在云罗、云河二人中间,说道:“云罗,你且住手,我等同处一百载有余,云河心性,你还不了解么?他说不知道,自是不会骗你的。” 云罗目光冷意不变,眯着缝在云休和云河之间来回扫视,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收招,一声冷哼,化鹏飞出这山峰去。云休、云河对视一眼,也跟着化鹏飞起。 风过,云海涌动,白浪翻滚,景势浩大。不时有云浪湿气腾起,扑打在低飞的云罗面上,使云罗大不舒服。这蔓延天边的云雾,仿佛就是云罗郁积的心情,云罗彷徨、迷茫,悲伤忧急交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寻找绿草。云河性子冷漠,却也不屑于说谎,他说不知绿草下落,那看来就是不知,这般情况,却把他唯一可以指望的方法给堵死了,让他如何是好! 而找到绿草后呢? 再逃跑?然后再被老师抓住?他对自己一次一次被抓回灵山已经绝望了,他不信自己再跑后,能顺利避过老师的追踪。他想那时或许就该和绿草分别了吧,也只有这样,才可使绿草安然,不必再被抓来这该死的灵山之上。 然后,他们都会走过那纷乱的凡间,去寻找逍遥乡——虽然不再同路。 再然后,或许当他找到那个逍遥乡,才有可能再见到绿草,再和绿草一起吧? 灵山已至,三只金鹏冲入“灵隐阵”,一路沿石砌阶梯上了山顶,便见老师净冲负手站在那里。三人冲老师行过了礼,老师并未多话,只是往云罗处深深看了一眼,将手一摆,转身走掉。 云罗三人散去,各自回到住处。 ****************************************** 依旧是那土坯屋子,依旧是那枯草屋顶,依旧是那冰冷石器,只是……物是人非。 云罗头枕双臂,睁眼看着屋顶,父亲梦中那个背影再一次出现,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不可抑止。那些零零散散的往事,那个懒懒散散的父亲,在这个屋子里如决堤大江一般冲垮他为那些痛苦那些悲伤筑起了的防线。 他就这么看着茅草屋顶,任由时间从指尖流逝。 “云罗……”门口处响起云休的声音。 云罗翻身下床,看向门口,“你怎么来了?” 云休站在门口,却不进来,面露挣扎之色,好半晌,才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我前几天也见过你说的那个女孩的。” 云罗顿时一惊,几个大步走到云休跟前,双手抓住其肩膀,急切道:“她在哪?” 云休低头,叹息道:“云罗,你别去管她了行么?咱们就在这灵山上,每日做那飞行功课,安安分分,多好!却何须像而今这般,连累许多人?便连你的父亲,也因此都死了。”他说着一顿,后道“且说那女孩如今在灵山上,老师不会怎么对付她,也只是用她来牵制你,让你不得逃走,也自是一番机缘,说不定还能如咱灵山门下,不是很好么?” 云罗顿时一愣,他没想到云休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只是他随即便摇了摇头,松开抓着云休的双手,说道:“我迷茫几日,却已想明白了,父亲确是因我而死,因我的梦而死……所以,我更要坚定下来!” 见云休一脸迷茫模样,云罗暗自叹息,心中不由自主地浮出一股寂寞的感觉,继续道:“父亲身逝,是因他赞同我的想法,他认为我是对的。而如今我也认为我没有错,既然如此,我便当努力坚持,灵山,不是我的归处!” 云休张了张嘴,却终是说不出话来。 云罗说罢那些感慨,便继续道:“你且快说,绿草她在哪里?” 云休苦笑道:“我近日一直躲你,便是不想与你言及此事。但此事憋在心里,实在不爽。”眼瞅云罗,见他一脸不耐烦模样,又是心中怅然,继续说着:“今日你和云河争执,我才想必须过来和你说上一遭,本以为咱们同窗百载,终究是能说动你的,却不想你认死了理。” 云罗急道:“你且快说,绿草在哪里?” 云休黯然叹息,终于回答道:“几日前,我在雷音寺里看到老师把她交给了阿傩尊者,阿傩尊者如今看管镇魔堂,想来绿草应该就在那里。” “镇魔堂么……”云罗心中顿时恍然,阿傩尊者心有贪念,老师净冲只要花一些代价,便可把绿草安置到那云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诸般事宜交给尊者,又大可清闲,一举两得。如果不是云休碰巧看到,告诉了他,说不定他就要去满灵山地寻找了。 当下云罗不再迟疑,对云休说了声:“你自先回去。”绕过云休,拔腿跑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云休视线之中。云休想了一想,终是没有追上去,他扫视这屋中,那石桌、石凳上还铺满灰尘,想来云罗回来几日,就没有在凳上做过。此地灵山,蜘蛛于这屋中结网之事,自是不会有的,但这土坯墙上,还是给人一种久不曾打扫的感觉,唯一干净的,就是那张石床了。云休想起他进门来时,云罗躺在床上的模样,想来其平日回到家里,就一直是这么个状态吧! 看来,云罗真的讨厌这个地方…… 这个朋友,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第二十六章 大绝  灵山顶上雷音寺,又是一处佛门幻境所立。进入其中,当先不见寺庙楼宇,入眼则是云雾缭绕,弥漫天地,奇峰怪石,多不胜数,构成一座灵秀大山。花草繁密,香气扑鼻,仙猿、灵鹤、彩凤、青鸾等等仙禽先兽玩闹嬉戏,好不快活。山间弥漫着霞光紫气,将满山楼宇寺庙遮得影影绰绰,就连僧佛善士行走其间,都瞧不甚清。这里整个环境,都那般空寂清幽,让人心灵沉寂。 这里,才是真正的灵山! 进入“灵隐阵”里,不过是灵山外层,由他们这些负责守护之人居住,而到山顶,进入那雷音寺院墙所围住的幻境,才可见真正的梵音佛景,比起外面,要浓重百倍。 云罗一路蹬那崎岖山路,过了天王殿、浮屠塔,一直绕到山后,才可见又是一道幻阵,露出点滴灵气,把原本景物隐藏起来,让人只觉是一处平常所在。幸是云罗和云休早先来过此处观玩,才知道其便是镇魔堂。 云罗深吸口气,平复心情,使心跳舒缓下来,一步踏上幻阵,空间变幻,光芒、气流一阵涌动,便见周围景色一变,一座金瓦楼阁耸立山间,周围繁花密草点缀,却不显的华贵,只让人觉得浩瀚博大,佛气离尘,正中门上,立块牌匾,上书“镇魔堂”三个大字,大有浩然金刚之意。 此间并无人来看守,那镇魔堂本就是一座御敌大阵,如有人于此行不轨事,立时便会发觉,自起抵抗,灭杀入侵者。当初云罗年纪小时,总爱乱跑乱看,父亲专门告诫他,镇魔堂里所镇压之物,厉害万飞,因此可见,镇魔堂就威力无比,若不小心使其发动,那可糟糕至极,所以是千万不敢去的。 云罗心想这镇魔堂重要万分,阿傩尊者自是不会把绿草关在其中,当下绕着镇魔堂四处寻找。 他拨拉着繁密花草,一处处找过去。这些植被长势太好,高过人头,他若不去拨开,就被完完全全挡住视线。绕着镇魔堂一路寻过去,终于,当他拨开其正正后面的植物时,一个圆形祭坛模样的东西进入眼球,而绿草,正躺在上面。 那熟悉的绿色衣衫,那熟悉的绿色发丝,让云罗本来焦急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这个女孩躺在那圆形物事上,似乎已经睡着了,陷入梦中的笑靥那么的安详,云罗差点忘了现在的状况,只想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宁静的容颜,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前来打扰。 幸好他身后镇魔堂放出浩然佛气,让云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就要上前。 便在这时,绿草突然被惊醒似的,睁大了眼睛,却不看云罗,只盯着茫茫苍穹,急叫道:“你别过来!” 云罗被这叫声一惊,脚步顿止,说道:“绿草,你没事吧?” “我没事。”绿草扭过头来,冲云罗露出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就是……就是……你别过来。” “这却是为什么?”云罗心中一紧,疑道:“这东西有什么怪异之处么?” “没……没什么。”绿草收回看向云罗的目光,长长吸上口气,才道:“反正你别过来就是了。” 云罗松了口气,却又急道:“咱们得趁阿傩尊者不在,速速离开,不然尊者回来,就没机会了。”说毕,就要上前扶绿草起来。 “别……别碰我!”绿草蓦地一声大叫。 云罗登时愕然,却笑道:“绿草,你别闹了,咱们得赶快离开。”伸手去扶绿草胳膊。 绿草惊慌不已,又要叫“别碰我”,却只来得及说一个“别”字,便被云罗碰到,脑中顿时一乱,久埋于心灵深处的记忆一下子蹦了出来,大江决堤一般冲入她的脑海,令她怔忡失声。 而云罗,也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幻景之中—— 黑色的山,黑色的水,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便连花鸟鱼虫,都是黑漆漆的颜色,却偏偏让人能够感到光芒流转,奇哉怪哉,有一种不真实感。 一声尖锐的惊叫响起,云罗听得清楚,是绿草的声音。寻声看去,只见绿草双手捂着耳朵,像是在疾速奔逃,口中不住叫着:“别过来,别跟着我……” “绿草!”云罗见绿草这般模样,不由心焦,赶忙追了上去,伸手去抓绿草的胳膊,却哪知他的手竟然如触空气,绿草身影竟为光波,轻微荡漾,被他从中穿过。他大感吃惊,不由觉得云里雾里,蓦然听见虚空之中飘荡起回音连绵的浑厚声音—— “以我血肉之大绝…… “以我灵魂之大绝……” 两句话连绵不断地说着,惹人心烦。 绿草似乎就在躲避着这个声音。她不停地向前跑去,踉踉跄跄地跃过黑色山石,踏过浅浅黑河,渐起黑色液体花朵,而后没入漆黑林中。云罗大急,赶忙追将上去,不住叫着绿草名字,跟着进入黑林之中。 但是,绿草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这个不真实的世界忽然间碎裂开来,黑色霎时间被镇魔堂放出的霞光所取代,刹那间的反差晃得人眼睛疼。云罗蓦然一惊,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圆坛边上,顿时恍然:原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应该……是绿草的梦吧? 但是绿草呢? “不要……不要跟着我……别过来……” 这声音……不是已经出了那梦境么?怎么还会有? 云罗心中惊诧,低头看已经坐起的绿草,只见她依旧双手捂住耳朵,不停摇头,不断地说着不安的话语。 忽然,绿草猛地挥手拨开云罗的胳膊,一个鱼跃跳起,埋头奔跑,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依然满是惶然地大声说话。 “不要……别跟着我……” “绿草,你怎么了?”云罗又惊又急,忙追了上去,跟着绿草绕了镇魔堂两圈,却见绿草踉踉跄跄,再次跑到镇魔堂正门之前时,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偏倒,向那门上撞去。镇魔堂立时起了反应,浩荡梵音瞬时间响了起来,一股迫人的压力释放而出,大有金刚怒意。 “绿草!” 云罗惊恐万分,向绿草扑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镇魔  镇魔堂的大门轰然大开,滚滚雷声骤然传出,堂内一座佛陀金像,几欲高至塔顶,金刚巨掌对着正门,庞大无匹的气势自其间发出。 绿草跌倒在地的那一刹那,金刚掌亮起浩瀚金光,伴随浩大雷音猛击出去。绿草浑然不知,只是手捂双耳,不停地叫:“别跟着我……” 云罗惊骇已极,赶忙扑将过来,挡在绿草身前,金光掌印已至,一瞬间他感觉仿佛回到了凡间那个天台之上,这金章,就是老师净冲的手段,那直欲压人低头的磅礴气势,如出一辙。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运起了“敛光法”。 金光掌印的光芒猛一下黯淡下来,云罗手上凝出一个耀眼光团,是如那掌印般的金光。他能感觉得出来,这光团和他以前凝聚的赤、橙两色阳光完全不同,没有那种与他融为一体,令他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感觉。很明显的,这光芒是从金掌那边夺取过来,带有磅礴佛气,似乎自有生机,直欲从他手上跳将出去。 金光掌印袭至云罗身前之时,已经黯淡得几乎瞧不出形状,与那光团撞成一团,立马融入其中,光团霎时间胀大,挣脱出云罗的手,摇摇晃晃向远处飘去。云罗一惊,伸手去握那光团,然而那光团左一跳右一跳,都是堪堪必将开去,让他的心不住地提起再落下,好生不爽。 那金色光团飘回佛陀金掌之前,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和云罗彻底断了联系。 云罗心神一阵恍惚,他不清楚自己怎么好端端的就能用聚敛这金掌佛光,莫名其妙地把那佛陀金像的攻势破掉,又为什么无法控制那已经聚成的光芒……或许,是自己的“敛光法”还不到家吧。 “别……别跟着我……” 绿草跪倒在云罗身后,歇斯底里地说着,声音哽咽颤抖,让人心疼。 云罗赶忙回身,将其扶住,“绿草,没事吧?” 绿草却似没有听见,不断地重复着那满含惶恐的话语,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低声呢喃。她捂着耳朵,紧闭双眼,细长的绿色发丝因冷汗贴在面颊之上, 凄楚可怜。云罗看着,只觉心里一抽,轻轻唤道:“绿草,绿草,你醒醒,没事的。” 他浑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那佛陀金掌又一次放出淡淡金芒。 僧佛诵经之声轰然变大,梵音佛意带着金刚之怒,从四周压袭向云罗和绿草二人。那佛陀掌上,金光流转,一股强大无匹的吸扯力道打向门口。云罗不妨,登时连带着绿草一起被吸入镇魔堂中。 镇魔堂的大门又是轰然一声,紧紧关上。 堂中空荡荡一片,楼高顶阔,便连一个供桌也没摆放,只有四根立柱,上面雕刻众佛图案,有圆睁怒目,有憨然而笑,有恬淡平静,有冷漠死寂……表情,乃至动作,都各有不同。四面高墙门窗挡住光线,却因那佛像放出璀璨金光,使得堂内亮晃晃的,丝毫不比外面光线差。 那佛像金光蓦然爆发,变成一个极大光圈,恰恰在那楼顶之中,流转不息,一点一点向下降落,有着庞大无比的镇压之意。 云罗从地上爬起,仰头望那耀眼光圈。那光圈落的虽慢,他却只觉被那气势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绿草已经昏迷,陷入噩梦中的容颜皱着秀眉,因自恐惧的汗渍沾着绿丝,云罗回头看时,只觉自己的心似被重重抽了一下,疼得要命。他俯身将绿草抱起,至立柱边上,使绿草靠着立柱躺下,护在立柱旁边,高举手掌,发动“敛光法”。 梵音猛地变得更加剧烈,在这空间封闭的镇魔堂中回荡,更是加剧,轰隆隆一阵涌下来,穿过云罗的耳朵,直接击打在他的心灵上,那股庞大威势,那股慑人压力,让云罗重重地打了一个激灵。 在云罗最初伸起手来的那一刻,金圈光芒还被他吸收了一下,但是就在一个呼吸之间,梵音发出冲击,光圈似乎受到了什么保护,再不受他“敛光法”的牵引,稳当当地旋转下落。他心下惊骇不已,由不由叹息苦笑,果然,还是功夫不到家呀。 那金色光圈落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云罗受那金圈气势压迫,只觉冷汗迭出,没过一会儿就沾湿了衣背,他站在绿草身边,不停使出“敛光法”,妄图将其破掉,却毫无效果。光圈依旧慢悠悠地旋转,依旧慢悠悠地降落,这种慢,带着一股悠闲,一股气势,在这个镇魔堂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够逃脱出它的锁定。 这金色光圈,仿佛有着生命,在这一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罗,带着讥嘲的意味,看着他徒劳地不断高举双手,徒然用着他近来以为实力凭依的“敛光法”。 光圈下降到一半,云罗心中愈发焦急,四下扫顾,只盼能看到什么事物,带给他些许灵感,使他得以带着绿草获救。 突然,他一拍额头,埋怨自己一声;“我却是太过慌乱了,竟然忘了当想办法赶快逃离。”忙俯下身,将绿草扛在肩上,几个大步跑到门边,腾出一只手来,去来开那大门。却没想那大门牢牢闭住,任他去拉、去推、去敲、去踹,都毫无半点作用。他心中又急又忧,抬头望那光圈,依旧在不紧不慢地下落,不免更是卖力地折腾那门,而后依然不见效果,背负绿草,绕着镇魔堂转圈,一个一个窗户地探过去,只是一圈下来,终是,没有打开任何一扇。 光圈已落至大门上方位置,释放出的迫人气势更是逼得人喘不上气来。云罗都不敢再抬起头,你金光离得近了,耀眼程度就如他凝结太阳光梭时那一瞬间的亮度,晃得他眼睛疼。 “云罗,你放我下来。”云罗忽然听到肩上绿草还略带不安说话,赶忙应声将她放下,边道:“你现在没事了吧?” 绿草双脚触地,仰头看向上边,立时挥袖遮挡,紧闭双眼,惊叫道:“呀!这比你的手段还要晃人眼睛!” 云罗叹了口气,说道:“绿草,我们被困住了。” 绿草双眼被刺的生疼,这时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困住了……出不去了么?” 云罗黯然道:“那门窗都关得太严实,却又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很是坚固,破坏不掉,我试了好多遍,都弄不开。” 绿草微微一怔,把头埋入双膝之间。 “出不去了……就跟……当初一样……” 云罗听她此话,亦是一怔,想起先前那个满是黑色的梦境,绿草惶急奔逃,想来,她说出不去的,就是那个地方吧。 却是什么样的地方,让她这般惶恐不安,这般无法释怀? 那个声音,却又是什么? 他心里想着,开口问道:“绿草,先前在外边时,我碰到你,怎的会……”只是话未说完,便被绿草打断,却听绿草道:“这件事……别再提了好么?”满是哀求的语气,让云罗满心疑问登时说不出口,暗自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了下来。 金光,依然到了那大门的一半高度! 梵音剧烈如雷,震撼人心。 云罗听清楚了,这佛经,是作镇魔之用! “我们……该怎么办?” 第二十八章 引魔  此处镇魔堂,光圈当作镇魔用。 可是,自己和绿草又不是魔! 云罗黯然苦笑,他又试着运用“敛光法”,那光圈依旧丝毫不受牵引,稳稳旋转。 “咚!咚!咚!咚!” 大门忽然剧烈响动起来,一下一下震颤着,使那光圈都受了震荡,涟漪波动。 云罗怵然一惊,寻声看了过去,那门的震动越来越大,响声越来越急,及至两扇门间门缝开启,门外光芒射入,却丝毫不与那光圈混在一处,使堂中更显明亮。 门外传来一声大喝,大片金色光芒混杂在自然阳光之中,从门缝间涌进来,色彩虽与那光圈一样,但气势、形状却完全不同。 这光芒,更像是老师净冲所用的! 云罗心中一紧,移至绿草和大门之间,面向那不断震动的门,屏息凝神。他只觉糟糕透顶,头上光圈即将落下,而门外现在又不知有何危险,绿草又如此状态,他半点应对之法也没有。 “轰”的一声巨响,那两扇门霍然大开,强烈的光芒照进来,驱散了全部有金像佛光支撑起来的光芒,却使那光圈不再显得耀眼刺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头发长不过寸,鼻下两撇八字小胡,神色焦急。 云罗认得,却是云休的父亲,沙图。他见来者不是老师净冲,却是松了口气。 那沙图瞧见云罗,顿时露出放松神色,显然本来提起的心,这时落了下来。他站在那光圈边上,忧急无比地叫道:“云罗,速速带你那同伴出来!” 云罗应了声是,拽起绿草,绿草也知此刻紧急,没有继续沉淀在她的回忆之中,随着云罗起身。二人压着身子,从光圈底下钻出来,出了镇魔堂。云罗长长吐出口气,只觉身心一下子轻松下来,无比畅快。而绿草因那烦心回忆,现下犹自有些恍惚。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沙图那依然谨慎郑重的表情。 梵音轰然加重,仿佛大浪冲击,一层猛烈过一层,轰击逃出镇魔堂外的三个人,比那镇魔堂中封闭的空间跌宕回音还要剧烈。这声音直接冲击灵魂,连绵不断地响动,直让三人灵魂震颤,脸色发白,不一时就汗流浃背。 沙图忙奔至云罗和绿草身边,双手一手抓住一个,叫道:“走!”拉着二人就往那幻阵出口跑去。 然而他们还没奔将过去,就见那入口之上,金光爆发,显现出一个佛陀虚影,飘在半天之上,虚空坐着,目凝前方无物之处,神气尊严,威势逼人,口中轻微张合,只是漫天诵经梵音,却不似从其间传出,而是由四面八方响起,汇聚一处,声势浩大。 三人惊骇之余,转头看向四周,只见各个方向都是金光弥漫,凝聚成金佛虚影,目光空明,张口诵经,将他们围拢中间,以经文念诵之声侵袭他们灵魂。 三人都只觉无数浩然佛意涌入心灵,强行洗刷,似要把其中一切都洗涤干净,包括他们一切记忆,一切梦想,一切一切,甚至意识。绿草当先支持不住,那满是黑色的恐怖梦境正自困扰着他,这时记忆伴随着意识缓缓消失而去,她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抗拒,终究还是抵挡不住。 “咄!” 沙图强自镇定,双手合十,一声大喝,霎时间平地生出个金色光罩,把他连带云罗、绿草罩在其中,立时将那佛音隔绝了出去。 巨大声音突然消失,本来已渐模糊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云罗和绿草回过神来,都是一阵恍惚,他们看向沙图,只见其跨步而立,合十的双手青筋暴起,面容严肃凝重,紧咬着牙关,紧紧盯着前方金罩之外。 金罩之外,那些佛陀虚像围成一圈,依然在念诵经文,推掌向前,微带金光的气浪汹涌澎湃,从四面八方荡了过来,如数撞击在金罩之上。那金罩一阵阵颤抖,让罩中三人是一阵阵胆战心惊。 沙图脸色越白,便连太阳穴上,都暴起青筋,汗渍现于额头,看来辛苦万分。 “沙图叔,你没事吧?”云罗急急问道。 沙图却没回到,反而问:“你们怎么进到那里面去了?” 云罗自然明白,沙图所说“那里面”,指的是镇魔堂中。想起先前绿草异状,不由心下一颤,偷看了绿草一眼,只见她兀自站着看那金罩,神情怔忡,却不知作何心思。 云罗心中暗叹,说道:“此事有些隐秘,却不好言说。”他说时眼睛偷偷瞅着绿草,沙图瞟见,已然明白过来,此事必与这绿发女孩有关,便没有接话。 只听云罗又问道:“那镇魔堂后面的台子,却是干什么用的,那般邪异?” 沙图叹了口气,答道:“那是引魔台,是为引出心魔用的。那阿傩尊者实在蛮干,竟然敢把人关到这里!” “引魔台?”云罗奇道。他久居灵山,却只听说过镇魔堂,这引魔台是什么,又是什么作用,他以前却是不知。 沙图看出云罗疑问,神思两用,边注意罩外情况,边给云罗解释道:“这镇魔堂,却和那凌云渡一个功用,是为度人成佛。那凌云渡,却需有大毅力、大功德者,才可渡过,引入灵山成就佛果,昔年旃檀功德佛师徒几人,便是从那里进入灵山。而镇魔堂,便是另行准备的一件度佛工具所用,比起凌云渡来,条件要松上一些。入镇魔堂者,当先去将自身心魔完全引出,再进镇魔堂中镇压,脱去魔心,才可成佛。那引魔台,便是于此有用。” “原来如此。”云罗恍然,却又想起了什么,问绿草道:“绿草,你为什么在那引魔台上?” 绿草稍微一愣,才答道:“有个秃驴说我有慧根,就不问我愿不愿意,直接把我丢在了那台子上。”若在平时,她必然说上一番话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只是今日受那烦心梦想影响,说话都毫无心情,哪里又愿意多说?她说毕了这话,便又安静下来,转头看向镇魔堂门口,却似要从那里透视过去,直接看到引魔台,晶莹的眸子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群佛诵经,又一波掌风气浪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金色光罩剧烈震荡,便连那梵音都涌进来些许,凝成三股细线钻入三人耳朵,直让三人心神混乱,眼见又要神智模糊,沙图忙屏息凝神,全力运起法诀,青筋直欲脱体跳出,金罩才终于稳定下来,佛音消失无踪,三人皆松了口气。 便在这时,沙图忽然神色一变,转头看向幻阵的出口。云罗随其眼神所向看去,只见那里光华闪动,进来一个略显肥胖的人影,在那还未散去的光芒中影影绰绰。他心下顿时一惊,已然明白了那人影是谁。 “云休,你怎么跑来了?” 他听到沙图满是忧急的大叫。 而这时,金罩之外梵音唱诵,无尽的敌意涌向那个光华包裹的身影。 但那身影身上,并无半点自我防护的手段! 第二十九章 真言  “父亲,云罗。”云休进来就是四处张望,两声叫唤,浑然没有注意到危险状况。 那本是不动如山的金佛虚影全都扭动头颅,冷漠无情的瞳仁向地面上四个人投注过来。 佛音顿止。皆在佛光笼罩之下的四人都是一愣。金罩内三人,都觉情况诡异,目视云休,满心担忧,而云休也自发现了事情不对,扫视四周,但觉各处眸光绽射压力,迫得他连咽好几口唾沫,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唵!嘛!呢!叭!弥!吽!” 金佛虚影齐齐念出六字真言。这六字真言,每一字都能消除世间一苦,使受此咒者清净无染,得见自性功德,然则此刻出现,却并不是如此作用。这镇魔堂本作清净人心,涤除苦难之用,但凡一切入侵破坏者,都被视为苦难根源,予以消除,而下云罗、云休一众四人,都受如此待遇。 现在对镇魔堂来说,四人就属于世间六苦,六字真言发动,就是为清除他们! 六字真言一出,回音跌宕,震耳欲聋,便连沙图所施金罩之法,都无法阻挡,声音涌入,直灌心灵,一瞬间,就差点让人崩溃。 沙图身子一晃,金罩崩塌,真言声音霎时间加剧,撼得三人都是一个不稳,差点跌倒,而后回音滚滚袭来,直让三人脸色发白,身心都是一虚,仿似一下子丢失了什么东西,令他们颓然坐到,一阵阵麻痛之意侵入心灵,剧烈万分,三人冷汗迭出,顿时就觉浑身无力,难以动弹。 沙图大口喘气,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朝着幻阵出入口的方向看过去,神色一变,大叫道:“云休!” 云罗随沙图惊叫,亦是看向那入口,赫然正见云休面色苍白,轰然倒地,顿时大是惊骇。 就见沙图强撑身体,猛地一下跃起,飞也似冲到云休身边,将其抱起。他在真言轰击之下,已然身心俱疲,已是强弩之末,力竭之时,这时抱起胖子云休,都是颤颤巍巍,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使其掉下。 “云休,云休……”他急急叫着,直到云休苏醒,才似松了口气,面色一肃,说道:“我不是让你别来么,你怎的跑来了?” 云休面露苦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担心你们,却没想……反而添……麻烦了。”沙图叹了口气,却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用出,渡给云休元气,冷声道:“现在不与你计较,等此事完了再说。” 云休大急,忙拒绝道:“父亲……不行……”他怕此地危险,父亲这时已是在勉强用力,如若如此为他渡入元气,自己却是会陷入危难。 然而沙图并不理他,只自将最后元气如数渡了过去。 四周金佛虚像似乎能够感受到元气流动,立时起了反应,此事六字真言念毕,诵经之声又起,众金佛推掌向前,光芒大作,浩瀚气浪排山倒海而出。 云罗登时一惊,忙大声急叫:“沙图叔小心!”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只是终究还是迟了,这时沙图几乎已经给云休渡尽元气,自己气力全无,头晕眼花,耳中嗡嗡鸣响,云罗说些什么,他却听不甚清。 云休获得元气,终于有了些许力气,他听到云罗提醒,当即大惊失色,霍然暴起,一个翻身将父亲沙图压在身下,双手合十,一声沉喝,撑开一个金色光罩,却要比沙图的暗淡许多,虚上许多。那些气浪攻过来,全数落在光罩之上,光罩连绵荡起涟漪,疾速崩溃,气浪残波便打在云休背上,令他一口血吐出来,全吐在沙图背上,使其脖颈头发乃至衣衫都是一片殷红,他本已有些红润的面色再次迅速苍白。 “云休!” 云罗和沙图都是一声惊叫。 沙图转身抱住本自无力要倒在他背上的云休,原本颓靡的精神霎时间似乎缓了过来,忙急问道:“云休,没事吧?” 云休眼皮耸拉下来,仿佛连睁开的力气也没有,叹息着笑,“父亲……云罗……我……我好后悔……不该……添乱的。”他说的后悔和添乱,是指不该告诉云罗绿草所在,否则便不会有如今之难,话音里满是惆怅与悔恨,声音虚弱,已有了魂散之象,云罗不知他想法,却已与沙图一样,泪流满面,而绿草静静远望,亦觉伤心难过,禁不住潸然泪下。他说毕了话,头颅一偏,已然气绝。 “云休!!!!” 云罗和沙图都只觉心神一滞,一股难以忍耐的绝望涌上心头,嚎啕出声。 镇魔堂的两扇大门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之声,一众金佛虚影收回目光,重新凝于虚空,金光流转,从各佛像身上绽射而出,和左右连成一片,绿草淌累的面庞仰起,看见佛像由金光连接,做成整体缓缓转动,梵音悠扬空寂,众佛虽然不住张口,却不似从其间传出,仿佛是本来就存在于这片天地,与此处乾坤浑然一体,掩盖了沙图与云罗的号哭之声。 佛像金光愈转愈疾,绿草只觉又回到了镇魔堂之中,那种摄人心魄的压力,即使她那时受噩梦影响,却也感觉得清清楚楚,而下这感觉再次袭来,却让她收回了一直难过的心神,全新注意当前情况。她转头看了看身旁泪水流淌的云罗,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复又望向上空,眸光坚定,握紧了双拳。 沙图把云休安放在地,站起了身,走到云罗二人身边,黯然哽咽。 云休死了,竟然就这样便死了! 他平时关云休极严,不论何事都为其操心,也渐渐习惯了其对自己的应顺。本来以为这个平时一直都很听话的儿子会一如往常,听他的话安安心心在家里等着,却没想是如此结果!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却也成了最后一次! 他哽咽着,惨然道:“云休已死,咱们却也不知道会如何结果。”顿了一顿,双眼看向云罗,继续道:“也罢,我便做上最后一点事,也算为没帮你父亲做的补偿吧。” 云罗愕然一愣,却不知此话何意,他伸手用袖子擦去眼泪,抬头去看,只见沙图不再看他,仰面望着虚空旋转的金光佛像,直直站定,却仿似顶天立地一般,身躯伟岸高大,带着直欲冲天而起,破开虚空的气势,双手合十,全力运用法诀。 这等气势,却让云罗和绿草只觉他先前虚弱从不曾存在过。 就仿佛他一直都这么保持着全力! 云罗已经愣住,他和绿草都想不到,沙图而今是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梵音似乎渐渐小了——是被沙图突然爆发的气势强压了下去。 “喝!!!!!!!!!!!!!!!” 这一声大喝,仿佛一瞬间就透穿了这个专管镇魔的空间,金光佛像连绵震荡,大片的涟漪荡漾开来,仰头望时,半天之上的金色光华仿似被微风拂过的河面,久久难以平息。 喝声回荡许久,渐至消失,一众金佛虚像终于坚持不住,无声地崩溃消散。 沙图亦终于力尽,轰然仰面倒地。 “沙图叔!”云罗惊叫,扑过去看时,只见叔叔沙图已然脸色煞白,没了气息,不禁悲上心头,痛哭失声。绿草也是惊讶悲伤,到云罗身旁,看那具刚才还挺拔站立的身躯,神色黯然,双拳松了一松,却复又握得更紧。 他们都没注意,半天之上,金光闪烁,正一点一点拼凑凝聚,重新塑成金佛虚像。 第三十章 七彩  虚像重新凝聚成功,竟似比刚才还要金光灿烂,宝相庄严。佛经念诵,梵音浩荡,夹杂着回音滚滚响起,霎时间剧烈了千倍、万倍,这才把云罗和绿草从悲伤境地中惊醒,仰望上空,顿时骇然。 半天之上,众佛金掌被一团金色光晕笼罩,赫然正指向下方二人所在之处,煞气凌厉,令二人都只觉呼吸一顿,心神一滞。 绿草银牙紧咬,双手偷偷在背后捏成个诀,似乎有奇招要用,却又另有顾忌,不敢决断使出,凝神戒备着,准备随时应对。 而云罗现下却只有“敛光法”可用,此处幻阵空间,没有阳光直照,却不知行是不行。但此刻七十二变又不适合,当真别无他法,唯有以此一试,急急摊手凝光,就见众佛金掌上光芒拉扯开来,向着他涌来,一丝轻微的感觉感应从那光芒上直接连系到他的心里,光华流转之间,晶莹无比。但他还未来得及欣喜,那梵音就骤然间加剧,震慑心魂,他和绿草都是浑身一颤,面色更白,光芒就被众佛金掌收了回去。 这镇魔堂,端的好生厉害!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感慨。而今云休和沙图都已因此而死,悲伤满怀,还未散去,就亦要遭此厄运,二人不由又是相视苦笑,说不定,他们都也要步那后尘,绝于此处了。 各虚影佛掌上缠绕的金色光晕相互连接,形成光圈,而后脱离金掌,向中间收缩,凝聚成为一团,威势更强更重,要将云罗和绿草压得绝望,断绝他们一切生机。 “抱歉了绿草,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云罗怅然苦叹,脸色泪水已干,留下两道模糊痕迹,使他只觉脸上皱巴巴一片,让人难受。 绿草微微一怔,勉强露出个笑容:“不怪你的。其实要说起来,反而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陷入如此境地。”说时一顿,云罗跟着也是一愣。绿草背后双手轻微地颤了一颤,冲着云罗嫣然一笑,“而且,我们……”她本想说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还有大绝术,定能过了眼前之关,却刚开口,就被云罗打断。 只听云罗说道:“哪里会怪到你?沙图叔和云休的死,还有父亲……一切根源,都是我啊……” 绿草身体一颤,只觉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你父亲……死了!?”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明明只见过那个男人一面的,只是受过他一次托付,却为何总是念念不忘?她犹记得那仅有一次的见面,那时那个男人并没有和她说几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过她几眼,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儿子……或许,自己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吧? 那时温暖的眼神,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眼神。那时那个嘱托,也是因为那份温暖,她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因此她才接受得那般痛快! 然而,云罗的父亲,却已经死了!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云罗说:“到如今这般田地,也是因为我。虽然不见得有用,我却当尽我全力,保你安全。”声音这般坚定,只是因为她心情受堵,难以察觉出来。 汇聚到众佛虚影中心的光晕蓦然闪耀,带起气浪涟漪,拖着金色流光,向下飚射而去。 云罗强自镇定心神,闭上眼睛,不断告诉着自己:“感受阳光!感受阳光!可以的!一定可以感受到的!”他现在能够指望的,就只有“敛光法”了,现下情形紧迫,那金光瞬息即至,绿草就在身旁,他的心提到嗓子眼里,这一刻他心中的渴望,远比那回在“灵隐阵”入口处,被老师责罚时的渴望要强烈千倍万倍。 如若他们要活命,“敛光法”就必须成功! 光芒爆闪,赤橙两色染红了整个空间,浓缩成重叠光幕,挡在云罗和绿草身前。 绿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便连藏在背后掐成了诀的双手都放松下来。 然而云罗明白,仅仅这样,是还不够的。俯冲直下的金色佛光依旧能透过光幕,将重重煞气释放过去,冰冷慑人。 奇)阳光……阳光……更多的…… 书)他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强烈无比的渴求透穿了天际。 网)仿佛那苍茫宇宙听到了他的心情,一道蓝芒破开幻境空间,在灵山和镇魔堂这处架起色光桥,直直接在那赤橙两色的光幕上。亦是在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黄、绿、青、紫四色光芒渡桥而来,与赤橙两色光芒重叠一处,形成六彩光幕。 金色佛光撞上光幕,引起无声的剧烈震荡,冲击波呈层层涟漪状,扩散开来。光幕霎时间裂开无数缝隙,散成千万条状,如同满是触手的乌贼,却也成功挡住了佛光。 一刹那间,云罗有了一种明悟,七色光芒彷佛连接了他的灵魂,种种功用闪过脑海:赤光当作射击武器使用,有一往无前之势,亦有些坚固,可作防御,;橙光乃是万法调节之用,奇*|*书^|^网可随意控制变换形状,用法多变,威力均衡;黄光则为禁锢之器,被其笼罩,很是不易脱逃:绿光可附于身躯,轻身提速,引动气流,甚至他不须变身大鹏,就可翔于天际;青光亦可附上身躯,能隐匿身形,隐藏气息;蓝光破开空间,联通桥梁,使人渡过;紫光则为真正的防御之器,坚固非常。 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太阳光芒! 这光芒之中,绝对隐含着他无法理解的秘密! 六彩光芒飘飘摇摇,向上席卷而去,围着金色佛光缠绕,收紧,压缩,不过多一时,就见佛光破碎崩溃,化作点点金光弥散开来,宛如星光雾海,灿烂迷人。 云罗和绿草都是目瞪口呆, 然则他们还未来得及放松一丁点心情,就见光点复又收拢凝聚,有要重新成型之势。 云罗顿时一惊,赶忙拉起绿草的手,大步跑上蓝色光桥,一路沿桥奔过,如履平地,继而便见周围空间扭动,如同荡开透明波浪,景色一变,鸟语花香,霞光紫焰,灵气浓稠如河,梵音平和,不似那镇魔堂幻阵中,带着无穷的煞气与压力。 二人脚踏地面,蓝色光桥倏然收回,与跟着他们一道飘出来的六色光彩一同变作光团形状,漂浮在云罗周围,摇摇晃晃,上下翻飞。 云罗回头看去,只见幻阵之上平静如初,仿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 云罗恍惚一瞬,低声喃喃:“我……我却把沙图叔和云休……给忘了!” 绿草亦是一愣,沙图和云休因为他们而死,现今却被留在那幻阵之中,如此之事,让人怎能心安? 但那幻阵之中煞气重重,他们返将回去,必然再次遭难,却该如何是好? “罢了,大不了就是一拼!”云罗一咬牙,目光坚定如铁,锋锐如刀,“沙图叔和云休的尸身,绝对不能在此留下!” “绿草,你在此等我。”他说着话,双手用力一抹脸上,把泣后的难受之感抹去,就要进那幻阵,却见七色光团急转起来,连接一处,相互交融,绽放出强烈光华,直刺得他和绿草都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只见七色光彩已然不见,一条白色流光漂浮面前,亮丽纯洁,耀眼万分,却又吸引着人直想去看。 “这光芒,好强大的气势!” 云罗与其有着灵魂上的连接,对其敏感至极,那气势虽然隐藏起来,却也让他惊骇不已。 “以这光芒,当能保我带他们的尸身出来了吧?” 他锋锐无比的眸光绽射,再次望向了幻阵入口。 第三十一章 魔头  云罗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因为沙图和云休逝去的悲伤还未散去,无比的振奋自信就在心中腾起。 纵使他再悲伤,也无法对那白光在他灵魂深处展现的强烈气势无动于衷。因为这不仅关系着他现在能否带出沙图和云休的尸体,更关系着他的未来,他的梦想。 “一定能把他们带出来的!” 他坚定无比地对自己说。 然而他还未踏上那幻阵入口,就见白光光芒绽放,疾速向前延伸开去,于那幻阵之上,破开空间,使得空气一阵扭曲,白光消失无际。他以灵魂感知,那白光前段却是进入了幻阵之中。只是或许是空间的问题,他此时与那白光连系明显减弱,所有感觉模模糊糊。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隐约间感觉到了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眼望前方,那空气持续扭曲着,如同烈焰之上模糊扭动的景色,隔绝了两个世界,亦隔绝了他的视线,但那幻阵之中究竟发生的事情依旧通过白光含含糊糊地传入灵魂,让他看到。那模糊的景象之中,金光暗淡,白芒灿烂,强烈无比的气息接连不断地爆发,冲击波浪漫天绽放,隐约间有一道门打开,肆虐的暴乱气流从其间涌入。 然后,白光倏然收回,那端头上卷着两个人身,他睁眼看清,赫然正是沙图和云休,不禁既是庆幸又是悲伤,亦涌出一阵无法言述的心情。 绿草吃惊地睁圆了双眼,白光在眼前晃过,被卷在一起的两个尸身令她只觉不可思议。那幻阵中千难万险,云罗安能如此简单就把他们弄将出来? 然则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云罗接过两个尸身,便见白光晃了一晃,化成光点消散无踪。刹那间他的脑海又是一闪,“敛光法”里他初记时不曾理解的许多内容都在霍然间融会贯通,七色阳光融合之法明了于心头。 沙图和云休最后遗留在面上的表情,都是那般绝望,那般痛苦悲伤,安详迷蒙霞光漫过他们的面庞,空灵涤神的灵山梵音四处回荡,却冲不去他们的最终的心殇。 “我们走吧。”云罗只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绿草应了一声,却从云罗处接过沙图扛着,云罗抱着云休,捡生灵相对稀少的地方潜行而去。 灵山植被高密,正好可以助他们掩藏身形。 ********************** 灵山中真正的雷音宝刹,亦如那虚假门墙一般,建在山顶。进入其中,亦如宝刹之外,有天空幻象,山海虚景,正如传说所言,乃是极乐世界。 雷音寺中,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安然而立,静听佛祖如来讲经。 佛祖如来坐于上品莲台之上,周围庆云彩雾聚集,飘渺却庄严。开口讲经之时,口绽金莲,天花乱坠,佛门大道从此而出,令一众僧佛如痴如醉。 便在这时,如来声音顿止,双目炯炯,望向前方宝刹之外,一阵沉默。众僧佛不明所以,跟着扭头看了过去。 就听如来一声叹息,说道:“镇魔金佛破碎,尔等本心魔头都将现世来寻,且都各自归去,小心保证真如,守护本心,降服魔头。”众僧佛皆是一阵哗然,而后点头称善,相继步出宝刹。 待得所有人都已出去,雷音寺内空旷起来,如来眼望虚空,淡然说道:“魔头,你既然已至,为何却不现身?” 虚空中传来一个冷冰冰似若无情的声音:“如来,天地万事,一斟一酌,自有因果。我既然出世,就自有出世的道理。而今镇魔金像破碎,我再无拘束,乃是大道所定。如今前来见你,只是知会一声,从此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之行动,再不受你管束。” 如来缓缓摇头,却道:“你是我本心魔头,又在镇魔金像中协助镇魔,已有千万载,恶念寄生,浓重繁多,如若任由你逍遥自在,必然祸乱世界,岂不是我佛门之过错?不行,不行!” 那藏身不出的魔头冷笑道:“我要走要留,岂能让你来决断?” 说时,一股激烈劲风扫过,显是魔头突然发动,要离开这雷音宝刹。 如来不再言语,伸手向前,手掌变大,及至如雷音寺门大小,才停止不变,胳膊“唰”一下拉扯得老长,直直伸出,霎时间超过了那道劲风,一巴掌扣在宝刹门上,将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劲风去势顿止,一个人影显现出来,身着宽大灰袍,身躯容貌竟与如来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戾气深重,却不如如来那般空明沉静。他停身静静看着如来,却也不见急躁郁怒,只冷冷道:“如来,我若出去,不会惹你灵山僧众,亦会换容修身,不做你的模样,你怎的这般顽固,要置我于绝地?” 如来道:“世间苍生万万千千,我安能只顾我佛门大众?你且安心在此等候,且待那镇魔金像修复完毕,依旧回去镇守,他日论述功德,当有你的正果。” 那魔头冷哼一声,手上光芒一闪,竟然出现个荷叶般大小的金色手掌。如果云罗和绿草在此,定然可以认出,他手中所拿,赫然正是镇魔堂中金像上的手掌。 如来叹息道:“魔头,那金像是蕴含大功德之物,你将其手掌拿去,实在贪得无厌。” 那魔头却不言语,只将金掌猛劲一挥,便见漫天金光爆射,龙卷风暴席卷而起。 如来双手合十,座下上品莲台旋转开来,庆云彩雾笼罩身周,那裹着金光的龙卷风暴撞上,便立时被弹将开去,肆虐别处,不多时,这宝刹之中就乱七八糟,一切物事无一完好。 魔头摇身化作劲风,倏忽间到了如来跟前,举着金掌向如来抽去。如来闭眼不理,上品莲台绽出七彩霞光,将那金掌格挡完全。 魔头将那金掌连刷,撞击在七彩霞光之上,连连暴起冲击波浪,却见如来安然无事,神态似如古井,毫无波澜,不禁冷哼说道:“如来,你想就这么做个缩头乌龟么?” 如来睁开双眼,声音平静无波:“你我本自一体,你斗不过我,我亦斗不过你,平白出手,却是无用。” 魔头听来,却觉如来是在笑话他白做无用之功,不禁恼怒,嘿然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动手,只去毁掉这雷音宝刹,看你如何反应?” 如来缓缓摇首:“众生法相,应我真如,守护极乐,永恒不变。以你手段,自不可能毁灭雷音寺。”应着他的声音,雷音寺中影影绰绰,现出千万生灵影子,千姿百态,形成各自生活景象,雷音宝刹这极乐之景霎时间仿佛坚固了许多。 魔头双手虚张,蔑然冷笑:“真如不变,我便成就自己真如,与你不同,与这天地不同,与万物不同,乃是新成破灭之道,乱你灵山,且看一看你之真如守护,究竟效果如何。”一股莫名气势轰然爆发,竟使整个灵山震荡起来,轰隆隆一阵响动,那万千生灵虚景尽皆不住波动,有粉碎之象。 如来很是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神色,而后依旧古井无波,缓缓道:“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境界,足见功德深厚。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若悔改,我成你功德,可好?” 魔头冷笑不止,没有回答,灰袍鼓动胀气,刹那间宝刹震动更大,众生景象越发虚幻,色彩淡极,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如来叹道:“你既然如此执拗,却怪不得我了。” 魔头哂笑不已:“你却能奈我何?” 如来站起身来,走下上品莲台,虚空踏步,闭眼合十,念道:“须弥芥子,以成我身,禁我心魔,法相如是。”身上亮起一团光华,朝着魔头裹去。魔头大惊,想要化风躲闪,哪知那光华传来一股强横至极的吸扯力道,任他如何挣扎,都摆脱不掉。他听到如来诵念佛号,那吸扯力立时增大数倍,将他吸将过去,消失在光华之中。 那光华返将回去,融进如来身体。如来睁开眼睛,默默立了一会儿,返身登上莲台端然坐下。 隐约间,莲台上有魔头的声音响起: “如来,你将我封于你的体内,却不想我乃你之分身,久驻镇魔堂中,乃成恶念,如此后果,你岂能安然?我当以我之恶念,缠绕你心,感染你灵,不让你消停!” 如来口喧佛号,岿然不动。 第三十二章 葬曲  外层灵山,沙图云休父子的住处,与云罗住处一样,也是土坯茅屋。然则这座茅屋建在悬崖绝壁之上,地势高绝,陡峭险峻,云罗以前每每有事去找云休,都不敢过去,只是远远站着叫唤云休名字。但是他现在却鼓起了勇气,带着绿草上去了那崖上。 他要安葬好沙图叔和云休。他想尽管自己讨厌这灵山,但如果他们父子的话,应该是想留在这里的吧?有些事情,应当有所担当,他和绿草急于逃跑,却也必须当先完成此事,才可安心,消减些许愧疚。 他到那悬崖边上,使用“敛光法”,以橙光做铲,临崖掘出两个墓坑,将沙图和云休安放进去,埋好,以木立碑,而后黯然叹气,对绿草道:“我们走吧。” 他们转身要走,却见一个消瘦人影站在身后,却是那瘦子云河。只见其怔忡而立,神情恍惚,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们……他们死了?” 云罗愣了一愣,却无言以对,远目而望,不敢直视云河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抑郁非常,默然半晌,沉声说道:“云河,我们得走了。” “走?这便又要走?”两滴泪水沿着云河面颊淌落,满脸难以抑制的愤慨,“你一直要走,一直要走,天轩叔因此死了,而今沙图叔和云休也死了,你却还不知悔改!我又……又怎能放你离去?”双手合十,他动作猛烈,发出砰然击掌之声,作势要拦住云罗二人。 云罗又是一阵默然,乃沉声道:“云河,你让我走吧,我不想与你再起争执。” “再起争执?”云河声音发颤,语气却冰冷至极,想努力保持平日的冷漠状态,只是,他的郁怒终究抑制不住,“那又如何?今日我拼劲全力,也要拦下你!”骤然暴起,合十的双手裹起金光,分将开来,拍击出去。 云罗伸掌凝光,紫色光幕挡在身前。云河掌击顿止,金光溃散,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手掌聚着金光连连拍击,在紫色光幕上一次又一次地溃散,他似乎只是在发些着,而没有去想怎么才能破解云罗神通,只是他掌击迭发之间,愤慨却似越来越重,丝毫没有减轻。 云罗一心愧疚,却只是防御格挡,不肯还击,他掌前紫光点点减弱,只得不断重新凝聚,使他第一次感觉“敛光法”使用起来竟然是这么的累人,法力一点点地随着紫光的凝结减弱,俄而额头冒出虚汗,也只是咬牙坚持,不曾反击。 云河眼神移转,蓦地注意到正犹豫是不是要出手相助的绿草,猛然收掌,转向绿草劈去,愤然大喝道:“而今一切因果,都自你始,且来受死!” 云罗和绿草都大惊失色。绿草别样功法毫无涉猎,唯于七十二变上精通至极,以往游览山川,每每遇险,都以此法躲避,当下亦是如此,口诀在呼吸间便已念毕,变身鸿毛,借着掌风晃悠悠出了掌击范围。 云河见如此状况,怒火更盛,合十双手,便见金光乍起,他挥手一甩,将那金光甩向绿草所化鸿毛,要学其父之法,把绿草囚困起来。 云罗急切阻止,撤去紫色光幕,刹那间凝成赤梭掷出,穿透逐渐形成的金色光笼,没入土中。那金光立时破碎,已经渲染到鸿毛之上的金色光泽亦立马不见。 鸿毛轻轻晃了一晃,变回绿草,双眸瞪视云河,想要发怒,但看着那完全被怨怒侵占的面庞,忽然就无火可泄。他知道自己于此处争执无用,飘身后退,到了云罗身后,看着前面二人,神色复杂。 云河被那突然而过的赤梭惊了一跳,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云罗,冷哼道:“你倒是挺护着她!” 云罗又是一声叹息:“这些事情与她无关。你不让我走,我却只有强来了。” “哼!”云河冷声不语,再次合十双手,浓烈的金光围绕周围,逼人的煞气释放出来,冰冷的眸光投注在云罗身上,似如刀刃。 云罗抿了抿嘴,一道橙色光梭出现手中,斜指向云河。 “咄!”云河一声沉喝,身周光芒凝成掌状,划过弧线,疾速从多方攻将出去。 云罗橙梭一抖,化作漫天光幕,将一切金掌尽皆挡下,橙光也跟着崩溃。他现在觉得好累,以前争斗之时,没有用过那紫色光芒,而今才是真正初次使用,才觉累人至极,到现在已是满头大汗。曾经初凝橙梭之时,他能够感觉得到,耗用法力多了一些,就已明白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些光芒逐渐凝出,法力消耗会逐渐增多,却没想到如今会如此的耗费。 他一咬牙,凝出赤梭,乃道:“这个光梭,只要脱手,我便无力控制了,你还不让开?” 云河神情坚定,淌泪的面庞有了两道痕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让!” 云罗一怔,那我在手中的光梭红芒闪动,流转不息,却终究是出不了手。 绿草看到他神情,已然明白他心中苦恼,脑中灵光一闪,却告诉他道:“你那蓝色光芒,能否助我们逃离?” 云罗一愣神,回道:“我且试试。”他法力已余不多,这次凝聚蓝光,已然动用了全力,当那一道蓝桥跨过云河头顶,他只觉一阵虚脱。 这一道蓝桥并没有多远,云罗和绿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前段延伸的尽头落在泥土里。他们在这蓝桥上走过一回,明白其上有永恒刹那之奇迹,漫步其上,看来需花费时间,而其实都只不过都在一瞬之间,否则他们也不会能逃出那镇魔堂幻境。 当下二人踏上蓝桥,飞速奔过,低头透过光芒,俯视蓝桥之下,只觉云河抬头仰望,头发飘起,却似被定止在了空中,丝毫不见飘动。 下了蓝桥,光芒收回,云罗变身大鹏,负起绿草,赶忙展翼就飞。云河被这突然间的变化惊了一跳,赶紧就要同样化身金鹏,追将上去,却忽然一愣,动作停了下来。 云罗和绿草的正前方,一只金鹏展翼飞近,身未先至,强大而凝重的煞气就扑面袭来。 云罗和绿草顿时怵然,那个金鹏,正是云罗的老师——净冲! 第三十三章 大雨  望着疾速飞近的老师净冲,云罗和绿草顿时无措,只怕如今,又走不了了。云罗现在法力已经告罄,以他简单还可释放出的赤梭,绝对都不过老师,而绿草只会七十二变,却让他们如何是好? 老师已然飞近,他们正自忐忑,却见老师径自从他们身旁飞过,并未阻拦,又惊又疑,只是心急逃走,却不及多想,老师既然不管他们,自然最好,当下一道俯冲向下,出了“灵隐阵”。 净冲飞落于那悬崖边上,化回人身,看着两个新墓,静静立着,坟茔上还显潮湿的泥土逸散着腐朽得让人难受的气息,混杂在清风之中,他和云河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第一次觉得这灵山之上的风,竟是如此的瑟瑟袭人,带着一股子冷,直接穿透了皮肤,冷到骨头里,冷到心里。 “为什么放他们离开?”云河怒火未降,满心愤慨之意明明白白地表达在了脸上,他觉得这个苍天都在为三个同族的死鸣着不平,否则这一刻也不会有如此慑人的寒风。因此他问出此话,就算是对着他的父亲,语气都毫无恭敬之意。 净冲仰头望天,语气怅然:“灵山,就要乱啦。” “乱了?”云河听此之言,不明所以,他不晓得父亲为什么要提到这些,这与他刚才所提问题完全没有联系,不觉心中郁怒更盛,父亲竟然如此就转移话题,敷衍于我! 净冲低下了头,那两座潮湿的土丘映入眼帘,让他不知不觉陷入恍惚,半晌才叹息道:“我金鹏一族,本来就已仅剩六人,而今他父子二人,还有那天轩又已逝去,却仅剩下三人。因我之故,云罗闯下大祸,若不赶紧离开,怕有性命之虞,我怎能在拦阻他?”说时,将那镇魔堂之事的大概说了。 云河听得震惊,一时愣住。 微风瑟瑟吹拂,两片叶子被翻卷着,落在坟茔之上,便再不见动弹。灵山上重来未曾休止的梵音,似乎渐渐地沉寂下去。 ******************************************* “灵隐阵”外,云罗化回人身,回头望那阵眼。 已是第三回要离开了,第二回父亲身死,他久后才知,而这一回,云河和沙图叔都为救他而亡。这个他生活了一百年的牢笼,仿佛不肯放弃对他的禁困,只要他每每离开,都要带给他严厉无比的惩罚,伴随着无尽的痛苦。这里,真是让人厌恶! 可是,此时即将要离去,他为何又感觉有些惆怅? 绿草安安静静站在云罗旁边,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回想,那些噩梦,那些噩耗,一遍又一遍地侵蚀冲击着她的心灵。但是她觉得云罗应该比自己要苦吧?云罗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他的朋友,都消逝了生命,那种痛苦,那种悲伤,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吧?可惜她感受不到。她突然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要分担云罗此刻的心情,分担云罗的惆怅哀伤。 一股浩大无比的压力从“灵隐阵”中传出,隔着空间直接就撼动了云罗和绿草的心灵,让他们只觉心神一滞。 “走!”云罗一声大叫,变做金鹏,让绿草跳坐在背上,沿着广袤云海向东疾速飞去。 绿草回头看时,只见“灵隐阵”上光芒暴起,出来一个威严和尚,神情凝重严肃,闭眼念经,盘膝坐在一座莲台之上,那莲台漂浮虚空,一路载着和尚向她和云罗飞来。 “云罗,有个和尚追过来了!”她忙张口提醒。 云罗飞行之中,偏头去看,顿时露出惊骇神色:“是如来佛祖!”赶忙奋力扇动羽翼,拼命飞翔。 他方说完,就见周围气流涌动,泛起模糊波纹,而后绿草发现那如来身影消失不见,二人立时明白,他们已然出了灵山所立的隐藏幻境,但见云海依旧,浩瀚广阔不见尽头,阳光之下泛着光芒。 一路向东飞着,绿草不时回头而望,久不见如来出现,二人放松下来。 飞有好久,云层湿气渐重,渐渐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云罗久久不曾休息,只觉羽翼沉重,力气将竭,正向西移的阳光抚招着他的身体,温暖却使他更觉疲惫。 他一直坚持前飞,想停下却又不敢,云层之下的万丈高空在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恐惧,却又不好意思和绿草言及,就只有翱翔云上,怕是直到力气快尽,他才会妥协现况,咬牙下落。 也不知飞了多久,太阳已在身后,快要隐于云海边缘勾勒出的那条弧线之下。云罗终于坚持不住,一咬牙,对绿草道:“我要往下飞了,我闭上眼睛,你帮我看住点。”待绿草应了声好,他一个猛子扎将下去,冲入云中,重重湿雾袭上二人身体,不一时便都已浑身淋漓,浑如落汤之禽。 出了云层,绿草抬头一看,却见头上乌云蔽日,大雨滂沱。无尽的雨水落在云罗羽翼之上,使他觉得越发的重,扇动之时,出奇的累,他用力甩了甩头,甩开沾在羽毛上的水滴,强打精神,继续向下俯冲。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鹏身状态看不清楚,但绿草还是能感觉得到,他那满心的忐忑不安。看着他浑身湿淋淋的羽毛,那吃力飞翔的动作,绿草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只是这时她无法助他做些别的什么,只能尽己所能,睁大了双眼,用力帮他看清下方景物。 头上,似乎有什么异动! 绿草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只见云层蓦然破开一个圆形大洞,如来端坐莲台,自那洞中显露身影。不同于上回,此次如来并未放出强大迫人的气势,只是面色淡然,注视着她和云罗向下飞着,一动也不动,但即使这样,绿草也只觉害怕万分。 如来之威能,不是她和云罗这个实力层面的小辈所能理解的。 云罗依旧在带着满心的忐忑向下努力飞着,而绿草只看着头上,在云罗背上摇摇晃晃,神不属身,却也不曾掉落。 绿草看见云层之上,如来合十的双手分开,缓缓向前推动了手掌。 似有气浪推出,排挤着那云层所空开洞的边缘,使那云不断涌动,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开去,雨水更大。 云罗只顾飞行,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心中的恐惧,似乎掩盖了他的一切感知。 那一掌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绿草怔怔看着那缓慢逼近的手掌,眸子中流露出似是挣扎的神情,良久,她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俯下身去,拥住了云罗湿漉漉的脖子,在云罗耳边低声说道:“睁开眼吧,天空,其实一点都不怕的。”就要松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再次俯身过去,口鼻之中呼出轻新温暖的草木香气,让云罗身子一抖,心中腾起一股怪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云罗不明白绿草因何说出这话,那语气中仿佛带着强烈至极的煽动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睁开双眼,好好从苍穹之上,看那苍茫大地。他听见又绿草在他耳边柔声说着:“睁开眼飞吧,让蓝姐姐好好看看,你配得上云罗这个名字!” 然后他就觉背上忽然一空,耳边再没了那温暖清香的气息,一阵失落。 “以我……血肉……之大绝!” 上方,是绿草的声音!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这才明明显显地感觉到,绿草已然不在他的背上,吃惊之余,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回了人形,翻身仰天,正见如来缓慢而落的手掌下,绿草飘身半空,满头绿发因为被雨水淋湿,齐齐向下坠着,似如瀑布,全身闪动着绿色的光华,向上急冲而去。 “绿草!”云罗惊骇已极,大声叫着,但是被迷蒙大雨挡住的视线中,他模模糊糊能够看见,那抹绿光已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如来手掌撞击一处,冲击波将云层冲撞开去,轰隆隆一阵雷响。 “以为……血肉……之大绝!” 伴随那轰然雷音,绿草清脆的声音回声不断。 那声音不知怎的,却让云罗鼻子一酸。 冲击波渐渐平息,绿色光芒化成一片光点,向如来围拢过去,而绿草,已然不见踪影。 云罗只觉心中一空。 他的身躯向下疾速掉落,耳边是风的锐鸣,他想要大喊些什么,却蓦觉嗓子似乎哑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空中的一切,除了那乌云,都越来越小,便是如来,也成了一个小小黑点。 他找不到绿草,地面上传来的吸引力将他拉扯下去。 如坠深渊! **************************** 他向下落着,隐约间,那高空之上,又有声音传来,那么的细微,他拼命去听,只想听到绿草的声音。 只要让他听到绿草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即便是掉落在地上摔死,也是心甘情愿了。 “以我……” 他听到了,那飘渺清脆的声音传来,隐隐约约不甚清楚。不知不觉涌出泪来,却立即就被雨水冲散。 只是,他就只听到了这两个字,而后响起的,是如来的声音。 “罢了,罢了,你既这般执着,要救那孽畜,连神魂灭亡都在所不惜,我又怎能看你无辜生灵,平白灰飞烟灭?我便自受你封印,免你用那灵魂破碎之法。善哉!善哉!” 绿草的声音,再也不见。 云罗只觉自己的心魂刹那间就消失了一块,再也不全。雨水冲刷着他的泪水,冲不尽他蓦然生出的绝望。 而后,还有什么声音? 反正不是绿草的,也不是如来的。 那个声音,乖戾阴深,让人厌恶。 “如来,你便如我刚才那般,一掌拍出去,岂不是好?为甚要受那封印?为甚?” 再然后,是如来说话。声音穿透雨幕,钻入他的耳朵,是在呵斥着那个乖戾声音:“魔头,休要猖狂!” 可是,现下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在向地面坠落! 他的心在向深渊坠落! 第三十四章 雨界  昏暗的天空倾洒着大雨,似如瓢泼,哗啦啦落在柏油马路上,渐起大片大片的水花。潮湿迷蒙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烦闷,几乎所有的人,所有的动物宠物,都躲在房屋之下,望着窗外雨水倾盆,百无聊赖无所事事。 韩越背着他装满五年级课本的重重书包,披着灰色的雨衣,缩在灰蒙蒙的世界里,卖力地蹬着他的破烂自行车,眼前被雨帘遮得影影绰绰,但他却不曾低下头,努力向前方看去。他想让自己的视线穿过大雨乌云,看到那明亮的太阳。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有个很奇怪的想法,那时他住在镇里,每当下雨时,有住在县里的亲戚打来电话,总是要说到那里晴雨与否,他想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雨天和晴空之间,会有那么一个地方,将它们明明显显地分开? 他想找到这个地方,然后去看一看,那里会是怎样一处奇妙的所在。 水滴沿着雨衣的帽檐滴落在鼻梁之上,他很是不舒服地抽了抽鼻子,没有去管,继续蹬着脚踏板朝着前方飞驰,轮胎疾速旋转,带起四片弯如拱桥的水花。 他今天终于将他一直的想法付诸实践,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他要去寻找这瓢泼大雨的边界! 拐过个十字,上了条大坡,他已是气喘吁吁,疲惫灌注他的双腿之上,让他感觉死沉死沉。雨渐渐小了,那边界还是不见,他有些焦急,蹬着自行车拼命而卖力,却终是不如先前那般,力气充足,骑得飞快。 车把突然一抖,他自行车的前轮撞在了路旁草坪边缘的台阶上,顿时控制不住平衡,向前一翻,滚到在草坪里,湿淋淋的草儿扎在脸上,十分难受。他喘了几口粗气,支起胳膊,想要站起来。 然后,雨停了。 “终究……这想法还是不可能的啊……” 他手臂一松,“扑通”一下再次躺倒,轻轻喘息着望那仍然灰暗抑人的苍穹,失落无比。 忽然,他看到一个小小黑点在他的上方逐渐变大,及至显出身形,赫然却是落下一个人来! “呀!”他惊得赶忙翻身跳起,就听“轰”的一声,那个人落在他的身旁在草地上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来。 “这个人真是结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好像一点事都没有!”他心里想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瞧,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大学生的模样,眼睛睁得老大,呆呆地望着天空,瞳孔里闪动着光芒,他觉得就像他刚才一样,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心情从里面表达出来。 “你……是神仙么?”他傻傻地问,“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一点事也没有?” 那个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冷漠地神情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神仙?有什么好的?”那个人用低沉无比的声音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大步走掉。 “真的是神仙?”年纪尚小的他不知区分神话与现实,只觉惊喜至极,刚才追不到那雨水边界产生的失落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小跑着跟了上去,“我看电视上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是神仙,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那个人突然站住,默默半晌。他也跟着止步,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天上度日如年,哪里有你说的那般快活美妙?你们只想仙界长生,却不知那里的苦,想得太过美好了。” 这回答让他一愣,再看时,那个“神仙”已经走得很远,背影与灰蒙蒙的天气融为一体,都是那么落寞而寂寥…… 卷一终 尾章之言  请原谅我把这个故事吊了这么久。 其实在我一早的构思里,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当我决定把它发在起点时,才想起这么短一篇故事实在不入眼,于是我把它和另一个构思融合在了一起,最终显得不伦不类。 我为此而道歉。向我自己道歉,向每一个误入此间的淘书者道歉。 我最终决定将这么结束,虽然因为两个故事的融合,使原本情节产生了一点偏离,但终究是表达出了我所想表达的。 这样,就足够了。 完结之前,我在这里许下一个卑微而渺茫的愿望——希望有人能喜欢这个故事。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