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2.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全武林都想要扒了我的马甲》 01 穿市而过的少女 初秋早晨的衡州已经有些凉意了,街市上陆陆续续有小贩们出门,各自推着小推车赶往坊间,他们瑟缩着在凉风中行走,口鼻呼出点点白雾。 来往的人群里,有一个穿着鹅黄色半臂,梳着双环垂髻的少女一路高举着个绸缎穿梭其中。 “给我站住!” “抓住她!”后头追了一伙持刀挥棒的家丁。 家丁后头跟着一顶四人抬的小软轿,软轿的门帘被撩了起来,里头坐了个油头粉面,眼底发青的公子哥,正抱着个美人儿,眼神戾气十足地盯着前头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他怀里那美人儿衣衫半挂,雪白的胸脯在这初秋微寒的天里有些晃眼。 公子哥脸色不好,美人倒是有兴致。 她怀里放着一盏葡萄,如玉一般的手臂微抬,娇娇柔柔地捏了颗葡萄递到他唇边后,眼眸转向前头那片喧闹,婉转地说道:“冉少爷,休要与那种粗鲁的女子置气。” “坏了爷的好事,今日抓到她了,打死了事!”被称作冉少爷的,乃是衡州刺史冉存云的大公子冉珏,常年在衡州地界横行霸道,因着他这身份,所以没人敢惹他。 路边行人老早看到这点家丁就跑光了,大家伙都是有眼力见的,认识冉家的家丁,知道有什么能凑热闹有什么不能。 有几个好事又胆大的,就缩在临街的茶馆窗边一边偷窥一边窃窃私语。 “怎么了今儿个这是?” “不知道吧,昨日冉大少新得了个美人,本是今日要纳作府中第十八房小妾的,结果被人坏了事了。” “哦?稀奇,这衡州地界上,还有人敢坏冉大少的事?” “可不是嘛,你瞧瞧,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啧啧啧,这下是摸了老虎屁股咯。” “哎哟,她一小姑娘怎么可能坏到冉大少的事,你瞎说的吧?” “我哪儿瞎说了,我二舅哥他媳妇的表弟的邻居就是冉府里的帮佣,一手消息好吗!据说啊,是这姑娘狸猫换太子,把冉大少那个美人给掉包了。” 一群人真真假假地在讨论时,底下的小姑娘已经跑远了,甩身后一帮子的家丁几十丈远,这么一群练家子的大汉愣是没追上一个姑娘。 后头软轿里的冉珏已经是脸色铁青了,气压低得他怀里的美人大气不敢出,捏着葡萄的手抖得差点塞他鼻子里。 前头跑的人眼看着要出城了,城门却是紧闭着的,门口站着两个持长枪的士兵,一脸严肃地看着向他们奔跑过来的小姑娘。 “大哥,两位大哥!开个城门呗,这都卯时三刻,早就该开城门了吧!”少女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守城门的当然不会给她开门了,这都是冉珏打点好了的,四个城门关严实了,谁敢放了人出去,他冉珏要了他的脑袋。 “跑不掉了吧,我看你往哪儿跑!”后头家丁越追越近,到近边儿了便扯着嗓子喝道。 “姑奶奶我不跑了。”少女将手中的绸缎往脸上一蒙,转身朝向他们后,叉腰回道。 “好,好,好。”软轿里的冉珏推开美人从里面站了起来,他眼神紧锁着少女,步履轻佻地朝这边一步步走了过来,等走到家丁身后时,咳了几声,那群挡在前头的家丁便心领神会地让开了。 02 通缉 “若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我今日就免了你的死。”冉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少女几眼后,颇有些施舍般地说道。 抛开冉珏这一脸透支过度的精气神来看,他其实有一副好皮相,然而经年累月这么糟蹋下来,再好看的脸也会变得不堪入目。 “冉珏,你鱼肉百姓,就不怕有你爹也护不住你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十分娇俏,故而哪怕是骂人也格外好听。 这么好听的声音,那头冉珏的脸色也就缓和了一些,对待美人,他总是有格外多的耐性。 特别是性子烈的美人。 “小娘子声音倒是一绝,你若是跟了我,从今往后便自有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冉珏抄着手看着少女调笑道,而对于少女刚才问出的问题,十分不屑于回答。 衡州隶属江南西道,如今江南西道的武都督带使持节,也被称为武节度使,是冉珏的叔父。 也就是说,冉珏这身家地位,别说在衡州,即便是在整个江南西道,那都是可以横着走的人物,还能有护不住他的人? 当然了,武节度使上头还有个天子所设的巡察使。 然而当今天子年方九岁,其背后虽然坐了个垂帘听政的刘太后,但刘太后出身低微,并没有一个强势的母族,之所以能垂帘听政也不过是仗着是天子生母的缘故,是以朝廷对州郡的管辖早就不复从前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摸进你家,把柳娘子掉包的?”少女狡黠一笑,一双翦水秋瞳明亮似月。 “好说,好说,只要小娘子愿意跟我回家,我便不同你计较这些了。”冉珏犹在垂涎美色,对一步步向他走近的少女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 他身后的那些家丁倒是要动了,但冉珏展开手臂一挡,一副谁敢上来坏了爷的美事,等爷回家就收拾谁的态度。 变故在一眨眼之间发生了。 那少女脚下步伐瞬息万变,身形几闪几纵就已经到了冉珏的跟前,接着就见她飞起一脚勾住冉珏的脖子,屈膝一个倒挂将他给抡倒在了地上。 不等冉珏怒吼,少女反身一膝盖撞在他后脑勺处,整个人跪坐在了他背上。 “欸,别动,你们再动,我就送他归西。”少女头也没回地伸手摆了摆手,说道。 “放了我们家少爷!”家丁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地上的冉珏看着内亏肾虚的,没想到身子骨还挺硬朗,受了这么一记屈膝,还没晕过去。 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都给老子上!打死了事!死的我也要!” 可关键是,后头那点家丁看着这姑娘的手还按在自家少爷的脖子上呢,谁敢动?这万一要是动了,自家少爷那金贵的身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回头老爷不得把他们剁吧剁吧喂狗? “我劝你老实点,你要是老实点,说不定少吃些苦头。”少女凑近冉珏的耳朵,低声说道。 女子独特的体香若有若无地传入冉珏的鼻子,以至于他接下来要吼出口的话都给憋了回去。 “我是李照,记住了?”少女问了一声,而被钳住的冉珏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一记手刀给砍得头一歪昏了过去。 自那天过后,衡州府衙就接连发出了数张通缉令,说是有一女飞贼潜入府衙之内,重伤了刺史冉大人的大公子,望各州府协助将其捉拿归案。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那女飞贼是将冉大人的大公子给伤得不能人道了,这才使得冉大人震怒,连发数张通缉令都不足以平息其怒火。 03 死亡 外头通缉令传得沸沸扬扬,作为当事人的李照躺在扬州最大的酒馆芳香楼的天字号包房里喝了个酩酊大醉。 她出手阔绰,一付便付了五两金子,老板娘芳姑便应了她的要求,除了每日送酒,再不派人去打搅她。 这么一送,便送到了三日后。 这天早晨,按时送酒的小二在天字号包房门口敲了整整一刻钟的门都没有人来开门。 门其实没有落钥,但芳香楼的小二一向循规蹈矩,敲不开的门是绝对不会擅自进去的,于是他便回禀了芳姑,由芳姑来定夺。 芳姑这行走江湖多年,一听包房没人应,便直觉恐怕包房里有变故,于是喊了正巧路过的府衙官差过来,一道去看看这天字号包房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行三人一道上楼去了包房门口,由芳姑亲自开门。一旁的官差见芳姑这般谨慎,跟着就有些紧张地将手按在了腰腹间的刀鞘上。 咯吱一声,门被芳姑轻轻推开了,紧接着就是一股冲人的酒气扑鼻而来。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纷纷掩鼻扇了扇这有些难闻的味道,芳姑打头跨门而入,在环视了一圈后,便看到了酒坛子堆里头歪了个人。 正是那个出手阔绰,女扮男装的客人。 “哎哟喂,这,这,这……”芳姑扭着腰肢走近了些,她低头一看,这客人脸色发青,怎么看都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芳老板,让我来看看。”官差姓徐,名湛平,平日里和芳姑交情不错。这时候正是他挺身而出彰显男子气概的时候,自然就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芳姑手中捏着帕子,闻言状似惊慌地掩面朝旁边退了一步,对徐湛平说道:“那就劳烦徐爷了。” 徐湛平点了点头,他手一抖刀鞘,大阔步上前,十分有气势地走到这酒坛子堆前,弯腰俯身试了试里头这人的鼻息。 过了一会儿,徐湛平就摇了摇头直起了身子,他有些遗憾地对芳姑说道:“芳老板,这人已经没了,既然是命案,那我现在就回府衙里去请仵作先生过来,这间房也就务必守好,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了。” 芳姑对这情况其实也猜到了一二,她连连点头,带着一旁早就吓白了脸的小二送徐湛平出门。 等徐湛平一走,芳姑便指了两个胆子大些的小二过来守门,又叫了两名小二到街边守着二楼的窗,以防有武功高强的人破窗而入。 徐湛平那头去得快,来得也快,来时身后跟着的,乃是扬州府衙鼎鼎有名的仵作先生刘平子。 刘平子穿着一身粗麻衣,灰白的头发草草用一根木簪束着,一双眼睛有如鹰隼一般锐利。 他今日原本不当值,还是听闻徐湛平这儿有命案,这才匆匆从家里赶过来,是以身上没带他那宝贝工具箱。 不得已,只能先使了小徒弟陈杏子跑去府衙取了,他自己则先跟着徐湛平过来看看情况。 “两位快快请进。”芳姑早就候在了芳香楼门口,一见徐湛平和刘平子,便赶紧往里迎两位。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芳姑早在一刻钟以前就已经闭楼,假称有贵客包场。好在这事芳香楼时有发生,所以并没有多少人觉得意外。 芳姑领路,徐湛平跟在刘平子身后,三人前后上了二楼。 刘平子一到这天字号包房门口,便拨开芳姑一路小跑凑到了尸体面前。 他先是依次翻开了尸体的一双眼皮,尔后便从脑后头发中抽了一根银针出来,扎在了尸体的右手指尖处。 芳姑颇有些忌讳的站在门外没进去,徐湛平则握着刀鞘守在了刘平子的身侧。 这时,外头传来哒哒哒一阵急促脚步声,里头刘平子头也没回地大喊了一句:“杏儿,快拿为师箱子过来。” 徐湛平转头望去,果然看到刘平子的小徒儿陈杏子抱着个大木头箱子抬脚跨门而入,嘴里还应道:“是,师父。” 然而徐湛平还没来得及过去接一把手,他脚边的刘平子先一个趔趄朝他脚上一坐,接着就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尸体喊道:“活,活过来了!” 04 诈尸 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 李照当然也不可能是真的诈尸了。 就见酒坛子堆里头的‘李照’睁开眼睛后坐了起来,她僵着脖子看了一眼面前惊惧交加的中年古装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龇牙咧嘴的中年古装带刀男人,最后再扫了一眼四周这一看就极具年代感的装潢。 “我哔——,我这梦还是连环梦!”她哀嚎了一声,白眼一翻,再度倒了下去。 她这儿是晕过去不管不顾了,被她吓了个半死的刘平子差点一口气没顺得上去,直接厥过去。 话又说回来,刘平子刚才一番检验,分明就已经确认了面前这人是毒发身亡,却不料这人转眼间就又活了过来! 他从业二十载,青天白日里诈尸可是头一回遇到…… 被刘平子一屁股坐疼了脚的徐湛平先稳住心神,接着弯腰一把将刘平子给扶了起来,缓声说道:“先生莫怕,且让我先过去看看。” 门口芳姑和陈杏子各自趴一边门口,两双眼睛骨碌碌转着往里面看,就是没敢往近迈步子。 徐湛平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后,几步走到这诈尸的人面前,俯身去探她鼻息。 在此之前,徐湛平也是实打实探过这人鼻息的。 可以确定的是,这人当时已然没了呼吸,后来又有刘平子先生亲自勘验,那这人的生死还有错判?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面前的这位,在几刻钟之前已经被先后两员老手确认了死亡的人,现在已经有了呼吸。 徐湛平脸色煞白,比他刚才看着这人睁眼坐起来的脸色还要难看。 “两,两位……”门口的芳姑抖着嗓子开口了,“这人,是死了没死?” 刘平子没说话,扶着刀鞘起身的徐湛平也没敢吱声,两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呆了好半天。 芳姑见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便一跺脚迈了进来,躲在徐湛平身后,指着地上的人说:“这人若是死了,便抬去府衙找大人判案,若是活的我现在就去请大夫过来,两位倒是给个准信儿!” 徐湛平听芳姑这么一说,便拍板先请大夫。 离芳香楼最近的医馆是同仁医馆,今日坐堂的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姓于,街坊邻居都叫他于老。 按例,老大夫寻常是不出诊的,因为腿脚不便,出诊反倒可能出事。但芳姑神色焦急,说的也是人命关天,于老便带着药箱和小童一道赶往了芳香楼。 有了大夫坐镇,芳姑心里就安定了些,只要人没死,管她是不是诈尸,和芳香楼一概没有关系就对了。 等到这女扮男装的李姓客人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李照揉了揉脖子和额头,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手一摸,摸到的不是自家床上的空调被,而是一床陌生的,柔顺的绸缎被子。 她心里一咯噔,瞪着眼睛四周扫了一圈。 “醒了?醒了就好,药钱诊费一共三钱银子,你当日付了我五两黄金,我便不另找你收费了。”不远处,正坐在圆桌边喝茶的芳姑眼波流转,施施然起身走到床边,对着李照说道。 05 穿越 李照第一反应是自己穿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虽然算不上肤若凝脂,但也的确是有些白皙细腻,看得出是娇生惯养,保养得当的人。 所以,她还是魂穿,并且是没有任何记忆的魂穿。 “请问……”李照看着面前这个美艳少妇,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你是谁?” 芳姑眉头一挑,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床沿上,身子半倚着床柱,悠悠然说道:“我是芳姑,这间酒楼的老板娘。” “我怎么了?”李照又问道。 既然面前这个美艳少妇是酒楼老板娘,那么以自己这双手来看,想必自己这身体的主人绝对不是酒楼里的工人。 不是工人,那肯定就是客人了。 作为老板娘的芳姑,对客人的了解应该是不会深入到哪儿去的。 “于老说你是中了必死之剧毒,时日无多,大约之前就是假死吧。”芳姑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照,有些怜惜地接着说道:“你这毒怕是少有人能解,于老说让你去清风谷碰碰运气。” 先不说清风谷是个什么地方,单单是这所谓的必死之剧毒就足够让李照崩溃了,怎么着,这魂穿之旅还是有倒计时的? “歇着吧,今日的药还没喝呢,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上来。”芳姑朱唇一勾,扭着腰肢走了。 她出门时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李照没留她,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屋子一角那个矮脚箱子上,那儿有个包袱,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这具身体的。 她睡了三天,刚一下床腿还有些发软,不过揉一揉也就松缓多了。 包袱旁边放了一柄剑,剑鞘是纯黑上的,上面有浮雕的花纹,剑柄上是一个李字,李字外头是一个凸起的圆圈。 也姓李,这是李照能得到的第一个信息点。 通过剑柄的磨损程度来看,这具身体应该是会用剑的人。她翻了一下包袱里面,里面除了一些衣物之外,就只有一封被拆开过的信件和一块中间雕刻着李字的莹白玉佩。 刚才芳姑说自己给过五两金子给她,李照猜测那恐怕已经是这具身体最后的全部资产。 原主是出于什么目的,将身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酒楼?难道说这毒她很清楚是什么毒,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所以才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口气花完算了? 李照一边想着,一边捏着玉佩和信件重新坐回了床上。 信封之上是没有写字的,黄色的纸张上有几朵深褐色的污渍,应该是血渍一类的。 她将信件拆开,打头就看到了照儿妹妹亲启六个字。 “?”李照一阵疑惑,难道说原主名字也叫李照? 信里一开始就问了照儿妹妹安好,接着便说了写信人自己的近况。 这人近况明显不好,原本爹娘不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郎君可以嫁,结果却被一个恶霸给看中了,即将成为恶霸的第十八房小妾。 “啧,还真俗套,为什么恶霸总是要取第十八房小妾?”李照咂了咂嘴,一边吐槽一边继续往下看。 06 曲州行 其实信中诉苦的地方很少,更多的是那个写信人在怀念和原主偶遇的那么短短一段旅程,言语之中无限感伤,信末则是在告别。 写信的人想赴死。 或者说她想要殉情。 李照猜测那个值得被托付的郎君大概是已经被恶霸处理了,所以这个写信的人才会萌生死志。然而无论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照现在都已经无能为力。 不过是唏嘘一下罢了。 她感叹完了便把信给塞了回去,接着便握着那枚玉佩看来看去。 然而李照本身不懂玉,真的假的反正在她眼里长得都差不多,所以她掂量了一下,发现有些重量,便郑重其事地起身又将玉佩给塞了回去。 信呢,便托着衣服放在底下。 身上没钱,再继续在酒楼里住下去,那五两金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于是李照便拎着包袱就往外走。 刚一出门,她就看到芳姑晃着腰肢领着个小女孩往这边在走。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穿个里衣就往外走了?”芳姑一摆手里的帕子,左右看了一眼,赶忙将李照往里推。 她身后的小姑娘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托盘上是个药碗,里头漆黑浓稠的药汁一圈圈地泛着波纹。 李照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素黑的衣服,她这才知道这还是件里衣,不能穿出去的那种。 芳姑是个好人,手把手教李照辨别衣服后,听说李照身上没钱了,又退了一些碎银子给她,让她在路上用。 当然了,后来李照才知道五两金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了芳姑给她的那点碎银子不过是边角料罢了,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李照有些感激地喝了芳姑煎的药后,便照着芳姑的指点,背着包袱离开了芳香楼,直奔扬州最大的镖局。 据芳姑所说,清风谷在曲州,而曲州远在剑南道,从扬州过去起码要走上数月,所以李照是越快出发,就越能活命。 不仅是时间问题,还有路程安全程度的问题。 从扬州到曲州,中间会经过许多凶险的地方,若是李照能顺利傍上个顺路的,厉害些的镖队,这一路的安全也就有了个保障。 虽然李照不清楚清风谷到底能不能救自己的命,但她还是决定去去一趟,去追一个未知的结果,好过明明白白地等死。 扬州最大的镖局,名字叫大光镖局。 李照一问,看门的小哥就红着脸说正巧镖局里头有个镖队午后便会出发,要去的地方是会州,途径曲州,可以捎带上她。 当然,这不是白带着的。 据说是镖队里平时随行的大厨今日孙子出生,不能随行了,于是镖队便一直停在镖局里没出发。 毕竟口腹之欲乃是大事,找不到厨子,那就没饭吃,没饭吃这万一要是有土匪打上门来,拿什么去护镖? 李照一拍胸口,信誓旦旦地对看门小哥说自己的厨艺很好。 小哥一听,马上就领着李照往镖局里走。 一路上穿堂过院的,不少正在练武的大汉都将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李照面不改色地跟在看门小哥身后,一直走到了一个叫竹苑的院子门口。 “就这儿了,陈镖头住这儿的,小娘子要是厨艺了得,那陈镖头肯定会同意你随行的。”小哥往里头一指,咧着嘴笑着说道。 07 一顿饭 李照向他道谢完,一撩衣袍就迈腿进了院子。 院子往里看去有一连排的屋子,门都是关着的,庭院一角种了些竹子,竹子底下长着一些蘑菇,小小一簇有些可爱。 庭院的另一角是一个红顶的凉亭,里头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袅袅升腾热气的茶盏,没有人。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李照环视一圈,试探性地出声询问道。 “有的呀,你找谁?”那一连排的房子中正中央那一间,吱呀一声打开了门,门后出来一个半人高,梳着两个小鼓包的孩子,他蹦蹦跳跳地朝李照边跑边问。 “我找陈镖头,听说他在找厨子,所以我来是应聘厨子的,然后跟着他去曲州。”李照低头看他,回答道。 “我爹在睡觉呢,你会做什么呀,我带你去厨房吧。”小孩子笑嘻嘻地跑过来主动去牵李照的手,颇有些自来熟的样子。 李照也真敢跟着去,一路上顺便还套他的话,问了一些有关陈镖头的事。 陈镖头名叫陈为仁,鳏夫一个,膝下两个孩子,大儿子叫做陈丞清,这小豆丁则是他的小儿子,名叫陈丞澄。 陈为仁乃是潮州人士,所以以陈丞澄的话来说就是,只要不放越椒,清水煮的菜他爹都能大赞美味。 然而即便要求很简单,临时要招募一个愿意去会州的厨子也是很难得。 虽然镖队酬金给得丰厚,但此去会州山高水远的,一般的人家是不大愿意随行镖队的。所以陈为仁这都招募了少说有月余,却迟迟没有人上门。 家常菜对于李照来说不在话下,所以一顿下来,陈丞澄吃了个大肚朝天,靠在椅子上抱着肚子直哼唧。 “怎么样?我合适吗?你觉得你爹会同意我随行吗?”李照坐在他对面问道。 陈丞澄拍了拍手掌,嘿嘿一笑:“我爹肯定同意,可是……” 他小脸一皱,又有些困惑地问道:“李照姐姐,从扬州到会州可是要走上三四个月的,路上十分辛苦,你为什么想要去会州呀?” “我想去清风谷,清风谷不是在曲州吗?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担心找不到路,这不就折中想了个办法。”李照摊了摊手,无可奈何地说道。 “李照姐姐,你是生病了吗?”陈丞澄脸上一僵,担忧地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选择将自己中毒的事保密,便随口扯了个谎:“我有一个朋友在清风谷里,我想去找她。” “那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这么远你也愿意去。”陈丞澄有些向往地说道。 “你爹什么时候睡醒?”李照朝外看了一眼日头,这都快午后了吧,怎么这么能睡。 “我爹昨天晚上喝了好多酒,现在肯定不会醒的,不过李照姐姐你做饭这么好吃,我爹肯定会同意的,大概明天就能出发了。”陈丞澄揉了一下肚子,双手撑在饭桌上托着下巴对李照说道。 “你哥哥呢?”李照便转了话题,开始和陈丞澄聊家常。 “我兄长是四门学的生徒,现在正在学堂学习呢。”陈丞澄晃着脚说道。 08 通缉令 “四门学是什么?”李照问道。 她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之前在芳香楼的时候想问问芳姑,但又怕问了露出马脚,被当做妖怪拖出去烧了,于是只能作罢。 现在面对着陈丞澄,虽然对方还是个孩子,但显然是个早熟的孩子,所以李照决定从他嘴里先撬一点世界观出来。 “四门学就是读书的地方呀,我兄长可是考了好久才考上呢。我爹不想让他走镖头的路,便逼着他去学那些个儒学经典,不然我兄长其实也就想在州学里学学就算了。”陈丞澄回答道。 “这样啊,丞澄你懂的可真多,那我来考考你怎么样?”李照撑着下巴对陈丞澄说道。 陈丞澄小胸脯一挺,骄傲地说道:“李照姐姐你尽管考,我可是大光百事通呢。” “现在年号是什么?”李照眼珠一转,从最基本的开始问起。 本想体现一下自己的智慧的陈丞澄不免有些失望地泄了气,他靠在椅子上,掰着手指回答道:“现在是开元二十八年。” “开元……唐朝?”李照愣了一下,作为本科历史系的,她很快就联系上了对应的朝代。 “什么唐朝?”陈丞澄眼睛瞪了一下,鼓着脸颊继续说道,“难不成李照姐姐你想诓我,咱们可是端朝,不是什么唐朝。” 这回轮到李照傻眼了,端朝又是什么朝代,闻所未闻啊。 她清了清嗓子,理了一会儿思绪后,又问道:“那丞澄你知道咱们端朝的什么呢?” “咱们端朝国富民强,乃是中原第一大国,周边小国可都是对我们端朝上贡赋税的呢。”陈丞澄又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开始长篇大论,“我爹去过吐蕃,那儿的百姓一听说我们是端朝人士,对我们简直是如待上宾。还有什么靺鞨,对我们端朝那也是岁岁上贡的,据说靺鞨国王还是先帝亲自册封的。” 李照皱眉想了想,记忆中的确没有一个端朝出现过,所以这应该是一个时空裂缝中的朝代,不在历史文献之中。 但陈丞澄所讲的靺鞨,却是在新唐书中有提及过,渤海国在建国之后受唐册封,其国人自称靺鞨,又或者说靺鞨国。 而靺鞨国的册封地在靺鞨一族中的黑水部所居住的牡丹江流域,唐朝在此置忽汗州,设忽汗都督府。 “是有忽汗都督府的那个靺鞨吗?”李照眸光一转,问道。 陈丞澄点了点头,嘿嘿一笑后,问道:“李照姐姐原来也知道靺鞨吗?” 听到他这句话,李照便有些基本概念了。 这个朝代和唐朝如此相似,却又不尽相同,这或许就是那些学长嘴里曾说过的平行宇宙的概念,在不同的时空会有这不同的人文环境和历史事件发生,它们有着相似之处,却又不会全然相同。 就在两人聊得有些畅快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照刚一抬头,就看到陈丞澄已经从椅子上跳下去,朝那人边扑边喊:“爹爹,你睡醒啦。” “她是谁?”陈为仁睡眼惺忪地看着李照问道,他一边问,一边弯腰将陈丞澄一把抱了起来。 “这位是李照姐姐,她是来应征当厨子的。”陈丞澄说完凑在陈为仁的耳边,小声补充道,“李照姐姐做的饭菜可好吃了,爹爹你一定会满意的。” 陈为仁一听到是来应征当厨子的,睡意和酒意便散了一半,他走近了几步,仔细看了一会儿后,却觉得面前这小娘子分外眼熟。 这么诡异的沉默大约持续了十分钟,陈为仁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她。 “你就是那个衡州传了十几道通缉令出来的女飞贼李照!”陈为仁有些震惊地喊道。 09 无妨 “?” 李照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后退了半步,把椅子砰的一声给拌倒了。 陈为仁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肯定地说道:“你和通缉令上长得一般无二。” “这,这……”李照吞咽了一下口水,辩解道:“陈镖头,我不是什么女飞贼,真的不是。” “是与不是,澄儿去取了通缉令过来一看就知道了。”陈为仁将陈丞澄放下来,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嘱咐道:“澄儿,爹的书房长案上,右边一摞最底下那一张,替爹取过来。” “好。”陈丞澄转头看了一眼李照,又趴在陈为仁的耳朵边嘀嘀咕咕了一句,“爹,李照姐姐是好人,你不要为难她。” “知道了,快去吧。”陈为仁一巴掌拍在陈丞澄的屁股上,笑道。 等到陈丞澄走了,陈为仁这才站了起来,走到左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视线在桌上一扫,略有些欣赏地看着李照说道:“澄儿说的不错,你做的菜光是卖相就很好。” 李照心里还吊着通缉令的事,顺着他的话茬看向饭桌,一阵无语。 菜都被陈丞澄吃了个七七八八,哪儿还能看得出什么卖相,不过是陈为仁有意缓和气氛罢了。 他给台阶,李照也就跟着下台阶。 她扶起倒下的椅子坐好,看着陈为仁问道:“陈镖头可以和我说说,这个通缉令的事吗?” “李姑娘不是说自己不是通缉令上的人,为何又对这通缉令十分感兴趣?”陈为仁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照眸光一转,笑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诌:“不瞒陈镖头,我有一个孪生妹妹,小时候跟她走散了,我一直没能找回她,刚才听到陈镖头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也叫李照,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妹妹用了我的名字在外行走。” 听到李照神情真诚,陈为仁愣了一下,没说话。 外头陈丞澄举着一个卷轴,哒哒哒一路小跑跑到了陈为仁的身边,献宝似地放在桌上,喊道:“爹,你看,我找东西可快啦。” 陈为仁揉了一把陈丞澄的头,摊开桌上的卷轴,对李照说道:“如果真如李姑娘所说,那么李姑娘出门在外怕是要有些麻烦了。” 李照倾身看去,就看到那张通缉令上,斗大一张脸,正是这具身体的模样。 “会把我抓进去吗?”李照有些慌张地问道。 “那倒不至于。”陈为仁摇了摇头,他手臂压在通缉令上,手指点了点桌面,“如今朝廷积弱已久,各道都督名为向天子俯首,实则已经是拥兵自重。衡州属于江南西道,倒是干涉不到我们淮南道来,所以他这通缉令发出来其实也不过是泄愤而已,我们旁的人看了也就看过了。” “至于你将来在外行走的话,即便你已经进了江南西道境内,只要你不引人注目的话,没人会主动去捉你。”陈为仁宽解她道。 “那,陈镖头相信我吗?”李照眸光落在通缉令下方,那儿写着女飞贼李照重伤衡州刺史冉存云的大公子,若有识之士能辅助府衙将其捉拿归案,则赏黄金百两。 五两金子,就能使得芳姑对自己照顾周到,这百两黄金,李照很难去确保眼前的陈为仁不受诱惑。 10 镖队 听到李照这么问,陈为仁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李姑娘不必这么紧张,澄儿看人很准,既然他认为你是个好人,那你就差不到哪儿去。” 一旁的陈丞澄很是开心地蹦到李照身边,看着她笑着说道:“那这样我爹就不用饿肚子啦,真羡慕爹爹,能吃上好几个月的李照姐姐做的饭菜呢!”他声音里带了点点艳羡。 李照闻言,垂头看着他微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黄金百两不过是个幌子罢了,真有能力带着通缉令上的人去拿赏金的,最后必当归入冉存云麾下,我是不可能去的,安心吧。”陈为仁又说道。 他之所以想要提及,并想要对比一下通缉令,其实是在确定眼前这个姑娘的危险性。 毕竟,就算淮南道和江南西道互不干涉,但一个杀人越货的女飞贼贸贸然进了自己的镖队,那怕是有些危险。 然而即便是面对着有可能被捉走的情况,面前这个姑娘都并没有展现出通缉令发出时所描述的那样暴戾和残忍。 “所以,陈镖头的意思是同意我留下了?”李照侧身看向他,一直吊起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陈为仁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说道:“明日出发,李姑娘今日便在我这院里休息一下,稍后我带你去见一见镖队里的兄弟们。” 他说完,直接拿起桌上陈丞澄用过的竹筷,就这陈丞澄剩下的饭,把桌上冷掉的菜给收了个尾。 李照在旁边问他要不要重新拿去热一下,他也十分随便地摆了摆手说不用。 等到陈为仁把剩饭剩菜扫光后,他甚至还主动去刷了碗。 洗完碗,陈为仁就抱着陈丞澄带着李照往外走,他边走边给李照介绍:“我镖队里一共十二人,都是比较好相处的人。” 他说完瞟了一眼冉悦身后背着的包袱和剑,问道:“李姑娘会武?” 李照摇了摇头,颠了一下包袱和剑,说道:“摆摆样子,出门在外不显得自己会武的话,我一个姑娘家很是不方便。” “那倒也是。”陈为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丞澄攀着他的脖子,问道:“爹,这回你要出门这么久,是不是得带上我呀?” “嗯,此去会州少说得两个月,你一个人在家我的确不放心,所以已经和总镖头知会过了,这一回带上你一起。”陈为仁笑道。 “哇!”陈丞澄咯咯直笑,抱着陈为仁的脸吧唧就是一口啃了上去。 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红墙院子外头,站在外面能清楚地听到里面在哼哈练武,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些金戈之声。 “老大!”陈为仁一进去,便是此起彼伏的一连串问候声。 李照跟在他身后,就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高矮胖瘦不一。 其中最出挑的是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女子,凤眼红唇,眉峰锐利,一根红头绳简单地将头发束在发顶。 “这位是李照,李姑娘,明日会跟着我们出发,以后的伙食将由她负责。”陈为仁朝左边走了一步,手一摆,将李照介绍给他们。 “李姑娘好。”一群人异口同声。 “你们好。”李照被这声浪气势给震到了,愣了一下才回答。 “这位是我们的副镖头阮素素。”陈为仁开始依次介绍,他走到那个红衣女子身边,指着她对李照说道。 原来美人叫阮素素,李照心中一叹,向她微微一笑,说道:“素素姑娘你好。” 11 成员 阮素素下颌微抬,冲着李照微微笑了一下,面上寒冰便在一瞬间化了,令人有春风拂面般的错觉。 “这位是仇英,是我们的刀客,他的仇家刀法可是好几次救我们镖队于危险之中。”陈为仁走到一个着上身的光头壮汉面前,指着他说道。 “仇大哥你好。”李照笑得脸都快僵了。 “不用这么客气了,陈老大你啊,一次性给咱们介绍完得了,我看李姑娘一个个问好也够累的。”仇英看着粗枝大叶的,却是十分细致,立刻就察觉到了李照的微表情,朝陈为仁说道。 “哈哈,也是。”陈为仁点了点头,颠了一下怀里的陈丞澄,朝他们余下的人说道:“你们站一排,我来一次性好好介绍介绍。” 于是镖队里剩下这些人便拾掇拾掇了手上的武器,老老实实站到了一起。 “这位,柳名刀。”陈为仁指着打头的白面青衣书生对李照说道,“他的刀法和仇英不同,走的是快刀的路子,所以通常是我们对敌时负责突破的那一位。” 柳名刀一副书生样,倒是看不出像个会使刀的,他敛袖朝李照微微屈了一下身子,便算是打了个招呼了。 陈为仁介绍完了柳名刀,立刻就指向了下一位,接着又点到第三位。 李照顺着他的手看去,便看到这两位的长相还真是如出一辙,剑眉星目,薄唇微抿。颇有些唯一不同的是,这第二位的右眼眼角,有一颗血红色的小痣。 “这个是青牙和赤脊,他们是双生子,擅长用飞刀。”陈为仁笑着说道。 他怀里的陈丞澄一边朝着赤脊伸出双手,一边笑眯眯地说道:“赤脊大哥的飞刀可棒可棒了,给我打下过雀儿呢!” 赤脊见他要自己抱,便过来从陈为仁手里将他接了过去,笑着小声逗他玩。 “这是我们的掌蹄手安荣,我们都叫他安叔,安叔跑南闯北几十年,手上功夫极为厉害,一路上马儿的事可少不了他。”陈为仁指了指第四位的单眼中年男人,扭头对李照介绍道。 接着陈为仁就介绍到了随行的大夫,是个哑公子,名为梦生。 梦生生得眉清目秀的,被人看着时还会羞涩地垂眸避开视线,乍一看真不像是残疾人。 李照面上不留痕迹,心中却有些惋惜。 “这位是绣娘谭梅,我们喊她梅婶,梅婶平日里主要和她儿子谭博荣负责我们的衣和住。”陈为仁走到队尾后,指着其中唯一的麻衣圆脸大娘对李照说道。 谭梅冲着李照和善一笑后,转头对陈为仁说道:“博荣出去采买去了,要戍时才能回来。” 介绍到这儿就只剩一个人了,陈为仁愣了一下,四周环视了一圈,问那最后一个还没被介绍的男子道:“阿怀,康哥儿呢?” 剩下的那最后一个男子方脸大眼,五官端正得过于憨厚了些,他抬手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回头儿,康哥儿去兰桂坊了。” 兰桂坊是哪儿,李照不知道,但看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她猜是青楼。 “这康哥儿,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老是去哪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有着闲工夫练练武不好吗?”陈为仁摇了摇头,不过他也就这么感叹了一句,接着便指着身边这个被叫做阿怀的男子,对李照介绍道:“李姑娘,这位是我们的剑客薛怀,江湖人称薛一剑。” “我看李姑娘身后也背了剑,李姑娘也是一位剑客吗?”薛怀有些像武痴,他在看到李照身后的剑之后,有些兴奋地问道。 12 和善的阮素素 李照还没说话,陈为仁就啪的一声一个爆栗敲在了薛怀的脑门上,他呵斥道:“怎么和人家姑娘家说话的,平日里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薛怀双手捂着额头嗫嚅了几下,委屈地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李姑娘不要介意,阿怀人不坏,就是痴了点。”陈为仁敲打了薛怀之后,便乐呵呵地打着圆场对李照说道。 “没事,不用介意。”李照当然知道这是陈为仁有意在为自己圆话,便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我们镖队还有一个出门了,他轻功十分了得,是我们镖队的眼睛。明日你便能见到他了,他叫姬康,你叫他姬大哥也行,叫康大哥也行。”陈为仁说完,便背着手走到了安荣的身边,开始吩咐明日出发要准备的事宜了,“安叔,明日出发的话,马儿的蹄铁你一定要打理好了,家里都问候一下,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个月了。” 不远处的阮素素见李照有些局促,便理了理袖子,走到她面前,垂眸柔声说道:“李姑娘,今晚你是在镖局里歇息吗?是的话,我领你去把行李放一下。” 李照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她说道:“那就有劳阮姐姐了。” “小事。”阮素素转头对陈为仁打了一声招呼,“老大,我领李姑娘去放行李。” “好叻,你们姑娘家可以多沟通沟通,毕竟日后也要相处几个月的。”陈为仁乐于见到李照快速融入镖队之中,便停了手边的安排,摆了摆手对她们说道。 练武的这个大院后面便是住的地方,不分男女,是一连排的平房。 阮素素带着李照一路往里走,走没多远就停住了。 她转指着左边这一间说道:“这边是我的房间,你若是不介意,今晚便和我睡一屋吧,空房子没人搭理,住着会不太方便。” 李照哪儿会介意,连忙点头说道:“麻烦你了。” 于是阮素素便推门带着李照进去,房间里头布置得十分素雅,正对着门的是一桌两椅,桌上放着干净的茶具。 右侧摆着一张很大的床,床幔是淡蓝色的,令人眼前一亮。 “今晚我睡榻上,你睡床上。”阮素素指了指左边,李照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便看到房间左边一角有一张美人榻,上面随意摊着些长剑,衣服什么的。 “我可以睡那儿,打扰你已经是很不好意思了,我又怎么能再占着床。”李照摆了摆手,抱着包袱说道。 阮素素转头看着李照笑了一下,眼眸十分温柔,“小事,原本应该是我们给你准备好住处的,只是没想到来应征的是个姑娘,所以之前有打扫的房给你住不太方便。” 李照困惑地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一句话。 “他们男人的房间都是通的,所以即便是分开的两间房,也能互相看得到,这是为了大家互相有个照应,适应出门在外的生活。”阮素素看着李照这么困惑,便解释道。 领着李照放好行礼,阮素素便陪着她回了之前那个大院。 只是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众人都已经各自回了房,毕竟明日就要出发了,该拾掇的行李得拾掇好,该准备的事前工作也得赶紧去做了。 她们两个刚往院门口走一步,就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从外面掠了进来,身姿十分轻盈地落在了院墙的砖瓦之上。 13 姬康 “康哥儿,你悠着点,头儿正在逮你呢。”阮素素抱胸冲着墙上那人喊道。 看来这个人,就是之前陈为仁介绍过的轻功十分了得的姬康了。 姬康脸上兜着个黑色面罩,一身透黑的夜行服,因着这还没入夜,所以就显得有些突兀。在阮素素喊话之后,他就朝这边看了过来,笑着回道:“没事儿,阿怀帮我把头儿引走了。” “明日就要出发了,你晚上别出去了。”阮素素又喊道。 姬康纵身几个跳跃之后落在了阮素素面前,他比阮素素还要高,以至于三人中最矮的李照只能仰着头去看他。 逆着黄昏的阳光,他束于发顶的玉冠熠熠生辉,眉如剑锋,眼如星辰。看着他,李照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话,处众人之中,如珠玉在瓦石之间。 “这位是?”姬康转眸看向李照,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思索。 李照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要遭,姬康只怕也是看过通缉令的人。 “这位是李照,李姑娘,她明日会同我们一起出发,负责我们的饮食。”阮素素侧身将李照介绍给姬康。 果不其然,下一秒,李照就听到姬康啧了一声,问道:“老大连通缉犯都要,这是实在招不到人了?” 阮素素皱眉拍了一掌姬康的肩膀,嗔怪道:“说什么呢?” 姬康嘶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被拍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照说道:“几天前从衡州发出来的那一打通缉令,可不就是一个叫李照的女飞贼,我看李姑娘这脸,和通缉令上的简直是一模样。” “这件事我已经和陈镖头解释过了。”李照脸色微白地垂眸,眼睛望着地上说道,“我有一个双生妹妹,小时候离散了,我一直在找她。” “啧,这谎倒是撒得有水平。”姬康显然不信,他俯身凑近李照,神色中带着些审视,“怎么,听说我们这一趟是个大买卖,女飞贼上门来做内应了?” “够了。”阮素素见姬康有些得寸进尺,上前半步屈肘一撞,直接将他给震得后退开,“老大既然领着李姑娘进了镖局,那就说明李姑娘是没有问题的,你这份刻薄省省为好。” “素素姐,我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姬康吃痛地揉了揉胸口,眼神依旧落在李照脸上。 李照抬头正视他,脸上坦坦荡荡,并无异色。 “你要有这份心,对着你那丹娘用用就行了,何必为难别人。”阮素素伸手揽住李照,神色十分严肃。 “素素姐,这和丹娘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老是针对她。”姬康皱了皱眉头反驳道。 “是没关系,但老大早就说过了,让你少和丹娘来往,你听了吗?”阮素素下颌微抬,带着一丝责怪对姬康说道。 “丹娘虽然沦落到兰桂坊,但她是个善良的人。”姬康不自觉地拔高声音强调道。 “善良?”阮素素神色鄙夷地看着姬康,嘲讽地重复了这个词之后不再说话了,直接揽着李照转身就走。 李照全程保持沉默,对于这种人家内部的八卦和矛盾,作为一个新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14 扈丹儿 但阮素素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带着李照参观了一下镖局大院之后,便拉着她回了房,一边走就一边和她说姬康和丹娘的故事。 这一路,初见她时那一股霜雪气质在李照心里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 丹娘,全名扈丹儿。是前少府监扈晏明的女儿,因其父扈晏明贪腐皇宫围造一事东窗事发而被处以加役流,发配岭南。 也就是说,扈家举家流放三千里外加服役三年,不分老幼。 三年之后,能从岭南那种瘴气之地生还的,只一个扈丹儿罢了。 因为是罪臣之女,扈丹儿想要重返京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便辗转到了扬州,又因为身无傍身之技,所以最终沦落到了风尘之地,以卖笑为生。 说到后面,阮素素便只剩下鄙夷了,这样一个女子,在遇到姬康之后,便缠上了他。 姬康为人洒脱,但他与扈丹儿青梅竹马,眼见着幼时的妹妹落了难,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于是,至此之后,姬康但凡发了月俸,或有什么旁的收入,都尽数落到了扈丹儿的手里,美其名曰是攒钱赎身。 然而这么些年,姬康给出去的钱财,早就超过了扈丹儿赎身所需要的。 “康大哥就没有一点怀疑她吗?”李照奇怪地问道。 阮素素摇了摇头,无奈地耸了耸肩,对李照说道:“康哥儿的态度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一直觉得扈丹儿是个好人。” 这么一说,李照倒有些想看看这扈丹儿了,能引得一个男人几年如一日的照顾,可以说是典范性的人物了。 当然,李照从阮素素的话里,更多的是听出了一丝醋味。 她眸光微转,看向气呼呼的阮素素,问道:“阮姐姐,既然康大哥愿意,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倒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吧。” “哪儿不是了!康哥儿是我的朋友,既是朋友,那自然是要帮他认清那扈丹儿的真实面目才对。”阮素素瞪眼叉腰,停在原地,颇有些恼怒。 不过她这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完便又重新揽住了李照的胳膊,对她说道:“唉,莫怪,莫怪,每每说到这扈丹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为何不从月俸上入手?”李照又问道。 阮素素愣了一下,侧头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若扈丹儿当真是只图康大哥的钱财,那么你们便可以推出一人,假借生病或其他事情,频繁找康大哥借钱,让他拙荆见肘,这之后……”李照缓缓说道。 阮素素眼睛一亮,喜道:“照娘真是个妙人儿!” 这一称呼出口,代表着阮素素彻底接纳了李照。 她先是脸上带着喜色,接着哼哼了两声,有些可爱地揽着李照进了屋,边走边说道:“只要康哥儿拿不出钱,那扈丹儿势必要势利一番,这样一来,康哥儿便能看清她的真实面目了。” 李照点了点头,补充道:“若是她图谋别的,那可能光从月俸入手还不够。” “图谋别的?可康哥儿也没什么别的好被图谋了的呀。”阮素素有些纳闷地歪头想了想。 15 祥瑞 李照坐在圆桌边上,摊了摊手说道:“那就不得而知了,这种法子只是初级的试探人心的方法,若扈丹儿是个高级绿茶,那么这个办法短期还可能试不出来。” “高级绿茶?”阮素素坐在她对面,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抬手去提桌上的茶壶,翻了两个杯子过来倒茶。 “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扈丹儿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么你们就需要作持久战的准备。”李照接过阮素素递过来的茶,送到嘴边吹了吹,回答道。 这回阮素素听懂了,她点了点头,笑着对李照说道:“照娘还真是见多识广,足智多谋。” “眼下咱们要去会州,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半年了,不正是个机会?”李照抿了一口茶之后,挑眉说道。 阮素素茶盏一放,当即抚掌说道:“对,就趁着这次出镖,把这麻烦解决了最好。” 说完扈丹儿这事,阮素素显然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她拉着李照在屋里闲谈了一会儿,日头就已经西垂了。 到晚间快吃饭时,陈为仁过来叫阮素素和李照,说是为了庆祝李照加入他们,决定去外面吃一顿。 于是,一帮子人热热闹闹地出门,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好不开心。 唯独姬康面色难看地缀在后头,一言不发。 “康哥儿,和你说个事。”赤脊与阮素素眼色一对,便慢了下来,渐渐和姬康并肩了。 “嗯?”姬康强打起精神,扭头冲着赤脊露出了一个比较沮丧的笑容。 “我阿爹病了你是知道的。”赤脊瞥了一眼前头说话的人群,压低声音说道。 姬康点了点头,有些关心地问道:“怎么了?老爷子病情严重了?” “倒也不是严重,就是花费大了些,康哥儿,我想找你借点钱。”赤脊搓了搓手掌,有些难为情地小声说道。 寻常赤脊是绝不会开这个口的,能让他开口的难处,那势必是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姬康当下一揽赤脊的肩膀,抬手拍着胸脯对他低声说道:“哥借你,别怕,有什么药尽管给老爷子使上,不要有顾虑。” “康哥儿……”赤脊见姬康如此讲义气,差点眼泪汪汪,把真话说出口。 吃饭的地方挑的是一家小酒馆,名字叫悦来饭馆,老板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人家,鸡皮鹤发,但走起路来身子骨瞧着十分硬朗。 他手上搭着个白布巾,站在门口冲着陈为仁招呼道:“陈镖头,怎么今儿个想着到小老儿这儿来照顾生意来了?” “姜老,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这不来您这儿吃一顿,求个好运气。”陈为仁乐呵呵地说道。 阮素素怕李照听不懂,便小声在她耳边解释道:“我们每次出镖,都得来姜老这儿吃一顿饭,今日是恰逢你新加入,便二并作一了。” 李照点了点头,跟着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说是求个好运气?” “因为姜老古来稀,却精神矍铄,是咱们扬州的祥瑞了。”阮素素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 姜老领着陈为仁他们一路上二楼进了一间包房后,便走了,那步履稳健的,的确不像是六十岁的老人。 难怪被称作祥瑞。 16 晕车 吃饭过程中,阮素素很照顾李照,什么菜都紧着她,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 以至于李照这一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有些撑了,回到镖局前,又被阮素素拉着去护城河畔散了会儿步。 此时护城河畔的小摊贩们还没到收摊的时候,落日的余晖照射在忙碌的人们脸上,让坐在河边石凳上观察他们的李照有了一些烟火感和真实感。 在此之前,她一度认为自己在梦里,一个比较真切的梦罢了。 “这风吹得十分舒服,如今这时节,正是扬州最美的时候,可惜我们明日就得去往那穷山恶水之地了。”阮素素感叹道。 李照唔了一声,问道:“阮姐姐可曾去过清风谷?” “怎么问起这个?”阮素素愣了一下,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不瞒阮姐姐你,我现在身中奇毒,唯一的一线生机,可能就是清风谷了。”李照垂眸望着自己的靴子尖,有些怅然地说道。 阮素素一惊,反手扣住李照的脉门。 她常年行走江湖,对这些东西多有涉猎,所以在探知到李照脉象强弱不一,时而细数时,便知道李照的确是中了毒。 “照娘啊,别怪我泼你冷水。”阮素素眼中有些忧虑,她抬手拍了拍李照的手背,继续说道:“清风谷虽然有神医,但他们通常要价不菲,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的。” “总得去试试才知道呀。”李照勉强扯了个笑容,扭头去看阮素素。 “城中大夫不行吗?”阮素素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道:“我醒来之前,就已经有人请了城里的大夫帮我诊治了,也正是那大夫建议我的。” 耳边是吆喝声,李照第一次对自己的前路有了一丝未卜的恐慌。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么一个平行时空的端朝,莫名其妙地背负了奇毒,身上还有一道通缉令,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李照甚至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她只能去寻求清风谷那么一点点的生存机会。 夜里,阮素素还是让李照睡了床,她贴心地帮李照换了一床新被褥之后,便抱着换下来的被褥去了旁边的美人榻那儿。 第二日一早,陈为仁就过来叫门了,和他一起的是陈丞澄,小家伙因为可以随行,所以十分兴奋。 “李照姐姐,我能和你坐一辆马车吗?”陈丞澄抱着李照的手,高兴地问道。 “好,我没有意见,但要经过你父亲的同意。”李照一边将自己的行李递给梅婶,一边反手一甩,将长剑背在了身后。 镖队一共十辆马车,押送的镖箱放在队伍中间的那一辆马车上,赤脊他们坐前几辆,梅婶和安叔这些负责镖队衣食住行的,便坐后几辆。 当然了,队伍最末尾还有一个薛怀坐马车顶上,他是负责护卫后勤人员的安全的那一个。 陈为仁对于陈丞澄想坐哪趟车是没什么意见的,所以陈丞澄成功地满足了心愿,和李照一起坐在了队伍最后一辆马车。 直到镖队启程,一路通行出了扬州城,告别官道走上乡间小路时,李照才有了一丝出发了的真实感。 为什么? 因为她万万没想到,马车这东西能颠簸成这样,不仅颠簸,还会因为不匀速而让人有一种失重感。 “呕……”李照一脸菜色地趴在车窗上不住地朝外呕吐,马车的颠簸还会让她时不时地磕到脑袋。 陈丞澄手里捧着个散发着清香的药囊递过来,小声问道:“李照姐姐,要不要嗅一嗅这个?” 17 出事 出行的第一天,李照在马车上吐了个死去活来。 中途阮素素来送过一次药,据说是止吐的,然而李照喝了没几个时辰,又开始攀着车窗狂吐。一旁陈丞澄没见过这种架势,一个劲直抹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到第三日时,该想的办法众人都已经想过,李照这儿也差不多到了一个极限。车顶的薛怀实在看不过眼了,便央着姬康去山里摘了些野果子来给她嚼着试试。 姬康腿脚快,几点几纵就偏离了小道去了山里,再回来时,怀里捧了一兜青色的果子。 说来也是奇怪,这野果子吃起来明明不酸,李照却是再也没吐过了,只是头还有晕,神色恹恹地歪在马车上,随着马车颠簸而起伏。 到第五日时,从扬州城带的干粮就已经快要吃完了,李照实在不好意思再瘫着,便打算打起精神来做饭。 到午时扎营歇脚的时候,李照便去找了梅婶,打算支起炉灶开工。 那头阮素素见她要做饭,赶忙过来拦住了她,劝道:“照娘,你还是先歇着吧,明日我们便能到南京了,到了那儿就能补给一下,用不着你做饭。” 陈为仁也是这么一个说法,只是他却说这一回不进南京城,走城外小道穿插而过,至于补给,着安叔和梅婶进城补给就行了。 “老大,为什么不进南京城?”赤脊抱着陈丞澄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我听其他镖队的兄弟说,南京城最近在办什么江南武道大会,不太平得很,咱们进城万一招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物,平白节外生枝不好。”陈为仁说着看了一眼李照,对她和蔼一笑,有安抚的意味在里面。 李照的确是在支着耳朵听,她还是有些担心那张通缉令,这万一要是给镖队招惹上什么麻烦,人家于情于理都没必要再留着自己。 “怎么了?是不是干粮有些硌喉咙,要不要喝口水?”一旁阮素素举着个水袋递到发呆的李照跟前,有些关心地问道。 “没事。”李照回过神对她笑了一下,三下五除二将手里的干粮消灭了个干净。 因为担心干粮撑不到南京,所以当夜镖队并没有在乡间停留,而是由陈为仁安排了一下,轮换着人手,连夜赶路。 到南京城外约莫十里的时候,梅婶和安叔就离开镖队了,两个人扮作夫妻进城,而其他人则在陈为仁的指挥下,选择走护城河以南的一条小道绕开南京城。 然而就是这么一绕,出了些麻烦。 车队在走了约莫几里地之后,打头的马儿嘶鸣一声直接就停下了,再不肯上前半步。 所有人一看车队停了,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 就见前头竹林里,一红一白,两位剑客执剑对立,身边竹叶飘飘洒洒地落下,显然是刚比试过一场。 陈为仁面色一冷,勒马就想转头,却听到那头两个剑客中身穿红色长袍的那一位高声说道:“既然来了,便为我们二人做一个见证吧。谁输了,便不能再去南京城里参加明日的江南武道大会,如何?” “二位大侠,我等都是粗鄙之人,做不到为您二位见证。”陈为仁下马拱手,遥望他们二人说道。 “让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废话?”另外那身穿白色书生服的剑客神色冷厉地呵斥了一声,态度十分强硬。 18 心悸 这年头,镖队最害怕的就是遇上这种武疯子,平白耽误事不说,若是碰上不讲理的,那多少是要遭些罪的。 陈为仁没办法,只能冲后头赤脊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守住车队,不要下车,自个儿则握着马鞭往竹林里走去。 他走近了些之后,便开始观察这两个剑客。 红衣剑客额间系了一条红色抹额,抹额正中间镶嵌了一块红宝石,珠光宝气。不光是他的抹额富贵,这人的衣袍上也是镶着金丝的,红衣金线,在这竹林里显得别具一格。 他对面这白衣书生穿的就朴素多了,容貌俊秀,一双春风含情的丹凤眼此时却是十分冷厉。 “吾乃平山江城子。”红衣剑客翻手一个剑花负剑而立,冲着陈为仁下颌微抬,便算是打了招呼了。 陈为仁一听这个名头,心中便喊了一句要遭,但他面上不显,笑吟吟地握着马鞭朝江城子一拱手,说道:“在下扬州大光镖局陈为仁。” 江城子这个名号在外可以说是过境之处,草木皆兵,盖因他为人莽直,遇上个武林中人便要与其比试。 麻烦又麻烦在,江城子师出平山剑派,是平山内门最小的小师弟,他剑术虽然说不上有多精妙,但他头上可还有个平山十二侠,一个个都是护犊子的主。 江城子对面这白衫剑客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倒是会说话,怎么,摆出个平山的名头,就想让人家高看你一分不成?” 他说完转头看向陈为仁,眼睛一眯,自我介绍道:“我是蜀山方不是。” 陈为仁一听,脑袋都大了,不管是平山剑派还是蜀山剑派,这都不是他一个小小镖头能得罪的。 自我介绍完了,这两个人就直接剑锋一抖开干了。 后头李照头还有些余晕,她感觉到车停了,便攀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别出来,好好歇一下吧。”车顶薛怀抱着剑侧身小声提醒她道。 “薛大哥,前头怎么了?”李照昂头朝上问道。 “武林中人比武,大概是不分上下,所以要找个见证。”薛怀虽然热衷于比试,但也分得清场合,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我们也是倒霉,正巧就碰上了,他们这打个几天几夜都是常有的事,偏生还不能不告而辞。” 李照恍然,看向竹林里剑光飞起的两人,她的右手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微微颤抖,似乎是兴奋。 “李照姐姐,我也想看。”陈丞澄在旁边拱了拱,也想凑过来看。 “别看了,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就能走了。”李照放下车帘转头对陈丞澄说道,她用左手强压住微微颤抖的右手,试图用聊天来驱散心头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惶惶然。 陈丞澄是个乖巧的孩子,他敏锐地察觉到李照脸色不对,便没吵着要看,而是歪着头关切地看着李照问道:“李照姐姐,你是又晕马车了吗?果子吃完了,要不要我去喊康哥给你再采点回来?” 李照垂着眼睑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心悸,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19 事起 没等李照去细想,她突然觉得手臂汗毛竖起,一股来自大脑皮层的战栗一瞬间产生,她几乎是下意思就抱住了陈丞澄,然后反手抽剑一个后翻。 砰地一声巨响。 一杆长有两三米的竹竿直接横向打飞了她所在的马车车顶,这还是在车顶上的薛怀已经拔剑砍断了三四根的情况下,而他挥剑的同时疏忽了车里的两个人,若李照没有及时后翻而出,此时李照和陈丞澄总有一个人要受伤。 “后撤!”薛怀高声喊道。 前头阮素素一个点纵而出,带着其他人飞快从马车中撤离,而姬康则一个翻滚从马车之下滚到了装有镖箱的那一辆马车之下。 他单脚勾在马车车窗之上,一个屈体上跃直接进了马车里。 片刻之后,那辆马车和前头那一辆相连的钩锁就被他解开了,他翻身跨坐上马背,缰绳一勒,便调转了方向,跟在人群之后撤退。 李照被梦生扶起来,他以眼神询问李照可有哪儿不适,顺便还从李照怀里将有些受惊的陈丞澄接了过去。 “我没事,看看丞澄有没有受伤。”李照摆了摆手,指了指陈丞澄。 陈丞澄乖巧地抬手钩住梦生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梦生哥哥,李照姐姐跑得很快,所以我没事。” 事故的起因,正是前头竹林里的江城子和方不是,竹林已经被他们二人毁得差不多了,陈为仁却只能原地避让,看着干着急。 就在他们二人收势站定,陈为仁以为要结束的时候,方不是突然眼眸一眯,侧头看向了陈为仁后方。 “打架就打架,分神是看不起我?”江城子眼神一厉,反手一个剑花便点刺而去。 当! 方不是斜身一架,绞着他的剑便往下一转,他冷声说道:“今日便点到为止,我有要事要办。” “休想!”江城子一脚横摆,抽剑就是一个翻滚,自上劈下。 他一剑劈完见方不是招架得快,便止了攻势,落地之后一跃而起,一脚踢在方不是的剑上后,借势后翻落地。 末了,再转头问陈为仁道:“陈镖头说说,我们谁胜谁负?” 陈为仁苦笑一声,朝他们两位祖宗一拱手,说道:“两位剑法绝妙,依我看,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你别想着端平两碗水,蜀山有什么好怕的?”江城子十分不服地对着方不是嗤笑了医生,脸上满是不屑。 方不是同他性格不一样,他只是看着陈为仁问道:“你的镖队中,有人用剑,对吧?” 陈为仁愣了一下,点头道:“自然,出门在外,镖队里没几个剑客,显然是不够底气的。” “某能见见几位剑客吗?”方不是眸光一转,虽然说着询问的话,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姓方的,你是瞧不起我吗?我们这儿整比试着呢!你想要见见旁的剑客!”江城子跳脚道。 “闭嘴。”方不是冷眸扫了他一眼,接着便转头继续看着陈为仁,等待他的答复。 他的手紧握着长剑,指节微微泛白,似乎只要陈为仁拒绝,便会强行要去见见这几位剑客。 20 旧识 江城子上下打量了方不是几眼,饶有兴趣地问道:“姓方的,怎么,有什么事不能敞开了说的?要偷偷摸摸去人家镖队里看?” “这……”陈为仁有些为难。 第一,他不知道方不是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镖队里妇孺皆有,这万一要是出什么事,陈为仁怕是会悔恨终身。 第二,方不是在外的名声虽然不如江城子那般劣迹斑斑,但也是不太好相处的人,若是镖队里谁不小心冒犯了他,怕是又要平添事端了。 见陈为仁踌躇,方不是横了一眼犹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江城子,提着剑就往后面镖队那儿走了。 陈为仁一跺脚,紧跟在方不是后头问道:“方大侠,能告诉我您想要找什么吗?是想要见什么人吗?我镖队中多有妇孺,您这贸贸然过去,怕是会惊到她们。” 江城子也吊儿郎当地翻手一收剑,跟在他们身后高声嘲笑道:“姓方的,人家这意思就是不欢迎你去见人家镖队里的人,你怎么这么喜欢自找没趣?不如我们再来个三百回合,看看到底是你的天堑剑法厉害,还是我的三秋无尘厉害。” 蜀山成名剑法便是天堑,讲究的是快而稳,攻敌之不备。而平山剑派的三秋无尘,则是武林中少有的慢剑,而且是攻守兼备的慢剑,其一招一式中包含了乾坤挪移式的诀窍,能在一瞬间攻守互换。 这也是为什么江城子和方不是斗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个明显胜负的原因。 当然了,还有因为这两人年纪尚轻,剑法还不够炉火纯青,没有领悟到各自剑法中的精妙之处的原因。 后头江城子都如此嘲讽了,前头方不是却仍旧是一声不吭地,不仅不吭声,反而更是直接一点纵,落到了镖队面前。 “方大侠!”陈为仁喝道,“我敬你是蜀山正派人士,所以一再忍让,烦请你适可而止!” 随着陈为仁这一声高喝,赤脊等人便直接提着武器站出来列成了一排,他们身后是李照和陈丞澄,镖队里唯一两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当然,李照不能扛是陈为仁下意识的认为,所以在镖队出门前,他就已经和其他人打过招呼了。 “哟嚯,大场面。”江城子抄着手十分开心地喊道。 “陈镖头,某想要见见你们镖队里的那个女剑客。”方不是眼神直接跳过了前头这一排人,落在了后头。 阮素素执剑一横,娇叱道:“别以为仗着你们蜀山的名头,便能肆意欺辱我们,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不是你。”方不是看了一眼阮素素手里的剑,面无表情地说道。 “方大侠,到底是什么事,如果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允许你再如此无礼下去的。”陈为仁口中的称呼已经变了,他脸色铁青,握着马鞭就地一甩,直接挡在了方不是的身前。 “我有一位旧时好像再陈镖头你的镖队里,刚才我与那人交手时,余光一瞟,似乎是看到她的剑了,所以,烦请陈镖头让个路。”方不是难得说多几个字,他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当下便翻手将剑收入了剑鞘之中。 “什么那人那人的,姓方的你瞧不起我是吧?!”一旁靠着树看好戏的江城子不乐意了,抻着手指着方不是喊道。 21 姓名 他这副说辞,陈为仁是不信的,一开始方不是那脸色可不像是见到了什么旧人。 而且,什么时候旧人相逢,需要认剑而不是认人?唯一的可能性是,方不是只认识那把剑,而不是和人旧识。 想到这儿,陈为仁已经可以确定是谁了。 镖队中唯一不识底细的就是李照了,而方不是刚才也说了,他想要见的,是女剑客。 “方大侠,这位,就是我们镖队里,唯一的女剑客。”陈为仁转身走到阮素素跟前,指着她对方不是说道。 后头李照一听到动静,就直接带着陈丞澄躲进了放有镖箱的那个马车里,外头有骚乱,她能保护好陈丞澄便是对大家最大的帮助了。 “我说了,不是她。”方承彦的眼睛一直在后头寻觅,然而他却没能再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那还真是抱歉了,除了这位以外,我们镖队里再无女剑客了。”陈为仁眸光一沉,拱手说道。 “我说,你还有旧识?蜀山现在就一和尚庙,你上哪儿去找一个女剑客当旧识?糊弄谁呢?!”江城子坚持不懈地在旁边起哄,尽管方不是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陈镖头,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方不是握着剑鞘往他那边走了几步,抬手四两拨千斤一般直接就把面前的梦生给拨开了。 接着,他抬脚跨步,越过了梦生,往马车那边走去。 两侧风声骤起,陈为仁马鞭一扔,直接从一旁薛怀手里取过了长剑,接着便是几个大跨步飞纵出去后,折返点刺向方不是。 武林中人最忌讳背后出剑。 所以陈为仁这几个跨步之后便已经是到了方不是的面前,他眼神微冷,口中说道:“方大侠,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你执意要辱我大光镖局,不外乎是个鱼死网破!” 锵! 方不是抽剑,横臂,架住陈为仁的剑,自上而下轮转将其剑绞在下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陈镖头,我说过了,是旧识。”他侧头看了陈为仁一眼,耳朵微微动了几下后,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说道:“让我见见那马车里的人。” 一语毕,他不等陈为仁回答,又强调道:“我没有恶意,但如果陈镖头还要继续攻击我,那我就无法保证不还手了。” 陈为仁眼神忽明忽暗,就在他难以抉择的时候,身后马车的帘子突然就撩了起来。 李照将陈丞澄留在车上,独自挑帘下了车。 她在马车里听了全程,这个所谓的大侠方不是要找的人很有可能是自己,而陈镖头显然是想要保护她,只是见一见大概出不了什么事,李照也不想让陈镖头难做。 “我不记得和你是什么旧识,我也不认识你。”李照眸光一抬,直视方不是说道。 方不是的眼神先是在李照脸上扫了一下,接着便将目光落在了她右手握着的剑鞘上,神色若有所思。 原本后头靠在树上等着看好戏的江城子突然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放下抱胸的手臂,眼神微暗地望向李照……手里的剑鞘。 “敢问姑娘姓名?”方不是收回视线,朝着李照一拱手,问道。 22 托辞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却敢说是我旧识?”李照下颌微抬,眼神审视。 方不是眸光一转,沉声说道:“姑娘姓李。” 他语气十分笃定,李照却根本不信他真认识自己,不,应该说真认识这具身体,更大的可能是,这具身体所携带的什么东西是能表明身份的。 李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提着的剑。 如果说有什么是能鲜明地证明自己立场的东西,那么大概就只能是这把剑了。 她横剑在身前仔细打量,剑身有笔直的内勾暗纹,在靠近剑柄的附近则有一圈横着的细小兽纹,显然是比较独特的一柄剑。 如果知道这柄剑有问题,打死她她也不会拔出来的,然而当时拔剑似乎更像是这具身体的一种潜意识,而非她自己的自主意识。 李照此刻不得不怀疑,原身所具备的武学,很有可能被自己继承了,只是她现在进门无路,所以看上去什么都不会。 “我不姓李,我姓赵。”李照面不改色地翻手收剑入鞘,看向方不是。 “姑娘姓什么不重要,这柄剑在谁手里很重要。”后头江城子一掸衣袍,朝李照边走边说道。 “滚开。”方不是皱眉喝道。 “哦哟,姓方的,你以为就你们蜀山拿着那幅画耳听面命?”江城子嗤笑一声,对方不是的呵斥毫不在意,他眸光一转,看着李照继续说道:“你手上的剑,名为三秋不夜城,一把钥匙,一把通向李氏密藏图的钥匙。” 他这话一出,一旁陈为仁等人也都大惊失色,显然他们也是听过这把剑的大名的。 李照心中一沉,她是想过原身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在,否则不会独身一人在扬州酒楼里醉酒至死,身上还中了奇毒。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麻烦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她抬眸看向陈为仁,如果因为这个麻烦,陈为仁不愿意再带着自己上路,那么她想要找神医解毒的这个计划怕是要无限期搁置至死。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李照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把剑是我的没错,但并不是什么所谓的三秋不夜城,它只是我的佩剑而已。你们身为武林大侠,这么当众拦人搭讪,是不是有失风度?” “小娘子嘴巴倒是伶俐得很。”江城子似笑非笑地说道。 “三秋不夜城乃是前朝名匠龙渊大师,剑身三尺,通体黑色,浑然不迹,自上而下有笔直的内勾暗纹,而剑柄处则有龙渊大师亲手刻制的麒麟兽纹。”方不是在说到剑的时候,眼中有明亮的神色,“当然,最重要的是,三秋不夜城抽剑的一瞬间,在阳光之下,会在半空中反射出麒麟图样来,堪称世间一绝。” “而它的暗纹,相传是可以指引着人们找到李氏密藏图的路线。”江城子虎视眈眈地看着李照手里的剑说道。 就在李照踌躇着要不要直接跑路,先甩了面前这两人,事后再回来向陈为仁请罪时,陈为仁突然敛了敛袖袍,走了过来。 “两位大侠,这位是我的外侄女,姓赵,名雅儿,并不是传说中的李氏遗腹子,她这剑也并不是真的三秋不夜城,而是我前年替她找来的仿品,若知道方大侠刚才是看到了这把剑,你我倒不至于箭弩拔张了,且让你看看就是了。”陈为仁在刚刚这么一会儿的沉默中,已经想好了托辞。 23 仿品 方不是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对李照说道:“拔出来,让我再看一眼。” 李照握着剑柄没动,她看向陈为仁,一副六神无主,好似真是他外侄女,要听长辈号令的模样。 “方大侠,都说是仿品了,怎么会骗你呢?陈某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也不至于当着你们二位的面扯谎,你说,对吧?”陈为仁没说让李照拿出来,而是打了个哈哈,递过了台阶。 “这天下还有谁能仿出龙渊大师的作品?”江城子有些不满,他睥睨着陈为仁,似乎是觉得他在把自己当傻子玩弄。 “江大侠有所不知,这柄三秋不夜城的仿品,乃是出自我扬州最大的商行——永轩商行,据说是龙渊大师的弟子林秋寒所锻造。当时一共十柄剑,陈某不才,竞拍了两柄,一柄赠与我这外侄女防身,另一柄则赠与了我镖队之中剑术最好的剑客,如果你不信,我便可以叫他也一同将那一柄给你拿出来。”陈为仁面对江城子的诘问面色不改,他抬手摆了摆,后头的薛怀便走了出来。 李照只觉得心惊肉跳,她脸上面无表情,胸腔里那颗心差点要蹦出嗓子眼去。 照陈为仁这说法来看,保不定镖队里还真有一把和自己的剑一模一样的仿品,然而如果陈为仁见过,为什么之前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剑是三秋不夜城?而刚才在得知自己这剑的剑名时,镖队里的所有人神色都是大惊失色。 薛怀径直走过他们,到后头的马车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便抱着了一个长布条出来,布条在他手里一散,便露出了十分漂亮的剑身。 乍一看,的确和李照的剑十分相似。 然而不知为何,李照心里却凭空就生出了一种笃定,似乎是冥冥中她就是知道自己手里的那柄剑才是真品。 “这就是那另外一柄。”薛怀十分珍惜地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这柄剑,对江城子和方不是说道。 包裹着三秋不夜城仿品的是江南最大的织造厂不对外售的珍品——绫罗绸,一寸布有价无市,薛怀也是托了很多关系才找到这么几寸这绫罗绸看似朴素,却是水火不侵。 江城子和方不是没说话,两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薛怀的手里的这柄剑。 “这下,方大侠和江大侠相信我了吗?”陈为仁眼色一摆,薛怀便小心翼翼地将绫罗绸重新卷好。 他反身走时,不小心撞了一下李照,撞得她一个趔趄,朝后倒去。 “怎么了,还头晕呢?我付你先去休息休息吧,老大,你们聊。”身后阮素素一个疾冲过来,一把将李照扶住,关切地说道。 李照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手里的剑沉声一响,落在了地上。 一旁薛怀眼中疼惜一闪而过,眼疾手快地赶紧俯身将其捞了回来,放到手上后,连同自己的剑一道用绫罗绸包了起来。 “行行行,你们去吧,再让康哥儿去摘点野果子回。”陈为仁顺势摆了摆手说道。 阮素素便抱歉地朝方不是和江城子笑了笑,抱着李照手脚麻利地朝后头马车去了。 24 大火 说到底,江城子和方不是都没见过真货,照江城子刚才不小心说漏嘴的话来看,他们是对着一副画像来辨别的,所以陈为仁才敢这么诓他们。 当然了,最大的偶然是,薛怀在三年前的确入手了一柄来自龙渊大师亲传弟子林秋寒之手的三秋不夜城的仿品。当时薛怀还因为钱不够,找陈为仁借了钱,陈为仁看到这么拮据,便干脆出了全款帮他买下,并送与他了。 薛怀因为十分爱惜,便一直随身携带。 一回头车上,李照便睁开了眼睛,她鬼鬼祟祟地附耳在车帘边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事,不用害怕,老大肯定会保护你的。”阮素素小声安慰道。 李照听她说得这么肯定,心便放了一半下来,她眼睛骨碌一转,便转口问道:“阮姐姐,三秋不夜城到底是什么?” 毕竟,她这另一半行可还悬着的。 照这么看来,原身这身世大概率是个了不得的定时炸弹,而现在最关键的是,她对这炸弹的型号等等细节都一概不知。 阮素素叹了一口气,看着李照说道:“照娘,这是一个很惨烈的故事,如果非要溯源,那就必须从开元八年,那场震惊南北的大火说起。” 开元八年六月,先帝龙驭上宾,谥开元圣文帝,葬入灵山。 七月,其弟淮安王登基,尊号宣帝,因宣帝与开元圣文帝感情深厚,便不改年号,延用开元圣文帝的年号了。 至八月时,天干物燥,灵山皇陵突发大火,不仅开元圣文帝的墓穴毁于一旦,还牵连到了祖宗陵墓。 宣帝大怒,命人彻查这起大火。 尔后督办大火一案的大理寺卿柳元明凭借他横罐于府前的决心,一路沿着皇陵督造这个线索,查出了一系列的贪腐案。 贪腐案的源头便是户部尚书荣建安。 此案一出,可谓是震惊朝野,因为牵连其中的不乏肱骨重臣,此外还有无数颇有名望的武林中人。 当时盛极一时的皇商李氏一族也被牵扯到其中,不,应该说,李氏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时间便一跃成为端朝首富,正是因为他在这其中充当了一个朝廷与武林的联络网。 李氏,便是整个贪腐脉络中的中枢。 宣帝震怒,不仅是对朝廷来了一次大洗牌,还对那些以武犯禁的武林中人展开了严苛的追捕。 而李氏呢? 李氏根本没能撑到锒铛入狱的那一刻。 开元八年,九月初八。 李氏一族被一无名人士屠戮满门,据后续大理寺上门查验,李氏举家上下三百余口人无一幸免。 只是他们却没能在李氏宅邸内找到任何金银,也不知是李氏家主李程颐提前将所有财产转移了,还是被那无名人士给洗劫了,总之宣帝派去的人无功而返了。 在此之后,庙堂内外便兴起了一种说法。 据说是当时的李程颐将毕生累积的财富都藏匿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密处,而通向这个密藏的关键便是李家独有的一枚绝世珍宝——九龙宝珠。 九龙宝珠里藏有开启密藏的钥匙,而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李程颐佩剑——三秋不夜城,则可以为人们指引着找到九龙宝珠。 25 戒严 李氏被灭门之后,宣帝就病了。 一说是因为皇兄皇陵被大火毁了,气急攻心,另一说则是因为国库空虚,而宣帝却没能从李家得到他想要的,所以积郁成疾。 众说纷纭。 但宣帝的确是病了。 故事说到这儿原本就应该结束了,毕竟已经解释了三秋不夜城的来历。 但阮素素说到兴头之上,当然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 于是她便又开始和李照说起了一些这些年的秘辛。 自宣帝病了之后,有关李氏的流言便传得更广了,当然,说法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有更离谱的是,传说那李氏秘藏之内,藏着枚数不尽的宝物,富可敌国,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其中还有绝世神兵与秘笈。 至此,便也将心中揣着小九九的宗门大派门蠢蠢欲动了起来。 当然,流言兴起得快,热情褪去得也同样的快。 起初一两年时,还有源源不断的武林中人前往李氏旧宅寻觅,渐渐地,当他们根本没办法在旧宅中找到任何有关九龙宝珠或三秋不夜城的线索时,去的人就开始减少了。 此后,这二十年间,各地都曾传出过什么怀有李程颐遗腹子的某某青楼花魁,亦或是什么农妇曾偶遇过李程颐,与其欢好一夜,最后孕有一女之类的消息。 然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博人眼球,弄虚作假之徒。 是以,到最后,李氏秘藏这事便因为久无线索而逐渐沉寂了下来。 李照听完,在阮素素的叹气声中陷入了沉思。 结合目前所得信息,李照不得不怀疑自己其实真的是那个什么李程颐的孩子,否则她包袱中的那枚玉佩和三秋不夜城无法解释。 如果说她真的是李程颐的孩子,那么那个传闻中的李氏秘藏便和自己息息相关。 她抬眸看了一眼阮素素,阮素素此时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想要给她额角擦汗。 富可敌国的财富…… 绝世神兵…… 以及秘笈 每一项都能引人疯狂,李照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起码现在不能,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于是,她眼神恍惚了一下,吞咽着口水,对阮素素嘟囔道:“阮姐姐,我听不大清你说的什么了,有些反胃,恶心。” “你先躺会儿,闭眼休息一下,等会儿康哥儿就会带野果子回来了。”阮素素有些心疼地将她扶躺下,冰凉的手按在她额头上,轻轻抚摸着。 演戏演到底,李照便真的合眼开始小憩。 外头陈为仁还在和江城子与方不是打着机锋,就在他们二人想要强逼着薛怀再次打开那个纯黑色剑鞘,拿出那把他们怀疑是真品的三秋不夜城供他们仔细查看时,有马蹄声渐近。 来者是从南京城采买归来的梅婶和安叔。 “镖头,南京城里快戒严了,还好我们出来得快。”安叔老远就在吆喝了。 “哦?怎么突然戒严?”陈为仁眸光一闪,心中不禁叫好道天助我也。 安叔和梅婶不清楚这边发生了什么,但见陈为仁这面前两位气势汹汹的模样,便也猜了个大概,便顺着陈为仁的话回答了下去。 “镖头,是因为江南武道大会,据说是要提前戒严,以防有人捣乱。”安叔勒马下来,走到陈为仁跟前后,继续说道:“我和梅婶出城时正是申时,好像是说酉时一刻便要落钥,不再允许人进出了。” 26 剑痴 陈为仁笑了笑,转头看着方不是和江城子问道:“两位,还要和在下继续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吗?” 他说完,眼神落在安叔身上,又笑道:“安叔,梅婶,你们辛苦了,赶快把货卸了去休息一下。” 安叔乐呵呵地说了声好,他眼睛一扫,看到一旁坏了几辆马车,便一拍大腿,赶紧叫上会打下手的仇英和柳名刀修车去了。 抱着两把剑出神的薛怀跟着应了一声,他朝着方不是和江城子拱了拱手,一溜烟小跑跟着安叔走了。 江城子没方不是那么心心念念,他抬头看了下天,咂了一下嘴,说道:“姓方的,你不走我便走了,进不了南京城事小,误了武道大会可是大事。” 说完,他朝陈为仁一拱手,又说道:“不管陈镖头说的是真是假,日后自有平山剑派的人过来验证,那么……” “后会有期。” 他后四个字出口时,人已经几个点纵上了一棵树,身影闪了几下,离开了。 倒是方不是,眼神追随者薛怀远去,眉头一直紧锁着。 “方大侠?”陈为仁出声喊他。 “唔,那我先告辞了,等江南武道大会这事一了,我会再拜访陈镖头的。”方不是回神朝陈为仁拱手说道。 他顿了顿,在将要转身时又停下了,“冒昧问一句,陈镖头这一趟镖,押送去哪儿?” 这事在道上本不是什么秘密,陈为仁便也不遮掩,十分干脆地回答道:“会州谷,谷老祖宗年末七十大寿,其徒子徒孙在扬州给她定了一株羊脂白玉如意。” 方不是一副了然神色,他点了点头,再度向陈为仁一拱手,飞身便直接掠走了。 “阮姐姐,我父亲不叫李程颐,我父亲叫李建业,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误认为那个李程颐的孩子,然后追杀我?”李照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去的那两人的身影,有些害怕地问道。 阮素素伸手揽在李照身上,笑道:“别怕,咱们镖局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平时只是不想惹事罢了。” “不是的。”李照皱了皱眉,下巴磕在窗边,“我不想给你们带来麻烦,如果他们真的误以为我是那个李程颐的孩子,从而找我麻烦,那么我还是离开的好。” “照娘,别担心,如果你是李程颐的孩子,那么李程颐的旧部自然会找上门来帮扶于你,如果你不是李程颐的孩子,他们想要来找你麻烦,那也要看我们同意不同意。”阮素素说得十分果断。 然而李照却从中听出了一点意味来。 也就是说,如果李照真的是李程颐的孩子,陈为仁这个镖队只怕容不下她了。 “我肯定不是,阮姐姐,希望他们能擦亮眼睛。”李照面色不改地叹道。 是与不是,现在而言并不太重要。 马车破了,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于是镖队一行只能就近先扎营,凑合一晚再说。 至于三秋不夜城这事,陈为仁并没有单独拎出来和李照说什么,只是让她不用担心。 薛怀把剑还回来时,眼神中流露着明显的念念不舍。 其他人看没看出这柄剑是真迹,李照不知道,但她知道薛怀是肯定看出来了,而他选择了沉默。 27 月下 当天做饭是李照亲自下得厨,吃完饭了负责去守夜的则是薛怀。守夜是轮换制的,上半夜是他,下半夜则是柳名刀。 薛怀从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一旁姬康捧着饭碗同他说话,他也老半天没个回答,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等到吃完饭洗漱好了,姬康也没着急去休息,而是走到了薛怀身边。 他手肘撞了撞还在愣神的薛怀,小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薛怀抱着自己的佩剑靠在树上,他叹了一口气,回答道:“那柄剑是真的。” 一开始姬康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哦了一声,问道:“李照那柄三秋不夜城?” “嗯。”薛怀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头顶皎洁的月亮,眼神有些飘忽地继续说道:“那柄剑的重量,我一拿到手,就明白它才是真品。” “这姑娘神秘得很,说不定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姬康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拔剑带着澄儿出来时,我有瞟到她的眼神,显然她对于拔剑这事很惊讶,几度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自己的剑一眼。”薛怀又说道。 当时他观察得很仔细,所以李照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有错过。 “怎么,她不会剑?”姬康有些意外地问道。 薛怀摇了摇头,回答道:“我见她时,也曾问过这么一句,但老大打断了我,其中深意自然是她不会。” “老大不会诓我们,那肯定就是她对老大说了谎。”姬康笃定地说道。 他这话其实是带了主观意识,初见面时,他对李照的观感就不大好,直觉让他想要远离这人,又或者说,直觉让他觉得李照十分危险。 “但我看她神情,或许她对于自己会拔剑这事,也存在一定的质疑。”薛怀不大认同是李照在撒谎。 他觉得李照大概是受了什么伤,让她无法再拔剑了,而这一回却又阴差阳错地拔了出来,这才十分惊讶。 “不管怎么说,老大肯定是不会留她的,李家的人走到哪儿都注定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我们镖队求的是个稳字,没必要牵扯进去。”姬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道。 薛怀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姬康,问道:“康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她孤身一人,原本就是在镖队求一个傍身之处,结果我们还要赶走她……” 姬康嗤笑了一声,撩起眼皮看着薛怀说道:“傻子,如果她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李程颐那支威震四海,训练有素的铁龙骑能不来找她?若她不是,那些人自然也不会找她麻烦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薛怀清楚的是,铁龙骑已经十几年没有现身过了,这支直隶李程颐的私兵还存不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更何况…… “好了好了,我去休息了,还以为你怎么了,一直愁眉苦脸的,这种事轮不到你我来做决断,好好守夜,我去休息了。”姬康看薛怀又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拍了怕他的肩。 薛怀目送他走,眼神一转,落到了不远处坐在树下发呆的李照身上。 他吓了一跳,没想到李照没去休息,而且还坐得不远,那么刚才他和姬康的对话,李照很有可能全听到了。 28 箭来 李照似有所感,抬头迎上了薛怀的目光,她冲薛怀一笑,拍了拍屁股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都听到了?”薛怀噌的一声羞红了脸,觉得两个大男人背着人家一姑娘,说她坏话,实在难为情。 “你们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毕竟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何况我还是个外人,与你们相熟不过五六日,你们有所防备再正常不过了。”李照敛眸一笑,左手抬起摆了摆。 接着,她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到了薛怀面前,掌心向上,正握着那柄三秋不夜城,在薛怀诧异的目光中说道:“你之前还剑与我时,我见你看它时眼神中带着一丝喜欢,想着歇息时过来借你,让你好好看看,却没成想撞上康哥儿过来找你谈天,是我冒昧了。” 薛怀嘴唇哆嗦了一下,双手接过三秋不夜城,指腹一点点在剑鞘上摩挲。他的眼神中是无尽的爱意,即便只是剑鞘,也让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开始颤抖。 “你可以打开它。”李照的手托了托薛怀的手背,柔声说道。 她用心其实并不光明,虽然陈为仁没有说要她离开,但这事既然已经露了个苗头,日后定然是少不了风波的。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一些,多拉拢一些好感,将来也能多一个为她说话的人。 锵! 薛怀猛地抽出剑身,银色的光华在月光之下更加夺目,连李照这种对剑根本不感冒的,也被吸引得一瞬间失了神。 “你一定不能拔剑,以后,在他人面前。”薛怀有些语无伦次。 但他想要说什么李照其实听懂了,所以她点了点头,说道:“我生过病,很多记忆都已经记不清了,包括我的剑法,所以以后我会尽量小心的,不在外面拔剑。” “我看你白天持剑的动作,你以前剑术应该很好。”薛怀诚恳地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托高三秋不夜城,凑近了一点点观察。 “大概吧,我能记得事不多了。”李照真真假假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为什么想要随队?很奇怪,老大那个招募启事都贴了那么久,你是第一个上门的人。”薛怀在仔细观察完三秋不夜城之后,重新将它收入剑鞘之中,随后换给了李照。 “我身上有很重的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毒发,在扬州的大夫说我活不久了,建议我去清风谷碰碰运气。”李照拿回三秋不夜城,和薛怀一道坐在了树下。 薛怀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李照,说道:“看你面色红润,竟不想是身怀奇毒。” 一言毕,他又叹道:“清风谷并不是那么好进的,李姑娘,我建议你不要对他们抱有期待。” “似乎你们都是这么个说法。”李照抿嘴笑了一下,不甚在意地说道。 “清风谷那群神医,从来是有钱能使阎王松口,你要备上足够的钱财,才能敲开清风谷的大门。”薛怀解释道。 “我没钱,但是不去的话我必死,所以还是去碰碰运气吧。”李照侧头看着他弯了弯眼眸,柔声说道。 薛怀的脸颊诡异地红了一下。 就在少男情怀乍生的时候,一道破风声瞬息而至,一支箭直直地朝他们飞射过来。薛怀眼神一冷,起身,抽刀,跨步,横劈,行云流水。 29 洋葱 “是谁?!”薛怀看着地上被劈成两半的箭矢,高声喝道。 李照原本也跟着直接跳了起来,然而见四周没有人现身后,她便俯身捡起地上的箭矢。 将其举起,在月光下翻看了好几下之后,李照附在薛怀耳边,小声问道:“这箭上刻了一朵梅花,阿怀,梅花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平山六郎,梅花一刀。”薛怀只觉得周身发寒,预想到了平山剑派一定会来,但他没有料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那个江城子的师门?”李照低喃一句。 “嗯,十分棘手,立刻通知老大,全员戒备!”薛怀这后四个字已经变成了高呼。 后头营帐内,原本已经歇下的诸位几乎是立刻就全员出动,包括梅婶在内,一个个都已经握上了武器,蓄势待发。 “是谁?”陈为仁走在前头,快步到了薛怀身边。 李照将她捡起来的箭矢交到陈为仁手里,陈为仁的眉头便微微一皱,他这表情让李照明白,来的人只怕十分不好对付,是个大麻烦。 梅花一刀当然是个大麻烦。 平山剑派掌门的第六位亲传弟子,却是平山剑派中唯一的一位刀客,他的离经叛道就足以说明这人性格到底有多棘手。 然而,陈为仁却没有和李照说什么,他只是侧身拍了拍李照的肩,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澄儿在后面营帐里,你带上他,然后往西走,一直走,直到能看到第一座驿站时便停下,在那儿等我们。” “可是……”李照有些踌躇。 “别怕,你不在,他们正派人士不会对我们怎么样。”陈为仁一边说,一边探手要去拿李照手里的三秋不夜城,“为了保险,你的剑鞘先给我,里面最好是先装着阿怀的剑。” “好。”李照答得干脆,拔了剑,将剑鞘交给陈为仁之后,转头便往后头营帐去了。 陈丞澄也是个听话懂事的,一见李照撩帘子进来,便乖巧地走了过来。 “李照姐姐,我爹是让我先和你走是吗?”陈丞澄怀里抱了两个包袱,其中一个,便是李照的。 “是,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李照牵过他,从营帐后头偷偷溜了出去。 月色下,她清楚地看到另一侧,赤脊和青牙两个人,驾着一辆马车,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这是我爹每次遇险的应急手段。”一边跑,陈丞澄一边对李照说道,他掰了掰手指,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要保证镖队里每一个人都安全。” 李照见他腿短跑得慢,便干脆侧身一捞,另一只手提着剑,在林间反向穿梭,将身后营帐甩得越来越远。 陈丞澄在李照怀里竖起第二根手指,小声说道:“第二,要保证镖箱的安全,所以会有两个人护着镖箱遁走。” 李照听了一耳朵,有些心不在焉。 她脚下速度是越来越快,然而不知怎的,明明抱了陈丞澄这么大一个人,她这么飞奔一路下来,却是呼吸匀速,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具身体的秘密,像是一颗洋葱,李照心里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30 轻功 超常的体力和耐力只是一部分,李照抱着陈丞澄一路翻山越岭之后,身体竟然意外地逐渐轻盈了起来,她甚至能一跃便翻上树梢,在树冠间点纵。 “李照姐姐,你轻功好厉害呀,和康哥的轻功一样厉害呢。”陈丞澄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地赞叹道。 “小澄儿也看得出轻功里的门道吗?”李照抱着他一路掠过无数茂密的树林,最终落在了一个荒丘前。 陈丞澄双手勾在李照脖子上,他点了点头,说道:“康哥可是给我上了好多堂课呢,他希望我跟他学轻功,可是要想把轻功学好,还需要骨骼什么的……我忘了,总之康哥教了我很久之后,他就说我不适合精进,只能学个皮毛了。” “看来我有空可以和他聊聊。”李照将陈丞澄放在地上,牵着他越过荒丘。 东方既白。 这么彻夜奔波之后,李照和陈丞澄终于披着霞光,走到了陈为仁所说的驿站。 而在南京城郊,在李照带着陈丞澄离开之后,在赤脊和青牙带着镖箱分走他道之后。 传闻中性格跋扈,乖戾不训的梅花一刀到了。 悠扬的笛声由远及近,接着,林中落叶便无风自起,呼呼卷得满场都是,在这萧萧落叶之中,一个白色的身影转瞬即至。 “久仰,陈大镖头。”来人声音清越,一字一句都带着点点凉意。 “百闻不如一见,梅花一刀的风姿,果然叫人钦佩。”陈为仁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收起武器,自己则上前一步,朝来人拱手道。 “过奖了。”梅花一刀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为仁说道。 他身后跟了一男一女,这两人皆一身红衣,红纱覆面,男子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此人正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平山十一郎,玉女剑,柳红凤。 而那女子打扮的,实际上也并不是女子,而是平山十二郎,君子剑——常无双。 他们二人为人处世十分圆滑,虽然着装打扮方面的喜好与常人不大一样,但却是平山十二侠中最好说话的两个。 陈为仁在注意到他们之后,心便松缓了一些,若单单是梅花一刀过来,今晚怕是少不了要打斗一场,但若是柳红凤和常无双二人也到了,这事也就打不起来了。 “陈某见过柳大侠,见过常大侠。”陈为仁一脸笑容地拱手向他们行礼。 “陈镖头客气了,小幺儿没听过您的名头,对您礼数定是多有不周。今日在这儿,我们三人替小幺儿向您致歉了。”柳红凤眸光一转,笑意盈盈地上前回了一礼。 “柳大侠不必如此见外,后辈朝气一些是正常的事,我又怎会怪罪他?”陈为仁打着哈哈,这事便算是了了。 然而,这三位来可不是单单为了自家小师弟的鲁莽而单跑一趟的。 这一点,陈为仁也相当清楚,所以接着他便扬了扬手,让一旁的薛怀抱着剑鞘出来了。 “几位,抱歉,我侄女儿白日里第一次见武林中人,受了惊吓伤了风,眼下已经被送去医馆了。”陈为仁指了指剑鞘,继续说道:“这剑鞘呢并未随身带着,所以留在镖队里的,若二位也想看看,那么便看看吧。” 31 看破 陈为仁这话说得坦荡,梅花一刀却比他更坦荡。 “你们莫不是已经替换了剑鞘里的剑?”只见他上前一步,眼神冷厉地问道。 他生得眉清目秀的,偏偏有一双鹰隼一般的眸子,所以整个人不笑时便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当然了,梅花一刀的笑容哪怕是他们平山剑派自己人,都很少见到。 “您说笑了,镖局出门在外,讲究的是一个信字,岂会弄虚作假,蒙骗你们?”陈为仁面色不改地说道。 梅花一刀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陈为仁,毫不客气地伸手从陈为仁手里拿过了剑鞘。 锵的一声,他径直拔出了三秋不夜城,在月色下举到眼前反复查看。 “六师兄,如何?”身后常无双攀在梅花一刀的肩头问道。 柳红凤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那三秋不夜城之上,然而仿品终究只是仿品,是经不得细细打量的。 “假货。”梅花一刀摇了摇头,刷的一声将剑收回了剑鞘之中,“剑身钝重,有其形,却无其神,应该是出自林秋寒之手不错,和我们去年见过的那柄假货并无差别。” 柳红凤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又是白跑一趟了。” 陈为仁全程敛眸,并不出声。 这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梅花一刀心思缜密,任何细微的破绽都有可能引来他的猜忌。 “倒也未必。”梅花一刀翻手一握剑鞘,将其递回了陈为仁的面前。 他这一声倒也未必让后头几个收了武器的皆是呼吸一滞,阮素素和仇英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对面眼里看到了相似的惊恐。 阮素素想的是,可别再节外生枝了,照娘这带着澄儿逃出去,也不知能不能平安抵达庐州官驿。 而仇英想的是,梅花一刀的冬霜刀法素来以快准狠著称,眼下自己和老大还有薛怀隔了足足有两尺远,自己即便是拔刀,也绝对赶不及。 于是,仇英不着痕迹地以手肘撞了撞一旁身旁的柳名刀,小声地侧头问道:“名刀,若他突然发难,你有没有把握接住第一刀?” 柳名刀迟疑了一下,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收紧,“不确定,我虽然也是快刀,但冬霜刀法是梅花一刀在北境九死一生学回来的,我没有把握接住他的第一刀。” “六师兄想说什么?”柳红凤眸光落在陈为仁脸上,虽然是在问梅花一刀,注意力却全放在了陈为仁的面部表情之上。 “小幺儿不是说了,他们有两柄假的剑,既然是有两柄,为什么陈镖头现在只给了一把出来?”梅花一刀似笑非笑地带着些审视凝视一旁的薛怀,他一边颠了颠掌心的纯黑色剑鞘,一边对柳红凤说道。 薛怀背上还有一柄剑,那是他自己的佩剑。 但显然梅花一刀误会了,以为那另外一柄三秋不夜城的仿品,此刻正在他的背上。 “三位,大光镖局自建立到如今已有数百载,前前后后一共有四位总镖头,个个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陈为仁朝着他们一拱手,突然开始说旧事。 32 耳闻 “陈镖头,我们师兄弟三人并非想要为难你,只不过兹事体大,还需多谨慎些才是。”柳红凤眼波一转, “若几位不信我等,今日怕是免不了一战。”陈为仁笑容一收,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个说道。 “哈哈,陈镖头说笑了,今日我等并不是为了争端而来,江南武道大会在即,这个关头上惹是生非,是会惹我家师尊不喜的。”柳红凤笑意盈盈地说道。 说是不想惹是生非,却在人还没到的时候便先射了一箭过来,给人来个下马威之后再说的这些场面话,任谁听了都会不信的。 “如果你没骗人,为何不敢拿那另外一把剑出来?”梅花一刀言简意赅,他右手我在刀把上,似乎是准备出手。 后头常无双一双手白腻堪比头顶的月光,他素手一搭,落在梅花一刀的肩膀上,缓缓说道:“六师兄,我们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要确认的确有那么一柄剑出现,切不可生事。” 一直沉默着的薛怀清了清嗓子,抬眸对陈为仁说道:“老大,你忘了,赤脊带着照娘去看病时,带走了我那柄剑。” 陈为仁似是这才想起,噢了一声,看着梅花一刀等人抱歉一笑,说道:“我这记性,是了,赤脊这孩子的剑折了,身上没个趁手的家伙,这才不得已借了你的剑走。” 薛怀接着朝梅花一刀拱手说道:“好叫诸位知晓,先前江大侠和方大侠在竹林中比武,震翻无数竹子,我们镖队的镖车也毁了三台,我家剑客赤脊的剑也因此折了。” 他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梅花一刀等人,继续说道:“这出门在外的,身边若是没一把合适的家伙事,怕是遇到不测时,无还手之力。” 这话里有话,其实就是想要梅花一刀等人赔偿。 柳红凤哪儿会听不出面前这个黑脸小子话里的含义,他十分自然地转向薛怀,扯了扯嘴角一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镖队里的剑客,薛怀。”陈为仁介绍道。 “哦?”柳红凤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朝着薛怀一拱手,说道:“陈镖头的镖队里果然藏龙卧虎,这无常剑,柳名刀可都在您的镖队里做事呢。” 无常剑,说的就是薛怀在武林中行走时曾用过的名头。 他年少时喜欢走南闯北,单打独斗,凭着一柄破剑闯荡江湖,也曾留下过不少供人茶余饭后畅聊的谈资。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后来的薛怀认识了姬康,也认识了陈为仁,便在陈为仁的镖队里稳定了下来。 “不敢当,无常剑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只是薛怀。”薛怀敛眸说道。 “南京城如今已经落了钥,敢问,这位赵娘是去了何处就医?”常无双无视薛怀的客套,眸子紧锁陈为仁,冷声问道。 “自然是最近的官驿,江宁官驿。”陈为仁回答道,他有意撒谎,混淆视听。 然而他这一句话出口,柳红凤三人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梅花一刀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刀把,骨节泛白。 他身后的常无双也是眸光一敛,收回了搭在梅花一刀肩上的手。 从他们三人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们在听到江宁官驿这四个字之后,十分紧张。 陈为仁见状,佯装着急地赶紧问道:“几位,可是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江宁官驿要除什么事?” 33 佯装 柳红凤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反复复数次之后,他终于叹了一口气,神色莫测地看着陈为仁说道:“陈镖头,这件事我们也只是来时在驿站歇脚时有耳闻,说与你们听,要不要当真,看你们。” 他这话留了些余地,但陈为仁明白,就凭他们三个刚才那神色,就绝对不是什么略有耳闻,这不过是托辞罢了。 “但说无妨,在场的都是我镖队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都是信得过的人,绝不对将你们三位的话泄露出去半点。”陈为仁主动说道。 柳红凤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目光落回陈为仁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淮南道观察兼扬州刺史,扬州都督欧阳宇反了。” “欧阳宇本家江宁,江宁郡守于作成顺应其起事,选择直接捣毁官驿,阻断了和朝廷的联络线路……”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只怕如今的江宁官驿,是没有医官可为您外侄女诊治的……” 陈为仁同薛怀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不怪他们不相信,他们几日前才离开扬州,彼时扬州歌舞升平,一派祥和,怎么这么几日的功夫,欧阳都督竟然是反了?! 后头阮素素听了半耳朵,脸色也有些难看,庐州与江宁相隔并不远,若于作成毁了江宁官驿,只怕江宁附近的其他郡县也难逃一劫! “既是这样,还请三位恕我们先告辞一步。”陈为仁同样想到了这么一遭,他神色紧张地朝着柳红凤一拱手,转身欲走。 “欸,留步。”柳红凤眸光一转,伸手招呼道:“不如我们与陈镖头一同前往这江宁官驿,路上也好照拂一下。” “不必了,陈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走个镖不至于还要人护送。”陈为仁的态度十分强硬。 这话的确,若一个镖头还需要人照拂,那么他在道上的名声怕是要大打折扣。柳红凤当然明白,他也就是这么试探性一问罢了。 明面上,柳红凤三人是就此罢休,转身走了。而实际上,在陈为仁带着镖队离开之后,他们三人便隐入黑暗之中,暗中跟踪了上去。 而就是这么一跟踪,柳红凤才发现,原来在暗处观察的并非他们平山剑派一家,只不过他们一开始就将意图摆在了台面上,主动站出来罢了。 不过,即便是发现暗处还有其他人,柳红凤三人也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并没有明着点出来。 月色下,镖队一行人快速收拾好了行李,驾着马车自林间小道出发了。 陈为仁一马当先,一副焦急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暗处有人在跟踪,可他却只能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似乎全新全意在为自己的外侄女忧心。 马车取道江宁,行至半道时,阮素素和柳名刀二人接连分驾两匹马,从两个不同方向散开远去。再过数里之后,梦生和梅婶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离开了镖队。 就这样,陆陆续续有人离开镖队,走的都是不同的方向,若要继续跟踪,便不得不分散人手。 是以,最终陈为仁在抵达江宁官驿时,他的车队里只剩他一个人,而他身后,也已经没有跟踪的人了。 34 火 镖队里有独特的联系方式,而这种分散再聚合的反跟踪方法也是陈为仁最喜欢用的。所有散开的人都会高度警惕,在确认自己身后没有人跟踪了,才会赶往真正的集合地点。 阮素素是第一个发现跟踪自己的人离开的,她立刻勒缰绳调转方向,赶往庐州官驿。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乱世将至。 天子登基已有一年,然而至到今时今日,各地节度使、都督们都不曾入京面圣过。他们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对朝廷早就没了敬畏之心,之所以没有自立门户也不过是因为一个名字。 师出无名,则位不正。 所以各都督们都在等待着时机,谁先按捺不住,其他人便有了剿叛军的名头。 然而阮素素完全没料到的是,这乱,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起兵的是最不可能造反的扬州大都督——欧阳宇。 欧阳宇可是先帝的同袍,是一同北至马駮,南至吕宋过的亲密战友。而今先帝龙驭上宾不过一年,他竟是第一个竖起反旗的人?! 阮素素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被这些杂念干扰情绪。 每每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总喜欢这样胡思乱想,可她又说不出为何心里这么慌张,而且是越靠近庐州官驿越慌。 为了缩短路程,她起初走的是近路,所以一路上看不见什么人也是正常的,然而快到庐州官驿时,她转道上了官道,却是依旧半个人影都不见。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阮素素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保佑照娘和小澄儿平安无事。” 她念叨着,便已经遥遥看到了庐州官驿的三层小顶,上方袅袅升腾着炊烟。 “呼……”在看到这炊烟后,阮素素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拍马屁股,双腿一夹便加快了速度。 有炊烟,就代表还有人在,起码说明官驿是安全的。 当然,阮素素并不清楚,此时距离李照带着陈丞澄抵达庐州官驿,也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 阮素素快马横穿林子,她在靠近官驿时,这才发现上空升腾的并不是炊烟…… “照娘!澄儿!”她心头一沉,翻身下马便朝着那已经燃烧殆尽的驿站屋落跑去。 瓦舍之间,焦黑的横梁倒了一地,废墟里断臂残肢无数,满目疮痍。 阮素素越喊心越凉,她所能看到的没有一个活人,哪怕是尸首完整的,都没有一个,足以见得这行凶之人极为残忍。 但愿…… 但愿李照和陈丞澄是在这人行凶之后抵达的官驿,而不是之前,阮素素抱着这样的侥幸,不死心地在瓦砾之中翻找。 终于,在一堆湿漉漉的草垛子下头,阮素素找到一个尚有一息的老人家。她取了腰间的水壶给老人家喂了口水后,问道:“老人家,请问,几个时辰之前,有没有一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女孩子,带着个孩子过来?” 老人家年岁有些大了,他迷迷瞪瞪地看了阮素素一眼,刚喝进去的水又给咳了出来。 “慢些,不着急,您歇一口气再说不迟。”阮素素软言安慰道。 “见,见过。”老人家又咳了好几下,这才颤颤巍巍地回答阮素素。 阮素素听得心头一惊,忙问道:“请问她们现在在何处?!” 35 出剑 李照从没有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受了现代文明教育二十四年的她,这是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面对真实的屠杀。 是的。 她选择将自己此时此刻所见到的暴行,称之为屠杀。 一个人,对一群人的屠杀。 内心的恐怖令她双脚像钉死在地上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可就在如此惊恐的情绪之中,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偾张的血脉鼓动声,能听到胸腔里咚咚有力的心跳声,而她最害怕的是,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内心深处的恐慌。 “李照姐姐,发生了什么?”被捂住眼睛和嘴巴的陈丞澄有些奇怪地问道。 陈丞澄的声音并不大,他和她也并没有离得很近,但远处那个提着带血的长刀的黑衣蒙面人还是敏锐地将视线投了过来。那视线锋利如刀,仿佛能穿过树干,直接钉在李照身上。 李照张了张嘴,她想告诉陈丞澄别害怕,或者说,想安慰自己别害怕。 但她半个音都没办法发出来,她更想带着陈丞澄转身逃跑,可刚才还穿梭于林间如履平地的双脚,连挪都无法挪动。 咔嚓。 咔嚓。 那人越来越近,长靴踩过落叶的声音敲打在李照的耳膜上,落在李照的心里。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带着陈丞澄转身逃跑,他们两个将会被杀,就想不远处那些像破布袋子般被斩得七零八落的人们一样。 银白色的刀光划破晨光,轰的一声劈开了李照和陈丞澄躲避的这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 电光火石之间,李照原地蹬脚一个后仰,带着陈丞澄直接凌空而起。就在她想要翻身逃跑的时候,她突然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掌控权。 “跑!”李照唯一能做的,就是对着陈丞澄竭力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接着,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发现自己从背上拔出了那柄因为没有刀鞘,而用一段布条绑着的三秋不夜城。 剑指黑衣蒙面人。 她手腕一侧,剑锋之上的寒芒铮地一下就闪了出去。接着,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点纵攻向了那黑衣蒙面人。 “救命,我不想死。”李照在心里哀嚎。 身后陈丞澄没敢跑得太远,或者说,他出于对李照的信任,并不想跑太远。 小腿蹬蹬蹬跑了约有几十颗树的距离之后,陈丞澄选择了躲在树后观察李照姐姐出手。 他瞪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几点几纵之间长驱直入,与那个双眼凶狠的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李照有些崩溃,她看着那带着杀气的刀横劈过来,想认命地闭上眼,却根本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分熟练地侧身一架,瞬间阻了这黑衣人的刀劲。 在架住他第一刀之后,手继续动了,一抡一转,便将他的刀压在了下方。 接着,李照就看到自己平地而起,抬脚以十分迅猛的速度与力量直接蹬在了黑衣人的胸口。 那黑衣人显然内力精纯,这么一脚下去也只是后退了几步,接着便双眼波澜不惊地手腕一翻横刀便劈了过来。 如果说李照第一剑出手时,看上去有些生疏,那么这翻手第二剑,即便是不太懂剑法的陈丞澄,都看出点门道来了。 只见李照垂手于身侧,她手腕一转,一个剑花撩架而出,剑锋横转之间,不仅打退了那黑衣人的刀,更是直接刺中了他的胸口。 36 指点 “小娘子出手……有些像我的一个故人。”那黑衣蒙面人有些诧异地垂眸看了一眼捅在他胸口的剑,粗着嗓子继续说道:“这剑更是。” 他声音像是粗砂纸磨在瓦砾之上,叫李照眉头一皱,浑身不适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我……”李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而接下来作出回应的,是她手里的剑。 只见她手腕一转,抽送之间,便再次刺向了那黑衣蒙面人。 当然,这一回,她的剑没有如愿刺进去。 当的一声,黑衣蒙面人一面后纵,一面以刀背抵住了李照这一剑,紧接着便是反退为进,刀锋于身前一转,侧劈了过来。 “下盘不稳,看来你平日里疏于练习。”在李照堪堪接住这一刀之后,黑衣蒙面人的眼神落在李照的步伐上,带着点评性质地说道。 李照心想,不稳?我的脚和我心是两种想法,能稳才怪! 她此刻是真想跑,她做不到提剑杀人,而显然她没能力杀了面前这人。她非常清楚刚才刺中的这一剑不过是侥幸罢了,这人差异于三秋不夜城的出现,而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身体里残留的,应该是原主身为剑客的本能。 偏偏李照这个时候居然还拗不过这个本能,她只能一面肝胆俱裂地害怕着,一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知死活地出招还手。 森冷的刀锋每每贴面而过时,都会让李照从背一直凉到脚后跟,冷汗爬了一身。 然而她别无选择。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想要逃命的心不够坚决,所以才无法在这具身体里占主导地位,掌握身体的行动权。 然而等到她第一次与这黑衣蒙面人的刀直接面对面的时候,她可以确定此时此刻不会有比自己想要逃跑的心跟坚决的意志了,然而这时身体却依旧选择了对敌。 也就是说,在某些情况下,这具身体的行动权,不以她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我曾经抱过你。”黑衣蒙面人虚晃一刀,翻身一个撩扫打在三秋不夜城上,震得李照连连后退,胸口一阵闷痛。 “姐姐,我求求你,逃行不行,你非要跟他打什么?能不能惜点命?我刚来,我不想再死一次好吗?”李照在心里苦苦哀求道。 “幼时你十分爱笑,倒不像你现在这样一直哭丧着个脸。”黑衣蒙面人依旧在自顾自地回顾旧事,他那双冰冷的眼里多了一丝温存,手下却没有丝毫留情。 只见他说话间,脚下步履生风,掌中刀花轮转,带着森冷之气直接攻向了李照面门。 “你抱过我你还要杀我,还说我哭丧着脸,我哭丧着脸是因为我不想跟你打,我想跑路好吗?!”李照很想将这句话哀嚎出口,然而她这嘴就像是缝了针的口袋一样,针脚密密实实,根本拉不开。 刀光剑影之中,李照的体力渐渐不支,接连几招招架不住之后,那蒙面黑衣人直接砍中了李照的左肩,接着便是腰侧,小腿。 不过,用的都是刀背。 疼痛之下,青红一片,却没有什么见血的伤口。 这人浑身上下都带着杀气,出手更是狠辣至极,却在真正会伤到李照时,又十分恰到好处的换了柔劲,似乎这么一场械斗只是为了指点指点一样。 然而,李照心里却很清楚。 面前这个人一开始发现自己时,是真的动了杀心的,因为在他将视线远远投射过来的那一瞬间,李照真真切切地再次感受到了死亡…… 只不过他在看到自己手里的三秋不夜城之后,改变了想法。 37 把脉 李照痛得脸部狰狞,泪花在眼眶中闪烁一圈,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起初李照还能勉强和这黑衣蒙面人打个五五开,结果越打李照的心越凉,不单单是技术上的优势,体力上的优势也逐步显露出来了。 疲惫在挨了几刀背之后愈发明显,李照面上还是滚落斗大一颗的汗珠,和泪水混在一起,落在地上。 后头陈丞澄看得是胆战心惊,他指甲不自觉地就抠进了树皮里,扎得生疼。 “虽然剑法生疏,但这股精气神的确像他,不错,他们将你教导得十分优秀。”一句像是收尾总结一般的话从那黑衣蒙面人嘴里说了出来。 李照心中一惊,他们?他们是谁?是养育原身的人吗?一群人?如果真有这样一群人,为什么原身还会中这样的奇毒? 所有的困惑在一瞬间充斥着李照的大脑,她的剑因此一滞,整个人朝前一个踉跄,口喷暗黑色的鲜血。 “毒?”黑衣蒙面人看到李照吐出来的血后,楞了一秒,接着便收了刀,一掌直接钳住了李照的肩膀。 他将李照带到怀里后,一手钳制住她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则翻手扣在了她手腕之上。 这是在替我把脉? 李照眨巴眨巴眼睛,眼神落在了他扣在自己腕间的手上,两指压在经络之上,还真是在把脉。 陈丞澄听不到这黑衣蒙面人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出李照姐姐节节败退,是以他当即转身,想要去找救兵。 然而他这转了身才想起,父亲说过,一旦分散逃命,务必要在约定地点等待,绝不能擅自离开。 走也不是,继续留着也不是。 陈丞澄垂头三七地回转身子,却发现远处黑衣人和李照姐姐都已经不见了。 “李照姐姐!”陈丞澄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大喊道。 他一双小短腿跑不快,却依旧执着地在驿站附近找了好几圈。然而此时驿站周围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人的身影,一地断臂残肢,脏污的血迹和被烧毁殆尽的驿站瓦舍。 李照去了哪儿? 她也想问这个问题,黑衣蒙面人一把将她扛在肩上,接着便是沉默地一路飞纵,他踏叶而起十分潇洒,,背上的李照却是已经被颠得七晕八素,一阵干呕了。 也许是因为败局已定,所以李照体内那股拗劲没了,她吞咽了好几次,总算是能张口说话了。 “你是谁?”李照哑着嗓子问道。 她一张嘴,喉头便一阵翻涌,直吐了这黑衣蒙面人一背,酸臭味扑鼻。 黑衣蒙面人倒没在意这个,他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声音十分平淡地说道:“你可以叫我海叔。” “我不要,你这个杀人魔。”李照在心里如是吐槽道。 但她现在小命捏在人家手里,虽然这人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杀自己,但就从他之前在庐州官驿那种杀人不眨眼的行事风格来看,要是自己挑衅他,指不定下一秒送她归西了。 “海叔,你认识我?”李照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之后,觍着脸开口问道。 这一句海叔倒是把黑衣蒙面人逗笑了,他闷笑了两声,说道:“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剑术和你这柄三秋不夜城。” 果然,原主还真是那个传说中的前端朝首富李程颐的女儿。 李照心思一起,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问道:“那海叔,你知道我中毒了吗?” 38 木姑姑 “不知道你中毒,我带你走做什么?”海叔冷声说道。 李照哦了一声,又问道:“那海叔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你这么带我走,我的同伴们如果找不到我,他们会很着急的。” “你有同伴?”海叔显然很诧异,但很快他就轻笑了一声,问道:“那个孩子吗?” “海叔看不起孩子?”李照反问他。 眼前风景转换得很快,大概这就是武林中人,扛着个大活人还能一路踏水无痕。 对于李照这种非常没有营养的问题,海叔直接就忽略了,带着她翻山越岭,最终到了一个看上去有些人烟稀少的村落。 “海叔回来了?”村口正在玩蚂蚁的小孩捏着个小树枝,一见他们回来,乐得把树枝一抛,迎了上来。 “去喊木姑姑,就说有人病了,需要她看诊。”海叔揉了一把小孩子的头,声音难得地温柔了下去。 他背上的李照抬起晕晕乎乎的脑袋环视了一周,还没来得及细看这周围的环境,眨眼间就被海叔带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医馆的地方,扑鼻药香。 “你在这儿待一会儿,不要乱跑,我去换身衣裳。”海叔把李照放下后,就离开了。 说是不给乱跑,李照撑着头看了一圈,门和窗都关得紧紧的,搞得好像有地方给她跑一样。 她就这么单手撑着头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朦朦胧胧中,有人摸了摸了她的额头,温暖且温柔。 “阿海,她……就是小姐吗?”有一个十分温柔的女声在李照耳边响起,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李照想睁眼看看是谁,却发现眼皮耷拉着,十分沉重,她根本无法睁开眼。 “是,我猜的是,不过他们显然没有把她照顾好,落得这副模样,身体里还有这么重的毒素。”另一个声音自然就是海叔了。 “小姐背后是有徽记的,你确认过了吗?”女人缓声问道。 李照感觉到有什么湿湿的温温的的布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而她的手背上则细细密密地传来了疼痛感,大约是在给她施针。 “木姑姑,我一个大男人,我能去看小姐的背吗?单看她的剑法和手里的剑,我觉得十有了,况且,你看她眉眼,难道不像主子吗?”海叔回答道。 “罢了,这年头长得相似的还少吗?剑法可以练,剑可以仿,长相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出来招摇撞骗的西贝货还少吗?”木姑姑叹了一口气。 “可徽记也不也能仿?”海叔说。 木姑姑再次长叹了一声,室内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沉默之中。 李照就这么躺着,她糊里糊涂地听着,从他们的交谈中,也算听出了点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来。 第一,这两个人大概率是李程颐的下属;第二,自己的剑法的确出自李家,很有可能还是李家独门,所以海叔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第三,这些年有许多人假冒李家大小姐,冒充的方式大概是越来越缜密,所以让他们不得不防;第四,自己背上应该有一个徽记。 39 谨言慎行 李照想啊想,糊里糊涂就睡了过去。 等到她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风格素雅的房间里。 眼前是水蓝色的纱幔,床柱上雕刻着朵朵兰花,盖着的被子是深蓝色的绸缎被子,上面绣着看不太清的暗纹。 她一呼吸,鼻尖充斥着浓淡适宜的熏香。这熏香让人有些头昏脑涨,李照想晃晃脑袋,却发现这脑袋比铁块还重,别说是晃了,单就是老老实实地朝上躺着,都有些混沌。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 那就是——她完全不能动。 头晕不能动头尚可以理解,身体这完完全全动弹不得,就有点像是被点穴了一样,当然,李照经过这么几天的历险,她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是有可能被点穴的。 “醒了?”遥遥有人在说话,声音有如环佩玎珰,十分婉转。 李照有些好奇地想起身去看是谁,余光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的棉布上浸染出了青绿色的汁液,看上去像是什么药草敷料。 “别动,乖一些。”说话的人慢慢走近了。 好一张形貌昳丽的脸,李照瞳孔微微放大,不禁在心里感叹。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面前这个俯身看她的人是男人,因为他喉部有明显的喉结,长发束冠,一身文人衣袍。 “我是柳越,现在负责照料你,你可以叫我阿越,也可以叫我的表字,慎行。”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子,一手拂袖,另一只手则探了过来,在李照额头上拨了拨。 李照这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头上还扎着好几根长针,长到什么地步?长到她就这么一撩眼皮,就能看到足有一个巴掌长的半根针。 就在李照心里一阵惶恐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动静,接着便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喊声:“慎行,怎么?她醒了?” 柳越撩了一下眼皮,却没有回答。 他再度拨动了一下李照额头上的针,轻声叮嘱道:“不要乱用,这些针还得上个半个时辰,尽量忍耐着些。” 说完,他就直起身子,转身去开门了。 “是醒了,你小声些,她这针还有些时候,不必去叫醒姑姑。”柳越推门时,动作十分轻缓。 “你还真把她当大小姐了?”门外这人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谨言,不管是不是大小姐,她现在都是姑姑的病人,礼数周全这是姑姑教导我们的。”柳越声音中有些愠怒。 谨言,慎行。 李照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倒是有些好奇这另外一个谨言是什么样的人了,是柳越的兄弟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睡醒之后的混沌感便散了,接踵而至地便是头部传来的疼痛。 不仅头疼,手还疼。 一开始只是小声哼唧,等到那疼痛越来越剧烈的时候,李照便忍不住了,开始扯着嗓子嚎。 “嚎什么嚎,什么苦都吃不得,还想装大小姐?!”屋外那人一听李照在嚎,气势汹汹地就冲进来了,边冲边指责。 “谨言!”柳越高声喝道。 “柳慎行!她不是大小姐!”平白被呵斥,这人也有点火气了。 李照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她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勉强睁开眼,接着就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只不过,右边的柳越气质明显要孤傲冷淡一些,而他对面这个,一看就是个毛里毛躁的愣头青。 40 我不是 “谨言,出去。”柳越抬手指着门外,眉眼冷厉。 “我不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光凭张脸和一柄剑,就能冒充大小姐了?上回那个还假模假样地弄了个徽记在背上呢。”谨言冷笑一声,转身坐到了旁边的宽背椅子上。 “我说过了,不管她身份如何,她现在是姑姑的病人,就凭这个,你也不能打搅她休息,出去。”柳越沉着脸再度呵斥。 就在冲突眼看着要升级的时候,李照听过的那个女声出现了。 “怎么闹腾成这样?”是那个木姑姑的声音。 李照的余光可以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自门外缓缓走进来。 木姑姑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簪着一支看上去像是木头的发簪,耳侧垂了两捋到胸前,一身没有底色纹样的白色长袍,十分素净的打扮,却有一张如牡丹般艳丽的脸。 “姑姑。”柳越转向她,向她俯首躬身行了一礼。 坐在椅子上的谨言也赶紧站了起来,他低眉敛袖,拱手向木姑姑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安。 “醒了?”木姑姑朝他们点头致意后,看向了床上的李照。 李照扑闪扑闪着眼睛,刚才忽略的疼痛在一瞬间重新席卷而来,她嘶了一声,在床上不住地颤抖。 “疼是必然的,你体内奇毒难以拔除,我此时只是施针暂时性地压制住毒罢了。”木姑姑走到床边侧坐下来,温声说道。 “姑姑,刚才已经给她松过一次针了。”柳越跟在木姑姑身后,垂首说道。 “好。”木姑姑点了点头,她眸光一转,落在李照身上,李照分不清那是什么意味的眼神,但能感受到足够的温柔,“虽然不知道是谁培养了你,但你是无辜的,孩子,能告诉我为何要学三秋剑法吗?” 李照被她这么一问,心里直突突。 结合之前谨言所说,难不成自己背上并没有那个所谓的徽记?难道说自己真的是个假货,是有心人培养,用来冒充李程颐女儿的?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冒充的,也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李照此时此刻别说说话了,就是张张嘴都有些难。 于是。 在下一秒。 李照两眼一翻,直接疼晕过去了。 她失去意识前的一秒,隐约听到了木姑姑的一声低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显然她看出来了李照的消极躲避。 她昏过去了,倒是把旁边的谨言给气坏了。 谨言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指着李照说道:“姑姑,你看看,这人就是故意逃避,拒绝回答你的问题,要我说,这还救什么?没得救,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谨言。”木姑姑脸色严肃地抬眸看向他,声音不算严厉,却是让谨言立刻就闭了嘴。 他垂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道:“我错了,姑姑,我不该意气用事。” “随我去熬药。”柳越见状走过来拍了一下谨言的头,算是打了个圆场,从中调和气氛。 木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吧,是该准备熬药了,等会儿等她醒了便喊她喝完,喝完药就送走吧,海叔那边我自会去同他解释。” 41 回程 李照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了,身边是一个红木小桌,桌上有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汤。 而在小桌旁,之前见过的那个被称作谨言的人,正盯着自己。 “醒了就把药喝了,姑姑说了,你这毒她治不了,帮你压制上几个月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谨言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们要送我去哪儿?”李照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哑到不像话,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巫婆。 “海叔说是从庐州官驿带走的你,自然是要把你送回庐州官驿。”谨言似乎是嫌弃她,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后,挪开了视线。 他伸手推了推药碗,对李照说道:“喝了。” 马车一个颠簸,药碗被推得有些晃荡,李照是个惜命的,赶紧撑着身子起来,一把端过药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苦,一个苦字还不够总结,这药是苦中带着一丝酸涩,外加一股诡异的臭味,总之就是难以下咽。 然而李照不想死,也不想再承受毒发的痛苦,所以这药她眼睛一闭,直接就给咽了下去。 “怎么称呼?”李照喝完药,把碗轻轻放在了小木桌上后,问谨言。 谨言斜过来一眼,说道:“你我不会再相见了,不必知道如何称呼。” 这人浑身带刺,一点也不好相处,李照也就懒得再去跟他搭话,径直靠着马车壁开始想事情。 陈丞澄被她留在了庐州官驿,也不知道和陈为仁他们团聚了没,当时那种情况,让陈丞澄独自逃生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些人…… 她微微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坐着的谨言,海叔虽然在那之后都显得很和蔼,但他杀人的场景自己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而这群跟他相熟的人,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呕…… 回忆到驿站的那股炼狱场景,李照胸口一阵翻涌,她手忙脚乱地攀去车窗那儿,趴在车窗上就往外吐了。 谨言十分嫌弃地看过来,硬声硬气地说道:“吐了也没有下一碗了,这点苦都忍不住,没救了。” 外头驱车的是柳越,他一见李照攀着车窗在吐,便勒着缰绳将马车给叫停了。 “怎么了?”柳越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边问道。 “没,没事。”李照一脸菜色地摆了摆手。 “药如果吐了,我们是没办法再给你熬一碗的,但我可以给你药方,日后你找到药店了,再配上一副,自己熬了喝,也能将就应付一下。”柳越垂眸从袖袋中取了一张泛黄的纸出来,淡淡的药香味随着他的动作散入李照的鼻腔内。 “阿嚏!”李照一个没忍住,喷嚏就打了出去。 好在她眼疾手快地以手捂面,这才没有打得柳越一脸。 “谢谢你。”慌慌张张地接过柳越递来的手帕,李照擦了一把脸,朝他道谢。 “女子在外奔波本就辛苦,更何况如你这样有难言之隐的。”柳越似乎是很懂李照身世的样子,眼神略带垂怜。 李照选择默默承受他的好意,也不辩解。 毕竟现在她孤身一人,要是柳越愿意自己脑补,从而对她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当然了,她也会暗挫挫地想,是不是这具身体足够漂亮,所以柳越才会有怜花惜玉的心思? 42 优待 柳越什么心思李照并不知道,她胡乱猜了一下,便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 接过柳越递过来的药方之后,马车便继续上路了,据柳越所说,从建州,也就是海叔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到庐州官驿,需要一日的路程。 当日海叔是日夜兼程,这才将路程给缩短了许多。 今日没有一个内功深厚且轻功超群的海叔,那自然也就会慢上许多。 李照别的不怕,她就怕陈为仁他们已经离开了,这样就算自己回到庐州官驿,也无济于事。此去会州山高水远,她没了镖队傍身,一个人想要到达清风谷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自从马车重新出发,谨言就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他抄着手转向李照,眼神十分不怀好意地上下扫了李照几下,说道:“他们都说你长得像李大人,可我看你这眉眼,倒是风尘十足,哪儿又李大人的风骨。” 李照懒得跟他拌嘴,她斜靠着马车,懒洋洋地发呆,连眼神都没有分过去半点。 其实也不怪李照忽略他,实在是坐马车的感觉太难受了。 柳越赶车虽然平稳,但马车都逃不开一个晃字,所以坐着坐着,李照那股晕车的劲又上来了。 我以后一定要学骑马,李照忍着反胃,在心里暗暗发誓。 “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全身而退!你之所以不但没死,还能被护送着离开,是姑姑和慎行宽宏大量,在大家面前为你作保,还替你向海叔求情,你别不知好歹!”谨言气愤地说道。 “既然你没有为我求情,那么我自然也就不用对着你有好脸色了。”李照噎死人不偿命地出言讽刺了他一句。 “你!”谨言气得脸都绿了。 马车外头隐约传来一声轻笑,想必是柳越被李照这一句给逗笑了。 “我为你求情?我恨不得你们这群假货全部丢进虿盆!”谨言等着李照大声说道。 “菜盆?”李照眨巴眨巴眼睛,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结合谨言这语气和脸色,她立刻明白是什么东西了,“小小年纪,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还想把我丢进虿盆里去。” “你!”谨言又被堵了个够呛。 “好了,谨言,不要为难别人。”外头柳越出言打断了谨言的下一句话。 “姑姑只说了不要伤她,没说我不能和她聊天吧?!你管天管地,管得着我和她说话吗?”谨言昂着脑袋朝外头喊道。 李照摇了摇头,这个谨言行事莽撞,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一张脸。 不过长得好看的人通常会被优待,所以哪怕谨言一再出言嘲讽,李照都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李大小姐,一开始你们那个海叔想要带我走,我是被迫的,我打不过他,又目睹了他行凶,不跟着走,只怕是小命难保。”李照突然开始剖白心迹,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惆怅。 谨言先是一愣,随后冷着脸说道:“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若你没有想要假冒小姐,为什么要学三秋剑法?为什么要带着三秋不夜城的仿品?” 43 海阎王 李照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身侧,又摸了摸背后,惊道:“我剑呢?!” 谨言敲了敲两人中间的小桌子,从底下拿出了一个用黑棉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放在了李照面前。 他指了指,说:“帮你放好了,剑鞘也不弄一个,你不能因为它是仿品,就不看重它吧。” “为什么说它是仿品?”李照目光落在黑棉布上,她吞咽了一下口水,饶有兴趣地反问道。 “难不成还是真品?”谨言一个白眼翻过来,他抄着手环胸朝后一靠,一副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嗯,姑且算它是仿品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李照抱着剑闭上眼睛,她靠在马车壁上,心思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起伏。 猝然结束对话,谨言有些懵,他看着闭上眼睛当真开始小憩的李照,眼神古怪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继续说话了。 马车越走,两侧就越热闹。 人声鼎沸,夹杂着一些叫卖声,大约是进了城之类的,所以马车越走越慢了。喧闹之间,李照隐约能听到一些人的对话,细碎的片段式聊天,但有很多信息点在里面。 “听说扬州整个城都已经戒严了?” “可不是,江宁那一带都覆灭了,听说庐州官驿,江宁官驿都已经被烧了” “不仅仅是烧了,人也都被杀了,那景象,人间炼狱啊。” “怎么,你亲眼所见?” “哪儿能啊,能亲眼见到的都已经死了,你知道欧阳宇雇了谁去的吗?” “谁?”一下子许多人都在问他。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海阎王!他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杀两个官驿的小卒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更别说谁想围观围观了,统统灭口。” “嘶,海阎王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了?当年还差点为了那李氏家主殉葬。” “这不是欧阳宇造反,正好契合了这海阎王想要报仇雪恨的心思嘛,所以这不就重新出山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啊?” “我大姑父是扬州最大的酒楼——芳香楼里跑堂,比起咱们这儿,他哪儿知道的消息可多了。” “据说啊,这欧阳都督座下有雄兵百万,不日就会直奔京师。” “那岂不是要改朝换了?” “嘘!你不要命了?!别听他胡说,什么改什么,你看他欧阳宇敢去京师吗?” “怎么不敢,这欧阳都督早年间可是和先帝同肩作战过的,这种戎马半生的将军,打个京师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就吹吧,还雄兵百万,宣帝在时,三度削减都督们的兵权,这欧阳宇明面上能有一千精兵就已经是极限了,私底下招募也不敢太过火,撑死一万兵卒。” “这倒也是,不过他就算不去京师,在剑南道称个雄应该不在话下。” “这你就不懂了,他要是只着眼与剑南道,撑不到一个月,立刻就会被其他都督刺史们当靶子打,个个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出头鸟呢。”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咯。” “那可不,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窃国者侯啊!” 马车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地,李照也就听不到那些人的对话了,她脑海中还在咀嚼着那人所说的海阎王三字。 44 敌意 “听够了?”谨言看到李照的眼皮翻动了几下,冷声问道。 “什么听够了?”李照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睁眼睛去看他,一脸疑惑。 “装得倒是挺像。”谨言冷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照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些人说的没错,海叔杀人不眨眼,他现在已经知道你又是一个假冒大小姐的骗子了,他迟早会找到你,收拾你的。”谨言恶声恶气地说道。 “那我等着。”李照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着他,说了句。 她揉了揉肚子,转头对马车外的柳越喊道:“慎行,什么时候可以吃饭?我有些饿了。” “谁让你喊他慎行的?!”马车里的谨言炸了毛,怒视李照吼道。 “你小声些。”李照对着一丝对小孩子的无奈,扭头对谨言说道。 这一下可是彻底把谨言的火气给点着了,他拳头攥紧,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这个女骗子,下去,不送你了!” 注意到他根本不敢大声引起柳越的注意力,李照狡黠一笑,比了个嘴型:你说了不算。 “等到了婺州就能休息一下了,不然我担心今日到不了庐州。”马车外,柳越清朗的声音回答道,他顿了顿,又喊了一声谨言,“那些点心出来,供……” “我姓赵。”李照特别体贴地说道。 “供赵姑娘果腹。”柳越嗯了一声,把话说完。 谨言黑着脸没动,李照却冲着他挑了挑眉,说道:“点心在哪儿呢?” “没有。”谨言硬着嗓子说道。 “慎行,谨言说他没带点心。”李照转头就告起状来。 啪的一声,谨言从一旁的小柜子里翻出一盒点心,摔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木桌上。 “多谢谨言。”李照弯眸一笑,浑不在意地将点心盒子打开来。 盒子里头摆着些香味十分诱人的花朵状点心,李照拿起旁边的木箸夹了一块梅花形状的白色糕点送到嘴里,入口即化。 不甜腻,有着梅花的清香,和李照吃过的点心完全不同。 “便宜你了,这可是木姑姑亲手做的。”谨言愤愤地说道。 李照抬眸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点心,将木箸放在了一旁,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对我有着这么强烈的敌意?因为我假冒李大小姐?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并没有假冒她,是海叔自作主张地将我带走了,不容分辨地把我当成了她。” “再者,就算我真是有意假冒李大小姐,慎行为什么对我就没那么大敌意?就算是木姑姑对我,也格外温柔不是吗?只有你,像个刺猬一样,老想拿刺扎我。”说完,李照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谨言兀的噎了一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回避了一下李照的目光后,重新看着她说道:“你,你,你假冒别人,你还有理了?” “……” 李照无奈地想道,这谨言只怕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恨写在脸上,行事随心所欲。不过这样的人也好,你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爱憎,不会被蒙骗。 “好,那等到了庐州,你便不用再面对我了,这剩下的时间,还要麻烦你再忍忍了。”李照耸了耸肩,颇有些妥协的意味在里面,她晕车的难受劲还在,实在不想抽出空去和他打嘴仗。 45 假文书 等到吃完点心,马车已经差不多到婺州了,期间经过了数个村落,李照撩开车帘望过去,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俨然是戒备十足。 柳越说,这是因为听到了扬州的风声,担心自己家附近也出现扬州那样的事情。 李照没见过,便攀着车窗一路欣赏风土人情。 大概是柳越照顾到李照的晕车,这越走,马车也就越稳当了起来,速度却一点没减。 “扬州出事,那以后是不是不能进去了?”李照转头看着柳越问道。 柳越摇了摇头,说:“欧阳宇造反扯的是清君侧的大旗,他会去京师,但不是去京师夺位,而是去京师找安阳王。” “安阳王?”李照不认识,也没听过。 “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安阳王赵毅,欧阳宇觉得是安阳王在操纵圣上,所以这才扯了清君侧的大旗,在扬州发难。”柳越解释道。 “那这样听上去还有些扯虎皮作大旗的意思。”李照恍然道。 “也不尽然是扯虎皮作大旗,欧阳宇与先帝感情深厚,说不定他心里是真想要为圣上扫荡阻碍。” “安阳王想要谋反吗?”李照问。 柳越轻笑了一声,说:“他不需要谋反,他会让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 “什么意思?”李照追问道。 “当今圣上年方九岁,平日里大小事务皆是由他母后——刘太后来做决断,也就是说如今刘太后正垂帘听政。可刘太后母族式微,并不足以支撑她坐稳这太后的位置。”柳越见李照感情戏,便开始同她解说,“然而她却稳稳地坐了一年,赵姑娘可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安阳王?”李照瞪大眼睛,难不成这叔叔和嫂子,还有点个中桃色故事?! 柳越点了点头,说:“是,刘太后虽然家族地位低微,但她却和安阳王有旧,安阳王是如今先帝诸多兄弟中唯一在世的,可以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叔叔了。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具体如何,我并不得知。” 柳越这话说的极为隐晦,虽然他是江湖中人,但对于皇家秘辛,也不是那么的能畅所欲言。 李照非常了然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一旁的谨言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和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又听不懂。” “你又知道我听不懂了?”李照反身看着他说道,这谨言还真是当之无愧的古代杠精,遇事不管有没有理都得先来一嘴,怪讨厌的。 这么讨厌的性格之下,他那张脸再英俊潇洒,也让人没什么好脸色了。 “安阳王原本属地在安州,现在却久居京师,任谁看了都明白他的心思,也就是你这种人还需要慎行给你解释。”谨言颇有些不屑地说道。 “是是是,你可聪明了。”李照敷衍着摆了摆手,重新趴在了车窗上。 谨言一击不成,又给气了个半死。 过午时分,坐在马车里就已经看到了婺州的城门了,守城的士兵很多,门口排着等候进城的百姓更多。 柳越翻身下马,到那边问了一嘴才回来。 “赵姑娘,入城要户籍文书,我看你随身没有带行李……”柳越隔着车窗问李照。 李照点了点头,顺着柳越的话胡诌道:“我行李都在同伴那儿,户籍文书大概也是在那儿,怎么办?没有户籍文书是不是不能进城了?” 46 真剑 柳越迟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问题应该不大,我去和守城的大哥说一声,看能不能给你现补一个文书。” 李照跟着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她走到柳越身边,问道:“会不会很麻烦?随随便便就能补的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柳越眸光微垂,笑了一声,从袖口拿出了一吊钱在手里颠了颠,说道。 于是,在柳越这么一吊钱的作用下,李照成功地拥有了一个崭新的户籍文书。 建州人士,赵子言,年龄二十有四。 穿越之前,李照的确已经过了二十四岁的生日,不过穿越之后这具身体具体是多少岁她就不太清楚了。 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什么李程颐的女儿,如果是,那这具身体大概就是不满二十岁。 可惜,看木姑姑态度,她应该是看了自己的背后,发现没有徽记。 只是,如果自己不是李程颐的女儿,为什么她会三秋剑法?为什么她有三秋不夜城?她包袱里那块李字玉佩又是什么意思? 诸如种种,谜团包围着李照。 有了文书进城,他们三人便选了一家人不太多的酒楼,找了个二楼雅间歇息一会儿,顺便吃一顿热饭。 谨言对着李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全程臭着脸,哪怕柳越几次责备他,都没能扭转他的态度。 李照倒是没所谓,在现代社会里时,没来由的敌意她都遭受过不少,更别说谨言这种有来由却止步与态度的敌意了。 吃饭吃到一半,隔壁突然传来了摔杯子的声音。 接着便是叮铃哐啷的碗筷落地的摔打声,李照好奇地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到那边传来了咒骂声。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圣贤书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吗?”有人在高声指责。 “斯文为何物?你我今日聚在此地,不就是为了些阿堵物么?这做与不做都在姜兄你的一念之间,辱的是你的斯文,与我何干?”另一人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汝!汝!恶臭至极!”那一开始指责的人气得再说不出话,摔门而去。 “适逢婺州四门学考试,这两人怕是在做代考。”柳越见李照支着耳朵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便解释道。 “慎行从一开始就听见了?”李照眨了眨眼,问道。 “内功深厚,自然就能听见,你怎么连这点都不清楚。”谨言不忘出言讽刺,他上下打量了李照几眼,又说道:“你自己不是会剑术吗?难道只是个花架子?” “我不会,我就是个花架子,怎么?”李照都懒得再和他客气,半句话的威风都不想让他逞。 “谨言,吃饭。”柳越手中木箸敲了一下桌面,有些严肃地告诫道。 他说完谨言,便继续和李照说道:“之前你们在车上的争执我也听到了,赵姑娘,你不必当心海叔会找你的麻烦,姑姑那边会替你解释清楚的。” “你也觉得我是在顶着李大小姐的名头招摇撞骗吗?”李照看着他问道。 柳越似乎是没想到李照会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下,摇头回答道:“赵姑娘,你身边的那柄剑是真的,这一点,谨言不清楚,我和姑姑还有海叔是清楚的。” 47 俜,使之,放任也。 剑是真的,人却不是,那么这里的弯弯绕绕就有得说道了。 柳越没有继续说了,他垂眸开始夹菜,留李照自己思索。 “剑是真的,剑术也是真的,人却不是,所以你们觉得我和李大小姐是有关联的,这才替我压制奇毒,并绕了我一命,是吗?”李照不给他回避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道。 柳越有些无奈,他抬眸看着李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赵姑娘,有些事在心里清楚便好,何必说出口。” “我是不是得感谢你们绕了我一命?”也许是李照的语气太过强硬,以至于一旁的谨言都忘了抬杠。 “赵姑娘,海叔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但有时候,立场问题,使得他必须清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柳越并没有直接回答李照的问题,但他的话显然就是在告诉李照,你其实差一点就称为了那个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我说我不认识什么李家大小姐呢?我中了毒,我的记忆因为这个毒而十分紊乱,我能记得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所以你们大可不必在我身上下什么功夫,我没办法帮你们什么。”李照佯装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至于剑和剑术,这都是我醒来就在我身边的。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去扬州最大的酒楼——芳香楼问问,问问看我是不是死过一回的人,当时还是酒楼的老板娘请人救了我,人证至少有两个。”她一口气说完,眼神真挚且诚恳。 李照想要彻底摆脱他们,那就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和李家真的没有关系。 口说无凭,如果有第二个,第三个人能侧面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话里掺假的那一部分,也就会一起被信任。 柳越望着李照没说话,他在考量李照话里的真实性。 谨言却动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对柳越说道:“慎行,既然她这么说,我们直接喊人去扬州问问不就好了。” “坐下。”柳越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着谨言说道。 “柳越!”谨言有些生气地直呼其名。 “坐下,柳俜。”柳越一放木箸,沉着脸跟着直接喊了他的全名,语气十分地强硬。 “哪个俜?”李照突然问了一句十分缓和气氛的话。 柳越转头看向李照,说:“俜,使也,取放任之意,希望他成长随性自然。” “好名字,取得恰如其分,真是人如其名。”李照点了点头,带着点讽刺意味地恭维道。 柳俜横了李照一眼,他撑在桌子上对柳越说道:“姑姑说了,我们两个人出来,是要互相商讨着行事,你不要总一副兄长的模样压着我!” “姑姑也对我说了,你行事鲁莽,要我时刻记着点醒你。”柳越面上一派风淡云轻。 “去扬州问问又能怎样?”柳俜微抬下巴,有些不服气。 “如今欧阳宇在扬州拉起反旗,出入已经变得极为困难,在这种境地里,若我们使人入扬州,只为了问一句口信,其潜藏的隐患,你可能担责?”柳越问道。 他们二人眉眼如出一辙的剑眉星目,但柳越脸上挂着的从容气度就足以将他和柳俜区分开来。也许一开始会有人弄混他们,但只要和他们讲上一句话,便再不会搞错谁是谁了。 48 阴谋论 不等柳俜再说什么,柳越又转眸看向李照,说道:“更何况,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下赵姑娘?她没必要扯这种谎,扯这种只要一问就会被戳穿的谎,没什么必要,对吧,赵姑娘。” 李照看着柳越一副十分相信自己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感叹,柳俜这种喜怒表现在脸上的人才叫好相与,柳越这种形色不外露的温吞君子风,真的太容易给人以错觉。 “是。”在柳越的目光下,李照点了点头。 “你就这么信任她?!”柳俜有些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姑姑也很信任她,姑姑看人最准了,所以我信任姑姑,也信任赵姑娘。”柳越眼瞳中是看不清楚的情绪,他转眸看着面前的饭菜,仪态从容地继续吃饭了。 木姑姑相不相信自己?这个问题李照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那是当然不可能的。也就是柳越用来麻痹自己的说辞罢了,偏偏柳俜直头直脑地信了,气鼓鼓地抄着手坐下,全程以刀子般的眼神盯着李照。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等到付完钱,他们三个便又继续坐马车赶路了。 从婺州到庐州,需要大概四个时辰,也就是说要到晚间,他们才能到庐州。 李照心里有些没底,她不确定陈为仁他们会在庐州等她,毕竟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刚加入镖队的厨娘。 何况,这个厨娘身上还有一堆秘密和麻烦。 大概是在酒楼吃饭的时候,被柳越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再出发时,柳俜一直保持着沉默。 马车一出婺州,速度便快了些,走的是官道,沿途能看到一些装束十分正规的士兵,也能看到轻功点纵而过的江湖中人。 这些人井水不犯河水,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画面。 “这些兵是什么兵?”李照不放过任何一个知道有关这个世界信息的机会。 在前头纵马驱车的柳越抽空回答道:“应该是越州都督招募的私兵,你看他们的盔甲之上,有一个谢字,那就是越州都督谢静安的标志。 他掌管杭、婺、衢、温、处、台等六州,因其管辖地离扬州近,想必如今是战战兢兢地召集分驻各地的私兵了。” “他不想主动打欧阳宇?”李照问道。 “谢静安性格温吞,别说是打欧阳宇了,就是招募超额的私兵都只怕是在为难他,这人守成有余,但进取不足。”柳越回答道。 李照注意到,柳越用的是进取不足这四个带有贬义的字,说明他的立场,不,应该说那个木姑姑的立场,大概是站在皇权的对立面的。 是因为李程颐死在皇帝手里吗? 想到这里,李照回忆起当时阮素素的话来,李程颐之所以出事,李家之所以被灭门,是那一起户部尚书荣建安的贪腐案,如果没有贪腐案,李家就算有杀手找上门,都不至于应付不暇。 或者更阴谋论一点,灭门是不是就是皇帝一手操纵,为的就是李家那富可敌国的财产。 毕竟,哪个皇帝能允许一个普通人比自己的朝廷更有钱? “这么看来,全国各地只怕都已经是风声鹤唳。”李照抛开脑子里的思绪,感叹了一句。 49 乱世出英雄 “早就要乱的世道罢了。”一直沉默着的柳俜突然开口了,话语中并没有抬杠,超乎意料地平和。 “乱世出英雄。”李照见他这么平和,便也心平气和地接了一句话。 柳俜摇了摇头,说:“乱世害人,纲常伦理在动乱面前不值一提,享福的权贵,受苦的却是百姓。英雄?英什么雄?受着苦,无权无势,谁能当英雄?” 他话语里尽是忧国忧民之意,和他平时的言行有着截然不同,要不是知道坐在这儿的是柳俜,李照都快以为是柳越坐进来和自己谈天说地了。 虽然李照对他能有这般见地感到十分地意外,但她仍然很正式地沉思了一下,回答道:“乱世的出现,说明朝廷已经分崩离析,这时能掌握话语权的便不再是那些达官显贵,这一份动荡是给其他有机缘的普通人机会。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变的,是这个土地上勤恳劳作,奔波生存的人们。” 柳俜沉默地看着李照,似乎同样抱有意外。 “我很喜欢的一位老师曾经说过,分分合合本就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和必然,所谓分有分利,合有合利,分利大则人心思分,合利大则人心思合。”李照侧靠着马车,目光有些悠长,来这个世界不过短短十几日,她对现代的记忆却恍若隔世。 “动荡至易,安稳至难。”柳俜说道。 李照点了点头,说:“是,但并不像你说的,权贵就一定是享福的那一方,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只怕就是权贵了。” 她顿了一下,转眸笑着对柳俜说道:“学会挑战权贵,就是乱世英雄的第一步。” 柳俜没说话了,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照一会儿,侧头看向了马车之外。 聊过这么一段之后,柳俜身上的刺突然就收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会搭上三两句,话语间也不会在针锋相对。 等到天色渐暗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庐州官驿。 满目都是焦黑的残骸,李照眼瞳一缩,不可避免地再次想到当日的场景,她不自觉地抱紧胳膊,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们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接下来我们有其他的事要去做,你一个人可以吗?”柳越敲了敲车窗,看着发愣的李照问道。 李照猛地回身,嗯了一声,扶着马车跳了下去。 “你的同伴呢?”柳俜粗声粗气地坐在马车上问道,他探出马车来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也许是在附近,我离开不过两日,他们应该会在附近等我的。”李照转头对柳俜说道。 “那你自己小心。”柳俜说完坐了回去。 “多谢关心。”李照笑吟吟地说完,转头看向柳越,“慎行也一路小心,祝你们要办的事顺顺利利。” “嗯,你多加小心,庐州动荡不安,还是尽快找到同伴的好。”柳越虽然客客气气,但并没有说过多的客套话,而且说完就翻身跨上了马。 与李照道别,柳越很快就纵马带着马车离开了。 等到他们走远之后,李照这才收了笑容,抱着手往庐州官驿的废墟那边走去。柳越这种笑面君子,看着客客气气的,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对所有的人都和颜悦色,却不会真的交心。 反观柳俜,之前那一番分合之道聊完,他明显就已经和自己交了心,这样的人一言一行很容易就看出喜好来。 所以柳越才会加快行进的速度,他看出了柳俜态度的转变,并想要及时遏制这份转变。 50 归队 昏黄的余晖之下,庐州官驿的废墟透露着一股阴森。 李照甚至能看到有乌鸦落在看不清形状的残肢上觅食,一阵反胃再次涌上心头,她侧身扶着一棵树,直接呕吐了起来。 吐着吐着,茫然无助的孤寂感伴着这股挥之不去的反胃让李照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李……照?”头顶想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吐得七晕八素的李照眼泪朦胧地抬起头,就看到姬康蹲在她头顶的树杈上,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 “康大哥。”她眼中点燃希望,揪着袖子胡乱一擦眼睛,有些欣喜地喊了一声。 原来,当日阮素素很快就找到了躲在树后的陈丞澄,却没能找到李照。 在陈丞澄的解释下,阮素素这才知道她为了护住陈丞澄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起了冲突。 在此之后,镖队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赶到了庐州官驿,他们到得晚一些,是因为路上还发现了其他跟踪他们的人,为了摆脱那些人,多少花了一些功夫。 虽然李照被带走了,但陈为仁还是留了两个人在庐州官驿,一个是轻功极好的姬康,另一个则是心思缜密的柳名刀。 陈为仁嘱咐他们二人在庐州官驿等待七日,如果七日之后,李照还没能回来,那么他们就跟上大部队,不再做其他指望。 所幸,这才过了两天,李照就逃回来了。 “你是说,柳大哥出去找我了?”李照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 姬康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从树上跳了下来,说:“名刀心思缜密,他在官驿后头看到了你和那个刀客的打斗痕迹,从脚印等等迹象出发,分析了一下可能的路线,追了出去。” “啊,那怎么办,要怎么找到他?”李照呆了一下,没想到柳名刀还有这种本事。 “没事。”姬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三日,如果追踪三日,发现路线过于遥远,他就会原路返回,停止追踪。” 说完,姬康不等李照再说什么,便皱眉说:“走吧,老大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江洲,我们速度快些,应该能在他们下一次启程之前赶上。” 李照看他不太想跟自己多说话的模样,嗯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姬康后头。 起初姬康还以为自己得带着点她,便有意放慢速度。却不曾想,李照这轻功即便是比他也相差无几,步伐十分精纯娴熟,一看就是有名有派的师父教出来的。 “你这轻功不错。”姬康点纵到一棵树上之后,看着瞬息之间跟上来的李照说道,言语中多了一些肯定,少了一些梳理。 “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运气,该如何迈步,这些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李照非常实诚地说道。 姬康难得地大笑了几声,说道:“你这一席话说出去,怕是要气煞好些人了。” 李照看着他的笑容,耸了耸肩,跟着他飞身落到了一处小山丘上,说:“我身上这毒让我丢了很多记忆,包括轻功,所以我是真的不清楚轻功是如何施展的,康大哥你如果有空,可以和我讲讲,这样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好,等有空了我和你说说。”这是姬康自见李照第一面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说出的带有善意的话。 51 丁酉海 两个人赶路其实枯燥又无聊,加上姬康本来就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着赶路,一言不发。 等到他们追上陈为仁的时候,已经是赶路的第三日了。 柳名刀意外地比他们更快,早他们一日就已经归队了,在看到李照一同出现时,还冲她打了个招呼。 阮素素就比较激动了,冲过去一把抱住李照,上下检查了好几遍,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陈为仁则是再三谢过李照为了陈丞澄挺身而出的英勇行为,话里话外都将她看作了自己人。 也是这个时候,李照才知道。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陈为仁他们为了摆脱那些因为自己而来的暗哨,已经动过手了。 动手,也就是意味着陈为仁主动将自己绑在了李照这艘船,哦不,这一叶扁舟之上。 因为马车损毁得厉害,这一路陈为仁带着镖队沿途补给,顺便修修补补,但一直没弄好,又见姬康他们没跟上来,便干脆选了一处久留一会儿。 又因为路线图是早在扬州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的,所以也不怕会和姬康他们错开。 于是,陈为仁便选择在一个叫做北虎堤的地方驻扎休息,北虎堤是一个民风淳朴的村落,为了不打扰到北虎堤村民们的生活,他带着大家选择在村外一处槐树林里驻扎。 傍晚,几个梳着冲天揪的小孩子在林子外头探头探脑地看这边,他们跃跃欲试,显然是想过来找陈丞澄玩。陈丞澄是个活泼性子,几个小孩子眼神互相一对上,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没一会儿就已经熟络上了。 “照娘,怎么,在想什么?”阮素素走到李照身边,在她边上坐了下来,问道。 李照兀的回神,说:“没想什么,只是有些后怕。对了,阮姐姐,你知道海阎王吗?” 听到这三个字,阮素素愣了一下,很快就联系到了那日的情景,她掩唇惊道:“照娘,你该不会是在海阎王手上逃出来的?!” 李照点了点头,说道:“他好像也把我当做了那个什么李家大小姐,所以没伤我,只是和我过了过招,然后把我带去了建州。” “海阎王,本名叫做丁酉海,是道上有名的杀手,二十年前因为李程颐的身故而金盘洗手,近几年才重新活跃了起来。”阮素素一点点给李照解释,“前几日,老大收到消息说庐州官驿是海阎王下的手,还辗转难眠好了好几晚,见到你四肢俱全地出现,才总算心安,我们还道说应该不是海阎王……” “是他。”李照只要一想到那一日所看到的景象,胸口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残杀的样子,和他面对着建州那个村落里孩子时的模样交错在一起,让李照有些晃神的同时也深感后怕。 在某种程度上,柳俜那句话应该是对的。 丁酉海如果确认自己是假冒李家大小姐的骗子,那么是肯定会杀了自己的。一个假货,一个目睹了他血洗庐州官驿的假货,麻烦上的麻烦,这时似乎真的只剩下一个杀人灭口的选项了。 李照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这具身体是真的勇敢地提剑和那种魔鬼打过一架。 52 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照娘你能逃出来就好。”阮素素抱了抱李照,柔声说道。 她在感觉到李照的颤抖之后,抬手顺了顺李照的头,“别怕,你已经逃出来了,以后就算他想再找你的麻烦,也要找得到你才是。” 阮素素这话其实是有根据的。 扬州已经乱了,整个淮南道已经乱了,接下来就是举国上下,乱世将至。动荡混乱的世道里,想要找到一个人,何其之难。 李照缩在阮素素的怀里,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的林子外,有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明晃晃的刀光看在李照的眼里,刺得生疼。 丁酉海来了! 她猛地一抖,脸色瞬间煞白。 在连忙挣脱开阮素素的怀抱后,李照有些急促地说道:“阮姐姐,我看到丁酉海了,我们快跑,快通知陈镖头,我们得快些逃跑。” “嗯?在哪儿?”阮素素环顾一圈,并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人影。 “我真的看到他了,我真的看到他了……”李照有些崩溃,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抬手按在了背上黝黑的剑鞘之上。 …… 又来?! 大姐,我求求你,你不要一直想着打架好吗?你又打不过他!李照欲哭无泪地在心里祈求道。 然而这具身体显然是有着自己的意识,于是在阮素素惊讶的目光之中。李照拔剑一个闪现,点纵了出去。 “照娘!”阮素素跟在后头,焦急地喊她。 “阮姐姐,去通知陈镖头,他真的在附近,就算不走,也得戒备起来!”李照想回头,却根本无法回头,于是只能拔高声音喊道。 落日的余晖洒在槐树林之间,这片林子很大,李照追出来才发现这个事实。 所以…… 她迷路了。 真的,我求求你了,但凡你动点脑子再出发,我觉得你都不至于落得个被通缉还中毒的下场。李照翻着白眼在心里吐槽道。 不过,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原身的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种生理反应。 但不管怎么说,反正都已经足够灵异了,和穿越这件事一样灵异,说出去谁也不会信,不但不会信,还很有可能把她拉出去烧了。 就在李照迷失方向,身体里那股执着的劲也跟着一点点消散之后,她转身就看到了没有蒙面的丁酉海。 “海,海叔……”李照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却已经开始痛骂原主了。 “别怕,我只是来帮你清理一下杂鱼。”丁酉海笑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刀上有明显的血迹。 杂鱼? 难道是还有人在跟踪自己,却没被陈为仁他们发现? 李照眉头微皱,却没办法分辨出丁酉海说的是不是真的,于是她只能勉强一笑,开口说道:“我,我没怕。” 拙劣的谎言都不用丁酉海去猜,她那双发颤的腿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顺着李照似有似无的视线,丁酉海似乎是发现李照在害怕自己的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抬手从怀里取了一块黑色的布出来,胡乱地在刀上擦了几下,将刀收入了背后的刀鞘内。 擦完刀,丁酉海朝李照托了托手,说道:“好了,下次我会更加注意些的,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我并没有担心你,李照很想这么说,但她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选择了妥协,“好的,海叔,那你自己小心。” 53 气度 李照是已经做好了被杀的准备的,死就死,又不是没死过。然而,丁酉海这似乎,真的不是来解决麻烦的。难道说他仍然认为自己就是李大小姐? 和丁酉海客气了一句之后,李照僵硬地转身,想沿着原路返回。 然而这时天已经黑了,抬头望去,头顶漆黑一片,别说月亮了,就是星星都没有几颗。 天尚且还有些亮的时候,她就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更别说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想要找到回去的路堪比登天。 身后丁酉海明显感觉到李照已经迷路了,于是干脆点纵到了她身边,柔声询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李照受宠若惊,慌忙抬手摆了摆,说:“海,海叔,你忙。” “为什么害怕我?是不是谨言他们和你说过我什么?”丁酉海的面相极为阴翳,一双鹰眼即便不刻意都带着杀气,叫人腿软,这么一句软言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关怀,反倒像是质问了。 “没,没说什么。”李照很想硬气一点,但一对上丁酉海那双眼睛,就吓得腿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丁酉海伸手扶住李照,他手臂健壮有力,握在李照手上宛如烙铁一般生硬。见李照吓得够呛,他似乎是闷笑了一声,从怀里取了个火折子出来,呼地一声吹亮了。 “别怕我,你若是怕我,我百年之后怎么去和主子交待?”丁酉海叹了一口气,火光中,他有些僵硬地拉扯起嘴角,想要给李照一个笑容。 “我,我不是她,不是说我身后没有徽记吗?”李照深呼吸了几下,鼓起勇气问道。 她实在是害怕极了,丁酉海杀人的模样持续性地在她脑海里回放,每每快要忘却,旁人便会来和自己加深一遍印象。 “一开始我也认为你是假冒她,所以在庐州官驿外时,对你的剑法带有偏见地评判了几下。”丁酉海眸光微垂,不再看李照。 没了那灼灼目光的凝视,这让李照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下一句话却让李照这一口气立马又提了起来。 “然而等到木姑姑说,你背上没有那个徽记时,我反倒轻松了。”丁酉海笑了一下,抬眸看向李照,他神色中带了一点长辈的慈祥,然而李照却根本不敢放松,“他们为了你的安全一定做了很多。” ? 李照一头雾水,怎么着,这就自己脑补上了? 丁酉海见李照有些疑惑,便继续解释道:“当年,我们和他们离散,互相约定,他们将你养育长大,我们则将铁龙骑打理好。却不想,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让我们失去联系,再难聚首。” “海叔……”李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多人假冒李大小姐,为什么你觉得没有徽记的我是?” “因为你的眉眼,你的气度,一个人的气度是无法掩饰和伪造的。”丁酉海信心满满地说道,“木姑姑觉得你不是,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徽记一定是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消除了,只有这样,你才能泯灭于众人之间,你才是安全的。” 54 整装 气度? 李照不禁回忆了一下他们初见面时,自己到底有多怂,哪怕是身体铿锵有力地挥剑出去,脸上都还挂着泪。 这种气度…… 难道说,这种又怂又丑陋的气度,反倒是戳中了丁酉海的心? 噫呃,李照晃了晃脑袋,把这个想法丢出了脑袋。 “这边。”丁酉海拉着李照在林间穿梭,一路还不忘提醒她小心脚下,俨然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了。 火折子快燃到头的时候,丁酉海停下了,李照抬头看去,看到前方不远处亮着火把,陈为仁他们正在聚在一起商讨着什么。 “去吧,既然你如今已经有了同伴,那就和他们一起吧。”丁酉海松开李照,柔声说道。 “谢谢海叔。”李照不忘道谢。 “至于你身上的毒,我会想办法去清风谷一趟,不要怕,我会帮你。”丁酉海在身后又叮嘱了几句,李照回头想去看他,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照娘?!”阮素素是第一个发现李照回来的。 其他人跟着就簇拥了过来,其中属陈丞澄最激动,一个猛跳扑到了李照的腿上,抱着李照的腿直嚎:“李照姐姐,我担心死了,是不是那个坏人又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不用担心。”李照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 “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梦生看看?”陈为仁在一旁询问。 李照摇了摇头,对上梦生关切的目光,她微微一笑,说:“我很好,并没有和他发生冲突,也讲清楚了很多事,他还替我们清理了几个一直跟踪着我们的人。” 陈为仁一愣,“竟然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人?只怕是个大麻烦,不行,我们得连夜走,他既然清理到了暗桩,那人背后的人收不到回信,一定会立刻派人再探。” “那我去寻康哥儿他们回来。”阮素素连忙应道。 原本,李照一追出去,姬康、薛怀和柳名刀三人便立刻分成三个方向,探了出去。 赤脊和青牙见阮素素要出去寻他们,便跟着她一道出去了,梅婶快步过来抱起陈丞澄,带着他到一旁收拾东西。 寻回了姬康几个人之后,一行人匆匆整装,趁着夜色驱车离开了。 当夜睡在路上,李照仍然有些晕车,便没躺下。她怀里抱着一堆姬康给她采来的野果,和薛怀一道坐在了马车顶上。 薛怀嘴笨,一路磕磕巴巴地聊了些有的没的,反倒叫李照笑得前俯后仰,放松了许多。 到天快亮的时候,车队已经走上了江州官道,沿途能看到的牵着牛的百姓,一个个儿脸上都有着莫名的紧张,行色匆匆。 显然,扬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儿,人人自危。 “也不知扬州里边儿什么情况。”薛怀感叹了一句。 以往出镖,每五日会和扬州总局书信一次,总局的信件会根据镖队计划好的路线,托专门在各大驿馆之间往来的脚夫们送信。 然而这一回,淮南道动乱,脚夫们通通歇了业,以至于到现在第六日了,他们还没收到总局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 李照转头看他,见他神色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安慰道:“我那日听人闲谈,有说到扬州酒楼里还在照常营收,想来城中影响较小,你也不用太担心。” 55 写信 说是这么说,薛怀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当然了,镖队里也不止薛怀一个人忧心忡忡。除了阮素素这种孤女和梅婶这种带着唯一的儿子在身边的,其他人都是有亲人在扬州生活,这么些天没能和扬州通信,多少都有些着急了。 他们行进路上正巧与一个要回扬州的商队遇上,薛怀几个人一商量,便各自写了一封信托给商队,请他们带到大光镖局去。 也是这个时候,李照才知道,原来薛怀还有个妹妹在扬州读书,名字叫做薛如意。在端朝,姑娘家能走进学堂,那得是一等一的聪慧过人才行,所以薛怀一直以他妹妹为傲。 青牙和赤脊写给一封保平安的信给在扬州的老爹,安叔呢,则是写给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安兆卿和薛如意乃是同窗。 仇英和柳名刀自然是写给自己的媳妇了,倒是姬康,扭扭捏捏地给扈丹儿写了一封信,看得一旁的阮素素吹鼻子瞪眼,气得够呛。 梦生和阮素素一样,父母早年间已经病故了,但他有一个义父,在扬州的医馆里挂牌,是个妙手仁心的好大夫,所以梦生也跟着写一封给义父的信,托给了商队。 陈为仁倒是没写,他大儿子已经成年,自个儿是个有主见的,知道他出镖也不会过多的忧虑,所以没必要去多费什么笔墨。 他们写信的时候,李照便躺回了马车里。 看到人家都有牵挂的家人,说不羡慕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是在现代还是这儿,李照好像都没有什么可以寄托情感的亲人。 她枕着手臂仰天躺在马车里,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在现代也不会沦落到躺在医院的ic病房里插着管,都没人来探望。 当时护士还在私底下可怜她,觉得她孤苦伶仃的,于是平日里也就多照拂了她一些。 只是这种可怜,更叫李照觉得难过。 邦邦。 马车车窗被叩了两声,李照撑起身子撩开车帘去看,就看到陈为仁站在车旁,微笑着看着自己。 “小照,果子吃完了吗?还需要康哥儿去给你采点过来吗?”陈为仁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手臂搭在车窗边上,对陈为仁说:“多谢陈镖头,已经不怎么晕车了,所以不用麻烦康大哥了。” “好,等他们寄完了信,我们就进光州城了,今夜在光州城里歇一晚,不用露宿。”陈为仁虽然觉得李照的情绪有些奇怪,但也没有细想,说了几句之后就走了。 几个时辰之后,车队一路畅通地进了江州城。 李照包袱里其实是没有文书的,但之前在婺州时,柳越用一吊钱成功给李照办了个可以当真文书用的假文书,是以,守城的士兵并没有为难她。 因为镖队接下来的路线里,长达数十日都看不到人烟,所以在江州的采买也就是重中之重。 梅婶他们一到客栈落脚就出门,李照则另有任务。 干粮这种东西,外面买的不如自己做的合口味,而且还担心做的不赶紧。 所以,李照便借了客栈的厨房,在里头开始忙活了。 烙饼是最主要的干粮,其次就是带着油脂和香料炒出来的糗。一开始李照也不懂什么是糗,她在书里学到的知识告诉她,糗便是炒米炒面一类的干粮。但怎么炒好吃,怎么炒能储存得足够久,就是一门学问了。 于是,梅婶便外出买了一份回来供李照参考。 十几个人出行十天要用的量,足够李照在厨房一直忙到天黑。直到晚间时,阮素素见李照这儿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便带着青牙赤脊两个人过来帮手装点,进行收尾工作。 56 轻功 忙碌让李照暂时放下了心头的包袱,厨房里的烟火气,阮素素和她温言软语说话的声音,陈丞澄的笑闹声都让她有些恍惚。 好像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员一样。 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清晰的记忆让她明白,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插班生,一个毫无前尘记忆的插班生。 姬康从房间的窗户那儿翻出来上屋顶,打算看会儿星星,这刚一出来就看到了同样坐在屋顶发呆的李照。 “好巧。”李照从思绪中回神,对上了姬康的视线。 “怎么,睡不着?明日会很早出发,你应该早些去休息。”原本反身想走的姬康停了一下,走到了李照边上,坐了下来。 “康大哥不是也没睡?”李照笑了一下,打趣完又马上问道:“康大哥,轻功的事你能给我讲讲吗?” 姬康点了点头问道:“你想要知道什么?” “有哪些门派是以轻功著称的?康大哥你觉得我的轻功如何?比你如何?”李照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问道。 “南有建阳宗,北有燕云谷,这两个门派都是以轻功著称的,各有千秋。建阳宗以一苇渡江成名,其步法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姬康敛眸回答。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而燕云谷则以踏雪无痕出名,踏雪无痕讲究身法和步法的天人合一,点纵之间,步法精妙,凌波无痕。你的轻功,更像踏雪无痕一些。” 李照哦了一声,俏皮地问道:“那康大哥觉得我的轻功与你自己的相比,如何?” “虽然你轻功不错,但身法略显凝滞,和我相比的话……”姬康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李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哈哈了一声,让他不用在意自己的感受。 “康大哥给我讲讲轻功吧,我因为记忆的缺失,每每身子动起来了,却不知道要怎么维系这一份气势,想必,这就是为什么康大哥看我的时候,觉得我身法凝滞吧。”李照捧着脸侧头看着姬康说道。 到目前为止,李照几次使用轻功都属于身体的条件反射,并不是依据李照自己的主观意愿来的。 也就是说,万一哪天这个条件反射随着原主死亡时间的推移而慢慢退去,那她以后岂不是连逃命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在李照看来,是万万不能允许发生的事。 所以她要未雨绸缪,在现在有条件学习的时候,像有经验的前辈多请教一下。等哪天有空了,她还得找找薛怀,让薛怀指点一下自己的剑法。 “轻功讲究的是身子轻盈,提息于胸腔,意守丹田,虽然各家有各家的诀窍,但基本无出其右。”姬康便当真开始了讲解,“而你的身法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气息不稳,其次便是不连贯,前一步和后一步之间有比较生疏的停顿。” 这一晚,姬康一直给李照讲到月上中天才算结束。听完姬康这么一晚的讲解,李照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已经了解到要如何运气了。 鉴于第二天还要早些出发赶路,姬康便把还想要实战训练一下的李照赶回了房间休息。 57 遇匪 从江州出发,再往西走十天,便能到达岳州。只是,出了江州之后,路就没有之前那么好走了,镖队的速度也就相应地放慢了些。 期间,镖队要经过数个山头。 走镖的镖头们喜欢把这一连串的山头,戏称为过路川。 意思是,你从这儿路过,就一定会留下点什么。因为,这里面每一个山头都有个寨子,穷山恶水之间,这种寨子里的人自然也是相当不好惹的。 这是陈为仁的原定路线。 至于为什么要走这么凶险的路线,那是因为一共也就那么两条相对比较近的路线,而如果不走过路川,那么势必就要走另一条更为凶险的路。 另外条路之所以说是更为凶险,是因为其路线上有一个避无可避的地方——瑞昌。至于这瑞昌为什么成为镖头们退避三舍的地方,是因为这瑞昌地界上,有一个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邪魔外道——千秋派。 若要形容这千秋派的恶行,可谓是,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 然而在他们出发的第三天,在他们还没到过路川时,他们遭匪了。这也是李照跟着镖队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劫匪。 车队第一辆车刚过一片大泽,姬康还没来得出去探点,两侧树林中突然就乌泱泱吆喝着冲了两群人出来。 劫匪们手里操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嘴里说着带有岳州口音的官话,直接以肉身挡住了镖队的去路。 “各位,在下乃是大光镖局陈为仁,几位可是来交个朋友的?”秉着先礼后兵的处事原则,陈为仁下马朝他们走近了些,拱手说道。 交个朋友,是走镖时的黑话,也就是说给点买路钱,这事也就过了。在镖头们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那自然就是钱解决了为妙。 越往西南走,遇到硬茬的可能性就越大,眼下能避免纷争就一定得避免纷争,免得真遇上事没有余力抵抗。 “什么陈为仁,没听过。”打头的劫匪是个三角眼大光头,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的粗麻袍子,一张嘴,满口大黄牙十分晃眼。 他身后跟了足足有百来号人,一个个袒露上身,显得精壮有力。 陈为仁听了脸色一冷,却没立刻发作,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又说道:“鄙人陋名,没听过倒也正常,只是几位这,看上去似乎不是过路川上的兄弟。” 他走镖无数次,过路川上有哪些头头,那是了如指掌。 眼前这个吊着三角眼的光头男子,显然不是那些头头里的一个,可他却能扯上这么一大帮子人,足以见得其号召性。 “什么过路川,老子是清风寨大当家的,如今没什么劳什子的过路川了,全都是老子说了算。”三角眼蛮横地一挥手,毫无不客气地说道。 陈为仁一愣,看来这过路川上是出了事。 虽然并没有听过这清风寨的名头,但不妨碍陈为仁继续恭维,“原来是清风寨的大当家,久仰久仰,大当家的今日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老子看你这车队里小娘子不错,不如把小娘子留下,老子就绕了你们的狗命。”三角眼斜了马车后头一眼,一脸横肉直抖,面相极为淫邪。 58 交战 这大当家的后头站着的那些匪卒们一听到老大这么有气势,跟着就开始起哄吆喝,一时间声浪骤起,压制得镖队这边显得有些弱势。 “那看来,大当家的是不想和我们交个朋友了。”陈为仁脸色阴沉地说道。 接着就见陈为仁翻手从背后一抽,拔出了身后剑鞘之中的长剑,只是这长剑出鞘,却没指着这大当家,而是点在地上。 陈为仁拔剑与其说是要开打,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讯号。后头的其他人锵锵锵直接拔剑出来了,虽然以人少对人多,却是丝毫没有输与这山匪。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当家的高声喝道。 “罚酒!” “罚酒!”后头的匪卒们整齐划一地舞着兵器喊道。 一看就是训练了多次的应援,在后头观战的李照如是想完,转头问一旁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剑的阮素素,“阮姐姐,你不出去吗?” 阮素素头也没抬地继续擦拭着自己的长剑,说道:“打不起来的。” “为何?”李照来了兴趣了,趴在车窗边上看着那边箭弩拔张的模样,实在不像打不起来的样子。 “就算打起来了,那些山匪也打不过老大他们。”阮素素笑了一声,颇有自信地说道。 “而且……”阮素素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李照有些疑惑地回头问道。 “而且,我不出去,是为了保存实力,否则后头麻烦越来越多,难以招架。”阮素素解释道。 李照朝那头出去的人里一看,果然,柳名刀和仇英就没有在列。只是让李照意外的是,梦生居然双手空空地站在陈为仁的身边。 “梦生也会武吗?”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阮素素嗯了一声,将擦拭好的剑收入剑鞘里,接着便跟着李照一道趴在了车窗上,她指着梦生说道:“你看梦生的背后……” 梦生穿着水蓝色的袍子,背上背了个青灰色的布囊袋,有些年岁的样子了。 “那个布袋子?”李照问道。 “是的。”阮素素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说道:“你可别小瞧了梦生,他那布袋子里,装了他独门研制的毒药,梦生的防身武器是银针,针上有剧毒,可让人在短时间内丧失反击能力。” “毒……”李照有些晃神。 她口中喃喃了几句,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是从没找梦生求助过。 “对哦!照娘,你身体里的毒,等下可以找梦生看看,看我这脑子,竟是忘了这一茬。”阮素素听到李照反复念叨着毒这个字,一拍额头,这才跟着反应过来。 就在李照和阮素素说话这当口,前头已经开打了。 安叔十分默契地驱着马车朝后退了几十米远,却不妨碍李照这边继续观战。那些山匪占着人多以为能讨到什么好处,却不曾想,遇到了个硬点子。 陈为仁长剑不出鞘则已,一出鞘所到之处便是一个不留。他剑法并不华丽,甚至有些一板一眼,却能在一点一刺之间直取敌方命门。 和陈为仁的剑不同,一旁青牙和赤脊两兄弟的身姿就绚丽得多了。 只见他们脚下鬼影迷踪,于匪群中点纵飞跃,而他们手中各握着的一柄匕首则上下腾飞,取山匪们首级如囊中取物。 即便李照隔得这么远,却依旧能看到那匕首一红一紫上下腾飞,其上镶嵌的宝石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59 不速之糕 “青牙和赤脊,师从北冥玄宗,一手凤戾诀可以说是无出其右。”阮素素看着乱匪丛中杀成了一副绝美工笔画的青牙和赤脊两兄弟,不由得叹服。 “阮姐姐呢,阮姐姐的师门是哪儿?”李照和她肩并肩地,看得是目不转睛,虽说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欣赏一下优美身姿还是会的。 “我师从红袖派黄娥夫人,我虽是外门弟子,却得到了黄娥夫人亲自教导。”阮素素将脑袋搁在手臂上,歪着头对李照说道,言语中满是自豪,“红袖派的女英剑法在前年的武道大会上,风头可是一时无两。” “红袖派?”李照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品出点意味来,“是只收女弟子吗?” 阮素素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师父是个极好的善人,她致力于救助那些孤苦伶仃的女子,将她们带入红袖派,然后在里面挑选有资质的女子教授武艺,让她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姐妹。” 李照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是位女权先锋,如果有幸,她还真想见一见这位黄娥夫人。 两人交谈之间,那厢梦生已然动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哀嚎,接着李照和阮素素一同看过去,就看到一股紫色的烟雾突然从梦生的袖口飞舞而出。 紫烟所到之后,原本尚有些抵抗余力的山匪便一个接一个双眼瞪圆地倒在了地上。 而后,薛怀怀中抱剑而至,银光一闪,便将除了那大当家以外的人尽数收割,。 “这就收工了?”李照看着这已然没有站着的山匪了,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大约是见识过丁酉海出手,陈为仁他们这种没那么碾压式的打斗在李照看来自然是没那么惊悚了。 阮素素笑了一声,说:“这群山匪可以杀,这大当家的却不能杀,听他们刚才的口气,过路川怕是出了事,我们若是杀了他,怕是后患无穷。” “所以刚才阿怀是用的什么?都没见血。”李照伸长脖子,看不太真切。 “阿怀的剑乃是快剑,抽刀断水的本事,出剑时势如破竹,杀人于无形却不会在当下立刻就见血。”阮素素撑着下巴解释道。 在她说话的当口,一地的山匪尸体这才缓缓淌出了鲜红的血液。 阮素素看着看着,目光就挪到了一旁站在树梢上的姬康那儿去了。 姬康虽然看着底下的打斗,却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靠着树干,眼眸低垂,一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捏着一片树叶,不自觉地摩挲着。 收拾完山匪,车队立刻就继续出发了,过路川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唯有快速通行才行。 原本被梅婶抱着躲在马车里的陈丞澄在休整的时候跑到李照这边来了,他怀里揣了一包点心,献宝似的捧给了李照。 “李照姐姐,你看,这是康大哥给我带的点心,油酥梅花糕!”陈丞澄笑眯眯地说道。 油纸包着的是扬州最大的点心斋盛芳斋的油酥梅花糕,精致小巧,十分美味。陈丞澄一打开,那股梅花香就飘了出来。 李照和阮素素相视一愣,问道:“他哪儿来的扬州的点心?” “康大哥去了一趟驿站,好像是丹儿姐姐给他寄的。”陈丞澄这话一出,阮素素的脸色就冷了下去,但她并没有当着陈丞澄发作,只是气闷地朝后一靠,不说话了。 60 再停车 李照一脸懂地拍了拍阮素素的肩,小声问道:“还有呢?还有什么消息吗?” 陈丞澄捏了一块梅花糕放嘴里,小嘴含含糊糊地说道:“康大哥好像说,丹儿姐姐要来找我们,说是扬州危险得很,她逃出来了。” “?!”阮素素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她手脚并用地爬过陈丞澄,火急火燎地就下了马车。 “素素姐姐,你去做什么呀?不吃了吗?”陈丞澄困惑地扭头喊道。 李照叹了一口气,从陈丞澄手里的油纸包里捏了一块到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你素素姐姐心烦得很呢,咱们不去凑热闹。” 陈丞澄哦了一声,扑闪着眼睛问道:“好吃吗?上次爹给我买这个的时候,还是哥哥考上四门学呢。” “这么贵吗?”李照诧异地挑眉问道。 “那当然,这可是全扬州最好吃的点心铺子——盛芳斋里的头牌呢。”陈丞澄十分了解地拍胸说道。 一拍胸,蹭一衣服的点心碎屑,忙红着脸去擦。 阮素素一出马车,便直接找到了姬康。 她单手撑着安叔的马匹,翻身一跃,直接落在了姬康面前。 姬康彼时正在马车顶上闲坐着,手里捏着一封信,他嘴角带笑地看着,眼里满是温情。 “康哥儿,扈丹儿要来?你知不知道咱们这是在走镖!你当这儿是过家家的儿戏呢?!她一个姐儿来我们这儿,谁伺候她?你吗?”阮素素上去就非常不客气地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素素,老大已经同意了,扬州如今乱了,丹娘在扬州带着不安全。”姬康皱眉说道。 他将手里的信叠了叠,收到了怀里。 “老大同意了,兄弟们同意吗?这往后还得带个包袱不成?”阮素素心中厌恶至极,不自觉地就拔高了声音。 “阮素素!”姬康扫了一眼前头车顶看过来的青牙和赤脊两兄弟,有些不满地呵斥了她一声。 “素素,你对丹娘能不能抱有一些善念?你们红袖派不是一向对女子满怀同情的吗?你不是一直在扬州救济那些窑姐儿的吗?怎么到丹娘这儿,你就浑身是刺了?丹娘是个好姑娘,她至今在兰桂坊都是卖艺不卖身,你可知道?!”姬康苦口婆心地劝道。 “康哥儿,我救的那些人都是心地纯善的女子,她们被迫卖身入那种风尘之地,心却是干净的。”阮素素眼神冷漠地睥睨着姬康,一股压制不住的失望滚上心头,“还有,你不要把红袖派的女子和扈丹儿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她不配。” 说完,阮素素转身一个点纵落在了地上,朝陈为仁那边飞掠了过去。 李照在马车里正和陈丞澄谈天说地时,马车停了。 她一撩车帘,陈丞澄便眼睛闪亮地告诉她,这是过路川的虎口涧到了,他在阿爹的地图上看过很多次,一个大老虎一般的山涧,直接横断了一座山,非常威武。 两人目光落在远处拦在车队前头的人影身上,一个蒙着灰头巾的独眼大汉,手提一把九环刀点地,脸色极为难看。 他袒露着胸口,胸上有一条十分狰狞的刀疤直接从右侧肩膀处贯穿到了左侧腰部。 陈为仁一见到他,便笑着下了马。 “章兄,好久不见。”陈为仁朝他一拱手,招呼道。 61 不能再往前了 来者是过路川梅花寨的大当家——章月之。 章月之和陈为仁有些交情,所以即便章月之这脸色黑沉如铁,还横刀挡了去路,陈为仁心里也没多少担忧。他知道章月之行事有度,为人仗义,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当然,落草为寇其实本就是十分出格的事了。 “陈兄,转道吧,前头你不能再去了。”章月之抬眸看了一眼走近的陈为仁,他仅剩的那颗眼睛眨了一下,声音意外地柔和。 陈为仁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跨数步,问道:“章兄可是有意等在这儿为我预警?是梅花寨出了什么事?” 问完,他拇指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马鞭,又说道:“我们方才进过路川时,遇到一个自称是整个过路川的大当家的人,而今他的手下已经被我们尽数收拾了,至于他本人呢,则被我们打晕丢在原地了。” 章月之听完脸色便沉了下去,他那握着刀把的手兀的收紧,声音带着一丝暗恨,“陈兄,不瞒你说,如今这过路川的确是换天了,我们兄弟几个尽数折损在了那梅花一刀手里。你收拾的,只怕就是那清风寨的大当家孙义庆,他屁用没有,不过是梅花一刀找来的傀儡罢了” “这……”陈为仁听得心一沉。 “也是看你出镖给我寄了封信,我这才在这儿等了你数日,想要拦住你。”章月之恳切地继续说道,“前头万万不可再去了,如今这过路川,已经成了梅花一刀的一言堂,据他说,他是要找什么李氏后人,所以但凡是过路的镖队,一个不留,全部都得带到他那清风寨去。” “前几个被带过去的镖队虽然是从这梅花一刀手底下完好无缺地脱身了,可常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镖队在那孙义庆手底下,那可是脱了一层皮才算过。”章月之恨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孙义庆手底下委曲求全。 原本孙义庆这一关就难过,更别说刚才陈为仁他们收拾过他一遍。 后头李照听了半天之后,趴在车窗边上朝上仰着问薛怀:“阿怀,这个章月之和陈镖头很熟吗?” 薛怀点了点头,抱着剑翻身跳了下来落在李照面前,说:“章老大和我们老大是有些交情,早年间走镖的时候,是我们老大路过过路川,救了章老大一条命,自那时候起,章老大便格外照拂我们镖队。” “人不可貌相。”李照转眸看回陈为仁那边。 陈为仁那头已经朝章月之一拱手,转身过来了。 阮素素原本在他马车边,见他往回走,连忙跟了过来。 “我们得改一下路线了。”在召集所有人之后,陈为仁将地图攥在手里一抖开,神色凝重地说道。 梅花一刀这是吃准了他们不得不走过路川,所以提前把过路川这块儿收拾了。以他的刀法,别说是一个过路川,就是十个也不在话下。 这个风头,他们必须要避开。 更何况他们可不单单是收拾了孙义庆,平山剑派派过来跟踪他们的人,他们可是一个没留地全部打晕甩掉了。 62 改道 要改路线的话,那就势必要走瑞昌。 可瑞昌那地方还盘踞着一个神鬼难测的千秋派,千秋派和梅花一刀比起来,两者谁更麻烦这件事,说不太好。 一来,梅花一刀相较千秋派而言更加执拗,千秋派是不分对象的疯狂,而梅花一刀这人却是执著。 二来,千秋派目前不知道镖队里有个李照,过瑞昌时低调分散行走,说不定运气好,也就蒙混过去了;而梅花一刀却是认准了镖队里有个李氏后人,拿定主意一定要抓到她的。 “那日,梅花一刀身边跟了两个师弟,这才有所保留,并没有对我们如何,今日他孤身一人荡平过路川,我们若是正面对上他,怕是有人会受伤。”陈为仁逐个分析道。 “既然是这样,我们便拆了车队,假作寻常百姓入瑞昌?”阮素素纤细的手指在过路川与瑞昌之间划了几下,建议道。 “这样不失为一个办法,最好是一文一武,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陈为仁肯定了阮素素的建议,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分散,那么我们最终便是在永兴汇合,前后耽搁不能超过三日。” “老大……”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姬康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丹娘要来找我,我不能走,我要在这儿等她。”姬康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 一时间气氛登时就诡异了起来,李照眼疾手快地捂住要说话的陈丞澄的嘴,并对他使了个眼色。 阮素素脸色一沉,直接抄着手就走了。 镖队里其他人对扈丹儿显然也没什么好感,纷纷垂了头,假意在看地图。 唯一对扈丹儿有好感的只怕就是常年收受她贿赂的陈丞澄了,可惜陈丞澄被李照抱着去追阮素素了。 陈为仁清了清嗓子,以拳抵嘴咳了两声后,对姬康说道:“康哥儿,你这是先斩后奏啊,澄儿之前说收到了丹儿姐姐的点心,我还在疑惑,却不曾想,是追过来了?” “老大,扬州如今这么乱,她一个女儿家想求得一份平安,这不过分。”姬康垂眸说道。 “兰桂坊里可是全扬州城最安全的地方了,都亲王的产业,谁敢碰?更何况,兰桂坊不安全,跟着你走镖就安全了吗?这万一路上遇到流民山匪,慌乱之中,你能保证她的安全吗?”陈为仁不想让步。 在陈为仁看来,扈丹儿就是个实打实的麻烦,先不说她的身份问题,单单说这个人的品行,便是万万不能带到镖队里来的。 姬康冷着脸不肯罢休,“老大,若丹娘进了镖队出什么事,或者犯什么错,我一人承担。” 见拗不过他,陈为仁只能点头答应。 青牙和赤脊互换眼色,不着痕迹地往边上靠了靠,一点点挪开,到一旁树下去擦拭匕首了。 其他人也非常默契地散开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留下姬康一人,面带微笑地捏着一封对折了的信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憧憬扈丹儿来了之后的种种。 远处抱着陈丞澄和阮素素聊天的李照扫了他一眼,不觉恶寒了一下,吐着舌头说道:“阮姐姐,康大哥这一遇到扈丹儿的事,怎么就像是中了降头一样。” 63 传说中的扈丹儿 原本还有些气的阮素素见李照这副怪模样,不禁破了功,笑了出来。 她伸手点了点李照的额头,目光下落到她怀里认真听她们说话的陈丞澄身上,小声说道:“照娘,澄儿在这儿呢,那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便得了。” “阮姐姐终于笑了。”李照眨了眨眼睛,低头问陈丞澄,“澄儿觉得阮姐姐笑起来好不好看?” 陈丞澄点了点头,说:“阮姐姐天底下第二好看。” “哦?”阮素素一挑眉,伸手轻轻掐了掐陈丞澄肉嘟嘟的脸,问道:“那谁是第一好看呀,是照娘吗?” “嘿嘿,是我娘,我娘亲可漂亮了,可好看了。”陈丞澄一挺小胸脯,骄傲地说道。 其实陈丞澄是没见过娘亲的,他的娘亲孟如春曾是大光镖局的镖头,也是唯一一个女镖头,可惜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 所以,陈丞澄见过的,只是画像而已。 不过,虽然陈丞澄没见过娘亲,但他父亲和他大哥却总是会和他讲娘亲的英勇故事。这样一来,陈丞澄即便是没有娘亲的照拂,却是对娘亲的事迹了如指掌,宛如娘亲陪着他长大一样。 陈丞澄每次讲到自己的娘亲,都是十分雀跃的,他为自己有一个那么厉害的娘亲而感到骄傲。 阮素素却不然。 她曾是孟如春镖队里的一员,曾和孟如春一同出生入死过,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姐妹,只是后来种种,使得她们阴阳两隔。 李照见阮素素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和落寞,便知道这里面应该是有个悲伤故事的,便抬手揉了一把陈丞澄的脸,将话题给转移开。 “好呀,你个澄儿,那姐姐我呢?我排第几呀?”李照佯装生气地问道,一边问,一边将手换到他咯吱窝那儿,挠他痒痒。 陈丞澄在她怀里咯咯直笑,“李照姐姐和素素姐姐一样,都是第二,都是第二。” 她们这边笑着闹着,那头青牙几个人突然就凑到了一起,议论纷纷。 就在李照听到议论声抬头时,发现外出探查的柳名刀回来了,原本靠着马车站着的姬康快步朝他跑了过去,脸上带着欣喜与雀跃。 阮素素跟着皱眉看过去,下一刻,脸色骤然一僵。 柳名刀的脸色同样不虞,只是他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个身穿红色罗裙的姑娘。 这姑娘发髻梳得高高地,满头金钗,妆容艳丽,眉目间风情具现,可以说是姿容极佳。 不作他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扈丹儿了。 李照上下扫了扈丹儿几眼,转头又看了阮素素几眼,不管怎么看,她还是觉得阮素素明显气质要远胜扈丹儿,怎么姬康就对阮素素生不出情意来呢? 这个念头在李照脑海中盘旋了一会儿,还没等她想多几下,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扈丹儿腰肢轻摆着,十分造作地走到了姬康面前。 扈丹儿一抬袖,一擦面,垂袖抬眸时,眼眶瞬间就红了,惹得姬康忙将她揽在怀里,好一顿柔声安慰。 咔嚓。 阮素素身边足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一寸寸断裂开,最终轰然倒地。 64 出游 “小姐,小姐,您慢点儿。”一个十分娇俏的声音在后头由远及近。 所有人寻声望过去,就看到两个身穿草绿色襦裙的圆脸丫鬟大包小包地扛着朝这边跑了过来。 她们口中的小姐,除了此刻在姬康怀里一副委屈模样的扈丹儿,应该是没有第二个人了。 眼见着这进镖队还带了两个丫鬟,不只是阮素素,其他的人脸色也以肉眼可见地的速度黑了下去。 那两个丫鬟倒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一过来便仪态满满地站在扈丹儿身后。她们的目光或多或少带着些审视,在环视了在场所有的人一圈之后,最终将目光十分精准地落在了远处的阮素素身上。 阮素素冷笑了一声,丝毫不弱势地回望了回去。 “这哪儿是逃命,分明就是富家小姐出游了。”赤脊一贯是看不惯扈丹儿的,此刻早就按捺不住情绪了,所以说话的声音有些大。 青牙无奈地斜了他一眼,抬手拍在他肩上,说道:“小声些,别让康哥儿难堪。” 当事人姬康此刻并听不到赤脊的埋怨,他正眼神关切地看着扈丹儿,和她小声说着什么。 李照见状牵着陈丞澄凑近了些,站到了赤脊身边。 “小照儿,怎么,凑近些想听人家在说什么?”赤脊见李照过来了,便咧嘴一笑,偏头问道。 “嘿嘿,八卦一下,好回去交流心得。”李照冲他眨了眨眼睛,俏皮道。 “八卦?”赤脊没听懂。 陈丞澄也瞪大眼睛,仰着头问李照:“李照姐姐,你还会八卦吗?” “不不不,此八卦非比八卦。”李照摆了摆手。 那头青牙撩起眼皮看了李照一眼,没说话,他用手肘撞了撞赤脊,以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到一旁去。 那厢,扈丹儿声音软糯,抬眸望向姬康时,眼中带着点点倾慕,“康哥哥,扬州实在是太乱了,你不会怪我过来给你添麻烦吧?” 高,实在是高,一旁的李照听了不由得在心中佩服,就扈丹儿这种段位的,搁现代估计也能赢不少人。 “扬州动乱,你能来我身边,我当然只有放心,又怎会怪你?”姬康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 远处的阮素素已然是脸色铁青了,她瞄了这边一眼,匆匆回了自己的车上。 “哥,干嘛呢?让我多听会儿呗。”赤脊被青牙拉到了一旁,他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青牙,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没看老大已经上车了,再磨磨唧唧,等会儿你一个人留这儿看热闹吧。”青牙白了他一眼,好笑地说道。 “啊?不等他们一起走吗?”赤脊愣了一下,追着青牙往马车那边走。 “老大刚不是说了,要分头行动,免得到时候被千秋派那些人嗅到什么端倪来。”青牙一摆手,翻身上马。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已经把大家的名字写好了,首先咱们来两两自愿分组,分完之后,我再酌情进行调整,如何?”陈为仁在马车里独自待了一会儿后,出来站在马车辕上高声说道。 “好。”除了姬康那一边以外的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65 分组 既然是自愿分组,大家也就各自挑起了自己中意的对象。 梅婶呢,自然是和儿子一道,他们本就是母子,长相上相似,看着不会维和,更不会引人注目。 安叔瞧着他们母子二人打算一组,眉头皱了一下,没动。 而陈丞澄则归陈为仁带着,虽然他非常非常想要李照以及阮素素一道,但还没来得及动,就被自己的父亲毫不留情地给提溜住了。 青牙和赤脊二人也没动,他们两个默认便是一组了,旁人也不会想着去拆散他们。 李照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溜小跑跑到了阮素素的马车边上,阮素素此时侧坐在马车车辕上,一见李照跑过来,便心领神会地冲她招了招手。 “照娘和我一组吧。”阮素素挽着李照的手,对不远处的陈为仁说道。 陈为仁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梦生,梦生几步走到薛怀面前,冲他打了几下手势,两人便十分默契地笑了起来。 剩下柳名刀和仇英,自然就是凑合凑合,做个兄弟得了。 “安叔,你和梅婶一道,可好?这样你们三人之间相互也有个照应。”陈为仁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是看向了远处还在和扈丹儿你侬我侬的姬康。 说不失望是假的,陈为仁对姬康是抱有非常大的期待的,他甚至认为姬康是最能接自己衣钵的人。 然而姬康每一次在面对着扈丹儿时,都宛如一个没有思维的傀儡。 “好,老大,那康哥儿呢?”安叔应了一声,他顺着陈为仁的视线望过去,自然就看到了远处还抱着扈丹儿的姬康。 “他既然要带着扈丹儿,那就让他同扈丹儿一道吧。”陈为仁敛眸不再看向那边。 接着,他转身对着青牙和赤脊招了招手,继续吩咐道:“若要你们二人携带镖箱,可能胜任?” “能!”赤脊十分兴奋地昂头喊了一声。 “能。”青牙十分平淡地跟着应了一声。 于是,最终镖箱是交给了青牙和赤脊两兄弟,他们打马直接就走了,头都不带回的。 而李照则朝陈丞澄挥了挥手道别,接着便带上两人的行李跟着阮素素一道,直接共骑一匹马走了。 虽然说坐马车时,是有些颠婆外加眩晕,可等到李照体验到骑马前十几分钟的新鲜劲之后,却发现这是另外一种折磨。 前后阮素素带着她不过跑了几里路,李照便开始感觉到自己大腿内侧被粗糙的衣袍给磨得生疼了。而且,无论阮素素如何放慢速度,她都只感觉到自己的肉在被疯狂摩擦,疼到极点之后,已然有了一点晕头转向的感觉了。 “那不如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给你找个板子,拖着你走?”阮素素见李照疼得小脸煞白,十分心疼地问道。 她干脆勒马停了下来,将李照抱到了小路旁的大石头上。 然而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阮素素又能上哪儿去找个大板子来?这么一僵持,天快黑了。 虽然李照一再坚持自己可以继续出发,但阮素素却是怎么也不肯定同意了,她把行李从马背上取下来,一副今天晚上就露宿这小路边的架势。 66 再遇 “不慌,今日我们也就是到得晚一些,这小道才没有人经过,等明日天一亮,一定会有行商路过的。”阮素素一边给李照拿药,一边低声安慰道。 这事说来也都怪她,她忘了李照有可能不习惯骑马,自作主张就弃了有些笨重的马车,这才让李照遭了罪。 今天这路,说什么也是不能再赶了。 被磨破了皮可不是最疼的,疼得都在这磨了皮之后的后头,以前初学骑马时,这些苦她都是受过的。 这么一想,阮素素便坚定了要在这野外休息一晚的心思。 就在她刚刚点着个灯挂在马背边上,抱着一堆东西打算在一旁支个营帐供李照休息时,远处突然有马蹄声传来。 阮素素警觉地望去。 只见黑暗中,莹莹一盏灯悬挂在马车的右侧,一晃一晃,十分打眼。细看之下,车辕上坐着个白衣郎君,只是到底还隔得有些远,阮素素看不大清这白衣郎君的面貌。 “照娘,你且坐好,我去看看。”阮素素眉头一皱吗,将手握在腰侧的剑柄之上,十分警惕地一步步走向那越来越近的马车。 如此深夜之时,高调行路,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等到那马车眼看着就要到两人身前了,李照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拉了一把阮素素的衣角。 马车前坐的人阮素素不认识,李照可是认识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冲着那马车挥了挥手,喊道:“慎行!” 来人正是柳越。 他驱车到李照近前时,勒马一看,便笑了一下,问道:“原来是赵姑娘,赵姑娘怎么深夜在此处歇脚?” 马车里头坐着的自然是柳俜了,他撩起车帘看了一眼李照和阮素素,脸色不咸不淡,也没有出声打招呼,就那么搭在车窗上,无声地看着她。 “出了些状况,慎行这是去哪儿?”李照含含糊糊地遮掩过去,不想谈自己因为骑马而勒破皮肉的惨痛经历。 “我和谨言要去岳州,姑姑之前嘱咐我们的事,我们办砸了,于是只能前往岳州,争取把另外一件事办好。”柳越有些无奈地垂眸说道。 去岳州,却没有走过路川,而是选了途径瑞昌这一条路,显然这两个人也是得了过路川惊变的消息。阮素素心里想了一圈后,沉默着没说话,只是到一旁把原本系在石头上的缰绳给解了,攥在手里。 李照神色一喜,脱口而出道:“好巧,我们也是去岳州。” “那还真是有些巧,赵姑娘需要我们捎你们一程吗?”柳越非常体贴地问道,在柳越看来,这种时间里,两个姑娘家还在外滞留,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不会影响到你们的话,那当然好了。”李照冲着阮素素眨了眨眼睛,十分不客气地对柳越说道。 她深谙柳越的性格,不管他内里是个什么芯子,总之这人外表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伪君子虽然比真小人可怕,但伪君子还没撕破脸皮时,便是再好用不过的了。 “能帮到赵姑娘,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了,不知这位是……?”柳越面上带着笑意,转眸看向阮素素时,眼神落在了她紧握着剑柄的手上。 双臂遒劲有力,姿势攻守得当,下盘稳健如松,是个会武的,柳越如是想到。 67 同行 “这位是我的朋友,姓阮,名素素,是大光镖局的一名副镖头。”李照伸手去握住阮素素的手,轻轻捏了捏,让她不用紧张。 “原来是阮镖头,幸亏,阮镖头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是走镖镖头了,真是年轻有为,女中豪杰。”柳越说话一向能让人有好感,别更说他有意恭维人了。 然而会武的阮素素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特别是在面对陌生男人的时候。 所以她并没有缓和下脸色来,只是不咸不淡地抬眸看了一眼柳越,下颌微抬,开口道:“幸会,忝居副镖头,并不是镖头。” 李照见气氛如此僵硬,便假意嘶了一声,一脸痛苦地看向阮素素,央求道:“阮姐姐,我们搭一下慎行的便车好吗,慎行与我相识,他们是好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好。”李照这样都因为自己的疏忽,阮素素自然是经不住她的央求的,于是便无奈地地应了下来。 就这样,原定在这荒郊野外露宿的两人,坐上了柳越身后的马车,骑过来的马匹则栓在了马车后头,跟着马车一起跑。 马车里的柳俜仍旧单手搭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车外,夜色寂静,偶尔能听到鸟儿的鸣叫。 李照疼得有些难受,便靠着另一边车窗,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一侧黝黑的森林中,最终确信,自己的确是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幽幽火光。 “照娘,要不要睡一会儿?到瑞昌时怎么也得明日午后了。”阮素素有些担心地问道,这又外男在场,她又不方便给李照上药,心里总是挂念着李照的伤口。 “你们到瑞昌?不是到岳州?”柳俜突然皱眉问道。 “对,我们先到瑞昌,不过不会做停留,在过瑞昌之后会在永兴和朋友会合,最后再去岳州。”李照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林中的火光,忙转头对柳俜说道,“谨言,别担心,我们不会牵累你们的,你是担心那个什么千秋派对吧?我们到瑞昌附近就可以下车了。” “我们不到瑞昌附近,过了这条野道,我们就会开始绕行。”明明在上一次分别时,柳俜的态度已经化冰了的,这一回却不知为何又冷硬得要死了,“你们若是要去瑞昌,天一亮在星子县就可以下了。” “赵姑娘,你们要去瑞昌?”车外柳越也听到了。 “是的,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现在下车也行。”李照挪到车帘边,撩开对柳越说道。 “倒也不是不方便,只是我建议你们不要去瑞昌。”柳越扬鞭打在马屁股上,马匹嘶鸣一声,速度加快了些。 “因为千秋派?”李照好奇地问道。 人人谈之色变的千秋派,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柳越摇了摇头,说:“不单单是因为千秋派,如今扬州的动乱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了,不单单是淮南道乱了,这江南西道同样也乱了。洪州都督范玉生总领江南西道,他虽不曾响应欧阳宇,却是另寻了由头,于昨日在洪州另立王旗,已经自称洪州王了。” 68 蔓延 “范玉生也反了?!”阮素素猛地坐直了身子,震惊道。 “不光是范玉生,李孝涟也反了。”柳俜在一旁补充,他瞄了一眼淡定无比的李照,心里对她的印象不禁又有了点改观,只是这份改观并没有表现出来。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李照单纯只是不认识李孝涟而已。 李孝涟,汴州都督,他这个都督乃是先帝钦点。李孝涟原名曹德胜,原本只是先帝身边的一个阉人而已,连个大总管都算不算,但他几次猎场救驾有功,为人又圆滑聪慧,先帝便赐了他一个新名字,其后更是许了他一个汴州都督的位置。 如果说范玉生,欧阳宇反可能是经年累月变了忠心,那李孝涟却是万万不可能的。毕竟,范玉生和欧阳宇都是背靠家族,而李孝涟却是孤家寡人一个。不仅如此,他的身家性命可都是皇家赏赐,这份忠心绝对是比性命更重的。 阮素素闻言瞳孔一震,跌坐了回去,不觉喃喃:“这乱子看来是越来越大了。” “李孝涟和欧阳宇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他们二人打的就是清君侧的口号,势要取安阳王首级。”柳越沉声说道。 随着他这一句说完,马车里陷入一片沉寂。 两侧的林间鼓鼓有风吹拂而过,又不少鸟儿被马蹄哒哒声惊起,扑腾着翅膀从林中飞了出来。 阮素素转眸看了一眼柳俜,与他视线一交汇,便说道:“若是这样,那么两位便在星子县将我们放下把。” 柳越听到她们执意要去瑞昌,便又开口给他们分析了一下瑞昌的乱象。 “江州司马李德裕,虽无实权,但却深得刺史刘培义的喜爱,而刘培义则是范玉生的左右手。 李德裕祖籍瑞昌,和千秋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以,连带着千秋派也一道入了这刘培义的眼。 这千秋派才能在瑞昌如鱼得水,地位高于瑞昌县令,与李德裕脱不开关系。 如今江南西道一乱,范玉生称王,他手底下的刘培义自然是如日中天,千秋派行事也就更加猖狂无度。” “慎行,你们改走这条路去岳州,是为什么?明明过路川更近,对吧?”李照并没有直接去接他刚才的分析,而是反问道。 柳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是因为知道过路川被梅花一刀给收了,对吧?”李照眸光一转,十分笃定地说道。 “是又如何?”柳俜抢过话头问道。 李照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说:“不如何,我只是在想,既然你们知道了梅花一刀已经收拢了过路川,那自然也就知道梅花一刀号称要在过路川堵李氏后人。那么,两位不但不去帮手,反而还改了道,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们两位是冲着我来的。” 他们如果知道这件事,那就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除非…… 除非他们知道李氏后人在哪儿,也知道梅花一刀绝对堵不到李氏后人。 柳越轻声笑了一下,不由地摇了摇头,说:“赵姑娘聪慧过人,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必恭维了,说正事吧。”李照竭力小幅度地坐回车窗边,以免蹭到伤口。 她似有所感地望回了车窗外,这一回,她清晰地看到了外头树林里和马车速度一致的那人。 丁酉海! 他竟然是一路跟踪到此吗?李照有些茫然地想到,难不成柳越走这条路遇见自己,也是他引导的? 69 真假 “如今武林里各大门派都已经收得风声。”柳越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了,“李氏后人携带三秋不夜城重现江湖,得之可得秘藏下落,适逢欧阳宇起势,朝中大乱……” “所以他们都蠢蠢欲动,冒着被朝廷剿灭的风险,也想要找到这个李氏后人,取得秘藏?”李照接过柳越的话说道。 传说中的那个秘藏是可以颠覆端朝的财富,若朝廷稳固如山,怕是不会有几个门派冒着以武犯禁的隐患而心动。 柳越点了点头,说:“姑姑命我们前往平山剑派和江城子协商,希望能解除平山剑派的怀疑。却不料,他的师兄梅花一刀早就得了平山剑派掌门云徽子的首肯,首先拿下了过路川。这让我们陷入了被动,于是我们只能改道岳州,想要完成姑姑交代的另一件事。”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李照试探性地问道。 “姑姑想要我们去岳州的通华商行,因为那儿曾是铁龙骑之间传信的枢纽,去那也许能联系到我们想要联系的人。”柳俜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阮素素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真的好吗?”李照攀在车窗边上,假惺惺地客套道。 “海叔帮你解决了那些有敌意的暗桩,他的刀法自成一派,只要他一出手,那些暗桩背后的人绝对明白是谁在护着你。 也就是说,他一出手,那么江湖上所有的门派就都会认定你是李大小姐了,往后你的日子必定不会平静。 是以,通华商行这种事告诉你,并没有什么不妥当。 我们改道也是因为海叔提醒了我们你的路线,姑姑虽然确定过你不是李大小姐,但她于昨日临时飞鸽传书于我们……” 柳俜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眼皮一撩,看向李照,在对上李照的视线后,吞咽了一下,并没有说完剩下的话。 “传信于你们什么?”见柳俜没说完,李照皱眉问道。 与此同时,外头赶车的柳越适时地出声喊了他的名字,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没什么不能说的。”柳俜似乎是下了决心,深呼吸了一口,继续说道:“姑姑也说了,这事没有你配合是万万不行的,那么早说晚说,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说清楚。” “好。”李照点了点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与我们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那么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李大小姐,我们现在都必须把你当做真的,只有这样,你和她才安全。”柳俜如是说道吗,只是他说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不忍。 他这么一说,李照便能懂内里潜藏的深意了。 她,大概就是那位真正的李大小姐了。 而李照则是一个靶子,一个能吸引所有人视线的靶子。有李照在,真正的李大小姐出来时,便是安全且低调的。 他们可以为李大小姐铺平所有的道路,帮助她拿回一切属于她的东西,风险却是李照在承担。 “你们知道谁是真的李大小姐了?”李照问道,她看了一眼柳俜,又转眸看向车帘外一直策马前行的柳越。 70 我可不当炮灰 “不知道。”柳俜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他这副态度,那显然就是有怀疑对象了。 李照见状嘲讽一笑,反问他道:“既然你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真正的李大小姐?丁酉海没和你们说他的怀疑吗?什么徽记不徽记的,只要是皮肉上的东西,都能仿造或者去掉,不是吗?” 这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柳俜的神色也的确挣扎了一下,但前头柳越咳了一声,他立刻就敛眸垂下了头。 “慎行呢?慎行怎么认为?”听到柳越咳嗽,李照便转头去问他。 “赵姑娘,不管是谁,目前我们都无法真正地去相信她,你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危险总是不期而至的,而有我们在时,你的安全起码得到了保障,不是吗?”柳越话说得漂亮,却是半点主观思想都没漏出来。 “你们一直在自说自话,而且一点没有听取照娘意见的意思。”阮素素冷着脸看了柳俜一眼,非常不客气地说道。 “我们?”柳俜冷笑了一声,他斜着眼睛看向阮素素,不怀好意地反问道:“那你们呢?冒着被一锅端的风险救一个并没有什么交情的危险人物?” 挑拨关系?李照挑眉看了一眼柳俜,这不像是柳俜能问得出来的话,想到这儿,她转眸看向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们的柳越。 也许问题出在柳越身上。 他在怀疑陈为仁这个镖队收留她的用心。 “照娘既然入了我们镖队,那就是我们镖队的一员,走镖在外,最忌讳的便是放弃同伴,我们对她施以援手,合情合理。”阮素素目光犀利,似乎是要看穿柳俜的内心一般。 “是吗?难道不是为了三秋不夜城吗?”柳俜双手撑在腿边,分毫不让地与阮素素对视。 “好了。”李照抬手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她叹了一口气,说:“就这样吧,我们一到星子村就下车,既不麻烦你们,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如何如何。”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俜皱眉低声说了一句。 他声音有些小,李照没听清,附耳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们要下车就下车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们把你当李大小姐并不是什么小事,这以后必定会麻烦丛生,如果你拒绝和我们合作,那么过了这村,也就没这店了。”柳俜像是背台词一样,木着脸一股脑说了出来。 不用想,这话肯定又是柳越教的。 李照耸了耸肩,说:“你们不信我是真的,然后要我这真的给假的承担风险,那我当然不是不干的。” “赵姑娘之前可是不承认的。”前头柳越突然开口道。 呜! 呜呜! 有乌鸦被惊起,扯着嗓子嚎了过去。 李照笑了笑,不置与否。 她想通了,既然自己已经和李氏脱不开干系了,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承认,让柳越这一边的人更拿捏不定一些?和丁酉海抱有同样想法的一定不少。只有无法肯定她不是李大小姐,又或者说相信她是李大小姐的人越多,她才能不当那个炮灰。 71 第二个姑娘 “你的剑是真的。”柳俜突然很突兀地说了一句。 “是,我的剑是真的,我的剑术也是真的,我眉眼肖似李程颐。”李照点了点头,回答。 马车途径一个坑洼处,车身一抖,原本挂在挂钩上的车帘被抖了下来。 空间一下子被隔开,柳俜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这时,外头柳越的声音时强时弱地传了过来,“剑可以寻找到,剑术可以学,只要有心,假冒李大小姐并不难。” “总之你不信我就对了,是吧,慎行。”李照无奈地说道。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这事干系重大,我们并不能凭借感觉行事。”柳越的声音非常沉稳,并没有因为李照情绪的变动而变动。 倒是柳俜,在马车内外被隔开之后,脸色明显地缓和了一些。 他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拿了一盒点心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小木桌上,十分谨慎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地,推到了李照面前。 “吃吧。”推完点心盒子,他比了个口型。 李照和阮素素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她不想让柳俜因为这事而平白被责罚。 阮素素也看出了柳俜态度的转变,机敏如她,她立刻就明白是车外那个人在控制着车内这个人的一言一行。 “我出去透透气。”阮素素抬手摸了摸李照的头,轻声说道。 说完,她一撩车帘爬了出去。 “让阮姐姐找你哥搭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李照冲着柳俜连比带划的,面部表情极为夸张。 柳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小心地点了点头。 车帘外,阮素素果然开始找柳越聊天了。 她一会儿强行拉着柳越谈天说地,聊自己走过的端朝大好河山;一会儿又开始聊朝堂,从安阳王到底和刘太后没有隐情到欧阳宇这回造反会对端朝江山产生什么影响。 “怎么回事?”李照趁机爬到柳俜身边,凑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木姑姑找到一个背上有徽记的姑娘,那姑娘不会武,记忆全失,和你……”柳俜将脑袋朝后挪了一些,仔细打量着李照的五官后,又凑了回去,继续小声回答道,“和你有八分相似。” “所以呢?”李照皱眉,就这?这就相信她,怀疑自己了? “所以,木姑姑觉得,大小姐应该是要出现了,否则不会连续有你和她出现。因此才连夜指定了新的计划,并着我们两个务必完成。”柳俜对李照明显更加信任一些了,说话也就跟着坦率了很多。 李照一听,感情这木姑姑谁也不信,想着推两个炮灰出去挡箭呢? “木姑姑虽然不信你是,可我仔细想了一下海叔和我说的话,我也觉得你才是。”柳俜一改之前的怀疑,十分笃定地说道。 “你倒是变得快。”李照白眼一翻。 “不光是海叔和我,好些人都站你这边的,别怕。”柳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补充道,“木姑姑说了,既然大小姐真的要回来了,那么让你们出去吸引目光,也许正好是一件妙事。所以,她将我和慎行指给了你,将楼兰楼月指给了那个姑娘。” 72 以退为进 李照不知道楼兰楼月是谁,但猜测肯定是和柳越柳俜这两兄弟一样的人,便耸了耸肩,没说话。 柳俜见李照不说话了,忙继续说道:“当然,木姑姑将我和慎行指给你,我肯定是真把你当大小姐看待的。只不过,慎行行事谨慎,他说要先给你来个下马威,让你配合我们一些,往后才好办事。” “你真没用,得慎行真才行。”李照非常懂地斜了柳俜一眼,“就你刚才那熊样,说出去我都不信是那个在建州耀武扬威的谨言了。” “我也不想的。”柳俜苦着脸比划了一下,非常委屈地说:“慎行不知道从哪儿得了铁龙骑的无双令,见令如见主子,我不能再违背他的命令了。” “赵姑娘,在和谨言说什么?”柳越撩开车帘坐了进来,他侧身将车帘挂回了挂钩之上,一副十分坦然的态度。 马车外,阮素素无奈地赶着马。 她原本是还想拉着柳越再聊一会儿的,没想到这人看着温文尔雅,真要带起刺儿来,还真不输柳名刀那家伙。 于是,话题便过早结束,而自己竟是反倒赶起了马。阮素素气闷地扬鞭一甩,屁股挨了打的马儿昂头嘶鸣一声,扬起蹄子就开始了狂奔。 “阮姐姐,阮姐姐,慢些。”李照摇摇晃晃地扶着车船一阵反胃,不得不高声喊她。 “啊,我忘了你晕车了。”阮素素又不得不带着歉意降低时速,开始稳健地赶路。 “没聊什么,慎行,既然赵姑娘想要在星子村下,那就让她们在星子村下……”柳俜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没了音。 “慎行,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李照非常诚恳地凝视柳越。 “赵姑娘,我并没有不相信你。”柳越面色不改地回答道。 “我姓李,叫李照,除了剑、剑术和这张脸以外,我还有个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李照将背上的包袱一解,从里面翻找了好半天之后,将那枚玉佩捏在手里,举到了柳越面前。 柳越面色诡异地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李照,没说话。 “李,李姑娘……”倒是一旁的柳俜说话了,只是这话说得有些结巴,“这玉……那姑娘也有一块,是木姑姑在她脖子上发现的。” “……”李照举着玉佩,只觉得天雷滚滚。 怎么还有高仿到这种地步的? 她若不是手持穿越剧本,若不是对原身有着高度的自信,这都快开始怀疑自己才是假冒货了。 “玉佩不能说明什么,这枚玉佩,当年离开李氏的旧部,人手一块。”柳越敛眸说道。 “那你要如何相信我?”李照气鼓鼓地将玉佩收回了包袱内,瞪着柳越问道。 “我的相信与否并不会影响什么,李姑娘,你不用在意,真相会随着时间而表露,若你是真的大小姐,那么我等自然俯首称臣。”柳越柔和一笑,说得跟真的似的。 李照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柳俜,本想直接戳穿他,却又在开口的关头刹了车,改口说道:“好,既然你说时间会给你真相,那么我要求明天一早星子村下车。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既然你不相信我是真的,那就别在我身上浪费过多的心思吧。” 73 山高水长 “话不是这么说的。”柳越温和地摇了摇头,“你眼下身份敏感,若不要我们的照拂,难道真的想让大光镖局的人帮你遮风挡雨吗?” “我们凭什么就不能给她遮风挡雨了?”阮素素没好气地回头刺了他一句。 柳越没有反驳,只是一副我懂,我明白的神色看着李照。 “不劳慎行操心了,我说过了,既然慎行不相信我,那就没必要在我身上劳心费力的,天一亮,我们就此别过吧。”李照以退为进,就是不肯踩柳越的坑。 僵持到最后,天还真亮了。 遥遥望去,果然就看到路的尽头有一个高高的木牌坊,炊烟袅袅之间,瓦舍林立。 有早起的农夫牵着一头驴往外走,在看到柳越这马车时,微微侧目,带着些审视地停了下来。 乱世将至,百姓们但凡见到一些生人,都是十分紧张的。 “劳驾,老伯,请问这是星子村吗?”阮素素勒马靠边停下,伸头问那驻足打量她的农夫。 “是,阁下打哪儿来?”农夫点了点头,攥着牵驴绳子的手有些紧张地攥着,显然是在担心着什么。 “我们从江州来的,路过这儿,不做停留,您不用担心。”阮素素见他紧张,忙宽慰道。 “听,听说,江州也乱了,是真的吗?”农夫皱了皱眉,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世道一乱,他们这些看天吃饭的人便再难有好日子过了。 阮素素显然也明白农夫的忧虑,她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是的,老伯,您还是回村里和村正说说,尽早做一些防御工事,免得乱象一起,没个防备。” 农夫一听,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拽了一下驴,忙往村里赶。 “好了,我走了。”李照小心翼翼地攀着车沿下车,阮素素先她一步下去,伸手过来搀扶著她,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让她小心些。 “李,李姑娘……”柳俜皱眉喊了一声,他没想到李照竟然是真的想走。 柳越同样有些惊讶,他原以为李照不过是以退为进,讲究策略罢了,没想到她竟然敢自己承担风险,当真下车了。 她就不怕那些心思诡谲的武林门派吗?她就不怕大光镖局的人对她好也是因为她有可能是李程颐的女儿吗? 李照当然怕,但她不可能做一个软柿子,任由柳越搓圆捏扁。 更何况,丁酉海还一直跟着自己呢。 虽然丁酉海行事极端,但他是真的信自己是李程颐的女儿,也是真的有本事去披荆斩棘。 在这种又不是只有唯一性选择的情况下,李照能选不坦诚的柳越才是见鬼了。 “两位,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李照微微一笑,拉着阮素素转身就走。 “欸……!”柳俜在后头想要喊她留步,却被脸色铁青的柳越拦住了。 “慎行,我就说过了,就应该坦诚以待,不该玩什么威吓。”柳俜有些气恼,他担心李照这么一走,被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利用。 在他看来,即便是她身边的那个阮素素也有些不值得信任。 “姑姑说了,能暗中观察是最好的,你忘了?”柳越斜了柳俜一眼,冷声说道。 “你就扯了姑姑的话做筏子吧你,明明是你这一招没行得通,人家不吃你这一套,你非得假意说是要照姑姑说的做。”柳俜一个白眼翻过去,气鼓鼓地说道。 74 意外 柳越当然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们查了李照的过往。 蹊跷的是,能查到的只有她进扬州前后的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她孤身入衡州,直接重伤冉珏,从而成为了衡州刺史冉存云下令决杀的通缉犯一事。 冉珏是个鱼肉百姓的纨绔子弟,他抢夺人妻子的事后来已经在衡州传开了,虽然明面上大家碍于冉存云不敢议论,但私底下都在说这个李照乃是侠女,替天行道来了。 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却在伤了冉珏之后,莫名其妙地躲到了扬州的酒楼里买醉。 据酒楼老板芳姑所说,她是孤身一人入的芳香楼,一出手便是五两金子,最后喝得竟是假死了。吓得她又是请捕快又是请大夫的,不过好在人最后没什么大碍。 至于毒,这东西便有些说不好了。 扬州那边的大夫说是不像是近些时日中的毒,而木姑姑也说,李照中的这毒像是胎里带出来的。 查到这儿时,再想要知道些别的信息就没了。 李照就像凭空出现在衡州的一样,没有任何别的信息延展。 “慎行,接下来怎么办?”柳俜撩着车帘,眼看着李照和阮素素牵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林中,他不得不伸手拍了拍明显在发愣的柳越。 柳越从回过神来,皱眉抬眸,说道:“我们远远地跟上就行了。” 柳俜强忍着脾气,低声抱怨道:“李照那一看就是有伤,我们又何苦去吓唬人家,逼人家自己走?” “谨言,你要时刻记住你的立场。”说完,柳越斜了他一眼,伸手够了马鞭出去了。 “立场,立场,立场就是你玩砸了,回去姑姑骂人,我可不担责。”柳俜抄着手朝后一靠,闭上眼开始赌气。 李照并不知道柳家两兄弟吵了一架,她对于自己降了柳越一军而感到十分开心,挽着阮素素的手臂时甚至还哼起了歌。她们一路两人牵着马,悠悠然往瑞昌走,路过星子村时,甚至还停留了一会儿,和村头玩闹的小孩子说笑了几句。 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 在往瑞昌去的路上,比原计划早她们一步的赤脊和青牙遭遇了一场截杀,一场原本并不是针对他们两个,却又恰巧被他们遇到的截杀。 此时,李照和阮素素距离他们只有十里之遥。 青牙和赤脊选择的路线和其他人的路线不太一样,他们连夜赶路,挑了相较于翻山越岭要平坦些的的湖区小路。虽然这儿远一些,但胜在平稳,比较方便镖车行进。 只是恰巧,阮素素不知道李照不会骑马。 她们在耽搁了一些行程之后,反叫走远路的青牙他们超了过去。 于是,两路汇合时,青牙和赤脊走在了李照他们的前头。 然而就在他们刚过彭蝥湖时,却发现四周突然间静寂无声,不光是没有人声,虫鸣鸟啼也消失了。 冥冥中,青牙和赤脊都感觉到了一股肃杀的味道。 紧接着,耳目极好的青牙十分警觉地勒马停了下来。他和赤脊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地提气屏息,一同望向了不远处的竹林。 75 截杀 锵! 就在青牙刚想勒马掉头时,竹林中传出了一道较微弱的刀剑相交之声,他耳朵一动,手下没有丝毫停顿地驱使着马匹改道。 “快走。”趴在后车窗观望的赤脊眉头一皱,忙低声喊了一句。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之间,林中有一道红色的身影一闪而出。 那人轻功绝妙,于鸿雁凌空般几个点纵便已经到了青牙跟前,只见他施施然转了一圈,最终兜袖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红袍金冠,面部黝黑,五官与中原人有着明显的差异,眉心一朵三瓣红莲,眸光流转之间杀气四溢。 脚蹬一双黑底金祥云纹的长靴,两侧金丝祥云已经被鲜血染红。 兜着袖子的手,有一半都沾染这血迹。 青牙和赤脊这么一打量下来,便知道面前这人绝对不是中原人士。 这位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手上脚上都沾染着鲜血的人,一张嘴——满口金齿,一口地道的官话十分顺畅地就说了出来,“两位,抱歉了,今日既然叫我们看到你们二位了,那就恕我们不能放你们走了。” 金齿部。 青牙几乎是在看他开口的一瞬就知道了面前这人的身份,他眉头一锁,心就沉了下去。金齿部远在西南以南,为何会到这中原地带来? “我们只是路过。”青牙不动声色地抬手按在腰上,抬眸看着他说道。 金齿部人没有诏令不得入中原,虽然如今朝中大乱,可这种大不韪的事,做了,那就势必要杀人灭口。 就在气氛箭弩拔张之际,那林中里又陆陆续续出来了十来个同样红袍金冠的黑脸金齿部人,只是他们脸上倒是没有那枚三瓣红莲。 这些人手里提着的刀剑都沾着血,有的甚至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而走在最后的那一位,肩上扛了一个身穿粉色罗裙的姑娘。 他们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为首的人身后,一字排开,手中武器点地,目光桀骜不驯地看着青牙。 “路不路过,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为首这人至少是个王族身份,他转眸一笑,明明生的不赖,却反倒是笑得阴翳了起来。 马车里,赤脊蹲起身,一手按在镖箱之上,另一只手则从靴子旁拔出了匕首。他神情戒备,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冲出去。 “的确是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只是阁下凭什么认为死的是我们?”青牙的其实丝毫不属于这金齿部人,他微微一笑,将缰绳丢开了去,翻身下了马。 就在这眼看着一场恶战要一触即发的时候…… 那队尾被人扛在肩上的粉裙姑娘突然挣扎了几下,昂着头便喊:“救命!救救我!壮士!我乃李程颐之女,你若救了我,我便能许你泼天富贵!” 她边说边喘,眼神中虽然闪烁着惊恐和绝望,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忘给扛着她的人造成一些困扰,手脚并用地挥舞着。 那领头的金齿部人皱眉望过去一眼,一张嘴,便是说回了金齿部的语言。 青牙虽然听不懂,但见那被呵斥的大汉一脸烦躁地将粉裙姑娘打晕,便也猜了个大概。 马车里的赤脊此时早就已经将镖箱再加固了一层,他一脚蹬在车壁上,一个斜翻出去,手中匕首便像是一抹流光,直接攻向了那金齿部头头的面门。 76 玉克亲王 赤脊动的一瞬间,青牙跟着便抽出了腰间匕首。 他双脚前后连转数下,手中银光闪烁,一点儿也不遮掩的杀气直冲而去。 “有两把刷子。”那人说完,抬手直接以两指夹住了青牙先到的匕首,接着便带着他转身连跨,另一只手故技重施,再次夹住了赤脊的匕首。 两方乍一交锋,青牙和赤脊便受到了压制,这还是在两侧其他金齿部人没有出手的情况下,足以突显出这人内力极为深厚。 他将青牙和赤脊两人拉至轮转一周后,拉至身前,正欲松手反手一掌。 嗬! 青牙低吼一声,翻身一转。 他猛地抽出匕首,随后挺近屈肘撞向了那金齿部人,这肘风快且密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那金齿部人撞得有些脸色铁青。 赤脊见青牙一动,便迅速跟着躬身一跃,脚下连踏那人胸膛数步,将他直接蹬得后退了数步。 “左拆!”一旁的金齿部人惊呼道,他们想围上来,去被那人抬手给制止了。 这句左拆是什么意思,青牙和赤脊不懂,但看他们惊惧交加的神色,便知道面前这人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有些意思。”这人嘴硬地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撩起眼皮看了青牙和赤脊一眼,继续说道:“那本王便让你们做个明白鬼,先和你们说道说道,再让我的部门下,送你们上路。” 他这话一出,青牙的脸色便更沉了一些。 光是这一个,青牙和赤脊对付起来就有些棘手了,若是旁边其他的金齿部人一起上,那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本王乃是金齿部的玉克亲王,来你们中原……”他转眸看了一眼那被捂着嘴,仍然在不断地挣扎的粉裙姑娘,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来你们中原寻这李氏至宝。” “李氏女的消息,如何能传到金齿部?”青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对于金齿部能这么快就获取消息而感到震惊。 金齿部这种边陲部落远离中原,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得知李氏女现世的消息,想必他们的势力已经开始渗透中原了。 要知道,这消息可是一些江湖门派都不一定知道的。 想到这儿,青牙再度看了一眼那姑娘,这人眉眼和李照何其相似,孰真孰假?他目前无从得知。 玉克亲王对于青牙话语中不经意间透漏出来的人优越有了一些恼意,他伸手从怀里取了一张丝巾出来,雍容华贵地捏着擦了擦手,尔后便随意扔在了青牙脚边。 接着,他缓缓走到那姑娘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转头对青牙说道:“你们端朝人,心思诡谲,有什么消息自然不会告诉我们这种边陲小国,可猛虎在侧,我们又岂会甘居人后,永远故步自封?” 这玉克亲王不单单是官话好,言语中对端朝文化显然是了如指掌,一看便是久居中原之人。 “你得了她也没用,不单单是朝廷不会让李氏至宝落到外人手里,江湖上也绝不会让外人得手。”青牙冷静地说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你凭什么认为她就是真的李氏女? “有没有用,那得试了才知道。”玉克亲王脸上笑意一收,嘴角却勾了起来。 77 擒贼先擒王 玉克亲王说完,便伸手将那姑娘从自己部下怀里拽了出来,他反手将人扣到了自己怀里,接着便一个眼神甩过去。 旁边的金齿部人便像是接到指令了一般,提着武器便冲了过来。 他们一边冲,口中一边喊着金齿语,一个个眉目凶神恶煞的。 青牙和赤脊两人见状神色一凛,全神戒备。 这些金齿部人武功说不上比那玉克亲王好多少,但总的来说是不相上下的,人人气势磅礴,脚下虎虎生风,一出手,便是进退有度,颇有些行军的风格在里面。 一开始,青牙和赤脊还能凭着凤戾诀打的平分秋色,越往后,这以人少战人多的劣势便突显出来了。 青牙握着匕首的因为忙于招架而发软无力,匕首都险些脱手。 赤脊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身后是镖箱,自然就是退无可退的,这么连挡带架之下,虎口是震得发麻。 是以,当阮素素和李照行至彭蝥湖畔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两个衣衫褴褛,一看就处于下风的青衣侠客正和一群黑脸红衣人缠斗着,而他们身后,则是非常让人眼熟的镖车。 阮素素一愣,登时便抽了剑,点纵而去。 李照倒是没有立刻就认出来,她反应了大概两秒钟,才将远处那两个十分狼狈的人和青牙赤脊二人对上号。 这是个什么路数?遭劫镖了?! 她来不及细想,忙抽了背后的三秋不夜城,飞踏跟上。 那玉克亲王原本扣着粉裙姑娘正欣赏着这两个端朝人是如何垂死挣扎的,却不料身后冷风一卷,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带着森冷气息的剑锋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阮素素去的路上便已经在脑海里转了几圈念头,她本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于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这个有些别致的红袍男人。 “叫他们停下。”阮素素声音清冷地说道。 说完,她斜了一眼这人怀里的姑娘,她看着这姑娘觉得有些眼熟,却也没深思,而是动了动手腕,让剑锋进了皮肉一点,鲜血立刻就沿着剑身滚落了下去。 原本要发怒的玉克亲王也只能强压怒火,抬手示意自己的部下停手。 他一抬手,原本桎梏着那粉裙姑娘的手便少了一份力,鉴于他又不敢去追,于是那粉裙姑娘便成功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后到的李照刚要问发生了什么,目光一扫,便和那粉裙姑娘视线对了个正着。 我去,这什么情况?!表面淡定,实则慌乱如麻的李照不禁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她听到柳俜说木姑姑捡了个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姑娘时还没有什么体会,眼下这真亲眼看到了,受到的冲击是真不小。 那姑娘大概是太慌张了,没有细看李照,所以没有察觉出异样来。 她提着裙子踉踉跄跄跑到青牙和赤脊身后,眼瞳微张,颤颤巍巍地揪住他们的衣袖,低声说道:“两位壮士,护,护我,我定会与你们荣华富贵。” 赤脊甩开她的手,弯腰将匕首插回脚边后,走到李照跟前,指了指她,说:“这人长得和你差不多,是你妹妹?” 当时李照的话,赤脊是记得的。 78 李清月 李照摇了摇头,那些话不过是她胡诌的,什么妹妹,她哪儿来什么妹妹。更何况,她以直觉去猜测,眼前这个肯定不是木姑姑捡的那个。 也就是说,这幌子还是量产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货。 不过这些念头她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她只是眼神微垂,小声凑在赤脊耳边说道:“我妹妹耳垂上有一颗痣,这个姑娘没有,大约只是长得相似。” 说了一个谎,那就的用一千个谎来圆。太难了,李照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青牙没好意思甩开那神情恍惚的姑娘,他翻手将匕首收了,转身问道:“姑娘,你刚才说……” 那姑娘一听面前这位壮士愿意理自己,登时便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把自己的身份信息全给交代了。 这姑娘姓李,名叫李清月。 据她自己所说,她是李程颐之女,自小由养母带大,养在秦州。这一次,她原本因为养母过世,不得不带着招募来的一百私兵去投奔父亲的旧部。却不曾想,路上遇到了这金齿部的贼人,那一百私兵尽数被他们这十余人歼灭,就连自己,也差点遭了毒手。 赤脊想说什么,却被李照轻轻掐了一下手臂,于是非常了然地把眼看着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阮素素那头还架着个金齿部的亲王,她咳了两声,示意所有人看过去。 “什么个情况?”阮素素问青牙。 “路上遇到了,这群金齿部的人染指中原,妄图得到李氏至宝,留不得。”青牙这话说得是非常猖狂,特别是在这种自己这一方只来了两个援兵的情况下。 李照掩面叹道:“青牙,就阮姐姐和我,打不过他们的。” “放了我,你们胆敢动我,你们也休想活着离开。”玉克亲王听了一耳朵之后,开口威胁道。 说完,他转用金齿语,叽里咕噜对着自己的部下们又说了些话。 “放了你是不可能的,你伤了我兄弟,今日就算让你走,也得卸了你一条腿。”阮素素说话霸气凌人,她眼锋一扫,原本蠢蠢欲动的那些金齿部人竟是不敢动了,畏畏缩缩地站在原地。 她原本扣着玉克亲王的手落在他背上,抬手便是七下,直接点了他的哑穴,让他再不能开口和那群人对话。 李照虽然说是没底气打得过这群黑不溜秋的人,但她眼珠子骨碌一转,鬼鬼祟祟地开始瞄四周。 “看什么呢?”赤脊见她一直在看来看去,不禁疑惑道。 “按道理说,海叔应该是在附近的,如果这些人要伤我,他肯定会出来解决了他们。”李照掩着嘴将声音压到最低。 赤脊听到那两个字脸色就变了,他忙胡乱摆了摆手,头都快摇断了,“别别别,海阎王杀起人来,敌我不分,他要是在,我们自己都够呛。” 李照愣了一下,皱眉反驳道:“他分的呀,庐州官驿时,他就没有杀我,只是指点了我几下。” “别聊那些有的没的了,过来上一下药。”青牙嘴里咬着个红绸子,所以说话有些含糊。 他手里拿着个小白瓷瓶,正往自己手臂上撒药粉,黄褐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他的五官顿时就皱到了一起。 “难道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吗?”李照仍旧在东瞄西瞄,她余光看着那群金齿部的人,有些担忧地问阮素素。 79 是温柔,也是杀机 “这群人的确不能放走,否则就是放虎归山。”阮素素转眸看了一眼青牙,以及躲在他身后自称是李清月的粉裙姑娘,缓缓说道。 被阮素素这冷冰冰的视线一看,李清月吓得又是一个哆嗦,身子朝青牙后头再缩了缩。 “他们既然能知道李氏女重现江湖,那其他门派知道也只是早晚的事,说不定人家已经在盘算了。”赤脊看着李照说道。 “你看我干嘛,我又不是。”李照夸张地白了他一眼,走到了阮素素的另一边。 “你说不是,人家就信了?这儿还有一个说自己是的呢。”赤脊好笑地说道,他耸了耸肩,开始给李照分析,“你身上可还有一柄三秋不夜城的真品呢,你否认也没用,肯定没人信。” 他说完指了指李清月,继续说道:“这姑娘可是什么都没有,就敢自称李程颐之女,你学学人家那底气。” “这是什么好身份吗?人人争抢,早晚要死得不明不白。”李照没好气地说道。 倒是那李清月,忙从自己领口拽了一块玉佩出来,对赤脊喊道:“我是,我是李程颐之女,我有李氏独有的玉佩。” 得,这玉佩跟自己也撞了。 李照捂脸不想玩了,她脑子里甚至还回忆起了柳越那三分薄凉气氛讥诮的话。 ——“玉佩不能说明什么,这枚玉佩,当年离开李氏的旧部,人手一块。” 当年这些旧部是带着玉佩去照着什么模子寻找婴儿了吗?怎么还能一个两个三个的?! 李照不知道的是,差一点,就差一点,自己就猜到了真相。 眼下,她只是无奈又好笑地苦着脸,转眸对阮素素说道:“如今就我们四个人,我还姑且不算战斗力,要如何真跟人家硬碰硬?刚才这人也说了,要是我们敢先动他,他这手底下的人肯定会要了我们的命。”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阮素素突然睁大了眼睛。 不光是阮素素,正在给自己上药的青牙和赤脊也都是瞠目结舌状,后头李清月更是惊恐地直接跌坐在地。 而李照…… 李照只觉得自己后背一凉,仿佛是泼了凉水到自己衣服上。 她回头望去,就看到原本应该站在那儿伺机而动的那群金齿部人,此刻已经身首异处地倒在了地上。 从地上血迹喷溅痕迹来看,自己感觉后背一凉,极有可能是被大量的鲜血给溅到了。 而一地尸体之后,是提着刀,一身黑衣的丁酉海。 他的刀上满是鲜血,脸上却是相当温和的笑容。 李照只觉得心里一突,眼前发黑,喉头翻涌。 即便是她已经见过了丁酉海杀人,却依旧没有办法接受如此草菅人命的行径,哪怕这人是在为自己好。 “小照,别怕。”丁酉海翻手收刀入鞘,抬脚想要走近李照。 不,别靠近我。 李照很想喊出口,但极度的恐惧和那一地的死人让她根本无法张开嘴。 丁酉海就这么走到了李照跟前,他抬起手想摸摸李照的头,却发现自己手上有血,于是只能在自己身侧猛地多擦几下,才拍在李照的头上。 “海,海叔。”李照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喊他。 而在自己喊出口之后,她听到身后赤脊和青牙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别怕,这些金齿部人不是冲着你来的。”丁酉海转眸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李清月,脸色转瞬冷硬了起来,“冲着那些假货来的罢了。” 他说完就要往李清月那边走,甚至还重新拔出了刀,刀上未干的血迹滴答答落在地上,十分渗人。 80 化尸水 “海叔,我觉得可以留着她。”千钧一发之刻,李照慌忙转身喊住丁酉海。 “留着她只会让那些人怀疑你身份的真实性。”丁酉海非常不满,在他看来,一切侮辱程颐,和侮辱程颐女儿的存在,都应该直接抹杀。 假冒,在他眼里就是侮辱。 “留着她,可以为我的身份做遮掩,不是吗?”李照拉着他的衣摆,小声建议道,“刚才这些金齿部的人都知道李氏女的事了,那说明武林中一定有很多人都知道了,留着她,可以吸引走那些人的视线。” “我可以帮你杀掉那些觊觎你的人。”丁酉海在看着李照时,目光永远温柔。 “海叔,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杀得完,总有你照顾不到我的时候,对吧。”说到最后,李照已经开始硬着头皮撒娇了。 “好,那就留她一命。”丁酉海点了点头,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李照这个想法很不错,“木姑姑那儿那个我也替你留着,让她们去吸引那些人的视线,这样小照你就安全了。” “好,谢谢海叔。”李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晕晕转转地,身子朝后踉跄着跌了过去。 丁酉海忙收刀入鞘,伸手扶住她。 后头玉克亲王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了,他目眦欲裂,紧咬的牙关都在一点点渗血。 阮素素虽然心惊于丁酉海的手起刀落,却也为他没有对自己这边的人出手而感到庆幸。 至于青牙和赤脊,他们两个惊得连伤口都忘了痛。 这毕竟是海阎王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海阎王啊!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还叫他们看到了他杀人的全过程。 赤脊吞咽了一下口水,转眸看着李照,这才发现她其实也很紧张和僵硬。 “不耽误你们的行程了,小照,有什么事可以直接用这个喊我,不必去找我。”丁酉海从怀里取了一个黑色的小竹筒递给冉悦,声音软和地说完走了。 临走前,他经过那玉克亲王时停顿了一下。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银光一闪一没,被阮素素扣着的玉克亲王就已经软倒在地了。 他后头又一条极细的血线,丝丝缕缕的鲜血从那血线之中汩汩而出。 阮素素惊惧交加之下却发现自己是毫发无损,她抬眸看着丁酉海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之中,不禁感叹道:“海阎王在金盆洗手的这些年里,竟是越发鼎盛了,刚才这一刀,即便是柳名刀在此,怕是也难看清。” “这样的人重出江湖,也不知是好是坏啊……”青牙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先离开吧,这些人该怎么处理?”李照抬手隔着衣服搓了搓手臂,喉头干涩地问道。 阮素素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嗯了一声,从怀里取了一个红色的小瓷瓶出来。 “照娘,你站远些。”阮素素扯掉那小瓷瓶上绑着的线,将瓶盖直接给扔了。接着,她手指搭在瓷瓶上敲了几下,便有红色的药粉洒了下来。 那药粉一接触尸体,便发出了一股恶臭味。 臭味越来越浓的时候,尸体便一点点被腐蚀,最终成了一滩看不清颜色的水。 阮素素掩着口鼻又取了几瓶出来,在所有尸体都被处理之后,一行人这才情绪复杂地重新上路了。 81 拦路 李清月也跟着坐进了马车,她一改最初的张扬,有些局促地缩在角落里,时不时拿眼神偷瞄着李照。 阮素素在外面赶车,青牙和赤脊则被她赶回车里休息了。 两个人虽然受的伤并不重,但精力过分消耗也是一个大问题,接下来就要到瑞昌了,危险程度可是大幅提升的。所以,阮素素这才强逼着两人必须去好好休息,以应对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他们并不知道后头还有两个人远远地缀着,和他们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被发现,又不会跟丢人的距离。 所以,柳氏两兄弟同样也看到了李清月,也听到了她的那一些话。 “到底什么情况……”柳俜眉头紧锁,无数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圈。 “看来,有人按捺不住了,眼看着那些都督起事,便想要趁乱得手。”柳越的脸色并不好看。 不管是这个李清月还是李照,亦或是木姑姑那儿那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姑娘,他都不相信,这些人出现得太过刻意和巧合,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还跟不跟?他们人多一些了,我们要是像刚才那样跟着,只怕要被发现。”柳俜看着载有李照的马车已经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看不到了。 “不跟了,回建州告诉姑姑,有第三个李氏女出现。”柳越阴沉着脸说道。 “你的意思是,还会有更多假冒的出现?”柳俜有些意外,但他的情理是站在李照那一边的,这么一圈看下来,他认为只有李照是最符合李程颐之女气质的。 “朝廷一乱,他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来管江湖上的事,自然而然的,一些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李家秘藏已经尘封太久了,久到他们坐不住了。”柳越说完转身,他展臂一个飞纵,落下时,身影便已经远了。 柳俜叹了一口气,兜袖纵身跟上。 真真假假的事,不在李照的考虑范围内,她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跟着镖队去清风谷,把自己身上的毒治好。 旁的,她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知道。 特别是李氏至宝这件事,她是打从心里一点儿也不想被扯上关系。 可有时候就是有这么巧,你越是不承认,在别人眼里,你的嫌疑就越大。 “我真不是,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所以我确定我不是你口中的李氏女,大侠,还请让路,我们是有急事在赶路的。”李照看着这个拦住自己马车的白衣剑客,苦口婆心地劝道。 马车里头的李清月想出来说自己才是李氏女,却被赤脊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拖了回去。 “我收到的线报称,你携带者三秋不夜城真品。”剑客抱着剑冷声说道,他抬眸看了一眼李照的背,那里空无一物,很有可能是被她藏了起来。 “谁知道是不是真品,林秋寒不是锻造了好几柄三秋不夜城吗?怎么我这儿这柄就是真品了?”李照单手撑着车壁,没好气地反问道。 她叹了一口气,不等那剑客说话,又继续说了,“再说了,就算是真品,以物证人这种事逻辑性不够严谨吧,万一真品是我从别人那偷的呢?退一万步,真是我自己的,你要怎么办,强行带我走?” 阮素素翘着腿坐在车辕上,非常配合地握着剑鞘手腕一震。 锵的一声,寒芒一闪,剑出了半寸。 82 常云峰弟子 “在下乃是常云峰弟子沈长青,奉家师之名,请李氏女前往常云峰小叙。”剑客对于阮素素的威吓熟视无睹,他一板一眼地双手抱剑,朝李照行了一礼。 得,这还是个犟脾气,李照翻了个白眼,把车帘给放了下去。 “李姑娘,如果你……”沈长青伸手要去撩帘子,被阮素素翻手一剑鞘给敲落了。 “你什么你,你常云峰弟子就能这般欺辱我大光镖局的镖师吗?”阮素素声音清冷地说道。 她就那么斜架着身子,明明矮了沈长青一截,气势却是半点不输。 “阮副镖头,这位李姑娘据我所知,并不是贵镖队的镖师。”沈长青是有备而来。 他满脸笃定,认为一贯识大体知进退的大光镖局不会与常云峰作对。不光是他,他师父同样是这么分析的,这种刚认识不久,没什么交情的人,大光镖局可帮可不帮才对。 “是不是镖师你说了不算。”阮素素不由分说地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沈长青的胸口,她这一脚发了狠,踹得沈长青连连后退。 里头的李清月被捂着嘴说不了话,她黝黑的眼睛在车里三人身上转了一圈之后,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猛地一窜,直接挣脱开了赤脊的桎梏。 “我才是,我才是李程颐的女儿。”她冲出马车,撩着裙子就跳了下去,十分麻利地跑到了沈长青面前。 李照不禁掩面,这李清月是怎么好生生长这么大的? “你想清楚了,跟着我们走,我们起码不会伤害你。”阮素素倒也没有去制止她,只是握着缰绳斜了她一眼,给她留了一点余地。 “阮副镖头这话说得有些意思,难不成我常云峰会伤害她?”沈长青弄不清楚其中关窍,他掸了掸袍子,站起来打量了李清月几眼之后,转眸对阮素素说道。 “你常云峰会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阮素素冷笑了一下,并没有在去看他们了。 沈长青也不欲和阮素素再多说什么,他朝着李清月一拱手,问道:“这位姑娘,你方才所说,可是真?” 李清月从袖兜拿出那枚玉佩来,她食指勾着穗子,握着玉佩在沈长青面前一方,玉佩就悬在了半空中,转了一圈。 “我母亲乃是秦州庞氏女,庞若云。”李清月桀骜地微抬下巴,目光扫回了一旁阮素素身上。 车里三人也听到了她那十分自信的声音。 “这人还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李照靠着车窗,撩起了一个小角去看,外头李清月一看沈长青重视她,立刻就抖擞精神了,和在车里时畏畏缩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照念叨了几句,回头一看,赤脊和青牙脸色都有些莫测,便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庞若云是个什么人物吗?” 赤脊点了点头,掩着嘴凑近李照,解释道:“庞若云和李程颐有过婚约,虽然两人并未成婚,但据说他们之间感情不错,当年那场灾祸没波及到庞若云,就是因为铁龙骑连夜送走了庞若云。” “那岂不是,她还真有可能是真的。”李照挑眉,戏谑地说道。 83 灾厄 “真不真的,姑且不谈,如果她真的是庞若云的女儿,这么大张旗鼓会出事的。”青牙顺着李照撩起的小角看过去,李清月这都打算和沈长青走了,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庞若云还有什么身份背景吗?”听青牙这么一说,李照又更好奇了一些。 青牙敛眸,手搭在了赤脊肩上,缓缓说道:“庞若云的父亲庞蒙恩,是先帝开元圣文帝钦点的国子监司业。他原本可以稳步高升,或可至国子监祭酒,却在开元六年时,卷入了一场科考舞弊案,因此被褫夺官位,被判流放岭南。” “庞若云因为与李程颐有婚约,故而被保了下来,只是……”青牙说着就停了下来。 李照纳闷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朝廷内外,想要庞若云命的人可不少。”青牙叹了一口气,神色颇有些怜悯地说道。 “因为那一场科考舞弊案?”李照一点就通。 赤脊在一旁点了点头,他接过青牙的话,继续说道:“开元六年的那一场科举,一共有一百二十九名进士入殿受封,多少人一生的指望,皆因为庞蒙恩的一念之差而尽数葬送。” “先帝取消了那些人的科考成绩?”李照皱眉追问道。 “是,所以,开元六年是没有状元郎的,那一年也没有花车游街。”青牙回答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那可是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摸不进的殿试大门,却因为一场无妄之灾而前功尽弃。几十位年事已高,被褫夺进士名头的举人在庞家大宅门口上吊自尽,只因为余生无望。”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间低迷到无可言说。 虽然李照没有体会过进士考这种东西,却是相当清楚这种取消成绩的痛苦。几年,甚至有可能是几十年的努力,在眼看着要平步青云的时候化为了虚幻的泡影。 何其悲凉。 青牙清了清嗓子,又说道:“其实,当年那场舞弊案牵扯到的只是一个居末位的小小举人,可就是这个小小举人,贿赂了身为主考官之一的庞蒙恩,得到了当年的考卷。事发之后,更是一口咬定已经将考卷流通到了其他举人手里。” “这样一来,其他人就百口莫辩了……”李照喃喃道。 “当年的状元便是如今朝中最具盛名的刘太傅刘府仪的学生,高简。”青牙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高简傲骨一身,自然是受不了这种诬陷的,于是他当庭反叱那举人,虽说他因此在读书人中得了个好名声,却也同时惹恼了开元圣文帝,最终将整件事带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是以,那一年所有的进士都被取消了功名。而且,不光如此,他们五年之内还不能再应进士考。五年时间,足够摧毁一个普通学子的一切了,很多人根本熬不起。”青牙说完,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李清月不知和沈长青说了什么,一脸喜色地跟着他走了。 阮素素见青牙出来,便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两人离去的身影,转头对青牙说:“随她去吧,路都是自己选的。” “好言难劝要死的鬼。”马车里,赤脊吊着嗓子喊了一句。 84 庞若云之女 “也就是说,庞蒙恩的贪腐使得一百二十九名原本可以当官的进士失去了前途。一百二十九个进士当中还有不少是有家族背景的人,他们遭难,自然就恨死了庞蒙恩,连带着他女儿庞若云也在他们的仇恨辐射之下,只不过庞若云有李程颐照拂,所以没事。”李照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青牙一走,马车里就宽敞了些。 赤脊两腿一架,搁在了靠边放着的镖箱上,顺势躺了下去。 他半闭着眼睛,侧头看着李照说:“那些人在之后的五年里受尽屈辱,大部分人是没有撑到第六年的进士考的。其中就有高简,高简在开元十年的时候,一头投了渭水。在投河之前,他以衣袍为纸,以血为墨,留下了一篇文坛人人称颂的——十月九日醉中重游金銮殿。” 说着,赤脊嘴里低声念了几句,纵使是赤脊这种不通文墨的武林中人,也觉得个中十分精妙。 只是他这呢喃,李照没听得清。 正当她想追问这一篇人人称颂的‘十月九日醉中重游金銮殿’是如何绝妙时,赤脊抬眸看着李照,又继续说了下去:“养一个惊才艳艳的高简难比登天,更何况,那同期其他一百多位进士可也都是栋梁之才,这么一折损,那些原本等着接纳贤才的家族们,可都是对庞蒙恩磨牙吮血的。” “庞蒙恩死了吗?”李照问道。 赤脊抬手枕着头,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叼了梗野草,他嚼了嚼,说:“庞蒙恩被判流放岭南,结果还没到岭南,就死在了路上。” “被杀的?” “唔唔唔,不是,他身体不行,走半道就累死了。”赤脊摇了摇头,居然嚼吧嚼吧,把那根草给吞了。 他抽手在腰间摸了摸,又摸出两根来,捏着递给李照,问:“来一根?” “这什么?”李照颇有些嫌弃地问道。 “甜的。”赤脊不由分说地塞了一根在李照的手里,接着自己叼着剩下一根,继续说道:“那些暗地里想动手的人,自然是落了空,这怨气无处纾解,自然就要传到他女儿庞若云头上了。” “现在李清月自称庞若云的女儿……”李照捏着那根绿油油的小草,试探性地放在嘴里嚼了嚼。 果然是甜的。 有一股…… 巧克力的味道。 李照不禁感叹,这种味觉体验竟然恍若隔世。 这时,外头的青牙敲了敲马车车辕,问道:“马上要进瑞昌城了,我们要不要带着镖车先走?” 赤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差点把李照给掀翻。 他攀着车门朝外一看,果然已经能看到瑞昌的城墙了,便点了点头。说:“还是分开走比较好,人一多,就容易给人家认出来咱们是大光镖局的。” “嗯,照现在看来,该知道李照在我们手上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还是小心为上。”阮素素点了点头,伸手去扶李照。 “阮姐姐说得像是绑了我似的。”李照撑着她的手跳下车,还不忘打趣道。 “真绑了你倒也好了。”赤脊笑了一声,夸张地搓了搓手,对李照挤眉弄眼地说:“你要是真的,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宝。” 青牙白了他一眼,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将他拍回了马车里。 85 过城门 此时官道上来往的人已经很多了。 瑞昌这边管制似乎是十分严格,车有车道,人有人道,两边不混通。分守两边进城之路的守城士兵手执长枪,正逐个拦住检查文书。 阮素素见查得这么严,担心李照会受通缉令影响,便拉着李照走到了一旁没什么人的林子里。 “怎么办?”李照蹲在地上拿手去抹泥巴,一边抹一边抬头问道。 阮素素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两套粗麻衣来,递了其中一套给李照,她一边观望四周,一边说:“先换衣服,然后抹一下脸,过城门时你假作我远方表妹,其他的听我的就是了。” 李照嗯了一声,直接将粗麻衣套在了自己身上,她就着脏兮兮的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冲着阮素素嘿嘿一笑,问:“阮姐姐看我这样还能看得清我的脸吗?” 阮素素俯身捏了一把李照的鼻子,笑着说道:“看不清了,差不多得了,不用太明显。” 两人换了衣服之后,这才重新汇入人群中,一道往城门方向走。 阮素素一手牵着李照,一手捏着两人的文书,顺势跟身边的大娘拉起了家常。 “怎么这丫头脏兮兮的。”大娘背篓里都是山货,一看到阮素素就笑眯眯的,显然是喜爱这种漂亮姑娘的。 李照一直沉默地跟在后头走,被指了也没抬头。 不过即便是要李照说话,她此刻也说不大出的。 大腿内侧刚结痂的伤口,这么走几步,又开始酥酥麻麻地疼了起来。但她不想让阮素素担心,便咬着牙一直没吭声。 “大娘,这是我妹妹,脑子有点不灵醒,我这不带她去投奔亲人呢。”阮素素和善一笑,软言说道。 “投奔亲人好呀,去哪儿?可别是瑞昌,瑞昌现在乱的哦,要不是我老头子在瑞昌走不开,我都不想进进出出的。”大娘说到这个就愁了脸。 “怎么,这瑞昌这么严格管制,还会乱不成?”阮素素状似好奇地问道。 “也就骗骗外乡人咯。”大娘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摆了摆,“瑞昌里头已经变天啦,我劝姑娘你能不在瑞昌留就不要在瑞昌留了。” “难不成……和扬州一样?”阮素素假意惊恐地掩唇惊呼了一声,四周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阮素素这才不好意思地冲着他们一笑,摆了摆手,说没事。 大娘隐晦地点了点头,凑近阮素素说道:“这瑞昌已经被千秋派接手啦!姚县令都被赶出瑞昌了,你们呀,若是过路,那就今日赶早离开。” 说完,大娘一抖背篓,从人堆中挤了出去。 阮素素脸上的笑容散了,她回头看了李照一眼,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不远处另一条马车道上。 如今瑞昌形势这么严峻,也不知道他们俩能不能顺利入城。 “姓名?”守城士兵长枪一横,挡在了阮素素面前。 “阮素素。”阮素素畏畏缩缩地一手递过文书,一面压了压李照的背,带着她朝那士兵哈腰行礼。 “后头这个是?”那士兵接过阮素素递来的文书看了两眼。 “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妹,这儿不大清醒,我带着她去岳州找我爹。”阮素素指了指自己脑袋,不好意思地对士兵说道。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士兵一点不讲情面地说道。 李照目光涣散地缓缓抬起头。 “行了行了,过去吧。”士兵眉头一皱,将文书往阮素素手里一塞,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过去。 86 上官大人 阮素素一副懦弱的样子,点头哈腰地赶紧抱着文书拉着李照进了城。 她们这边是轻松入了城,青牙那头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等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士兵们从寅时开城门一直查到现在,已经查了太多马车,难免有些困倦和疲惫。这一疲惫,可不会让他们疏于检查,反倒是会让他们越发挑刺一些。 “姓名?”士兵拦住青牙这一辆时,语气已经颇为不善了。 “许,许青牙。”青牙忙把车帘一撩,将里面睡觉的赤脊拉出来,两人麻溜地下马站在地上,语气卑微。 “许赤脊。” “干什么的?箱子里头是什么?”士兵接过青牙递来的文书,看了一眼,拿长枪撩起车帘后,指着里头的红木箱子问道。 青牙打了声哈哈,拱着手作了个揖,“两兄弟这不是要去讨生活嘛。” 他一边从兜里掏了两串钱出来,隐晦地递给了士兵,一边靠近些小声说道:“都是些玉器,担心被人惦记,这才弄了个箱子给装上了,爷您要看看吗?” 拿人钱财,自然就要给人消灾。 这士兵在腰侧抖了抖两吊钱,正要挥手让他们过,就听到后头喊了一句慢着。 士兵一回头,脸上忙堆着笑就过去了。 青牙和赤脊两人视线一对,心里便有些打鼓,来者一身浅青色圆领补服,腰间挂着八銙馀石带,看向他们二人时,目光桀骜而带着些审视。 “上官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士兵陪着笑脸问道,他收在怀中的手赶紧压了几下,确保那两吊钱不会掉出来。 姓上官,那大概率就是太史局的大人们了,青牙心中念头一过,便觉得事情麻烦了起来。 “我今日一卜算,算到这城门口有转机,便来看看。”那位上官大人兜袖走了两步,嘴角含笑地看向青牙和赤脊,“这人马车,怎地不检查一下,就准备放他们通行了?” “上官大人教训得是,是小的疏忽了,小的这就去检查。”士兵忙提了提腰间束带,往马车那边走。 “不用,我亲自来看看。”上官大人抬手叫住他,依旧是笑意盈盈地一步步走向赤脊与青牙。 “大人若是想查,那便查吧。”青牙十分配合地拉着赤脊站到了一旁。 上官大人睥了他一眼,未做表态,只是与他擦肩而过,直接上了马车。 镖箱里装着的是寿礼——一尊羊脂白玉如意。 然而这只是明面上,陈为仁这一趟镖真正的目的,是将这镖箱夹层里的一封信,准确无误地送到会州谷谷主宋霖的手里。 信里写着什么,陈为仁不知道。 但托镖的那人既然愿意花一千两黄金,只为这封信能平安且准确地寄到,就足以见得其内容的重要性了。 这样重要的信件内容,少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 上官大人谨慎地从靴子旁抽了一柄匕首出来,小心翼翼地撩开镖箱并未上锁的搭扣。 吱呀一声。 镖箱被他掀开了。 偌大的镖箱里头,挤满了金色的软绸,软绸之间—— 摆着一尊巨大的玉如意。 上官大人眉头一皱,伸手在软绸内摸索了半天,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87 他们要找的 “这位是太史局司辰,上官佑。”那士兵见上官大人在马车上颇有些尴尬的样子,便赶紧冲上来缓和气氛,像青牙二人介绍道。 “原来是上官大人,不知上官大人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了吗?”青牙朝他一拱手,客客气气地问道。 上官佑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直起身子一掸官袍,半撩着衣摆就下来了。 哐啷一声。 后头马车上的箱子盖砸了下来。 “上官大人。”士兵赶紧迎了上去。 “严查,哪怕是看着没问题的,也要严查,懂了吗?否则出了什么差池,福大人知道了可是要……”上官佑并没有说透,只是一副你看着办的神色看了一眼拿士兵,接着便兜袖走了。 青牙等到上官佑走了这才问士兵,“劳驾,我们可以走了吗?” 士兵收了钱,当然不会去为难他们,赶紧挥了挥手,示意后头放行。 见他这么好说话,青牙又掏了一吊钱出来,塞在了士兵手里,偷偷问道:“这位大人是在找什么?您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好别踩这个雷不是。” 那士兵颠了颠钱币,和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将这吊钱收到怀里之后,把青牙拉到旁边。 “你,赶紧赶车进城,不要耽误后面的人。”旁边替换上来的士兵朝着赤脊挥了挥手。 赤脊连忙点头,转身去勒缰绳,引着马过城门。 “三日前,这瑞昌城里就已经变天了。”士兵拉着青牙到角落后,才开口,“如今的瑞昌城,是千秋派教主沈默月和太史令上官成玉两位大人掌局。” “他们呀,要拦在瑞昌城城口,据说是要找什么钥匙,是钥匙吧,总之是个什么紧要东西。”士兵显然也没怎么用心去记,一头雾水的样子。 “这样,这样我们兄弟俩就放心了,什么钥匙的,应该和我们扯不上关系。”青牙假意松了一口气。 “嗨,我们也就是奉令行事,哪儿真能找到什么钥匙,那么小个东西。”士兵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返回来拍了一下青牙的肩膀,说:“我想起来了,是什么李氏,李氏家的钥匙。” “多谢您提醒了,我们都避着点就是了。”青牙闻言,面不改色地拱手朝他行礼。 那士兵拍了拍胸口,朝青牙挤了挤眼睛,说:“客气,兄弟,我劝你啊,要是行商,那就赶紧走北城门出城,别在这城里呆着了。” “好,多谢您提醒。”青牙再度躬身,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才走。 他们进城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等在一旁的李照和阮素素。 阮素素身手敏捷地拖着李照,两人一个翻滚上了马车,前后用时极短,若是不持续关注着,一般注意不到。 她们一上车,赤脊便说了,“我们遇到太史局的人了。” “没出什么岔子吧?”阮素素下意识去看了一眼镖箱,连忙问道。 “没,他们应该不是找它的。”赤脊抬手敲了敲镖箱后,继续说道:“我哥说,他们是在找李氏的钥匙,我估计是那士兵没仔细听,所以听岔了。” “你是说……他们要找的其实是三秋不夜城。”阮素素很快就听出来意思了,她转眸看着李照背上。 88 坦诚 机敏如李照,在换粗麻衣之前,就把三秋不夜城斜着绑在了背上。之后粗麻衣一套,再加上她装傻充愣,那拦查的士兵也就没看出端睨来。 “这么看来,剑不能再放我身上了。”李照愁眉苦脸地把粗麻衣一脱,低头接着绑带说道。 “现在放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一会儿直接北城门出城,我们就直奔永兴了,过永兴不用入城,就算里头有值守的也不怕。”阮素素摇了摇头,将李照换下来的粗麻衣收好,又拿了干粮出来,问她:“饿不饿?” 李照摇了摇头,抱着剑靠在一旁,问:“太史局为什么会和千秋派合作?太史局不是直隶皇上的吗?” “说是说直隶天家,这私底下怎么一回事,那就得看这太史局的实际行动了。”赤脊冷嘲道。 “太史局掌察天文,稽历数。凡是日月星辰、风云气色有异象,便会率其部属占卜。”阮素素捏着纸包,倒了一点糗在嘴里嚼了嚼,继续说道,“他们来到瑞昌,应该是算到了我们会经过,只是没想到我们分走了,而瑞昌这边的士兵们,并没有把他们的命令当回事。” “太史局也想要掺一手的话,这事就越来越麻烦了。”赤脊伸手从一旁小柜子里也掏了一包李照炒的干粮出来,手指捏了一块大一些的丢嘴里。 他嚼了两下,赞不绝口道:“小照这手艺,我们老大真是捡到宝了。” 李照有点担心地撩起车帘往外看,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能卜算得这么精准,该不会追上来吧?” “应该不会,那些太史局的人虽然妖异,但每次卜算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是说卜就能卜的。”赤脊边吃边说,嚼得那叫个咔嘣脆。 “那还是有点怕,太史局一插手,是不是说明朝廷里也关注到这事了,我现在出来洗清嫌疑还来得及吗?”李照撑着下巴,伸手在赤脊的纸包里捏了一块过来,问道。 “你说什么人家都不会信的,等着吧,让他们一个个上门就是了。”赤脊冲着李照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道。 “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李照苦着脸,她虽然心里的确很想抱着大光镖局的大腿,但如果麻烦太大了,人家要抛下她,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麻烦不麻烦的,总要来了才知道。”阮素素笑了一声,抬眸看着李照说道。 李照吃了一口,嚼吧嚼吧,有些丧气地问:“万一耽误了你们押镖呢?” 阮素素抬手敲了敲一旁的镖箱,正色道:“其实我们从知道你身份之后,便已经商议过一次了,大家都觉得,你的存在反而会有利于我们押镖。” “怎么说?”李照瞪大眼睛,等着听下文。 “照娘,你认为我们这一趟镖,压的是什么?”阮素素却不急,缓缓问道。 “不是押往会州谷,为庆贺谷老祖宗七十大寿的一尊羊脂白玉如意吗?”李照愣了一下,难道说实际上并不是? 似乎是看李照已经懂了一二,阮素素颇有些赞赏地含笑点头,她拿手指指背扣了两下镖箱,说:“对,实际上,我们真正押送的,并不是这一尊羊脂白玉如意。” 89 以待 李照突然紧张了起来,阮素素愿意将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自己,那就是真正把自己当做镖队的一员了。 而自己…… 想到这儿,李照敛眸,心思不断下沉。 而自己从始至终都有所保留,她那些秘密根本不能宣之于口,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之后会有什么代价。 李照理了理衣服,正襟危坐,看着阮素素说:“阮姐姐,我感谢你的信任……但我……” 她突然这么严肃,一旁的赤脊都忘了嚼嘴里的干粮了,傻愣愣地看了李照一会儿,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怪道:“怎么突然这么正经起来了。” 阮素素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横了他一眼后,将纸包一收,看着李照说道:“好了,照娘,别给自己太重的包袱。你有你的秘密那是自然的,而我愿意和你坦诚,是因为你值得,而不是想要强迫你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 她如此坦荡体贴,叫李照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一开始,我们押送这一趟镖就做好了各方势力会来查探的准备,却不料和你的事撞上,反倒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到了你的身上,也算是阴差阳错吧。”阮素素缓缓说道。 “素素姐,准备出城门了。”外头青牙叮嘱了一声。 “站住!” “抓住他们!” 后头突然传来了喧闹声,赤脊眉头一皱,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就看到后头两列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正当赤脊这手都已经握上匕首柄的时候,那两列士兵竟然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直接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将他们前头那辆马车给拦住了。 为首的,正是方才在城门口,收受贿赂的那个士兵。他路过青牙这一趟马车时,还朝青牙客客气气地招了招手。 赤脊一脸惊讶地放下车帘,回头看着阮素素,小声说道:“不是抓我们。” 阮素素和李照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耳朵凑到了车帘边上。 “干什么的,刚才过城门为什么不让我们搜查你马车里?”那士兵将长枪横在马车前,高声问车主道。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老实巴交的模样,大概也是没见过这阵仗,有些慌神了,搓着手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话。 于是,他就被赶下车了。 几个士兵扣着他到边上去盘问去了,余下的,挑了两个士兵上车,应该是去彻头彻尾地检查一番了。 青牙见状一甩缰绳,快速越过他们,往城门口走了。 “老大他们没带镖箱,应该问题不大。”赤脊拍了拍胸口,靠在车壁上松缓地笑了一声,说道。 “但愿吧,现在到处都乱了起来,那些人呀,什么肮脏手段都有可能用的出来,我们要更小心些了。”阮素素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担忧其他人的处境。 “他们乱他们的,我们把这趟镖一送到可以歇个好几年啦。”赤脊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倒是,阮素素点了点头。 雇主给的酬金的确可以让整个镖队休息几年,适逢各州纷乱,也许还真是一件好事。 90 手段 阮素素所担忧的其他人,其实都没什么大问题,哪怕遇上个把检查的,随机应变也就过去了。 唯独麻烦些的…… 就是姬康和扈丹儿了。 扈丹儿带着的两个丫鬟,一个叫采云,一个叫衔月,名字起得是诗意十足,性格却是一等一的难缠。 一路上,扈丹儿根本不用出声,只一个眼神过去,那两个水灵灵的丫鬟便会提各种贴合扈丹儿心意,却又姬康头疼不已的要求。 起先,马车便不够宽敞。 两轮马车会让我家小姐做的不舒坦,需要四轮马车才行。 等到姬康好不容易弄来个四轮马车之后,采云一上车又开始颐指气使了。 这马车上垫的怎么能是粗棉布?这么硌人,会擦伤我家小姐的皮肤,不行,得换成软绸布。 等到一切都置换妥当,姬康送干粮过去给她们果腹时。 采云嫌弃地将油纸包着的干粮直接从车窗边丢了出去,末了还鄙夷地说道:“这种干粮粗糙不已,会划伤我家小姐的喉咙,我们自带了盛芳斋的点心,就不劳姬公子费心了。” “你!”姬康皱眉过去一把捡起油纸包,拍了拍上面的泥沙,望回采云时面带怒气。 这些干粮都是李照在后厨忙活了一天才做好的,怎能容得这些婢女看清?! 采云吓得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喊道:“怎地?我家小姐万里奔赴于你,你要苛待她吗?” 她这话说的已然是没了底气,却又强撑着挺胸不肯示弱。 姬康眉头一皱刚要发怒,马车里原本小憩的扈丹儿就抬手拍了拍采云,嗔怪道:“采云,休要胡说,康哥哥一心待我,又怎会苛责于我?不可无理取闹。” 她说完,眼波流转,白玉凝脂般的手臂探了出来,对姬康说道:“康哥哥,是我管教无方了,以后我一定严加教导,再不会让她们二人这般无理。你们走镖不易,当是吃惯了这些干粮的,给我吧,我也可以。” “丹娘,不必勉强。”姬康拿着油纸包没动。 “康哥哥,你在怪我吗?”扈丹儿突然间就泪眼盈盈,看向姬康时满面脆弱与愁思。 姬康哪能真怪她,忙走近了抬手去拂她眼角的泪,柔声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只是盛芳斋的点心无法保存太久,你吃了今日怕是明日没得吃了,我尽量加快速度,咱们最好是在天黑之前抵达瑞昌。” 说完,他就重新回到车辕上驱车了。 这一回,采云和衔月没再找麻烦了,两个人老老实实地在马车里伺候扈丹儿。 直到…… 直到他们抵达瑞昌。 这是已经是子时三刻了,瑞昌的城门大合,早就过了能进城的时间,城头两个值夜的士兵撑着长枪在打瞌睡,无论底下姬康怎么喊,都喊不醒。 “你不是轻功好吗?上去叫醒他们不久好了。”衔月攀着车窗看姬康一筹莫展的样子,有些烦躁地说道。 另一边窗口,采云伸着头在那儿责怪,“这要是进不去城,难道还要我家小姐在外露宿?” “采云,衔月,少说几句,让康哥哥清净些。”扈丹儿柔柔的出声制止她们二人再继续。 91 如意客栈 城门是不可能进的,但姬康也同样不可能让扈丹儿就这么露宿野外。 不得已,他只能勒马掉头,转道广济。 广济和瑞昌之间大部分是荒林,而这荒林之间有一家黑店,叫如意客栈。 如意客栈是道上有名的游蛟寨大当家蒋游龙开的,他这寨子原本是叫游龙寨,可惜在开元十年的时候,被如今的宁远将军王崇给剿过一次,逼他把游龙改成了游蛟之后,这才放了他一马。 蒋游龙开这家如意客栈,那就是明摆着要宰客的。 但只要你付得起价码,那你在这如意客栈里就是绝对安全的。 姬康带着扈丹儿和两个丫鬟在丑时一刻的时候赶到了如意客栈,正巧赶上如意客栈敲第一下梆子。 此时,月亮已经隐入云中。 林间风声呼呼,四周静得只能听到那一声梆子。 扈丹儿畏惧地揪着自己的裙摆,从衔月撩起来的车帘处往外看,就看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那声梆子声传来的地方有两盏灯火。 影影绰绰的火光之下是一座阴森的宅子,宅子前摇摇欲坠的门匾上写着红色的四个大字。 ——如意客栈。 如意客栈门口站了个睡眼惺忪的灰袍伙计,这伙计敲了梆子之后打了个哈欠,抬眸一看到姬康他们的马车,便一搭汗巾,迎了过来。 他一动,身后又出来了两位。 “四位,打火还是住店?”这迎过来的伙计是个吊翘三角眼,一笑起来,便不像个好人,说话间满齿黄牙,吓得衔月一哆嗦,车帘被抖了下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伙计,一个打算从姬康手里牵马,一个则拿着拿着个小木凳,放在了马车前。 姬康一边将扈丹儿扶下马车,一边回答道:“住店。” “好叻,住店四位!”吊翘三角眼昂着头就朝店里吆喝,也不怕把店里的客人们超吵醒。 他喜气洋洋地搓了搓手,一边将他们四个往客栈里头引,一边问道:“几位要几间房呐?若是四间,今日小店可是不够住的。” 姬康有些意外,如意客栈寻常时候是绝不可能满员的,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吊翘三角眼见姬康神色间有些诧异,便知道这位爷是道上人。 他嘿嘿一笑,解释道:“前些日子南京城不是举办武道大会嘛,结果时逢这各地都督作乱,使得南京城封了城……” 他眸光一转,停步,伸手去推那客栈半掩着的大门。 门吱呀一开了,灯火通明,里头坐了些江湖人士。 吊翘三角眼一面跨门而入,一面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这一封城,可不就要出乱子。各大宗门自然是连夜派了弟子去南京领人,他们一赶路赶到小店这儿,风尘仆仆,疲惫不已,也就顺其自然地先住下了。” 客栈大堂坐着的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了过来,或审视,或打量。 被姬康牵着的扈丹儿一抖,连忙敛眸不敢再抬头,往姬康后头缩了缩。 她身后的衔月和采云更是早在外头的时候就被如意客栈这副鬼样子给吓住了,两人这一路半句话都不敢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92 门派 “你这儿的名声,可不像是他们会主动选择的。”姬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了一句。 他牵着扈丹儿跨门而入,一面提醒她小心脚下,一面不忘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 那伙计被姬康如此一说也不着恼,而是笑眯眯地说道:“会不会主动选择,客官在小店住一晚就知道了。” 他说完往客栈大堂右侧的柜台走去,边走边喊:“四位入住,平娘,招呼客人了。” 柜台后头是一个挽着妇人髻,身穿鹅黄色襦裙的丰腴娘子,五官敦厚,眼神纯良,和这如意客栈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她一听到这吊翘三角眼招呼,便笑意盈盈地绕过柜台,往这边过来了。 吊翘三角眼和她嘀嘀咕咕两句后,就去大堂一角几个没人的桌子收拾碗筷去了。 “几位,如今店里只剩一间上房了,不知几位可愿意将就一晚?”平娘手臂上懒懒散散地挂着件水蓝色的披子,一说话,手便挽着披子招了招,眉眼带笑,很是和善的模样。 “只有一间了?”姬康皱眉,回身看了一眼扈丹儿,担心会委屈了她。 扈丹儿小心翼翼地抬手拍了拍姬康的背,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康哥哥,一间便可,我着衔月和采云在门外候着便是。” “也好。”姬康点了点头,转身对平娘说道:“那就一间,另备一些热汤食,热水也请少一些送过去。” 平娘闻言摆了摆手,笑意盈盈地说道:“好,那几位现在这大堂坐会儿,等小秋牵完马了回来,便领几位去房间,我这就吩咐后厨给几位热上饭菜烧上热水。” 姬康点了点头,拉着扈丹儿挑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了下来。 衔月和采云拘谨地站在扈丹儿身后,是不是拿余光去瞥四周的人。 客栈一楼大堂里此时只是零星坐了三两桌人,有的正在饮茶,有的则是铺了纸张在桌上,或涂或写,或与身边交谈。 最靠近门边的那一桌坐了四人,三男一女,身穿纯白色长袍,头束月牙冠,每人背上都背了三把剑,剑身从剑鞘看是两长一短。 是剑阁的人,姬康皱眉敛眸,挪开了视线。 另一侧一角,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圆脸杏眼,另一个则是长脸丹凤眼。两人身穿红黄相交的圆领袍,袖口用红色的棉绳绑着,头发则用红色的娟带束了起来,背上背的是红色剑鞘的单剑。 这两位一看就是红袖派的内门弟子。 靠近柜台那边一桌则是坐了三个身穿窄袖黑色袍服,腰挂玉带銙的男子,他们头顶束着金色小冠,眉心均有一点朱砂。 凭着这几个月特征,姬康不用继续看,便知道这几位是八仙教的弟子。 这么一圈看下来,他可以确定,在座的都是名门正派。 那么为何,为何他们会选择在如意客栈落脚? 要知道,这几位的门派可是天南地北,没道理直奔南京,却在如意客栈会了合。 姬康在观察周围的人时,那些人的余光也同样地在观察着姬康,以及姬康身边的扈丹儿。姬康倒是坦然地望了回去,而扈丹儿在那些人若有若无地视线中,有些畏惧地攥着姬康的衣袖,低垂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93 白商陆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头包着麻布巾的少年,是刚才那个主动过来牵马的伙计。 他先是走到平娘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接着便转身往姬康这边过来了,一边走一边说道:“几位,小的领你们上楼吧。” 平娘屈肘撑在柜台上,朝他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小秋,领几位客人上地字三号房,莫要领错道儿了,今天的客人可都是你惹不起的。” 小秋一边应是,一边一路小跑地过来领路了。 大堂右侧拐角有一处楼梯,楼梯蜿蜒直通二楼。 姬康在跟小秋身后往楼梯走,在路过红袖派弟子那一桌时,叫住了小秋。 接着,他停步转身,朝两位看过来的红袖派弟子拱手行了一礼,说:“在下大光镖局姬康,代我家副镖头阮素素向几位师姐问安。” 他这行礼一则是点明自己的身份,二则是的确想要代阮素素向她们问好。 平日里,阮素素总是忙得不可开交,能回门派的日子少之又少,故而她总是惦记着门派里的姐妹们,和他们聊的时候曾打趣过,说他们若是遇到自己的师姐们,可一定要驻足行礼。 一旁扈丹儿一听到阮素素的名字,脸色倏地就变了,但她却没有出声,只是面色阴沉地垂下了头,沉默地站在一旁。 “原来是素素镖队里的人。”离得最近的那个圆脸姑娘率先站了起来朝姬康回礼。 一寒暄,姬康这才知道,这两位是红袖派的规训师姐。 圆脸姑娘叫做顾胜芳,长脸姑娘则叫做何芸。 其中何芸,还是阮素素入教时的教导师姐,和她有过一段时间的师生缘分。 “那在下便不打扰两位师姐休息了。”寒暄过后,姬康感觉到扈丹儿在小心翼翼地扯着自己的衣摆,便笑着朝顾胜芳和何芸拱手道。 顾胜芳看了扈丹儿一眼,转眸笑着回礼,说道:“夜深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何芸性格比较直,看到扈丹儿那神色如何不懂,当即板着脸没说话了,只是意思意思地朝姬康拱手回礼。 小秋见他们聊完了,这边又赶紧带他们去地字三号房。 楼梯大概是有些年头了,小秋踩上去时只是轻微的嘎吱声,等到姬康带着扈丹儿上去,那是声响立刻就变大了。 他们走没两步,楼梯口那间房的房门就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头发垂散,只穿了素白色里衣的男子走出来扶着门斜看着他们,说道:“怎么回事,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秋一脸愧色地过去一顿点头哈腰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搅到您休息了,我们这就小声些。” 那男子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姬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扈丹儿,脸上挂了些笑意,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扬州花魁扈小娘子。哟,这是怎地,被人从兰桂坊赎出来了?” 扈丹儿闻言脸色一僵,一点点抬眸看去,心中当即一沉。 面前这人,是兰桂坊的常客——白商陆。 白商陆长得极为俊俏,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是柔情万种,却偏偏又生了一张能杀人的嘴。他出手阔绰,又如此地潇洒倜傥,便是她,也曾受不住那沉甸甸金子的诱惑,送过几次花牌去。 只是白商陆却从来没有掀过一次。 94 在他这儿,她始终都还是那个桃树下的小姑娘 扈丹儿多少是怨过这人的,但对方是恩客,是不能强求的,也就怨了一会儿没能怨得下去。 当然了,她之所以如此想拉白商陆做自己的入幕之宾,除开他多金又俊俏以外,还因为他的身份。 白商陆乃是清风谷的二师兄。 能和有神医谷之称的清风谷搭上关系,扈丹儿自觉日后的路会要好走得多。可惜,白商陆性格怪异,偏偏是看不上她的。 姬康不认识白商陆,故而脸色一沉,想要往前走。 扈丹儿却是赶紧拉住了他,小声附在他耳边,说道:“康哥哥,这人跋扈得很,乃是清风谷的二师兄,白商陆。” “怎么,如胶似漆嚒。”白商陆笑了一声,看向姬康时,带着一丝让他感到十分愤怒的怜悯。 “几位,几位,有话好好说,这夜深人静的,别的客人都睡了,不好生事的。”小秋一看姬康那脸色黑沉如铁,这一触即发地,连忙出声劝道。 “好,给你家大当家一个面子。”白商陆笑意吟吟地后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小秋这才松了一口气,领着姬康他们一路轻声慢步地走向地字三号房。 饭菜和热水送得很快,衔月和采云虽然对着所谓的上房极为不满,却因为这一路所见所闻而不敢再挑剔什么。 两人在服侍完扈丹儿用餐洗漱之后,便找楼下平娘寻了两个小木凳,一人一边坐在门外守夜。 当晚,如意客栈一共飞出去了十一只鸽子,分散了各个方向。 其中一只,被姬康截了下来。 “康哥哥,你这是……?”睡到一半有些渴,想起床喝水的扈丹儿揉了揉眼睛,看着一身夜行衣,明显是刚才外面出来的姬康,有些疑惑地问道。 姬康抬手示意她噤声,他手里捏着那只准备重新放出去的鸽子,在确定扈丹儿不会害怕之后,转身从窗户口翻了出去。 此时,东方既白。 在第一缕晨光之中,落单的鸽子重新起飞了。 完事之后,姬康无声地从屋顶跃下,于半空中反身一蹬,接着便单脚勾着窗沿,重新翻回了屋里。 扈丹儿这时已经穿好了衣服,她坐在窗沿,神色紧张地看着姬康,问道:“康哥哥,是不是要走了?” “没事,你再歇会儿,不急。”姬康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柔声说道。 “我好怕,康哥哥,那些人看过来的目光让我感到非常地不舒服,我好害怕。”扈丹儿泪眼婆娑地一把抱住姬康的腰,带着啜泣声说道。 姬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管扈丹儿在旁人眼里是如何地骄纵,在他这儿,她始终都还是那个桃树下端着从家里偷来的桃花酥,献宝似地问他要不要吃的小姑娘。 “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姬康低头看了一眼扈丹儿,柔和了眉眼。 等到安抚好了扈丹儿,姬康这才坐到一旁,将拦截到手的密信重新打开。 他刚才第一遍看时,并没有细想,只是草草抄了一份就把那密信塞回去了。毕竟,他还是担心对方会有所察觉。 此刻这么重新一,一股奇妙的联想顿时就充斥着他的脑海。 密信上其实很简略,只说了信息有误,如意客栈并无他们所找的东西。 而落款是一个卍字。 江湖中少有用这样的字符落款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如意客栈中住了禅宗的弟子。 95 记忆 什么样的信息,会将禅宗弟子导向如意客栈? 是如意客栈,还是如意? 这让姬康不得不多想一着,而且,这如意客栈里住了这么多的武林中人,他们是否也都是冲着这个所谓的信息而来? 想到这儿,姬康眉头一皱。 如果他们是冲着那封信来的,那么是谁走漏了风声,让那个传达给这些门派信息的人知道了这趟镖押如意是虚,实则内里另有乾坤? 无可避免地,姬康想到了李照。 此时,被姬康如此惦记了一下的李照,在马车里扎扎实实地打了三个喷嚏。 然后她成功地把自己打得流鼻血了。 阮素素面色担忧地递过去手帕,问道:“照娘,可是那天晚上在路边让你伤了风?” 李照接过手帕捏在手里擦了擦鼻血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没有的事,可能就是太干燥了。” “照娘,要不要停车给你去借点热水?”此时马车正巧右侧路过一个村落,赤脊把车帘卷上去绑住后,朝外看了一眼,问道。 “没事,真没事。我们还是先赶路吧,陈镖头不是说不要耽搁超过三天吗?刚青牙还说到永兴还要再走两天呢,怕是会赶不上他们。”李照忙摆手说道。 “不着急,老大说的是不要超过预期的三天,不是说三天内必须赶到。”赤脊不由分说地撩开车门口的垂帘喊青牙停下,接着,风风火火地就跑人家村落里借热水去了。 这一停车,李照便察觉出一点异样来了。 她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却晕晕乎乎地重重朝后倒了下去。 所幸阮素素在她身后,眼见着她倾倒下来,连忙一把抱住她,扶着她缓缓躺好。 “别动了,先躺着等赤脊带水回来吧。”阮素素一下子就愁容满面了,她看了一眼李照这转瞬就惨白的脸色,不由地低呼道:“该不会是你体内毒的问题……” 李照不确定,但她现在的确是晕得很,脑子里像是装了一锅浆糊一样。 她吞咽了几下,强行压下后头的血腥味,开口说道:“在建州时,有人给我施针喂药了,应当不是毒的问题才对。” “但愿不是,但愿不是。”阮素素抬手轻抚着李照的脸颊,她的手有些颤抖,说话声也开始有些颤抖,“早知道就应该先让梦生给你瞧瞧,虽然他抵不上清风谷那些神医,但也是有真本领的……” “阮姐姐别怕,我肯定没事的。”李照呢喃道。 此时,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马车车帘被赤脊卷了起来,透亮的日光直接照射到她眼睛上,使得她眼前朦朦胧胧地,恍惚将,好像回到了那时在医院里一样。 那时,她身边只有怜惜她的几个护士姐姐。 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闻着空气中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道,对死亡的想往让她一度想要去伸手拔掉那插在自己口鼻里的可恶的管子。 然而她做不到,她连签署自己的放弃急救同意书都做不到。 最后只能毫无尊严地看着那个人假惺惺地在她面前表演一往情深,最后留了几滴鳄鱼的眼泪之后,签下了宣告她死亡的放弃急救同意书。 96 逻辑 “娘亲,为什么我不能出去玩?为什么我要学剑?”落英缤纷的庭院里,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小女孩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仰头问道。 庭院四周是白墙灰瓦,墙体低矮。 小女孩跪着的方向是一联排的红墙瓦房,而她面前则站着一个容貌十分秀丽,神色却十分沧桑的红衣女子。 这女子在垂眸看着小女孩时,眼中没有半点温情,有的只是无尽的疏离。 小女孩身边放着一柄黑色的小木剑,膝盖下压满了桃花花瓣,桃花的汁液浸染到裙子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痕迹。 她每哭一下,头上扎着的两个小啾啾就会颤抖一下。 似乎是对小女孩这么不停歇地哭嚎厌烦极了,红衣女子终于开口说道:“我不是你娘亲,记住了?” “娘亲,你是我娘亲,你就是我娘亲,你是照娘最好最好的娘亲。”小女孩哪儿肯依,干脆连手并脚地爬过去一把抱住那女子的右脚,眼泪鼻涕登时糊了她一腿。 “照娘,照娘醒醒,热水来了。”就在李照想要靠近一些时,她耳边突然传来温柔地呼唤声,听着十分耳熟。 眼前景色骤然收缩扭曲,李照猛地喘了一下,满身是汗地睁开眼,在阮素素担忧的目光中一点点恢复了神智。 “喝点儿热水吧。”阮素素一手抱着她,一手端着一碗腾腾冒着热气的水。 “好。”李照开口。 这一开口,她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了,昂头就着阮素素的手喝了一些水下去之后,才觉得喉咙有舒服一些。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我们现在全速赶往永兴,若是运气好,便能在永兴等到梦生,若是实在不行,我们就在永兴给你找个大夫先看看。”赤脊坐在一旁,神色中同样满是担忧。 刚才他端着热水回来时,李照那一脸苍白的模样,仿佛一下刻就要与世长辞了都。 “我没事了。”李照喝了水,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个情景,那是梦?还是这具身体的过去? 如果是梦,为什么场景会那么地真实?如果是这具身体的过去,为什么她是以一个第三人称的视角去观看? 无论是哪一种,在李照看来都十分地不符合逻辑。 “在想什么?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了?”阮素素见她蹙眉低着头,以为她又像刚才那样了。 李照抬手摆了摆,她将手搭在阮素素的肩上,有些艰难地说道:“我刚才,好像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东西,但……但那些东西不太符合常理。” 她不想再什么都憋在心里,她想有人陪着她去分析这些,去纾解她在这个世界的孤独。 “为什么?”赤脊好奇地问道。 “如果你梦到以前的事,你会以什么样的画面去梦到它?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还是旁人的眼睛所看到的?”李照扭头问他,她尽量措辞直白,让赤脊和阮素素不至于误会。 赤脊皱眉沉吟片刻,回答道:“当然是自己的眼睛!” “应当是自己的眼睛吧。”阮素素也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李照垂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撑在地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几番挣扎之后,李照才重新抬起头,看着赤脊说道:“所以,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在刚才那个梦里,我是以旁人的眼睛所看到的画面……来完成这个梦的。” 97 黄家村 赤脊愣了一下,说:“也有可能,并不是你自己的记忆,对吧?” 马车颠簸了一下,李照没坐稳,朝前一个趔趄。 阮素素赶忙扶住李照,拍了拍她的背,问道:“梦里都是些什么?” 那头赤脊下意识去扶她,扶了个空,在半空中搓了搓手,又收了回去枕在脑后。 李照朝阮素素笑了一下,她转眸看向车窗外,眼神有些飘忽地说:“梦里,我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女人的腿喊娘亲,但她却不承认是我娘亲。而且,在她的眼里,我也的确看不到半天母亲该有的温柔。” 车行过一个林子时,青牙一拉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他反身撩开车帘,对阮素素说道:“素素姐,前头快到徐家山了,山路崎岖,若是遭遇了山上那个潜蛟寨,只怕是个麻烦。” 阮素素点了点头,抬眸应了一声,说:“的确,那潜蛟寨有个了不起的军师,我们眼下就四个人,不好跟他们正面交锋……为了镖箱的安全,我们最好还是从南边绕道走。” “南边?南边那得去黄家村哦?”赤脊侧身去小柜子里掏出地图来看了一眼,说道。 青牙点了点头,说:“那好,我们改道黄家村。” “要不我先去给黄家村村正打声招呼?他们彪悍得很,这万一没通知就先去了,攻击我们怎么办?”赤脊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怪他这么担心。 黄家村因为离这潜蛟寨近,所以村子里惯常不收留外人。而且,为了防范凶悍的潜蛟寨,黄家村人人习武,且村子里的攻防设施还相当的齐备,寻常的私兵山匪之流,是决计攻不进去的。 不过,大光镖局常年在道上走镖,口碑极好,一来一往间,和这黄家村还有几分交情。 借道路过这种事,只要事先打了个招呼,那就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青牙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说:“我去,你出来驾车。” 说完,他把缰绳甩到赤脊手里,踩着车辕腾空一脚,便翻了出去。 赤脊乐呵呵地接着缰绳出去驾车,为了方便和李照聊天,他干脆就把前头车帘给绑了上去,正好也给车里透透气。 正当他们优哉游哉赶到黄家村时,看到不是村口等他们的青牙。 而是遍地焦土。 屋房瓦舍都被砸了个稀碎,未燃尽的火被风吹得噼里啪啦作响,废墟之下,断臂残肢无数。 “哥?!”赤脊双目瞪圆,一个翻身下车,马都来不及勒停就冲了出去。 阮素素赶忙一个前滚过去接住缰绳,勒马停车。 车一停,李照就跟着撩起裙摆跳下了车,她走到一旁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旁,俯身去摸了摸那尸体焦黑的皮肤,触手冰冷。 “这儿不像是刚发生的残局,青牙应该没什么事。”李照搓了搓手上的黑灰,直起身子对阮素素说道。 “嗯,先找找他,他很有可能是在村里救人。”阮素素点了点头,从怀里摸了块帕子出来走到李照跟前,拽着她的手擦了擦,继续说道:“不要随便摸尸体,这万一有个毒之类的麻烦事,该如何是好?” 98 尸体 李照吐了吐舌头,赶紧认错:“是,知道了,下次我一定会小心,不会随随便便摸尸体的。” 阮素素抬眸看了她一眼,无奈道:“走吧,进村去找找青牙。赤脊是个冒进的,这眼看着就没影了。” 村子里充斥着一股焦糊味,这焦糊味中夹杂着恶臭,并伴随着烟熏缭绕。 她们两个掩鼻并肩往村子里走,脚边随时都能不小心踢到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而越往里走,场面也就越是触目惊心,李照和阮素素对视一眼,手不约而同地从背上抽出了剑。 就在她们提着剑翻找了两联排瓦舍,都没能找到一个活人时,前头拐角,赤脊探出半个身子来,朝她们招了招手。 “素素姐,这儿!”他一边招手一边喊,神色中带着些欣喜。 阮素素和李照对视一眼,快步朝他那儿跑了过去。 赤脊并没有找到青牙,但他找到了青牙留下了记号,他们兄弟之间,就喜欢玩这种旁人猜不透的暗号戏码。 “我哥应该是送人去医馆了,这记号的意思就是医馆。”赤脊指着黑灰色墙角的一个两瓣花刻痕说道。 阮素素垂眸看了一眼,有些担忧地说道:“黄家村这副模样,只怕下手的人狠辣至极,若那人知道还有活口,你哥怕是有危险。” 赤脊一听也打起了精神,收了笑脸:“最近的医馆是哪儿?我们要不要追过去?” 李照原本是跟在阮素素后头的,她走着走着却被右侧一角巷子里站着的身影吸引走了注意力。 狭窄的小巷子里,已经断气的年轻男子胸口上插着三把长刀。 行凶的人没能抽走刀,因为这男子至死都没有把手从刀刃上松开。他满身血污,就那么倔强地直挺挺地站在那巷子里,像是在保护什么。 她直觉这人是在保护着身后的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李照当即选择朝那巷子走过去。 等到走近了,她才发现,这人身上又何止这么三条长刀的刀伤,肩侧、腰腹、膝盖、全都是利刃挥砍过的痕迹。 李照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他,侧耳去听,这人身后隐约有微弱的呼吸声。 “有人吗?”她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那呼吸声甚至都没了,像是刻意屏息了一样。 “抱歉,对不住,我等会儿一定将你好生安葬。”李照合掌朝这男子鞠了一躬,有些歉意地说道。 说完,她就抬手钳在男子肩侧,想要将他一个过肩摔,从这巷子里挪出去。 然而…… 尸体纹丝不动。 她明明用了狠劲,却是没有撼动这男子分毫。 就像是…… 就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一样。 李照这么一想,便干脆蹲了下来,仔细研究这人的鞋子。 这人穿着一双青黑色的长靴,镶着金丝,金丝已经被血迹和泥土糊的看不太出了,乍一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 “照娘,你怎么在这儿?”身后是阮素素疑惑的声音。 “阮姐姐,这人身后很有可能还有活人,咱们得把这人揪出来,但我挪不开这个尸体,他靴子上好像有些门道。”李照头也没回地说道。 99 孩子 阮素素跟着蹲在李照身边,她伸手去摸了摸那靴子,翻手一抠,手指伸到靴子与地面的夹缝中探了探。 “是有东西,这人的靴子应该是特制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扣在了地底。”阮素素皱了皱眉,她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这种特征,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的印象。 李照抬头看了一眼,这巷子两侧的屋檐十分低矮紧密,几乎就是挨着这人的头,所以如果不把他弄开,那就没可能到后头去。 “后头没动静了呀。”阮素素皱眉侧耳去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难不成溜了?我刚刚真的有听到微弱的呼吸声。”李照抬手扒着这人的衣袍,想要透过缝隙去看。 但后头影影绰绰地堆积了好些杂物,根本看不清什么。 “对了,赤脊呢?”李照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少了个说话的人。 “青牙应该是在村里找到了伤者,所以在墙角给我们留下记号,告诉我们他带着人去找医馆了。我和赤脊一商讨,担心他那儿会有危险,便让赤脊先去寻他了。”阮素素回答道,她反手握着剑朝地上一插,继续说道:“从这儿到永兴城至少要不间断地赶上一天的路,更别说带着伤者了,所以青牙极有可能是去了相较而言近一些的广济城。” 说着,阮素素手腕一翻,剑身带出了好些泥土。 李照有样学样地跟着抽剑去刨地,刨了好一会儿,这扎根在地底下的东西才算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铁钉?!”李照愣了一下,扯了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泥土。 阮素素小心翼翼地把这铁钉旁边的泥土给松动,然后将尸体横倒了下来,她朝尸体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去看巷子后头有什么。 尸体后头的杂物摆放得十分地混乱,草堆和麻袋混杂,东倒西歪的。 李照收剑入鞘,随手在身上蹭了蹭,走过去翻那堆麻袋。 “咳咳咳,好重的灰。”她一动那麻袋,里头就扑腾出了好一阵灰,这小巷子里眨眼间就灰蒙蒙的了。 “小心有毒。”阮素素叮嘱道。 “啊湫,啊湫。”李照喷嚏不停。 阮素素无法,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说:“让我来吧,你靠后站些。” 李照没动,她的手插在稻草堆里,摸到了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 “阮姐姐,我,好像摸到人了。”她愣了一下,赶忙拽着那东西往外扯。 一阵稻草灰呼啦啦全飞了出来,李照扇了几下,拿袖子掩着口鼻去看自己扯出来的东西。 ——果然是个人。 不,应该说,是个孩子,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 小女孩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口鼻处堵满了稻草和草灰,她呼吸微弱,已然是濒死之兆。 “送她去广济城不知道赶不赶得上。”阮素素皱眉看了一眼这孩子,拉着李照就往外走。 “马车就在村外头,我们驱车去会不会快一些?”李照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一尊易碎的玉器。 “但愿,但愿能快些,车上有水和参片,待会儿我驾车,你帮她把口鼻的草灰处理一下。”阮素素说着,脚下加快了速度。 100 我或许是奇才 马车行驶速度被阮素素一下子拔高到了极限。 李照在车上强忍着晕车的不适,小心翼翼地为小女孩清理口鼻里的稻草和草灰。 她能感觉到小女孩微弱的心跳和几近于无的呼吸,但她不知道这一份岌岌可危的证明着小女孩还活着的动静能持续多久。 “别慌,照娘,不要慌,慢慢来。我们尽全力救她,但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最终没能救得回她,也不是我们的错,懂吗?”阮素素听到里面瓷杯摔碎的声音,忙出言安慰她。 李照哆哆嗦嗦地将碎片捏着扔出车去,应了一声好。 参片已经放在小女孩嘴里了,然而看上去似乎是没什么用,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得让人心悸。 “我,我是不是可以用内力救她?,不,话本里不是都有那种用内力维系别人生命的法子吗?阮姐姐,我可以做到吗?”李照将小女孩抱在怀里,有些颤抖地问道。 这孩子还那么小,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路可以走,如果她睁开眼睛,应该是一个十分漂亮可爱的孩子。 她让李照看到了自己。 那个自小就体弱多病,成为了医院常客的自己。 “照娘,想要用内力维系她的心脉,需要一个内力十分雄厚的人才行,连我也做不到,更何况是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你?”阮素素无奈地说道。 李照愣了一下,固执地问道:“阮姐姐,你先告诉我要如何做,我试试看,让我试试看好吗?” 拗不过她,阮素素便在外面开始一步一步地指引着李照。 “照娘,你先要感知到身体里的那股气,接着凝气于丹田……”阮素素马鞭一甩,提着缰绳再度加快了些速度。 李照试探性地照着阮素素的话去做,也不知是因为原本自己的基础,还是她自己的领悟,竟是很快就掌握到了如何凝气于丹田。 “气走丹田之后,你需要将这股内力引导向上,经五脏六腑至手臂,最终自指腹传入她的身体里。切忌,你一定要控制好那个力量的强弱,稍有偏差,就会适得其反。”阮素素叮嘱道。 “好。”李照抬手轻轻扣住小女孩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内力从丹田引导而出。 阮素素只是这么一说,她根本就没料到,李照真的能做到。 在感觉到小女孩呼吸和心跳明显好转一些后,李照动也不敢动地梗着脖子对阮素素兴奋地喊道:“阮姐姐,好像有效果了,这孩子的心跳有力多了。” “欸?真的吗?!”阮素素愣了一下,对于李照这种一试就成的事有些不可思议。 李照垂眸看着小女孩,不太确定地说道:“虽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之前有力多了,应该是我的内力起效了吧?” “看来,照娘以前一定是个练武奇才。”阮素素松了一口气,手下却没有懈怠。 内力救人只是治标不治本,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广济城,为这孩子找到大夫,她依旧是很危险。 李照其实也有一些困惑,虽然她对这些毫无记忆,但当阮素素说起来的时候,却又好像是听过无数遍了一样,仿佛这些就在她的记忆深处,在她的骨子里。 101 得空了就思考 谜团就像是一坨毛线,不知被谁丢在了李照的脑海里,解不开,又十分碍眼地避不开。 她不禁怀疑,难道说,自己其实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只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让她现在还没办法知道。 就像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出剑一样。 不过不管她如何的猜测,她现在可以确定的一个事情就是——她的内力是要比阮素素更加深厚的。 这出乎了李照的预料,同样也出乎了阮素素的预料。 李照年纪轻轻,就能媲美江湖上那些有头有脸的高手的修为。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要么是骨骼清奇的绝世练武天才,要么就是自小用丰厚家底堆出来的。 思前想后,阮素素还是没忍住,唠叨了一句,“照娘,我建议你,以后再外少出手,否则会将你的身份,重新引向李程颐。” 李照闻言,不禁问道:“为什么?因为我的内力深厚吗?” 阮素素嗬了一声,甩开马鞭,回答她:“你能护住这孩子的心脉,就足以说明你内力的精纯,而这种精纯没个三四十载的,可是决计办不到的。” “这么说来,我是走了旁门左道?”李照心里一惊,难不成这具身体还是个邪魔外道? “倒也不是,另一种可能,便是你这具身体天纵奇才,有练武的绝佳资质,这才年纪轻轻就能有深厚内力。”阮素素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小便使用那些稀有的药材和丹剂来做催化,这样培育出来的,纵然年轻,却也能有精纯内力。” 李照听到最后这几句,便懂了阮素素在担心什么。 ——她一出手,人家看剑法身法就能知道她是不是天才,若不是,却又内力精纯,那么就说明她身家一定是十分丰厚。 这都身家十分丰厚了,人家要怎么才能不去把她和李程颐继续联系在一起?想想就不由得头疼了起来。 她垂眸看着小女孩叹了一口气,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好歹有保命的能力了,还是该叹息自己似乎越来越和那个纷乱中心扯不开关系了。 听到李照叹气,阮素素又说道:“照娘,也不过过分烦忧,你若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那么那支铁龙骑是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铁龙骑是李程颐的私兵,对吧?”李照那天偷听姬康和薛怀谈话的时候,听到过这个词。 再后来一些,丁酉海和她聊天的时候,也提到过了铁龙骑,他的说法是,他们来打理铁龙骑。 他们?丁酉海说这话的时候,李照并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可到后来,当柳俜提到铁龙骑以及铁龙骑的无双令时,言语间有些生疏,并不像是经常打交道的那种态度。 也就是说…… 丁酉海可能一直与铁龙骑有来往,他甚至有可能参与了铁龙骑这么多年的运作,但却没有告诉木姑姑,也没有告诉柳俜和柳越。 想到这儿,李照突然意识到一点。 最开始丁酉海见到自己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慈祥的样子,反而是有些挑剔地对自己的剑法和身法进行了点评,下手也丝毫没有留情面。 然而在木姑姑认为自己是假货之后,他却是一改之前的态度,变得无微不至的慈祥起来。 这也许是因为丁酉海不信任木姑姑,或者说他知道木姑姑和他的理念是相违背的,所以她否认的,在他眼里就是真的。 102 阿雪 因为要一直护着小女孩的心脉,所以李照全程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没动。 到天黑时,她的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了。 内力不是无穷无尽的,而小女孩的情况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李照投入多少内力,都只能勉强维持着一个不尴不尬的情况。 既好不了,也糟不了。 然而就在这份极度的疲惫之下,李照却又觉得身体里似乎是潜藏着一分不知从何而起的激动,甚至乎,她扣着小女孩的手都因此而震颤了起来。 这时,阮素素的声音像是一记钟声敲响在李照的脑海中,“照娘,我们快到广济城了,广济城亥时关城门,我们也许能赶得上。” 李照忙应了一声。 她甩了甩头,想要甩开这份疲惫,于是干脆逼自己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此时刚入夜。 月色幽清,洒落在地上宛如莹莹玉光,官道两侧的林子披着这层玉光,就像是墨绿色的海浪,因吹拂而过的风此起彼伏。 她望着这漂亮得不行的景色,不禁深呼吸了一口,身体的疲惫像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一样。 然而,手的酸软,丹田的刺痛,都表明了刚才不过是李照自己的臆想罢了。 “小丫头,你要坚持住呀。”她转眸看向怀里的小女孩,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也许是感觉到了李照的呼唤,又或者是李照这么大半天的内力加持,小女孩的眼睫毛震颤了一下,似乎是有要睁眼的征兆。 “阮姐姐!阮姐姐!她好像要醒了!”李照有些激动地昂着脖子去喊阮素素。 外头的阮素素听了,高兴地回道:“好,你看看她要不要喝水,若是要喝水,你知道水在哪儿的,若是饿了,柜子里第二层里应该还有剩一些糕点,干粮太粗糙了,她现在肯定吃不得。” 李照心神一松,噗呲笑了出来,“阮姐姐,我说的是她好像要醒了,可还没醒呢。别担心,若是醒了,我能照顾好她的。” 说完,她低头看着小女孩,小声地嘟囔道:“若是你现在醒了,等我一到广济城呀,我就给你做蛋糕,蛋糕知道吗?松松软软的,是你绝对没吃过的好东西哦。” 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要醒了,还是被李照这句话给吸引的。她怀里小女孩的眼皮抖了几下,终于费劲地扯开了一条小缝。 她看着李照,瘪了瘪嘴把嘴里的参片吐了之后,蹦了几个字出来,“唔,疼。” “哪儿疼?”李照见状神色一喜,忙小声问道。 小女孩的磕磕绊绊地说道:“阿雪,嘴,巴疼。” “要不要喝点水?”李照一边问她,一边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小矮柜那儿伸手,将上面仅剩的一个碗拿了过来。 水袋在近边,也就不用她再去费力够了。 等到把水倒好,喂给小姑娘喝了之后,小女孩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能勉强坐坐起来了。只是李照还是不敢放开她的手腕,担心自己这一放开,她的身体又回萎顿下去。 “你叫什么?叫阿雪是吗?”李照抱着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往车边靠了靠,想让她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103 回春堂 “我叫万俟雪,顾哥哥喊我阿雪,爹娘喊我小雪儿。”小女孩声音软糯,因为休息了好一会儿,声音清楚了些,也扎实多了。 李照把这个情况和阮素素一说,她便猜测,这孩子可能并没有受伤,大约是在草堆里待久了,憋了气了。 不过,该赶的路还是要赶,总归是让大夫看过之后,才能让人放心。 “顾哥哥是谁呀?”李照顺着万俟雪的话,继续问了下去。 万俟雪闻言垂下头,有些哀伤地说道:“顾哥哥,顾哥哥就是那个挡在我前面的哥哥呀。” 李照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却不料她怀里的万俟雪好像能感觉到她的怜悯一样,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李照,软绵绵地说道:“顾哥哥虽然死了,但他是为了保护阿雪身上一件东西死的。顾哥哥告诉阿雪,一定要把这件东西送回家,只要阿雪真的把它送回家了,那顾哥哥就是死得有价值的。” 稚气的声音说出如此沉重的话,叫李照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那阿雪的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家好吗?”李照敛眸掩去眼中的神色,轻声问道。 万俟雪咧嘴笑了一下,回答她:“谷就是我家。” “照娘,广济城到了,把我们两的文书递给我一下。”外头阮素素同一时间勒马停车,出声喊道。 “这么晚了,进城做什么?”广济城守这一边城门的就一个,他打量了一下阮素素,朝马车里看了一眼,问道。 阮素素忙伸手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吊钱,递给他,小声回道:“劳驾,我妹妹病了,这急着进城找大夫,您多通融通融。” 士兵掂了掂钱串,侧头打量着车帘撩起之后马车里的一大一小,那小的脸色苍白,一看就病恹恹的。 “行吧,文书也别拿了,人也别下来了,赶紧进城吧。”士兵收了钱串朝阮素素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快进去,等到阮素素牵着马车快走过去的时候,又补了句,“入城之后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右转,再走十几户人家,就能看到回春堂了,那是广济最好的医馆,别走错了。” “多谢大哥。”阮素素忙谢过他,朝他拱了拱手。 夜里入城时,是不允许策马的,因为会惊扰到沿街百姓。 所以,阮素素只能快步牵着马儿赶往回春堂,她不敢托大,哪怕万俟雪的情况眼下明显已经好转很多了。 等走到回春堂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她们在门口看到了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赤脊。 “怎么睡在这儿?”阮素素系了马绳之后去推了推他,问道。 李照抱着万俟雪跟在后头,看了他一眼,先一步越过阮素素跨进了回春堂。 赤脊被推醒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后,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阮素素,咂了咂嘴,回答道:“我哥在里面陪着那个伤者,大夫说前堂没有伙计值守,让我守门口看店呢。” “伤者是谁?黄家村的人?我们也救了一个,是个孩子,看衣着不像是黄家村该有的孩子。”阮素素将他一把拉起来,拖着他往回春堂里走。 104 大夫 李照抱着万俟雪走进回春堂,迎面便闻了一鼻子的药味。 万俟雪大概是非常不喜欢药味,直接把头埋到了李照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阿姐,臭臭。” “阿雪不怕,带你看病,你才能好呀。”李照笑着安慰了她一句,转眸扫了一眼回春堂这个大厅,空荡荡的,没人过来。 回春堂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影影绰绰,有些渗人。 放眼望去,这回春堂前堂有三堵高大的红铜色药材柜,分立三面。正对着门的那一堵前头摆着一方足有两米长的暗红色长柜台,柜台上有零零散散的药材,和土黄色的油纸。 柜台的右后方有一扇门,门上垂着米黄色的布帘,布帘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春字。 帘子后头也点着灯,但要比前堂这盏亮多了,能依稀看到人影在来回走动,隐约还有说话声。 “请问……”李照抱着万俟雪往那扇门走去。 她这嘴里刚起个头,一句话还没说完,那门后就出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 老头子精神矍铄地抬手撩着布帘,冲着李照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比完了手势又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怎么回事?看诊?”老头子等到李照走近了,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李照点了点头,指了指怀里的万俟雪,同样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回答道:“劳,劳您看一下她,看看她还有哪儿受了伤。” “放过去,手脚轻些。”老头子审视了万俟雪几眼,抬手朝里头一指,对李照说道。 “好,多谢您。”李照忙躬身从他撩起的布帘下穿过,一边轻声谢他一边往里面走。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正坐在墙角闭目小憩的青牙,以及他身边长榻上躺着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一身是血,显然是伤得很重,但她却是清醒的,一双眼睛被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的透亮。 她警惕地看着门这边,在看到李照抱着万俟雪进来之后,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李照皱了皱眉,护好万俟雪,挑了离那白衣女最远的一张榻,将万俟雪小心地放躺到上面。 整间屋子里,一共十来张长榻,躺了有五六个病人,除了那白衣女以外,其他人都是睡着的,也难怪那老头子让李照不得高声喧哗。 她这刚把万俟雪扶着躺好,自己一直起身子,万俟雪便跟着坐了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李照胸口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 “乖,阿雪,你得让大夫帮你治病呀。”李照不得已,只能把她的手强行掰开,重新将她扶躺下去,然后握着她一只手,蹲在塌边柔声劝道。 万俟雪的眼睛时不时地瞟着远处那个白衣女,神色中惊惧交加,嘴唇都开始不住地哆嗦着,说话也带了些颤音。 “阿雪很怕。”她祈求似的对李照说道。 “我不走,我陪着阿雪,阿雪不要怕。”李照捏了捏她的手心,说道。 她直觉那个白衣女有问题,但眼下显然不是去质问她的时候。 正当李照还在想着白衣女的事时,门口白发老头拎着一个大布袋子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轻手轻脚跨门而入的阮素素和赤脊,赤脊一进来先是朝着李照挥了挥手,接着便转头看向了躺着的万俟雪,神色中带着一些审视。 105 原来我是冤大头 老头快步走到万俟雪身边后,先是俯身掰了两下万俟雪的眼睛,接着便直接一手钳住万俟雪的下巴,检查了一下她的口舌和喉咙。 最后在单手切脉之后,他才缓缓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悠悠然说道:“四肢厥冷,舌苔薄白,脉沉弦或伏,乃是脏腑经络之气阻滞不畅,加之又受了些惊吓导致的气厥。没什么大碍,施针,吃药,就行了。” “多谢您,那就劳烦您施针开药了。”李照听了神色一松,说话也没那么紧张了。 “五钱银子,先付后施针,概不赊账。”老头子眼皮一撩,看着李照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在万俟雪身侧摊开了拎过来的大布袋子。 大布袋子是一副银针袋,老头两指从中取了一枚银针出来,另一只手却是朝李照一摊。 “防老先生,我付,我付。”身后阮素素忙捧着从马车上拿过来的五吊钱,小声喊了几句,送到了老头身边。 老头名为防风,乃是清风谷外门弟子,虽然年岁已高,却只能在清风谷里当个小师弟。如今出了师,在这广济城里开了家医馆度日,美其名曰救死扶伤,实则是看准了广济这地方的人富足,舍得花钱。 他医术师从清风谷,自然就没话说的,可惜这性格也是照模照样地学了过来。 收了钱,防风这才开始施针。 李照原本想要继续握着万俟雪的手,却被防风给强行挥退了。于是,她只能安抚了一下万俟雪,起身走到了阮素素和赤脊的身边。 “那边那个,就是青牙救的人?”李照踮脚在赤脊耳边小声问道。 赤脊点了点头,低声回答她:“那女的不肯说自己是谁,也不肯说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黄家村,我哥倒是秉着救人救到底,没有甩袖离开。” “五吊钱?”李照抬手比了个五。 阮素素掩唇笑了一下,拍了拍李照的肩,压低声音说道:“十吊钱,防老先生救人要的诊金是看伤势来的,青牙没带那么多,把自己的匕首抵了。” 李照瞪大眼睛,伸长了脖子去看青牙的腰侧,果然已经没了匕首的踪影。 “没事,我们车上还有钱,补了那十吊钱就能拿回来。”赤脊侧头安慰李照道。 “十吊钱是很贵吗?怎么还要抵上匕首。”李照不懂这端朝的钱币流通规则,懵懵懂懂地问道。 赤脊侧目看了她一眼,十分震惊地感叹道:“照娘,你还真是大小姐啊。” 声音之大,以至于前头施针的防风都停手转头横了一眼过来。 他连忙抬手捂着嘴,附在李照耳边,小声地继续说道:“一吊钱是一千文,十吊钱是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足够一个十口之家吃穿用上两年,你说多不多。” 李照心思一转,又问道:“那金子呢?” 赤脊朝后一仰身子,翻了个白眼后,重新凑在李照耳朵边上,叽叽咕咕地说:“一两金子等同于十两银子,你莫不是在哪儿受了坑骗,把金子当银子花了?” 阮素素闻言也看了过来,等着李照回答。 “那我问你,要是在芳香楼最好的包间喝最好的酒,喝三天要多少钱?”李照虽然差不多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得嘞,你这肯定是被芳姑坑了,是不是?”赤脊十分了然地拿手肘捅了捅李照,他有些同情地继续说道:“一两金子,可以在芳香楼吃喝玩乐住上月余。” 106 白衣胜雪 “那我怎么看你们贿赂守城士兵,都是一吊钱一吊钱的往外拿?”李照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了,不禁反问道。 这下,连阮素素也有些忍不住地掩唇在笑了,她微微侧了身子,在李照耳边小声说道:“守城士兵虽然身份并不尊贵,但手握通关大权。而且,一吊钱并不单单是给那一个人,给的是他们整个值守的轮班里的那些兄弟们。” 李照听了,沉默了一秒钟,捂脸说道:“我在芳香楼住了四日,一共付了芳姑五两金子,最后走时,她只退了我几块碎银子。” 赤脊忍着笑拍了拍李照的肩,安慰她道:“好了,别难过。走完这趟镖,老大肯定能给你发好多钱。” 他们这儿小声聊了几句,那边青牙已经醒了。 青牙睁开眼睛迷瞪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他抬眸看了阮素素一眼,接着便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白衣女,发现她还在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阮素素朝他招了招手后,转身往回春堂外面走了。 李照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乖乖扎针的万俟雪,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个白衣女,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接着竖着两指在手掌上走了走,向她示意自己想出去打听那个白衣女。 眼泪朦胧地望着她的万俟雪意外地懂了,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你看着点阿雪,我出去一下。”李照抬手拍了拍赤脊的肩膀,对万俟雪眨了眨眼睛,跟在青牙后头一起出去了。 回春堂外头。 阮素素朝青牙抬了抬下颌,问道:“打听清楚了吗?那人身份。” 青牙走过去,靠在门上,抄着手说道:“没,她身上没有能看出身份的。问她,她也只是借伤回避。我遇到她时,她身中三刀,离断气也就那么几盏茶的功夫了吧,送到防老这儿时,防老也说幸亏我送得及时。” “我刚才抱着阿雪进去的时候,她很警觉的看了我们一眼,而她在看到阿雪之后,神色变了。”李照边朝他们走边说。 回春堂外是一条小道,小道尽头是一个雅致的院落,院子的红墙一直延展到了回春堂外头,红墙镂空,能看到里头种满了花草。 李照透过墙体,总感觉能看到有人站在那儿,不过她转念一想,也许是丁酉海,也就没放在心上。 阮素素沉吟了一声,说:“这么看来,她的确有问题。我看她这气质着装,就不像是黄家村的人——” “包括阿雪。”她回头对李照说道。 “阿雪名叫万俟雪,是谷的人。”李照回答道。 青牙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扭头去看了一眼栓在一旁的马车,皱眉道:“谷谷主万俟名扬的女儿?她怎么会出现在黄家村?” “她的说法是,有一件东西,她必须要带回谷,否则护着的她的那个顾哥哥就白死了。”李照并不清楚江湖上这些人的关系。 “顾雪?竹君子顾雪?”青牙一愣,有些惊讶。 “那个挡在巷子里的是顾雪?”阮素素敛眸回忆了一下,十分意外,她没见过顾雪,却听过竹君子的名号。 107 竹君子 竹君子极少出现在人前。 他第一次扬名,是开元三年的冬至——谷一年一度的冬梅宴上。 谷谷主万俟名扬是一个喜欢吟诗作对的剑客,风雅惯了。所以每逢这种风雅日子,他就喜欢广宴时年新出名的那些文人墨客到谷来赏冬梅,饮佳酿。 而那一年,整个端朝文坛最出名的,是一个叫做尉迟双雅的女人。 她来自贵霜王朝,是当时的贵霜王朝叶护王的长女,容貌风情有别于汉人的她,一出现在中原,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太美了,美得盖过了所有人的光辉,却又让人不忍妒忌。 然,尉迟双雅却是硬生生以不输于汉人的才情一步步踩着那些高傲才子的膝盖,登上了开元三年的文坛新秀巅峰。 后来,端朝大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说起这段旧事时,通常喜欢用这十六个字去形容她——风华姿容傲于红尘,诗书才情剑指九霄。 尉迟双雅在这一年里出尽风头,直到冬梅宴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尉迟双雅的身上,他们既希望有人能出来打败她,却又害怕她会因落败而悲伤。 竹君子顾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当中。 当尉迟双雅诗酒唱酬全胜,酒令书令无人能敌的时候,万俟名扬擦着汗,着小厮一路小跑去了后山竹林里。 约莫是过了两三盏茶的功夫。 顾雪出现了。 ——他头上束着白玉冠,一袭青色长袍,肩上披着长毛白狐裘,就那么抬袖踏雪而来。 那是顾雪的第一次亮相,名震四海,艳惊八方。 后来的故事,便是急转而下,成了有些不入流的情爱话本里写的那样—— 才子凭借着艳惊四座的诗词大胜,在保全了文坛脸面的同时,也在不经意间赢得了美人的心。只是,美人出身贵霜皇族,自然而然地,她不可能嫁给一个汉人,哪怕这个汉人文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君子。 悲剧似乎从他们初相逢时就已经落笔写下。 后来,尉迟双雅在谷住了足足三年。 三年之后,她决绝地返回了贵霜王朝,在父亲叶护王的君令之下,嫁给了当时的端朝皇帝开元圣文帝,做了后宫里的一尊木美人。 开元圣文帝为了显示对贵霜王朝的恩泽,晋了尉迟双雅为修仪,称雅修仪,正二品,位列九嫔,是当时后宫中唯一的异族九嫔。 然而,开元圣文帝纳了尉迟双雅时就已经初显病症,所以并不曾召其侍寝。两年之后,开元圣文帝龙驭宾天,依旧制,帝王薨殁,嫔妃中未曾侍寝过的,须剃度入感业寺,终生与青灯相伴。 顾雪第二次扬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孤身一人,持剑直闯皇宫,于万军从中带走了本该要剃度入感业寺的尉迟双雅。 在此之后,顾雪便带着尉迟双雅消失了。 彼时已经登基的宣帝勃然大怒,他曾发出数道急令,着各州郡务必缉拿顾雪归案,却依旧是无果。 这样一位高傲不入世,文武双全的竹君子,最终竟是死在了乡野之间的一处小巷里。 这让青牙和阮素素唏嘘不已,而唏嘘完了,他们又不禁惊惧交加。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刀法,能逼迫得顾雪狼狈不堪,最终只能以死护其身后之人? 108 被玩了 就在他们三人在这外头发散思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时候。 回春堂里面突然传来了兵戈之声,李照心中一突,抽剑反身直冲了进去。阮素素和青牙也是挡下对视一眼,跟着便冲向了回春堂内。 然而他们三人走了没两步,便止住了脚步。 内堂门帘被一只有些纤细的手缓缓撩起,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李照他们并不认识的女子。 她左手握着一柄匕首,反制着赤脊,将匕首扣在他脖子上。此时,刀身已经没进了赤脊的皮肉,鲜血沿着刀背流向她的手上。 赤脊像是被打晕了一样,侧头歪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而她右手,则提着那个原本应该是躺在长榻上的重伤白衣女。 神情平淡地这么提着两个成年人,丝毫没有展现出吃力的感觉,李照不由得有些震惊,而她在打量了这女子的美颜之后,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女子秀丽的小脸虽然有些苍白,却难掩其五官的艳色,黛眉之下,是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眸,眼波流转之间,叫人无法不动容。 她穿着一身青色紧身衣,身体曲线被勾勒极为清晰,握着匕首的手臂横抬,露出了手腕,手腕上有两道红痕。 披散的长发齐肩,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被胡乱处理过。 这一切,看在李照眼里,在她的惊诧中形成了一个她不愿意确定的答案。 在察觉到李照惊讶之下的愤怒之后,她笑吟吟地抬眸,朱唇轻启:“阿姐,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声音甜美软糯,好不熟悉。 身后阮素素沉下脸来,声音冰冷地说道:“没想到我成日里打鹰,反倒是叫鹰给啄了眼睛。” “放开他。”青牙眯了眯眼睛,掩盖不住的愠怒让他不由得一手攥紧了拳头,一手打赏了腰间。 他摸了摸,才想起匕首已经抵给了防风,还没拿回来。 “里头还有病人和大夫,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李照突然问道。 ‘万俟雪’咯咯直笑,她一笑,握着的匕首便颤抖着更进了赤脊脖颈一分,鲜血汩汩而出,眼看着流速加快了—— 阮素素趁机垂手于身侧,两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抬手之后铜钱咻的一声飞射而出,打在了‘万俟雪’的手腕上。 然而‘万俟雪’却意外地没有受影响,她歪着头看向李照,自顾自地说道:“当然是,杀了呀。我还得谢谢阿姐你,不惜用自己的内力救我,不但把我救活了,而且还把我带回了任务目标的身边。” 她所说的任务目标,显然就是她右手提着的白衣女了。 至于万俟雪的身份,李照拿脚趾头猜都知道一定是假的。 其实,在此之前,她也曾怀疑过。 哪怕是再天真的孩子,当她目睹一个长辈为了保护她,死在了她面前之后,应该都无法轻松地面对陌生人。而万俟雪不但神色保持着娇憨,还轻易将十分重要的秘密宣之于口。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她那么说,是为了消弭李照对她的本就没有多少的戒备。 “对了,不要动,我担心呀,担心我这手一抖,你们这位伙伴,就要死啦。”‘万俟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眯眯地看着阮素素警告道。 109 青松无恙 ‘万俟雪’笑眯眯地说道:“把你们镖箱里的东西给我,我就把你们的伙伴还给你们。” “一尊玉如意而已,我们给你,但你必须先让我们给他止血。”阮素素满口答应,她抬手指了指后头,又问道:“防老先生还好吗?若你伤了防老先生,清风谷可是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 ‘万俟雪’耸了耸肩,微微挑眉,看着阮素素说道:“这位姐姐的劝告,我收下了。不过,我要的可不是那尊玉如意。” 她说完又嘻嘻笑了一声。 是什么,她没说,但在场的人自然是都懂的。 “那个东西不可能给你。”比阮素素更快,青牙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高声说道。 李照的余光其实一直在盯着‘万俟雪’右手提着的白衣女。 虽然白衣女看上去是被打晕了,胸口还被划了一刀,此刻正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滴着血,但她眼皮时不时会微微动了一下。 ——她是在装晕! 这人在听我们的对话,伺机而动?李照第一反应是这样,但她眼下并找不到什么破局的法子,于是只能先按兵不动。 “给不给我,你们决定。”‘万俟雪’一副十分好讲话的样子,她握着匕首的手一动,尾指点了点刀刃,“他的安危,自然就是我决定。” 再让他这么下去,赤脊很有可能会失血过多而亡,不能再等了。李照想着,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手指着她右手提溜着的白衣女,问道:“真正的万俟雪去哪儿了?你是谁?她又是谁?” ‘万俟雪’似乎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了,李照还有心情管别人,她一挑眉,笑着反问一句:“怎么,阿姐很好奇我是谁吗?” 李照点了点头,说:“你想要的他们来决定给不给你,而我只关心我的疑惑。你成功地骗了我,骗过了所有人,用的是什么办法?” “缩骨术,阿姐听过吗?”‘万俟雪’露齿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出来,有些俏皮的可爱,然而她的所作所为却是另一个极端。 缩骨术是什么,李照没听过,但阮素素是和青牙是听过的。 而且,从这女子一出来,阮素素就已经猜到了她就是之前的万俟雪,那自然也就是猜到了她使用了缩骨术。 武林中会缩骨术的人很多,但会锁骨术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千秋派左护法的女儿松无恙,一个则是八仙教老四简卿卿。 阮素素在这两个人之间斟酌了一下之后,大概就明白眼前这人的身份了。 “松无恙,我们大光镖局和你们千秋派,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挟持我镖师,可有想过后果?”阮素素的声音十分清凉。 松无恙状似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笑着说道:“呀,阮副镖头竟然猜得到我是谁,真是佩服呢。” 她说完,眸光一转,看着自己手里的白衣女,“既然阮副镖头猜到了我是谁,那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手里这位是谷谷主的女儿万俟雪,挟持她的后果我都敢受,一个大光镖局而已,我有何不敢?” 110 连累 李照等的就是松无恙这一垂眸。 锵的一声。 她手腕一抬一抽,于背后拔剑,接着一个跨步便屈肘朝松无恙顶了过去。 松无恙却是反应速度极快地抬眸看向李照,她提着万俟雪奋力一甩,将万俟雪直接甩向了李照。 然而李照早就防着她丢出万俟雪了,毕竟,两个人质里面,对在场三个人要挟成功率最高的就是赤脊了。 李照朝上一仰,直接滑铲向前。 ——在避开万俟雪的同时手腕翻转,反握着长剑朝松无恙的腿部扫了过去。 松无恙低头一看,想要退避几步。 咻! 一枚铜钱在一瞬间从李照上方钉了过来,直接打在松无恙的额头上,打得无心分神去应付的松无恙连连退了好几步。 见她被打伤,李照改剑为脚直接一个扫堂腿将万俟雪扫翻在地,紧接着,她双臂朝下一托将赤脊反送向阮素素,转身便骑在了松无恙身上。 松无恙被这么一连串不给她反应时间的架势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照反绞住自己的双手的,压在了自己背上。 “别动。”李照的声音冰冷,她手里的剑锋更冷。 凉意贴着松无恙的皮肤,却没让她生出危机感来,反而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阮素素那边一个飞身跨步接过赤脊,她在将赤脊交给青牙之后,踮脚起跳,踏在一侧墙上,随后便翻身跃向后堂。 防风不能死,起码不能在他们还在回春堂的时候死。 否则,以清风谷连坐记仇的行事作风,照娘将被拒之门外,哪怕她带上滔天的富贵。 如此想着,阮素素撩开布帘,进了后堂。 “阿姐,你会杀人吗?”地上被压着的松无恙睁着貌似天真的双眸,无视李照的警告,扭头问道。 她一动,脖子便被三秋不夜城划了一道血痕出来,几颗血珠转眼间就汩了出来,点珠成线,朝下一滑,落在了地上。 “我说,你不许动。”李照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强逼着自己不露怯,说话尾音的一点点发颤却露了端睨。 她不敢,她的确不敢杀人。 作为一个活了二十四年,遵纪守法的文明现代人,别说是杀人了,就是提剑伤人这种事她都要事先给自己打一针预防针下去。 “阿姐,你在怕什么,疼的是我呀。”松无恙根本不在乎自己脖子上有一把剑架着,她执拗地侧着头看着李照娇嗔道,仿佛李照真的是她阿姐,而她只是个在撒娇的妹妹。 “素素姐,防老先生怎么样?”青牙一边按在赤脊脖颈的伤口,一边昂着头问道。 里面的阮素素并没有出声回答。 没过多久,她就铁青着脸撩开布帘,从里面走出来了。 见她这副模样,青牙心道不好,眸光却是落在了松无恙握着的匕首上。 ——松无恙手里握着的是自己抵押给防老前辈的匕首。 北冥玄宗的匕首都是由剑客最好的铸剑师打造的,每一把都有着独特的刀身纹路,没有人可以仿冒。 如果松无恙当真杀了防老前辈,那么她用的武器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这把匕首。 而以清风谷那些神医们的脾气,自己势必是要被清风谷给算计上的。想到这里,青牙目光晦涩地看向李照。 他想的和阮素素一样,他开始担心李照会被自己连累。 “阿姐,我好疼呀,你伤到我了阿姐。”松无恙软糯地哼了一声,不安分地一直在动,脖子上的伤口也就越蹭越大。 “素素姐,先给赤脊找伤药。”青牙眼神落下不远处被松无恙甩出来的万俟雪身上,两人的外伤都不轻,耽误不得。 阮素素声音干涩地开口,“防老前辈和里面的病人……都被害了。” 李照手兀的收紧,看向松无恙时,只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魔鬼。 松无恙浑然不觉,她眼神绵绵,看向李照时带着让人心悸的情绪。 “照娘,你看着她,我们给青牙和万俟雪上药。”阮素素快步走到药柜边上,开始一格格拉开抽屉,找寻合适的伤药。 青牙抽出赤脊靴子旁的匕首,割了自己长袍两刀,接着便撕拉一声扯了两条布带出来,分别给两个伤员先草草包扎一下。 “阿姐,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的呀,阿姐不喜欢我了吗?”松无恙的眼神湿漉漉的。 若不是刚刚得知她杀害了那位老先生以及里面的一干无辜病人,李照还真会以为自己扣着的是一个乖巧无害的小女孩。 “你最好是安分一点,虽然我的确不敢杀人,但你若是威胁到我们,我不保证这把剑能砍进几分。”李照说完,舌尖顶着口腔内壁,想让自己看上去凶煞一些。 松无恙眼眸一弯,贝齿雪白,“阿姐就算说凶起来,也这么的温柔呢。” “闭嘴。”李照横了她一眼,手压紧了些, “照娘,不用和她废话。”那头正在给赤脊上药的阮素素斜了这边一眼,冷硬地说道,“邪魔外道,一言一行都有目的,照娘,当成耳边风就对了。” 她这么一说,松无恙就又笑了,“呀,阮副镖头说我是邪魔外道呢,阿姐,你也这么觉得吗?” 李照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外头天快亮了,隐约有蒙蒙的光从门口透进来。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否则一旦有人过来看诊,他们就会因此牵扯上麻烦。 阮素素给赤脊和万俟雪上了药之后,便和青牙两个人一人扛一个送上了马车。 等到处理完了两个伤病,阮素素从马车上取了一捆麻绳下来,把松无恙捆了个严严实实,绑到了车辕上。 这么一通折腾之后,马车总算是重新出发了。 在此之前,阮素素拒绝了李照想要给后堂那些人收尸的建议,并且不允许李照去后堂查看,直接把她塞上了车。 天一大亮,广济城的百姓们就陆陆续续地出门了,回春堂在街角,没旁的事时,不会有人路过。 是以,第一个发现回春堂里出了大事的是道回春堂上工的的磨药小僮。 “防老,今日给您带了您最爱的烧肉,我娘说谢谢您前些日子那一副药,她的腰好多了,”小僮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他一手推门一手去够门边的门闩子。 等到把门抵好后,小僮提着烧肉往后堂走。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若是往常,防老已经笑眯眯地冲着烧肉出来了,而今天整个回春堂都依旧是一片死寂。 “啊!”小僮撩开布帘,手中的油纸包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内堂里,防老双目瞪圆地侧躺在地上,不远处的长榻上,所有人都静静地躺着。 小僮连忙扑过去取探防老的鼻息,接着看惊惧不已地跌坐在了地上。 在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消化这个事实之后,小僮连滚带爬地朝外一边喊一边跑去。 此时依旧离开广济城的阮素素一行人自然上不知道回春堂里依旧站满了官差,他们马车一路驰骋,出了广济城直奔永兴。 路上,悠悠转醒的赤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珠子一转,问李照道:“那女的呢?!” 李照累了一夜,原本正撑着头在打瞌睡,听到赤脊说话,便闭着眼睛一指,说:“在外头,被绑住了。” 赤脊想动,却被青牙给按住了,“少动弹,脖子上的伤刚换过药。” “哥,她阴我!”赤脊咬牙切齿,愤愤不已。 青牙抬手啪地一声打在他额头上,“你还别说起这个,我倒想问你,怎么你就被人家被先手制住了?” 赤脊嗷了一声,捂着头嚎道:“防老先生施针完了俯身去放针时,她招手让我过钱,我还没反应得过来,她就双手勾着我脖子,把我给捏晕了。” “你也好意思,半点防备都没有,若不是小照机敏,险些因为你误了大事。”青牙没好气地说道,全然没有赤脊昏迷时紧张神色了。 李照笑了一声,抬起头说道:“倒也不怪赤脊,是我们把她带过来的,赤脊因为我们而放松警惕也正常。” 说话间,马车颠簸了一下。 本被松无恙甩出去,摔晕了的万俟雪也醒了,但却依旧闭着眼睛,充作未醒的模样。 李照看着她是不是滚动的眼珠子,不免有些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她的肩膀,说:“醒了就醒了,没必要再装晕。” 她戳了戳,万俟雪没睁开眼,还在死撑。 “你不睁开眼,我们可就把你丢下去了,正巧多的是事要问你。”赤脊在旁边添油加醋地威胁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万俟雪。”听到两人这么说,万俟雪才悠悠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道。 青牙轻笑了一声,说:“万俟雪年方九岁,你这身量的确不是……” 万俟雪的呼吸下意识就放松了一点。 却又听到青牙话锋一转,紧接着说道:“但松无恙的手段并非常人,她能凭借缩骨术将自己的身体缩成幼童模样,也能通过缩骨术将旁人的身骨给撑大。” 李照上下打量了万俟雪一眼,有些好奇,没想到这武林里还有如此手段,难道这种程度的不是玄幻范畴的事了吗? 赤脊见李照一眼好奇的模样,便挪了挪,凑到李照面前,小声对她说道:“这松无恙啊,就是千秋派出了名的女魔头,比她那个护法爹还要疯,你若是见了,可要躲着点。” 见他小心翼翼,李照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外头:“松无恙就在外头,那个捏晕你的,就是她。” “?!”赤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车帘,又看了看李照,再看了看车帘,最后躺倒回去,感叹了一句:“我说她一个孩子,怎么那么大手劲,原来是松无恙的缩骨术。” “我,我不是什么万俟雪。”万俟雪战战兢兢地仍然在辩解着。 青牙有些无奈,他垂眸看着万俟雪,低声说道:“我说过的,我是大光镖局的镖师,青牙。不瞒你说,我们这一趟镖压的就说你们谷的,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们,防低戒备。” 李照见万俟雪仍然轻微地发抖,便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道:“我们不会伤害你,而且,因为这趟镖的缘故,我们能护送送你回家。” 大概是李照的声音太过温柔,万俟雪突然就情绪崩溃了,她转过身扑在李照怀里嚎啕大哭,好一阵都上气不接下气。 外头阮素素微微侧头听到了马车里面的哭声,叹了一口气。 她对于万俟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心里同样有数,所以也明白,一个孩子被迫变成这副模样,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倒是松无恙,她神色不明地扭头冲着马车呲了呲牙,说道:“就应该比她弄死,留着真是个祸害。” “你眼下自身难保,倒还惦记着作恶。”阮素素冷眼看着她说道。 松无恙眸光流转,咧嘴说道:“若不然,你们会杀了我吗?若是要杀了我,又何必带着我上路?” 她话里的笃定让阮素素有些无言以对,不过阮素素却没入套,而是冷笑了一声,说:“杀你不是我们该做的,把你送去古,自有谷主收拾你。” “哦?是吗?睚眦必报的阮副镖头,在我伤你的镖师之后,却不以牙还牙,而是绑着我,将我送到谷谷主的手上?真是稀奇呀”松无恙笑眯眯地说道,她伸长脚,用靴子尖去撩了一下车帘。 车里,李照耐心地抱着万俟雪,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她的背。 松无恙眼神阴翳地看着李照,阴阳怪气地说道:“阿姐,你还是温柔极了。” 李照被她这么阴阳怪气一句,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她,反问道:“我们很熟吗?我不是你阿姐,往后还请你不要这么喊我,免得别人误会。” “阿姐为何独独对我这般冷漠。”松无恙委屈巴巴地说道。 “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李照翻了个白眼,不再去看她。 青牙侧头看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的松无恙,有些看不懂她对李照的态度。 赤脊却是懵懵懂懂好像懂了点,他挣扎着起身附在李照耳边,压低声音猜测道:“你一路上对她想必是十分体贴的,难不成她这是吃味?” 李照沉默地想了一下,在赶往广济城的时候,她的确对松无恙照顾有加,甚至豁出去了,冒着风险用内力去救她。 但这是一个人面对濒死者时本能的救助行为,不论对象。 又或者说,其实是松无恙当时的那份脆弱触动了李照,让她有看到自己幼时的影子,这才让她那么执拗地想要保住她的命。 不过,在松无恙动手伤了赤脊,并且还大开杀戒,杀了防风以及回春堂那么多百姓之后,李照心里对松无恙的怜悯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阿姐,你答应过我,说要给我做我没吃过的蛋糕的,你忘了吗?”松无恙眼泪朦胧地说道。 “我忘了。”李照冷漠地说道,头也没抬。 阮素素反手一拨车帘,把帘子给放了下去,将内外隔开来。 “你最好是老实一点,否则我不介意改变一下我的想法,就地把你给处理了,至于里头的万俟雪要如何,谷自然会去想办法。”阮素素硬邦邦地开口。 111 孰真孰假 阮素素不想动松无恙的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万俟雪如今的身体状态。 万俟雪被松无恙的缩骨术影响,导致她身体反向长大,饱受痛苦。而解药在万俟雪身上,如果她不交出解药,万俟雪很有可能会长时间的陷在这种痛苦之中。 是的。 ——缩骨术是借由药物作用在身体上之后,再辅之心法和内力,是的身体骨量缩小,并不单纯是一种武功术法。 松无恙闭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里头赤脊拍了拍李照地肩膀,看了一眼缩在她怀里,比她还大只地万俟雪,说:“小照,虽然我们接地是谷地镖,但也不是必须要对万俟雪怎么样的,你不必真情实感。” 李照手肘撞了他一下,翻着白眼说道:“躺好。” 她当然不会真的去真情实感要对万俟雪如何如何,她只是对于自己曾经瞎了眼,用内力救了一个神经病而感到有一些气闷。 她不明白自己的这一系列操作会对一个真疯子有什么刺激作用,等她真的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朝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了。 那是后话。 现在的李照拍了拍万俟雪的肩膀,问道:“所以,那个人真的是顾雪吗?那个身上有刀伤的男人?” 万俟雪仰着泪流满面的小脸,点了点头,回答:“顾哥哥是为了救我才被他们砍伤的,再之后,我们走散了,后来我就被那个妖女灌了药带走了。” 青牙看过来一眼,带着一丝质疑地问:“你是怎么从她手里逃脱的?” 的确,以万俟雪九岁的身手来说,就算她再聪明伶利,也没道理能从松无恙手里逃脱才对。 赤脊跟着凑热闹,“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黄家村?黄家村那副样子可不像是一个松无恙能弄得出来的动静。” “我和顾哥哥要带一件东西回谷里,很重要的一件东西。”万俟雪接过李照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说,“然而我们身上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黄家村村正王路远手里,我们需要去黄家村拿到另外一半。千秋派……千秋派也就是这个时候找上我们,想要谋夺我们手里的东西。” “是什么?”李照问,她见万俟雪脸色一下子就黯了下去,便补充道:“如果不方便说,就不说。” “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说,如果说了,你们也有可能卷进危险之中。”万俟雪一字一句,十分严肃地说道。 “后来,那个妖女要我拿出那个东西,我谎称放在了王路远地家里,带她去废墟里找,趁机跑掉了。”万俟雪说着垂头看了一眼胸口地伤,“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被她重伤,她见我受了这么重地伤,便有意放我先走,想用我来引出她要找的东西。” “顾雪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她伤到的?”赤脊皱眉问n道。 万俟雪点了点头,神色哀伤地说道:“顾哥哥找我时遇到了妖女,欸她以孩童地模样蒙骗,最终被她和她地同伙重伤。” 青牙一愣,下意识接过万俟雪地话,“这之后就是我救走你,他们再利用顾雪的尸体……” 这个猜想过于泯灭人性,却也是最合乎逻辑地猜想了。 “她们带走了顾哥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万俟雪无不感伤。 “我们最后发现顾雪,是在一条巷子里了,他的尸体伫立在巷子口,以身体挡住了后面的……”李照的话实在说不下去。 如果青牙的猜测是真,那么顾雪的尸体就说呗松无恙有意弄成那样的。 然而,这里有一个比较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顾雪的尸体是松无恙有意摆设的,为什么她自己最终出现在她们面前时,说濒死的模样? 难道说这里面还有第三方势力? 李照抬眸和青牙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对方的眼里都读出了对方的想法,唯有赤脊捂着脖子在嚎。 “哥,你们打什么哑谜,说出来给我听听。”他扯了扯缠在脖子上的白布条,非常不满眼下这种自己是局外人的情况。 青牙转头看他,伸手把他按了回去,说:“老老实实躺着。” “那个妖女是不是对顾哥哥做了什么?!”万俟雪昂着头十分愤怒地高声问道。 李照拍了拍她的背,柔声说道:“先不想那件事,我们先将你送回家,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外头,阮素素一直在听里面的动静,她手里的缰绳一勒,另一手的马鞭甩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嘶鸣一声,扬着蹄子就奔了出去。 万俟雪一口一个妖女,松无恙听了反倒没有什么不满,她笑意盈盈地转而翘着个二郎腿,对阮素素说道:“听我胡说和听她胡说有什么区别吗?都不过是半真半假罢了。” 阮素素用余光瞟着她,嗤笑了一声,说:“区别就是,你是千秋派的妖女,你父亲是鼎鼎有名,杀人无数的左护法;而她即便是真中参假,却也是出身名门,自有她的苦衷。” 松无恙哈哈大笑:“你们所谓的名门,也不过照着你们那道貌盎然的模样立的一个靶子罢了。” 青牙撩开车帘出来,问道:“离永兴还有多远?” “约莫还有一天的路程,怎么?”阮素素答道。 官道越走越窄,渐渐地就下了野道,两侧的林木也多了起来,人烟稀少。 “万俟雪好像不太舒服,不然先让松无恙把解药交出来?”青牙说着看向松无恙,神色中夹带着一丝戾气。 松无恙转眸看向车内,万俟雪脸色苍白地萎顿在李照怀里,脸部有两团病态的潮红。 “痛吗?痛就对了。”松无恙眸光一闪,嘴角勾着一抹笑。 “你这妖女,我发誓要杀了你。”万俟雪浑身颤抖着,梗着脖子冲着松无恙喊道。 “你和顾雪盗我千秋派和太史局联络用的符印,居心不良,被我们发现之后潜逃黄家村,与他们勾结试图围困我等。孰真孰假,便让他们自去分辨吧。”松无恙冷笑着说完,閤眼开始小憩。 112 梦生 万俟雪摇了摇头,抬手握紧了李照的手臂,有些惶恐地辩解:“不是的,我们没有盗取他们的符印。” 李照反正谁也不信,但也不会轻易说出口,她摸了摸万俟雪的头,说:“别担心,不要听她说什么,我们是相信你的。” 赤脊有些难受的哼唧了一下,指着自己脖子说道:“什么时候给我换药呀?小照给我换药吗?” 青牙放下帘子白了他一眼,转而对李照说:“好了,到永兴还早,先吃点东西吧。” 虽然两人态度不一样,但总归听在李照耳朵里是一个态度。 ——那就是。 ——不再和万俟雪谈下去。 也就是说,对万俟雪和松无恙都持有怀疑态度。 虽然他们的确是接了谷的镖,但这不代表他们有义务对万俟雪如何,尤其是在她有所保留,特别是可能撒了谎的情况下。 为今之计,就是赶往永兴,和陈为仁会和,和其他人商讨万俟雪的问题。 李照拍了拍万俟雪的肩膀,客套性地安慰了几句之后,转身去旁边柜子里取了药出来,打算给她换药。 男女有别,青牙和赤脊便干脆出去了。 马车停靠在一处树林里,阮素素担心李照不会处理,便跟着进去帮忙,留赤脊和青牙在外头看着松无恙。 “哥,你信谁?”赤脊靠着棵树,嘴里叼着上回嚼的那种草。 青牙眼神落到被他们刚绑到树上的松无恙身上,摇了摇头,说:“松无恙虽然是个魔头,但她的话并不是不能信。” “那哥就是觉得谷的确偷了千秋派的东西?”赤脊挑眉跟着将视线落在悠然自得的松无恙身上。 就他观感而言,这一回,好像的确是松无恙的话比较能让人相信。 万俟雪眼神飘忽,言辞闪烁,一看就是隐瞒了什么。 青牙却是紧接着又说道:“也不尽然,竹君子是什么样的高洁人物,你我心里清楚,他说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的。” 赤脊被他这种左右逢源的态度一噎,没好气的说道:“那话都给你说完了。” “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我们只是接了谷的镖,又不是谷的人。”青牙轻笑了一声。 马车里。 万俟雪已经疼得眼神都快涣散了,她身上的伤本身就很重,缩骨术的药又将她骨头强行撑大,使得她每时每刻都饱受折磨,疼痛丝丝入骨,无孔不入。 李照强行扣住她的手脚,让她无法乱动。 阮素素则一手托着从回春堂顺来的伤药,一手去拆她身上缠着的白棉布,小心翼翼地给她换药。 “阮姐姐,她这样怕是扛不住多久。”李照抓着万俟雪的手,能感觉得到她在无意识地抽搐。 “松无恙不拿到东西怕是不会给解药,人起码不能在我们手里出事,到下一个馆驿就给谷传信,让他们的人过来把松无恙和万俟雪接走。”阮素素讲余下的药膏包好,准备去拿给赤脊。 万俟雪嘴中喃喃:“顾哥哥……顾哥哥……虎……虎……” 李照附耳去听,诱导性地问道:“虎什么?” 阮素素也凝神去听。 但万俟雪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嘴中的呢喃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顾哥哥。 “我去问问松无恙。”李照决定换个切入口。 “不行,她这人心思诡谲,一句话药拆开了揉碎了才知道里面有几分真,我担心你招架不住她。”阮素素不同意。 她转身曲直扣了扣旁边的镖箱,说:“不管他们拿了什么偷了什么,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我们把镖箱一送到,就全身而退。” 阮素素的话从大局出发,是最合理的办法。 等到赤脊也上完了药,马车便直接赶往了最近的馆驿。 写信寄信只花了几盏茶的功夫,一行人趁机在馆驿洗漱了一番,顺便还补给了一番。 之后,为了尽早赶往永兴,趁着夜色阮素素就赶车出发了。 当夜,青牙和阮素素轮班,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们在即将到达永兴的时候,见到了独自背着药箱的梦生。 晨光熹微,梦生的背篓上甚至还有点点露水,他背影坚定,很容易就能在一群人之间吸引到目光。 “梦生怎么会一个人在城门口?”青牙有些诧异,忙把缰绳交给阮素素,一个飞踏过去,直奔梦生而去。 赤脊攀在车窗边上,回忆了一下,问道:“梦生不是和阿怀一起吗?阿怀不能放梦生一个人走的,难不成是出事了?” 阮素素摇了摇头,说:“梦生一个人入永兴,那就是阿怀路上有什么大事。” 那边,青牙很快就带着梦生回来了,梦生的手势李照看不大懂,便只能等着其他人给自己讲解。 却不料。 梦生那边手势打完,直接就撩着衣袍上了马车,他伸手去探李照的手腕,神情严肃。 “小照,让梦生看看。”青牙忙和李照解释。 “阿怀收到了康哥儿的鹰信,回去找他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阮素素知道李照是想听梦生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永兴,便贴心地说道。 “鹰信?”李照有些好奇,她抬着手,任由梦生给自己把脉,没想到梦生的神色却是越来越凝重,到最后,李照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快死了。 “阿怀和康哥儿训练了一只小鹰,可以在他们两人之间传讯,主要是这鹰训练起来有些麻烦,不然咱们镖局还能人手配上一个。”赤脊有些艳羡地说道。 阮素素点了点头,说:“那鹰也就一只,一见到康哥儿就十分喜欢,于是老大便将那鹰给了它。” “只能在阿怀和康大哥之间传信?”李照睁大眼睛,感到十分新奇。 “对啊,那鹰不认人,就认阿怀和康哥儿,所以也就只能在他们之间传信。”赤脊的语气酸溜溜的。 梦生两指夹着一根红色的棉线,棉线在李照的腕间缠绕了一圈,以一根银针为点,旋转了三圈。 如此之后,他转身朝阮素素开始比划。 “照娘,梦生说你的毒已经深入骨髓,极有可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想要拔除很难,他做不到,只能帮你暂缓一下毒发的时间。”阮素素帮着在一旁解释。 113 被虏 这些话李照其实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所以再听一遍时,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笑眯眯地冲着梦生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末了还撒娇道:“梦生哥哥施针时可要轻些,我太怕疼了。” 梦生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好半天都没褪去。 给李照看诊完了,便轮到了万俟雪。 然而,只要松无恙一日不给万俟雪解药,万俟雪这一日就得捱着痛苦,不得解脱。 偏偏,松无恙见着万俟雪痛不欲生的模样快意极了。 梦生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服用一些曼陀罗粉,让她不必时时刻刻都陷在痛苦之中。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接入了永兴城,到了城中惯常落脚的客栈入住后没多久,就等来了谷的人。 然而蹊跷的是,就在他们想要把松无恙移交给谷过来的人时。 ——松无恙不见了。 厢房内,捆着松无恙的绳索散落在地上,守着她的李照也跟着不见了。 “找,立马在全城范围内赶紧找,如果可以,联系兄弟镖局,务必找到她们。”阮素素慌慌张张地吩咐。 李照出手伤了松无恙,以松无恙睚眦必报的性格,李照的情况一定十分危急。 当然,他们找遍了全城,也没有料到…… 松无恙带着李照,就在客栈的火房里。 “阿姐,阿姐给我做蛋糕吧。”松无恙柔软无骨般地赖在李照身上,娇嗔道。 她看似是挂在李照身上,实际是李照被她扶着才能站立。 “你给我用了药,我连站都没办法自己站,又怎么能给你做蛋糕?”李照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是我若是给了阿姐解药,阿姐就要打我了。”松无恙哼哼道,她一手托着李照的右手,另一只手则扶着李照的腰。 “松无恙,我不是你阿姐,我说过了。”李照头疼不已,松无恙这就像是那种偏执型的人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入了她的眼了。 松无恙眼角滚落一滴泪,泪眼婆娑地侧头对李照说道:“阿姐对我总是这样无情,可阿姐救我时却又是那样的温柔。” 李照依旧面无表情,“那是个误会,我若是知道你是松无恙,而不是万俟雪,那我不会救你。” 她说了谎。 她救人只因为那个孩子的脆弱和自己的怜悯,但这不影响她骗人。 可松无恙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黏黏腻腻地挨着李照,声音娇而软地说道:“可是阿姐救人时,却是不知道我身份的,阿姐在扯谎,阿姐救我,只因为我是我,所以想救我。” 火房里的伙计被打晕在地上,久久没出饭菜出去,外头就有人来催了。 松无恙抱着李照一个翻滚,从火房的窗户口跃了出去。 “阿姐不愿意给我做蛋糕,我便带阿姐去治病好了。”松无恙说得跟真的一样。 李照万万没想到,她还真就带着自己上了一架早就停在客栈后头的马车。 “你一直有同伙跟着我们?”李照马上领悟过来,转眸瞪她。 “阿姐,我留在那儿,不过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否则……”松无恙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招呼车辕上的汉子去驱马,“否则我早就离开了。” “你离开就离开,带上我算什么事?”李照有些愤慨。 自从穿越过来,李照就一直不断地被动地卷入各种麻烦,明明她就只是想要好好地活着,好好珍惜这个第二次生命。 “我想救你呀。”松无恙垂头拿着根绳子仔仔细细的将李照的手反剪着绑好,语气讨好。 “如果要救我,那你何必绑着我?”李照打算跟她讲讲道理。 马车颠簸了几下,出发了。 松无恙根本不想和李照讲道理,她一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李照,就是不老老实实听她说什么,有什么要回答的也就是哼哼哈哈应付过去而已。 到后面,李照口干舌燥,一句懒得说话了,松无恙又磨蹭过来和李照肩并肩坐好,有一搭没一搭的撩她说话。 当然,李照没想到的是—— 在日夜兼程了月余之后,她真的来到了清风谷。 崇山峻岭之间,有一处高大的金色牌坊坐落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之后,日光之下,无比夺目。 豪气。 这是李照的第一印象。 “若是旁人来这清风谷,便是千金万金也难敲开他们的大门。”松无恙求功似的凑到李照面前,笑眯眯地说道,“可若是我,情况也就截然不同了。” “你才杀了他们的弟子防风,他们还能对你有好脸色?”李照根本不信。 “防风不过是一个外门弟子而已,杀了也就杀了。”松无恙笑意盈盈,对于自己的血腥行为十分坦然。 “大人,清风谷的人来迎接您了。”负责驾车的汉子屈指扣了两下马车,低声说道。 “让他们准备驾撵,上山路崎岖,阿姐腿脚不便,走不了。”松无恙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倒真像她说的那么回事。 外头的汉子连忙应了一句,下车去了。 没过多久,那汉子又回来了,恭敬地答道:“大人,驾撵已经备好。” 松无恙这才抱着李照缓缓下车。 马车外,站着一个眉目疏离的白袍玉冠男子,他的面容在看到松无恙之后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就挺得更直了些。 他在紧张。 李照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镖队其他人这么忌讳的清风谷会对松无恙感到紧张?又或者说,是对千秋派感到紧张? “谷主收到您的飞鸽传书之后,便推了其他事务,一直在等您。”白袍男子朝松无恙行了一礼。 他身后站了两个合力抬着一顶软轿的青衣小僮,圆头圆脑的,十分喜庆。 “带我阿姐去谷主那儿吧。”松无恙抱着李照走过去,俯身将她放在软轿上,还不忘紧握着李照的手。 她随着那青衣小僮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马车旁的赶车汉子说道:“回去禀告我父亲,东西我不日将会带回总坛,请他放心。” “是。”汉子朝松无恙抱拳行礼之后,上车赶马离开了。 114 浮夸不已的清风谷谷主 穿过金色的牌坊之后,一路沿着青石板小路上山,能感觉到越走越陡峭,两侧的树木也越发稀松了起来。 到半山腰时,李照看到右边有一列凉亭。 红顶,浅金色的柱子。 晨光在凉亭顶端露了半边,照得红顶熠熠生辉。 凉亭里头坐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黑衣男,正对着上山这条路,在煮茶。 李照他们经过凉亭时,黑衣男举杯抬眸,送了一抹视线过来。 五官冷峻如刀削斧砍一般,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之相,可惜这美男子的眼神实在是太冷,使得这三月春寒愈发料峭。 “元胡师兄早。”白袍男停步转身,朝他醒了一礼。 两个青衣小僮也跟着停步,小心地将软轿放在地上后,拱手躬身行李。 有人给自己打招呼,自然也就不好充耳不闻。那黑衣男点了点头,搁下茶杯之后,拂袖走了过来。 “清风谷的老四,元胡。”怕李照不知道,松无恙侧身在李照耳边轻声说道,呼出的热气一点点喷在李照的脖颈处,让她极为不适。 李照朝旁边让了让,闭上眼睛不想搭理她。 松无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直起身子,转眸看着元胡,说:“元先生好兴致,沐浴着晨光,在半山腰迎风煮茶。” 元胡一看就说不苟言笑的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松无恙,开口问道:“师父说你带了一个十分棘手的病人来,是她?” “是,的确棘手。”松无恙意有所指。 这一路上,她该调查的一个不落,李照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信息都已经被她掌握,而那些暗地里一时半会儿无法查到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起码,松无恙自己觉得,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最近江湖上出了些风言风语,松护法可有听说?”元胡眸光一转,打量着李照问道。 “元先生指的是什么?”松无恙明知故问。 “松护法有意思,带着个事主,却假作不知。”元胡明明是笑着的,眼底越是寒凉一片,没有任何笑意。 李照听他们打太极听烦了,便睁开眼睛看着松无恙,问道:“我这毒还解不解了?废话这么多。” 松无恙无奈地垂眸看着她笑了一声后,撩起眼皮去看元胡,似有歉意一般说道:“有空再叨扰元先生,今日我得先带我家阿姐去请谷主看诊。” 她话里话外表达了和李照之间的亲密,似乎是在警告元胡不要对李照有觊觎之心。 “慢走。”元胡双手兜袖,稍稍弯了一下背。 李照其实一直在想,海叔按道理应该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但他为什么看到松无恙带走自己,却不现身? 除非他知道松无恙不会伤害自己。 而且,松无恙是带自己到清风谷,这才海叔眼里,恐怕比在镖队里悠哉悠哉地赶路要好得多。 软轿一路攀登,最终在峰顶上一座茅草小屋前停了下来。 小屋顶有袅袅升腾的白烟,门口围了一圈竹篱笆,乡野气息十足,和底下那金色的大牌坊格格不入。 白袍男停步,朝松无恙拱手道:“谷主已经在镜堂里等您了,非请勿入,我等不方便再送。” 松无恙点了点头,俯身抱起李照,往那个名为镜堂的茅草屋走去。 在此之前,李照被灌输了无数清风谷是如何拜金的言论,所以哪怕她此刻看着这个小破茅草屋,也做好了里面别有洞天的准备。 直到松无恙推门而入—— 金光大作。 茅草屋内一切器物皆是纯金打造,推开门时,日光跟着松无恙的脚步一同照了进来,晃得李照差点落泪。 金屋内,右侧是一条长长的矮踏,矮榻上有一方金子做的小桌。 桌上是茶,桌边是一个身穿黑色蟒袍,头上束着浮夸金冠,腰间挂着纯金銙带的男子。 不用想,这位就是清风谷谷主,人称雪上一枝蒿的鬼医圣手百里霜。 百里霜一转头,剑眉星目,好生俊朗,在这俗气十足的金屋里,也丝毫没有被影响到气质。 “来了?”他的目光在松无恙脸上转了一圈后,勾唇一笑,狭长丹凤眼带着无尽的意味地转到了李照脸上。 松无恙朝他点了点头,走过去将李照放在那男人对面后,说道:“老规矩,你救她,我帮你杀人。” 李照一惊,并不想沾染上这个,便赶紧开口:“若请百里先生出手要很多钱,我可以筹,不需要你来为我付出什么。” 后一句话,她是看着松无恙说的。 百里霜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给松无恙和李照分别倒了一杯茶。 松无恙端起茶杯放在李照的手里,握了握,讨好地说道:“阿姐,既然是我带你来的,我自然是要负责到底。” “松无恙,我很感谢你带我来清风谷,但我和你之前,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你要发疯,那就找别人发疯去。”李照一点也不怕惹恼她,这一个多月以来,松无恙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没皮没脸。 一路上,不管李照如何甩脸色,松无恙都能很快调节情绪,重新笑脸相迎。 “难得松护法竟有这种时候,难得。”百里霜笑了一声,看向李照时,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让谷主见笑了,我家阿姐总是这样喜欢使小性子。”松无恙一副自家人献丑了的态度。 “喝了茶,我就起针。”百里霜托了托手。 松无恙点了点头,赶紧扶着李照疲软无力的手,将茶送到了她嘴边。 茶是好茶,是百里霜独门炼制的药茶,能缓和人紧张的情绪,舒缓身体。 松无恙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和百里霜通过好几封书信,把她一路上对李照的观察事无巨细地向百里霜阐述了个清楚。 不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毒,毒入了几分,该如何解毒,这些都得到了清风谷,给百里霜看闻问切之后再做定夺。 李照喝完茶,便觉得一股暖流入胸,长日来奔波的疲惫在此刻一瞬间烟消云散。她长吁一口气,看向百里霜的眼神就已经变了。 传说中的神医谷,果然是有几把刷子的。 115 平分秋色的毒 暖茶入喉,李照有些昏昏欲睡。 百里霜探身并指扣在李照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银针,直接扎在了李照的百会穴之上。 “看上去并不是毒。”百里霜喃喃道。 “不是毒是什么?”松无恙有些好奇地问道,她双手紧紧地抱住李照,以免她朝旁边倒去。 李照很想自己坐稳,但因为她本身吃了松无恙这快月余的软骨散后有些浑身无力,再加上现在喝了百里霜倒的松缓躯体的药茶,眼下能维持那么一丝的清明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松无恙清楚,所以有意护着她。 那厢百里霜一针落定,立刻又捏了两根足有一指长银针扎在了李照头顶,扎得李照一个哆嗦,翻着白眼有些晕厥之兆。 “或者说,她身体里不止是这毒。”百里霜将李照百会穴的银针拔了出来,银针尖端是纯黑色的,“这毒我得仔细看看,有些像是西南那一带的古怪东西。” 说着,他手掌一翻,掌下飞动着一把十分短小的红柄匕首。 松无恙一下子就明白他要做什么,当即非常小心地托着李照的手抬起来。 血珠几乎是立刻就从李照的食指指腹上滚了出来。 百里霜端着李照喝空的茶杯去接了几滴之后,松无恙立刻就将李照的食指含到了嘴里。 “恶心。”李照有些抗拒,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无果,“松无恙,你怎么跟个变态似的?” “阿姐且先忍忍,不疼吧?”松无恙充耳不闻地转眸,满怀关怀地说道。 李照的话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不但没用,自己还能噎个半死。 百里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垂眸将茶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取了一个青灰色的长布袋卷出来放在了小桌上,手指撩着一头的布条将整卷布袋给摊开了。 里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银针。 “这毒有意思。”百里霜两指捏着银针在茶杯里戳了戳之后,举到了自己面前,饶有兴趣的说了句。 “哦?”松无恙去看他手里的银针。 和从李照百会穴上取下来的不一样,这一枚银针呈赤红色。 “的确是娘胎里的就带着的毒,这毒二十年前我曾见过一次。”百里霜话只说了一半,接着便将已经用过的银针放在一旁,取了两枚新的出来扎在了李照的手腕处。 “不如谷主说明白些。”松无恙皱眉说道。 百里霜依次取了银针在李照两手手腕处各扎了四针之后,又取了四枚扎在了她脑袋两侧。 等到李照都快变成个刺猬了,百里霜这才悠悠开口:“二十年前,建州荣福里李宅,李程颐身重剧毒,口舌泛紫。他这毒每一个时辰会发作一次,发作时周身剧痛不已,伴随着不间断的抽搐,人最终会陷入昏迷。十个时辰之后,我赶到建州时,李程颐已经毒入骨髓,药石罔效。” “可你刚才说,我阿姐这毒是娘胎里落下的,那岂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松无恙的神色当真是忧虑极了,忧虑得李照都快信了她是真心待自己。 “是这样,但有意思的是,她身体里有另外一种毒,不,应该说有宁外一种蛊毒,两毒毒性相差无几,意外地在她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才使得她这么多年都没有毒发而亡。”百里霜继续解释道。 李照朦朦胧胧听了一耳朵,心想,自己到底还是又被拉拉扯扯回了原地,和李程颐脱不开干系。 “这毒如今可解吗?”松无恙并不想知道李照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毒,她要知道的是,不管李照身体里有多少毒,百里霜可解还是不可解。 若他不可解,那么这世上怕是再难有能救李照的人了。 百里霜自信一笑,撩起眼皮看着松无恙说道:“自然是可解,但这两种毒需要平衡,否则单独先解了某一种,另一种就会在瞬息之间要了她的命。” “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松无恙十分干脆。 “那是自然,我不会同你客气。”百里霜说完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桌,“去拿纸笔,我写一些要用的东西,你最快是在三天之内备好,否则,夜长梦多。” 松无恙扶着李照靠在一旁的墙上,将她放稳了之后,这才转身过去拿纸笔。 李照就这么在清风谷住下了。 松无恙因为要准备百里霜提出的材料,所以并没有每日都过来守着她。 但即便是这样,李照也没有半点私人空间,因为百里霜十分贴心地指了自己的六徒弟——辛夷过来陪着她。 从被迫离开永兴的第一天起,李照就一直想给阮素素写一封信,或者说托人带一道口心。 但在这一方面,松无恙是严防死守。 别说是一封信,就是外界的半点讯息,她都没办法知道。她就像是一个孤岛,被松无恙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的信息源。 辛夷,是清风谷的小师妹,排行老六。她有些异域风情,微卷的长发总是随性地披散在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任何时候都充满着活力,清澈明媚。 她在谷内喜欢赤足,脚踝上挂着一颗金色的铃铛,走到哪儿都有清脆的铃铛声做预告。 按道理说,这是一个天真无邪、备受宠爱、容易被套话的少女。 然而李照几度想从她这儿问一问外面的事都以辛夷单方面的装傻充愣给蒙混了过去。 这么一来一回的试探,李照渐渐地也就明白了辛夷的性格,有意无意地去迎合她,以求降低她的防备心。 她心里挂念的阮素素在她失踪的当天起,就一直处于高度的忧虑之中。 镖队发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在永兴城里找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事没能找到李照和松无恙。 这两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阮素素搜查无果,疲惫地回客栈时。 客栈老板正在数落伙计。 “怎么回事?这好好上着工,还能在火房睡过去,你知不知道今天耽误了多少桩生意?别以为你是我侄子我就能饶了你,你这工钱今天是扣定了。”老板的神情非常地难看。 116 毫无礼义廉耻 客栈老板的话虽然不重,也不难听,但显然最后一句要扣工钱是戳中了伙计的心。 伙计抬起头来哭丧着脸,手绞着衣袍一角,说道:“真,真不是我有意睡着的,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做着做着饭,就已经睡过去了。” 路过大堂的阮素素听进去了,她神色一敛,快步过去问道:“劳驾,问一声,是出了什么事吗?” 客栈老板与她相熟,忙堆起笑脸转身朝着阮素素一拱手,说:“原来是阮副镖头来了,哎呀,都是我这伙计,在火房里睡了大半天,害得我这前堂是好一会儿的生意都没做成。” 阮素素朝他回了一礼,转眸去看那伙计,问:“睡着前有觉得哪儿不对劲吗?醒来之后可有哪儿不适?” 伙计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说:“倒没有哪儿不舒服。” “还要劳烦老板您带我去一趟火房。”阮素素心中有了计较。 老板自然是同意的,忙亲自领着阮素素往火房走,边走边说道:“我这伙计呀,是我侄子,平日里没少偷懒,我都是看着沾亲带故的,不想找他麻烦,没成想他今日竟是给我睡了这么半天。” 阮素素客套性地应和了几句。 火房里一切正常,看着没有任何痕迹,阮素素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朝外看了一眼,问道:“老板,这后头说通向哪儿?” 老板忙回答道:“通往南城门,这后头的小道脏污不堪的,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多是我们客栈的泔水车来往。” 阮素素嗯了一声,扶窗直接翻了出去。 窗外传来了她的一声问询,“您客栈的泔水车是几轮的?” “您说笑了,泔水车还能是几轮的,当然是两轮,再大不就费的钱也多了。”老板站在窗户边笑了一声,说道。 阮素素蹲在地上摸了摸地上的马车车轮的痕迹,大概是日日都会来往,所以这车痕有些混乱。 然而在这混乱不堪的车痕中,有几道崭新地车轮痕迹。 阮素素可以确定的是,有一辆四轮的马车在短时间内曾经来过这儿,走时车上多了几个人,车轮痕迹深了几分。 “素素姐,前堂的人说你在这儿,怎么,有小照的消息了?”火房外头哒哒哒跑过来一个人,是赤脊。 阮素素原路翻了回来,看了赤脊一眼,摇了摇头。 她先是转向客栈老板朝他道了声谢,接着便拉着赤脊往外走,边走边对赤脊说道:“灯下黑,我们搜了全城却没搜客栈,当时松无恙很有可能是带着照娘在火房里。” 赤脊眉头一皱,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马车应该已经出城了,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追上去,得等老大一起。”阮素素有些不甘心。 松无恙全身而退也就罢了,居然还绑走了李照,这对阮素素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都怪我,若不是我要去给小照买果脯,也不会留她一个人和松无恙相处。”赤脊懊恼地说道。 他们一到大堂,就撞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青牙和梦生,两人脸上皆是失落,显然是没找到人。 “哥,梦生,素素姐在后头火房找到了松无恙离开的痕迹,他们应该是已经出城了。”赤脊赶紧把阮素素的发现连说带比划地给青牙梦生二人一传达。 “南城门,现在的话,应该是已经出城了。”阮素素补充道。 梦生神色焦急地比划了一下,‘但是老大要明天才到。’ 阮素素见他这么说,一愣,问道:“怎么?你们收到了老大的口信?” 青牙点了点头,说:“我们回来时遇到了永兴商行的行商,他们正巧从永宁回来,路上遇到了老大,老大比他们慢上一些,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办。” “刚才素素姐也是说,我们怎么也得等了老大和其他人之后才能追出去,可我担心小照坚持不到我们把她救回来。”赤脊挠了挠头,他是这些人里最愧疚的。 毕竟,其他人送万俟雪给平南谷过来的使者,是他负责和李照留守客栈看着松无恙,也是他和李照吹嘘这永兴的刘氏果脯好吃,要出门给她买。 结果,等到他抱着果脯回来时,李照就不见了。 青牙不忍心看他自责,便抬手拍了拍他的头,柔声说道:“放心,松无恙应该是不会对小照怎么样的。” 阮素素抬眸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一旁的方桌前坐下,朝远处的伙计招了招手。 赤脊便一手拉着梦生,一手拉着青牙根着坐了下来,嘴里不忘问道:“为什么?松无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小照伤了她,她那种性格,我担心她会要这么小照。” “几位吃点什么?”伙计一路小跑过来,躬身问道。 “上四碗面。”阮素素吩咐道。 伙计应了一声好,往后头火房跑去了。老板这才发了火,他们也就不敢再怠慢,凡事都一点点做到位。 “小照救过松无恙,松无恙把小照当阿姐看待,起码只论小照,她是应该不会伤他的。”青牙根据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得,分析道。 阮素素凝眸沉思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说:“青牙说的不无道理,也许是我太过着急了,这才慌了神。” “但是松无恙这种人是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她真的会因为小照救过她,而对她网开一面吗?”赤脊有些不相信。 梦生脸色有些难看,他抬手比划,‘松无恙这人的确是没什么礼义廉耻的,救命恩人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怎么说?”赤脊一挑眉,有些诧异地等着梦生讲故事。 阮素素提着茶壶倒了四杯茶出来,依次推向他们。 梦生伸手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沾了沾,在桌上写道。 早年间我游历山水时,曾救过她一次,虽然算不上是救命恩人,但总归是替她疗伤解毒了。 结果,松无恙非但没有知恩图报,反而是在仇人追来时,把我甩给了那些穷凶极恶的仇人。 后来我虽然是受了点伤,但总归是侥幸逃脱,没有出什么大岔子。 等到写完,梦生又更加忧虑了,这李照被她带走,该不会是因为她的身份? 117 并没有苛待 梦生这么一说,青牙也有些拿不准了,哪怕他这一路看来,觉得松无恙的确是对李照有些感情在里面的。 阮素素喝了一口茶,沉声说道:“你们在这儿等老大他们,我吃完面了就出发去追她们。” “要不还是我去。”赤脊急忙说道。 “梦生既然说康哥儿那儿可能遇到事了,那你们等到老大之后,可能还得回头去找康哥儿,我一个人去追照娘足矣。”阮素素拒绝道。 “来咯,四碗阳春面。”伙计的吆喝声十分嘹亮。 他们找了李照一天,粒米未进,眼下都已经是饿坏了。 草草吃了面,阮素素回房间收拾了包袱就直接出门了。 她这头刚出客栈,便迎面和从外赶回来的柳名刀与仇英二人撞了个满怀。 “素素?”柳名刀握着包袱带朝后一甩,有些诧异。 “怎么这么赶?发生什么事了?”仇英也有些奇怪。 里头赤脊正吃着面,一看到柳名刀和仇英来了,当即端着碗就起身跟了出来。 “名刀大哥,英哥,素素姐、是要去找小照。”赤脊吸溜一声嗦了一口面到嘴里嚼吧嚼吧后,说道。 “小照出什么事了?”柳名刀愣了一下,皱眉问道。 青牙看柳名刀和仇英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没吃上口热饭的样子,边朝伙计招了招手,加了两碗面,多放些肉。 阮素素摆了摆手,说:“说来话长,我得先去追她,免得出什么大事。” 见是要追人,柳名刀一手拦住阮素素,另一手十分熟练地接过赤脊端着的面碗,喝了一口热汤之后,转眸对阮素素说道:“我去吧。” 他一贯擅长追踪,追人这种事他来再好不过了。 “人丢了多久了?”仇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问了声。 赤脊从柳名刀手里拿回面碗,说:“早晨丢的,到现在也有五六个时辰了。” “那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路上的痕迹都会消失。”柳名刀不容置喙地说道。 阮素素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柳名刀的确适合这个,便点了点头,说:“好,名刀大哥你一切小心,有什么事馆驿联系。” 他们往来并没有什么有效的联系手段,最方便快捷的除了各种相熟的行商外,就是沿途一定会经过的大小馆驿了。 “好,你也别太担心,先带我去看看车辙吧。”柳名刀是老手,开门见山地就直奔重点了。 阮素素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柳名刀去看火房的车痕,边走便边和他解释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一旁还没吃完面的青牙和梦生连忙放下筷子跟上。 伙计一手一碗面,用手肘撩开布帘往大堂走,见几位客官都起身了,便问道:“客客官,您这面还吃不吃?” “放着放着,等会儿吃,不急,”赤脊吸溜吸溜几下,把剩下的面一吃,将面碗放在桌上后,一边同伙计说话,一边也跟了上去。 火房。 青牙和梦生站在火房里头,双手不约而同的撑在窗框上,柳名刀和阮素素则站在木窗外头的小巷里,后头仇英则慢悠悠地等着赤脊一道散漫地走了进来。 “从车辙看,四轮马车,齿痕很特殊,像是西南那边惯常有山路的马车。”柳名刀蹲下,他伸手在车辙里摸了摸,摸了点泥土出来在指腹摩挲了几下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条路通向的是南城门,我们之前搜查时,漏了客栈,这才让松无恙跑了。”阮素素恼怒地说道。 “问题不大,千秋派用的不是这种马车,所以这车大概率不是回瑞昌,具体的,等我出了城门自然就能看出来了。”柳名刀拍了拍手起身,看着阮素素说道。 “不吃点再走?”仇英在里头高声问道。 柳名刀摆了摆手,转身沿着车辙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免了,那碗面给你吃了。” “名刀大哥万事小心。”阮素素跟着嘱咐道。 “记得跟老大说一声,我若是寻到小照了,便在就近的馆驿给你们传达消息,或者是找你们的口信。”柳名刀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身影也在一个拐角之后消失了。 车辙一路延展,的确是出了南城门。 然而柳名刀越追就越觉得不对劲,这马车竟然是一路西行,停都不带停的,眼看着就要往岳州去了。 松无恙带着李照西行的目的是什么?柳名刀不敢想,西南一带多的是和千秋派一样毫无下限的邪魔外道,那些门派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想到这儿,柳名刀不禁皱眉。 西南地带还有一个清风谷,会是清风谷吗?松无恙有这么好心,带着李照直奔清风谷吗? 他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接触到了真相,眼下,他只是胡乱吃完了一块干粮,摸了一把嘴,趁着夜色再度追了上去。 到第五天时,柳名刀其实已经追上了松无恙的马车。 然而松无恙极其敏锐,柳名刀稍稍靠近一些她就能感觉到,然后马车的速度便提快了,走的路也改成了崎岖不平的山谷小道。 一转一绕之间,柳名刀险些就真被她给甩开了。 不过也只是险些而已。 柳名刀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后面再靠近便谨慎了些,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跟着,力求不让松无恙发现。 这车走了几日以后,他渐渐地就发现马车里李照的不对劲来,不管是刮风下雨马车的车帘永远是垂着的,没有被撩起过。 出入马车的也只有松无恙。 但从她每次出入准备食物都是准备的热饭热菜就能看出,松无恙并没有苛待李照,不仅不是苛待,这待遇简直是好得不得了。 柳名刀拿不准松无恙的态度,不敢轻易去上前惹恼她,便一路小心跟着,每过一个馆驿就给镖队留一封信,让他们不至于太过担忧。 等到跟了差不多大半个月后,柳名刀这才发觉,松无恙这还真是去清风谷的路。 他一路跟过来,无数次想找机会和李照搭上话,松无恙却是却是防得滴水不漏,好几次的出手试探都被她打了回来。 118 安阳王的把柄 柳名刀的十几封信阮素素并没有收到。 比起李照的未知,他们眼下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已知危险。 当日,在柳名刀出发后不久,陈为仁就带着陈丞澄赶到客栈了,他人到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妙的消息。 因为事关这一趟所押的镖,所以陈为仁决定等所有人齐再做商讨。 前后脚的功夫,安叔和梅婶带着博荣也赶到了,手里大包小包的提着,是沿途买的一些炒货,可以在路上吃着玩。 然而,先是薛怀离队去找姬康至今未归,又是柳名刀去追李照无法及时联系,陈为仁想要聚齐所有人的想法直接宣告失败。 “那封信,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陈为仁将余下的人召集在厢房里,神色严肃地说道。 说起来,这件事还要归功到陈丞澄身上。 陈为仁带着陈丞澄走的是黄梅至永宁那段路,湖区平坦,陈丞澄一路上可劲儿在撒欢,连带着陈为仁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到黄梅县外官驿落脚时,陈丞澄贪玩,夜里偷跑去了官驿火房和火房内养的一只小狗玩,却不料,阴差阳错地撞见了一场密会。 夜黑风高。 火房外只挂了一盏灯笼,陈丞澄抱着小狗躲在灶台下,刚想出去,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有些诡异的鸟叫。 鸟叫之后,又来了一个人。 陈丞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外头,就看到火房半开着的门外,背对着他站着两个人。 “怎么样了?”左边那个包头的黑衣人问道。 右边这个蒙着黑面巾的人摇了摇头,说:“搜过了,不在他身上,我猜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了。” “那可如何是好,想要再去跟踪其他人,凭我们两个是做不到的。”左边那个说话声带着烦躁。 “还不都怪海阎王,他要不废了我们那么多人手,我们现在直接绑了那个小东西,用他来威胁陈为仁,陈为仁还敢不交出来?”右边那个狠辣地说道。 陈丞澄一惊,威胁谁?用谁威胁?为什么是威胁我父亲?问题一下子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但他机敏地继续屏息保持安静,还不忘安抚一下怀里温顺的小狗,让它不要乱动。 “那是下下之策,如果真要撕破脸,那么这封信所有人都会知道,到时候不就是把主子放在火上烤?”左边那个不太赞同他的话。 “要我说,主子离太上之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成王败寇,何必去顾忌那么多?”右边那个嗤笑一声,颇有些不屑。 左边那个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臂上,没好气地说道:“我今日叫你来,是让你说这些混账话的吗?只要主子一天没有正名,那么我们作臣子的,就得安分守己一天。” 他说完,鬼鬼祟祟地四处环顾了一圈,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交到了右边这人的手里,“东西给你,尽快解决了陈为仁,其他人那里我会尽快禀告主子,请他再拨些人手给我,务必要把刘明义这封信拿回来。” 聊到这儿,那人便身形一闪,朝外掠走了。 剩下那个拿了纸包的黑衣人左右看了一眼,转身推开火房的门进来了。 火房里没开灯,那人从怀里拿了根火折子出来一吹,便是这屋里唯一的光了。 陈丞澄小心地朝里挪了挪,尽量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他看了一眼怀里和他四目相对的小狗,手一松,把它放了出来。 汪! 汪汪! 小狗十分懂人意地飞扑出去一顿高声狂吠,声音惊到了这黑衣人,他捏了捏手里的纸包,听到外头已经有了被这狗吠声吵醒的动静,只能咬咬牙反身赶紧溜了。 等到人走了很久之后,陈丞澄才敢从灶台底下一身黑灰地爬了出来。外头有人在往火房赶,陈丞澄不敢走正门,便推了后窗,从窗户口翻了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陈为仁脸色极差。 刘明义是谁? 那是朝中正三品的御史大夫,是专掌监察、执法的言官之首。 他的信,还能是什么信? “刘明义这封信为什么是递到平南谷?”阮素素有些奇怪,平南谷不问政事,哪怕万俟名扬是文坛大家,但他并没有什么号召力。 “那就得看信里是什么了,刘明义这一封信,我猜是写的安阳王。”陈为仁大胆猜测,那两个黑衣人嘴里的主子,是离太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如今的朝廷里,虽然是刘太后垂帘听政,但真正决策行事的人,是安阳王。 “安阳王的把柄被刘明义抓到了,所以他想要拿到这封信?”青牙有些困惑,安阳王杀伐果断,是什么样的信使得他瞻前顾后,选择用这种极为低调的方式来获取这封信? “我们有两种选择。”陈为仁沉吟片刻,开口道,“一,我们依旧将这封信送往平南谷,假作不知,送完全身而退;二,我们拆开这封信,看完,再做后续定夺。” 作为端朝子民,没有人不渴望端朝能够盛世太平,国祚绵长。 可到底还是出了个安阳王。 他的出现使得百姓苦不堪言,名不聊生。 如果有一个能光明正大推翻他的机会,陈为仁扪心自问,这很难不心动。他抬眸在所有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一种情绪。 “老大,我们这些粗人,能做的并不多。如果这封信真的能扳倒安阳王,我觉得我们没有谁不愿意跟着你干的。”阮素素十分豪放地笑着说道。 安叔也笑呵呵地开口:“这世道一乱,谁的小日子还能过好?若这封信当真那么重要,我觉得我们大可以看了之后,依旧送往平南谷。但得留一手,以备后用。” “安叔的话不无道理。”青牙点了点头,“平南谷虽然在文人中有较大的影响力,但他们并没有多少私兵,就算有,也难以和安阳王的天龙卫抗衡,想来他们能做的应该很少。若我们能留一分备用,说不定能先发制敌。” “的确,我也觉得安叔和青牙说的很有道理。”阮素素跟着点头。 仇英见他们都赞同,便起身到一旁把镖箱给扛了过来放在桌上,他拍了拍镖箱,说:“那咱们就先看。” 119 靶子 拆信很简单。 拆完了信之后的心情很复杂。 陈为仁沉默地看完了信读完了信之后,良久没有开口,桌边围着的一群人同样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不怪他们,实在是这信里所描述的东西太过震撼了。 倒是阮素素思考了一会儿后,眉头一皱,开口道:“万俟雪支支吾吾不肯说的真话,是不是其实也和这封信有关?” “什么事?你们见过了万俟雪?”陈为仁有些诧异地坐了下来,抬手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赶得急,所以没来得及听阮素素他们说自己的见闻,是以并不知道谷谷主的女儿其实已经提前接触了阮素素他们。 “嗯,老大,我们路过黄家村的时候,救了两个人,一个是万俟雪,另一个则是松无恙。”阮素素点了点头,重新讲了一次这事,“万俟雪被松无恙下了药,所以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松无恙追杀她?”陈为仁眉头微微一皱。 阮素素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松无恙说是万俟雪和顾雪偷了他们千秋派与太史局来往的符印,这才导致松无恙出手追杀,这个事,万俟雪没有正面回应。她只说她一定要带什么东西回谷里,哪怕在我们表明身份后,仍然对我们戒备十足。” “竹君子?他不会是干这种苟且勾当的人,而且,万俟名扬若是想要偷东西,不会蠢到派自己年幼的女儿去偷吧。”陈为仁有些奇怪,但阮素素所说也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顾雪这个人虽然当真是清风明月,崖间青松般的人物,但一个人有了弱点之后,他行事便再难如他所愿。尉迟双雅便是顾雪的弱点,如果事关尉迟双雅,顾雪还真就有可能就范。 “万俟雪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跟着我们赶路,所以我们在最近的馆驿递了一封信出去,看看永兴有没有谷的人,若是有,便能先将万俟雪交给他们谷里的人去照料,也免去了她沿途颠簸,加重痛苦。”阮素素说完将目光投在了桌上那尊羊脂白玉如意上。 羊脂白玉如意造价不菲,更别说这种品相极佳,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的。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刘明义那帮子清廉的言官能买得起的,哪怕刘明义是正三品的言官头头。 当初向大光镖局投镖的人借的是谷老祖宗徒子徒孙的名义,但事实上,投镖那个人是从来没有出面的。这事放在平时其实很正常,所以当时众人并没有多想,然而现在这种情况,倒是没办法让他们不多想了。 一尊造价不菲的玉如意,一封夹带着惊天秘密的密函,送往的却是毫无起事能力的谷。 这一行的目的究竟是让这封信安全送到谷,还是让它充作靶子? “恰好还真有个谷弟子在永兴,白日里便将人叫过去了。等到我们交接了人回来时,小照便和松无恙一起消失了,我们猜测是松无恙趁机绑走了小照,但当时搜查全程并没有一个结果。”青牙接过阮素素的话继续说道。 陈为仁蹙眉沉吟一声,说:“这么看来,根据那两个黑衣人的对话来看,这个我们自以为的秘密很有可能并不是秘密。” 有人假借谷的名义投镖,让大光镖局带着一个明晃晃的靶子离开扬州,将京城安阳王的视线转移,随后借机起事。 想到这儿,所有人的脑海里不得不将一切联想到欧阳宇的身上。 “老大,那我们还是照常前往谷?”坐在床边擦马掌的安叔抬头问道。这明摆着就是一个坑,他们往后走绝对是越来越艰难,谷还不一定能护住他们。 “谷是一定要去的,但我们眼下需要先去看看康哥儿那边发生了什么。”陈为仁说道。 姬康虽然在扈丹儿的事情上总是提溜不清,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情情爱爱而耽误正事的人,眼下他把薛怀叫去如意客栈,那么极有可能是他在如意客栈发现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什么。 一行人于是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往如意客栈那边去了。 他们这么一调转方向,便彻底和追出去的柳名刀南辕北辙了,是以,柳名刀的所有信件,镖队里的人都无法及时收到。 而他们此时挂念着的姬康,正一筹莫展地在厢房里蹲着。 扈丹儿妆容整齐地坐在床上,她抬手捏着个帕子,不住地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追出去吗?”姬康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声音稍大地吼了一句。 天还没亮的时候。 因为收了那些人寄出去的信,有些辗转难眠的姬康干脆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翻窗出去,打算去林间活动一下筋骨。 他这头纵身刚一落地,便听到前头马房窸窸窣窣地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几乎是下意思地,姬康选择了屏息缓缓朝马房靠拢。 圆月斜挂,月光照得马房里影影绰绰的,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在马房里来回搜罗,似乎是在找某一辆马车。 “老大,我这边没有。”其中一个人找的是靠左那一派,一路找到底之后,有些沮丧地说道。 另外一个人则已经摸上了一辆马车。 姬康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特意为扈丹儿找来的四轮马车?! “这应该就是他们的车了,那小娘们娇气得很,居然用的是绸子垫座。”马车上的人瓮声瓮气地在说话,话语里满是讥讽,“没有,我这儿也没有,完了,这波赏钱,我们是拿不到了。” “那怎么办,这没有我们也变不出个来啊。”另外那人攀在车辕上往车里看,无不遗憾地说道。 “都怪我,还以为这小子玩障眼法,故意带个瘦马在车上遮掩呢,结果还真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我们选了他也就只能自认倒霉咯。”车上那人感叹了一句,出来坐在车辕上唏嘘不已,“这可是一百两金子,也不知道是老张头还是老李头能得,我们哥俩是没福气咯。” 120 闹腾 听到这儿,姬康很快就明白,这两人应该是冲着镖箱来的。并且,这两人背后有一个出资的金主,这金主还雇佣了许多人分开挨个摸查。 思及至此,姬康决定跟在这两个人身后,去看看他们身后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他真要跟在这两个人一路潜行时,后头楼上开着的窗户口突然钻出来一个人。 披散着头发的扈丹儿泪凝于睫,欲说还休地扶在窗口凝视着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若是追了,岂不就是将我留在这龙潭虎穴,不顾我的安危? 几番挣扎,姬康到底还是没能追出去。 他眼看着那两个人快要离开客栈,走近林子里了,便急中生智,从怀里取了一枚红色的小丸,两指夹着,甩开手腕便将其射了出去。 咻—— 噗。 轻微的响动并没有惊动那两个匆匆赶路的人,红色的小丸落在他们背上,留下了淡淡的一抹香味。 “老大,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黑衣人嗅了嗅,问道。 另一个跟着嗅了嗅后,摇头回答:“没啊,快走吧,虽然信没拿到,但我们要是回报及时,说不定还能讨点汤汤水水喝着。” 两人说着,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林间。 留了痕迹之后,姬康这才几点几纵回了厢房,他半探出身去脸色不佳地吹了一个口哨,口哨声悠扬且清亮,使得客栈里不少人都被惊醒了。 不消多时,一抹灰色的身影便从月下凌空而过,直接落在了他肩膀上。 一只鹰。 鹰扑腾了几下翅膀,亲昵地蹭了蹭姬康的脸。 “康大哥,你……是在怪我吗?”扈丹儿柔柔地靠在窗边,一副怯弱地模样。 姬康没说话,他沉着脸走到自己的包袱便,摸出了一杆笔一页纸,草草地写了几行字之后,将纸挂在了鹰的脚脖子上。 “阿隼,一定要及时找到阿怀。”姬康抱着鹰在窗前低语了一句,抬手振臂,将鹰送了出去。 “康大哥,这客栈里都是些凶巴巴的人,你若是追出去,久久不回,我该如何自处?”扈丹儿伸手想去抱姬康的手臂,却被他后退一步,避开了。 “好,康大哥既然觉得我是个包袱,我不如就此离去,也省得给康大哥你再惹什么麻烦。”扈丹儿一跺脚,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赌气似的说了那一番话,却没有如话里所说那样草草离开,而是井然有序地开始给自己梳妆打扮了起来。 “丹娘,有时候你不该如此任性。”姬康憋了半天,也没舍得说一句重话。 就这么一句,已经扑了粉的扈丹儿眼泪一瞬间又滚落了下来,她举着口脂盒子,红着眼睛看着姬康说道:“康大哥变了,我如此害怕,你却说我是任性,你可有想过你若是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这客栈里要怎么办?采云和衔月都是不会武的,天一亮,那白商陆再找我的麻烦,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说得慷锵有力,而且在她看来是句句有理。 姬康敛眸坐在桌边,有些心力交瘁地说道:“丹娘,只要你不主动惹事,在这如意客栈里都是花钱就能消灾的,我即是出了钱,你自然也就是安全的。” 扈丹儿哪儿管这些,她赌气似的抹了口脂,挑了几支珠钗簪发后,伸手就要去收拾包袱。 “丹娘,我怎么会把你当做包袱?既然我允了你跟着,自然是会照拂你的安危,不会轻易让你陷到险境当中。”姬康过去一把按住扈丹儿的手,柔声说道。 “康大哥你就是变了,你以前事事以我为先,现在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冲我摆脸色。”扈丹儿一边抽泣,一边挥着拳头轻飘飘地落在姬康的胸口,“果,果然是因为我家道中落,所以人人都能欺我,辱我一把,是吗?” “丹娘,好了,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又怎么会去欺你,辱你?”姬康叹了一口气,将扈丹儿抱在怀里。 外头的采云和衔月被屋内的动静吵醒,两人揉了揉眼睛,小声叩门问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姬康垂眸看了一眼还在他怀里抽泣的扈丹儿,侧头对门外说:“没事,你家小姐魇着了,你们继续守着门吧。” 外头日月更替,天已经亮了。 行至半道的薛怀收到了姬康的鹰信,他一看事关镖箱,便草草和梦生解释了一番,依着姬康所说追了出去。 有梦生所制的特殊留香丸引路,只要薛怀不耽搁太久,追人不再话下。 追人的事解决了,扈丹儿这儿却像是过不去了一般,她持续性地在哭在闹,话里话外就是指责姬康变了心。 陡然被姬康这么声色俱厉地一吼,扈丹儿擦泪的动作一顿,戏都忘了演了。 “丹娘,我护你的心始终没有变,它无法被轻易证明,你现在便是哭闹不停,我也没办法剖出我的心来交于你看,不是吗?为什么不能信我一次?”吼完了人,姬康又觉得刚才自己太过分了,声音转柔,走到床边握住了扈丹儿的手。 “那康大哥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抛下我。”扈丹儿吸了吸鼻子,垂眸说道。 见事态是要过去了的样子,姬康松了一口气,保证道:“我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抛弃你,不会让你遭遇到危险。” 扈丹儿闻言展颜一笑,侧头将头靠在姬康肩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哭腔说道:“康大哥,刚才我醒来,发现你又不在房里,出去一看,你竟然是要离开的架势,我是真的慌了……你,你不会怪我耍小性子吧。” 姬康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我怎么会怪你?是我不好,没有提前知会你一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这么一番闹腾完,姬康这才带着扈丹儿下楼。 大堂里此刻喧闹不已,坐得是满满当当,伙计们在其中穿梭,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人来招呼姬康一行人了。 “怎么,要与我拼桌吗?”满满当当的人中,唯有白商陆是独自坐了一桌,他单手撑着脑袋,勾唇笑着对姬康问道。 121 道行 白商陆转眸间笑意盈盈,一副十分热情好说话的模样,但看在姬康眼里着实不是味道。 他沉着个脸,拉着扈丹儿径直走过了白商陆的桌子,一直走到了红袖派那一桌,才微微俯身,低声问道:“两位师姐,叨扰一下,讨个座位坐坐可好?” 顾胜芳全程看在眼里,也不忍看他站在一旁,便点了点头,和善地说:“坐吧,别客气。” 一旁的何芸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扭捏的扈丹儿,是以没说话,一直沉默地在夹菜吃饭。 扈丹儿提着裙摆看了她们二人一眼,有些不安地坐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身后白商陆的视线十分灼人,犹如芒刺在背。 姬康以为她是怕生,便伸手去握了握她的手,软言问道:“丹娘,想吃些什么?吃完了咱们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去永兴了。” “随便吃些吧,不着急,采云和衔月已经在楼上去收拾包袱了。”扈丹儿一副小意模样,她的态度一柔和,便叫姬康觉得十分熨帖。 “那便吃两碗面吧。”姬康说完,抬手挥了挥,招呼不远处的伙计。 大堂里人声鼎沸,伙计一时半会儿看不到这边,姬康便干脆起身过去找他。 “你是扈丹儿?”顾胜芳等到姬康起身走了,才将目光落到扈丹儿身上,缓声问道。 扈丹儿久经风月,以她观感而言,一般这种开场的问话,通常都不带什么好意。所以她敛眸怯怯地笑了一下,小声答道:“是。” 四周喧闹,她这一声是,显得有些微弱。 顾胜芳是有听说过扈丹儿的大名的,自家小师妹阮素素每每寄回门派的信里,都少不了要骂上她几句,言辞无外乎是替姬康抱不平,觉得他受了扈丹儿的蒙骗。 这回真看到了,顾胜芳不禁叹了一口气,论道行,素素怕是难以望其项背了。而且,这姬康哪儿是受了什么蒙骗,分明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种事,旁人可是没法居中说理的。 “他们走镖,你为何要跟着?”一直没说话的何芸突然硬邦邦地问道。 “好叫姐姐知晓,扬州乱了呢。”扈丹儿细声细气地说道,她双手揪着自己的裙摆,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扬州都督是反了,但扬州可没乱。”顾胜芳似笑非笑地说道。 “即便是欧阳宇反了,扬州也该是顶安全的地界了,比起这九死一生的押镖之路可好了不知多少倍。”何芸说着顿了一下,颇有些审视意味地打量了扈丹儿一眼后,继续说道:“扈姑娘倒真是能舍得锦衣玉食,愿意跟着他一道颠沛流离了。” 何芸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的,即便是没有明说,却也是在戳着扈丹儿的脊梁骨,说她别有用心了。 扈丹儿闻言,似是受了惊一般,瞪圆了眼睛抬起头来,转瞬泪盈于睫:“两位姐姐为何要这般质问于我?两位姐姐是觉得丹娘居心叵测吗?” 姬康正好和伙计吩咐完了往回走,他走到扈丹儿身边侧头一看,皱眉问道:“丹娘,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事。”扈丹儿连忙抽了帕子去擦眼睛,对于顾胜芳和何芸的问话缄口不提。 她不提,姬康未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她的聪明所在了。顾胜芳饶有兴趣地看着扈丹儿扭捏了一番,红着眼睛和姬康低语。 “吃好了,走吧,尽早处理了这儿的事情,咱们得回门派了。”何芸木箸一放,声音冷硬地说道。 姬康听了一耳朵,忙转头看着顾胜芳和何芸说道:“两位师姐,有一问,在下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胜芳知道他想问什么,便一兜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小声说道:“蒋游龙据说是得了李氏的九龙宝珠。” 这么大的事?姬康眉头微皱。 “他虽是秘而不发,但防不住手底下的人心思活络,所以这消息这被卖给了汪越。消息一经汪越转手,自然是转眼就卖给了各大门派,各大门派本就听闻李氏女出现都有些意动,如今一看九龙宝珠现世,自然就坐不住了。”顾胜芳也不忌讳直接告诉姬康,这种烂大街的消息藏着掖着实在没必要,也就是姬康他们正在押镖路上,消息才会迟缓了些。 汪越其人,玲珑阁阁主,人称江湖百晓生,其实就是个消息贩子,而且是个钻钱眼里的消息贩子。 “那两位师姐这是……”姬康心里头千回百转,嘴上倒没忘了继续问。 “和他们一样。”何芸非常不客气地环视了大堂一圈,“所有人来这儿不过是想看看蒋游龙到底敢不敢出现罢了,以往但凡有江湖门派的帖子,他是绝对会到场的,而今这帖子少说也递了十几封过去,他蒋游龙却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游蛟寨里不敢出来。” 何芸的声音不大,但她话音一落,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在她身上,各种意味不明。 那头原本在摆弄账本的平娘抬眸打了个哈哈,从柜台后走出来,说道:“我道是诸位怎么来得这般的齐,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大当家的,可没有拿什么九龙宝珠。” 拿没拿,只有蒋游龙知道。 但汪越既然敢卖这个消息,那就是说这消息至少有九成的真,否则他就是在自砸招牌。这意味着,即便九龙宝珠不在蒋游龙手里,那也和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去南京捞自家的弟子才途径如意客栈是假,意欲得到九龙宝珠才是真。 “误不误会的,请你们大当家的出来一见,不就知道了?”白商陆出言打破了大堂里诡异的沉寂。 平娘走到白商陆身边,弯眸一笑,说道:“白先生真是喜欢开玩笑,这话我第一日时就和您说过了,我家大当家的,早就已经去投奔欧阳都督了。如今呀,整个如意客栈是我在主事,至于山上如何……那各位就得自去山上一探了。” 她这话是看着白商陆说的,但其实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这大堂里少说三十号人,每一个都是揣着一点小心思,在如意客栈逗留的这些时间是一刻也没闲着,就差掘地三尺了。 122 天字一号房 如意客栈被这么追根究底其实只是一部分,他们的精力更多地都放在了游蛟寨上。 当然,也正是因为在山上没找到任何有关九龙宝珠的蛛丝马迹,这群武林中人才不得不在如意客栈这么死磕好几天。 “平娘说得极是,既然这样,那么平娘不如让我们去看看天字一号房?”白商陆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小球,小球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和他语速一般快。 其他人听到白商陆提到天字一号房,也都是提起了精神。 靠近门边的那几位剑阁弟子下意识就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按在了桌上,双眸紧紧地盯着平娘,不打算错漏她任何一个细节。 坐在白商陆右后方的八仙教弟子同样有些紧张地看着白商陆,平娘背对着他们,他们无法准确地观察到平娘的神色,那么观察白商陆的反应也是一个折中办法。 天字一号房是整座如意客栈里他们唯一没有办法进入的地方。 客栈一共三楼,天字一号房独占了三楼一整层,平日里众人只能看到有伙计进出,端茶送水之类的,但却无法看到里面的客人到底是谁。 若是这样,倒也还不足以引起旁人的怀疑。 真正让一众武林人士感到疑惑的是—— 无论他们用何种方法,潜行也好,偷窥也罢,始终都没有办法打探到天字一号房里客人的真实身份,这不单单是因为天字一号房外围的暗卫枚数不尽,还因为如意客栈本身对这位客人的保护。 平娘闻言抬袖掩唇,意味不明地咳了一声后,说:“白先生,有些事,妾身劝您还是少过问的好。” “哦?”白商陆来了兴趣,他一甩袖,站起身来环视大堂一圈,问道:“何等的事,是我白商陆过问不得的?好,姑且算我清风谷过问不得,那剑阁呢?八仙教呢?红袖派呢?建阳宗呢?” 他的目光顺着自己话里点到的门派一路看过去,“诸位,我们大可以敞亮一些,今日就把这事结了。若这天字一号房里,当真和九龙宝珠没干系,我白某还有旁的事要忙,也就不会在这儿多耽搁了。” 剑阁那一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拍案而起,他朝着白商陆抱拳一礼,说:“白先生所言极是,我们这些日子在这儿磨蹭得也够久了,不如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天字一号房,到底是住着谁?给不给我们进去看看?” 他后两句,问的是平娘。 平娘抬眸,看了远处的楼梯一眼,讳莫如深地说道:“诸位,这九龙宝珠是真不在妾身这小店里,至于为什么汪越要卖假消息给你们,妾身实在不知情。” 也就是说,平娘不愿意,也做不得住让这群人去三楼查看。 拍案而起的这个男人名叫谭羽,是剑阁内门排行第五的弟子,剑阁那一身纯白色长袍外加月牙冠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但这并不影响他说话的分量。 谭羽是这一桌剑阁弟子中身份最高的,他一动,剑阁的其他弟子便跟着起身了,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向平娘时,实则是在施压。 “平娘子若是做不得主,那不如去禀告一番,好叫我们死心。”顾胜芳眸光一转,从中活络了一下,给平娘递了个台阶过去。 平娘闻言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之后,面色极为难看地朝一旁傻愣站着的伙计摆了摆手,示意他上楼去问问。 一盏茶的功夫,伙计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他凑到平娘身边,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话。 姬康耳力惊人,他能听到这伙计的只言片语,脸色随即一沉。 安阳王?皇上?这天字一号房到底住了何等人物,才使得这伙计嘴里能蹦出这些个字。 平娘听完伙计回禀之后,伸手拉了拉肘边的披子,看着白商陆说道:“白先生,你可得想清楚了,若今日请你们进了天字一号房,这里头出了什么事,或是日后有什么纠葛,我们如意客栈是概不负责的。” “那就选吧。”白商陆当然是打定主意要上去一探究竟的,但他不可能强迫所有人一道,所以便给了一个选择出来,“若要上去的,自然就一起上去,若是不想上去,现在也就可以走了。” 在场的谁又能在这种紧要关头怯场? 是以,满堂的人浩浩荡荡地在平娘的带领下,直上三楼,挤在了天字一号房门口。 姬康牵着扈丹儿走在人群最后,以防出事,他谨慎地将扈丹儿护在身侧。 “您现在可是方便?”平娘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服之后,屈指叩门。她的手微不可见地在颤抖,显然是对门后的人感到十分畏惧。 “进来吧。”回应平娘的是一道十分低沉的声音。 只三个字,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血腥之气。白商陆眉头微蹙,这种威压,只有久居上位者才有,而且必须是战场厮杀过的上位者。 平娘哆嗦着推开门。 吱呀———————— 姬康早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就拉着扈丹儿就往楼下走了。 他们走得急,正巧与二楼抱着包袱出来的采云和衔月撞了个满怀,包袱撞掉在了地上。扈丹儿脚下一崴,险些跌落在地,好在姬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腰抱住了。 “小姐,小姐你没伤着吧!”衔月和采云异口同声地关怀道。 “康大哥,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继续看了吗?”扈丹儿先是冲着衔月和采云摆了摆手,然后转眸去问姬康。 “现在立刻出发,我们马上启程赶往永兴,这儿不能待了。”姬康沉着脸将扈丹儿放下,俯身去捡了包袱后,往一楼大堂走去。 那天字一号房里,绝对是朝中某一位将军,只有久经沙场的将军,才会只用了三个字,就让自己后脊生凉,惊恐不已。 他相信其他人也是这种感觉,但人家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上,自己却不同,他没必要牵扯到这种不相干的事情里去。 如此想着,姬康果断地决定立刻带着扈丹儿离开。 见姬康这副模样,扈丹儿便是再感兴趣,也只能赶紧跟上。 不过,临下楼前,她朝一旁的采云使了个眼色。 采云心领神会,她把怀里的包袱递给衔月,让衔月去追小姐,自己则提着裙摆转道上了三楼。 123 进退维谷 “怎么,进呀。”平娘跨步进去,扶门转身,看着走廊里挤着的一堆人招呼道。 她面上充作淡定,但其实裙摆下一双腿早就在打摆子了。 客房里头迎着正门摆了一张屏风,屏风上绣的是龙凤呈祥,里头的人影影绰绰,看不太清。 白商陆直觉不能入内,是以他良久没有迈步。 其他人和白商陆的想法是一样的,这说话声的肃杀之气太过直白,直白得让他们仿佛亲临战场,这房内到底住了什么人,其实也就猜的差不离了。 今日过后,我定要找汪越算账!白商陆阴沉着脸想道,他在如意客栈耽搁这么久,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笔账无论如何都是算在了玲珑阁头上。 “嗯?”里头的人再次出声,“怎么,喊着要进来见我,到门口了,却又不动了?” 平娘脸色和外面这点人相比好不到哪儿去,她战战兢兢地扶着门,问道:“诸位,这进还是不进?给个准信儿吧,打扰到贵人休息就不好了。” 白商陆敛眸思考了一下,一撩袍子,跨门而入。 转过龙凤呈祥的大屏风,后头是一桌四椅。 天字一号房的空间是由好几个隔断隔开的,显然这一边只做会客用。 椅子上坐了一个身穿麻袍的虬髯大汉,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宛如鹰隼一般,触目惊心。 “其他人不进了?”虬髯大汉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香四溢。 白商陆先前的昂扬在此刻收敛得非常好,他抬袖拱手,朝虬髯大汉一礼,问道:“不知阁下是朝中哪位将军?” 如眼前这位这般年纪,这般气度的,放眼整个端朝,白商陆敢说只有四位符合。 有幸,他见过其中两位。 一个是如今镇守北地的忠武将军诸葛毅,另一个则是如今的陇右节度使——右骁卫将军赵子夜。 剩下的两位只有耳闻未曾亲眼见过的—— 一个是常年镇守在安北都护府,极少出现在中原的辅国大将军长孙景麟,另一个是前安西都护府都护,现神策军节度使鱼敬恩。 长孙景麟不远万里跑到到如意客栈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也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虬髯大汉见白商陆神色有青转白,再由白转了然,便笑了一声,将茶杯一放,说道:“看来不用我说,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清风谷白商陆,见过鱼将军。”白商陆拱手俯身,再行一礼。 鱼敬恩一笑,肃杀之气便淡了些,但那股威严仍在。他看了一眼屏风,目光好似能穿透似的,落在了门外走廊里挤着的武林人士身上。 平娘哆嗦着请他们一个个进来,谭羽便当真大大咧咧地领头往里走。 虽说鱼敬恩这只有一个人,而且他还是架势稍有些弱势地坐着,但他周身气度便已经胜过无数人。 “谭某见过鱼将军。”谭羽拱手朝他行礼。 旁的人也都纷纷跟着行礼,无他,鱼敬恩是实打实为端朝镇守过几十年疆土的,若不是今上召回,他如今应该还在安西都护府值守,这一礼,鱼敬恩当得。 “有人把我的行踪泄露出去了。”鱼敬恩朝他们摆了摆手,沉声说道,“不仅泄露出去,还假借他人名义,将我的行踪伪造成了别的东西。” 他说着,抬眸看向白商陆,“我说的,可是真?” 白商陆早在门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被玲珑阁摆了一道,进退维谷,何不与鱼将军一道,把这玩弄棋盘的人揪出来?想着,他便点了点头,说:“是,回鱼将军,我等都是买了玲珑阁的消息,说是蒋游龙得了九龙宝珠藏在如意客栈里,这才找上门的。” “玲珑阁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我的行踪,可不是一般人能知晓的。”鱼敬恩冷笑一声,抬手握在茶杯上,杯子完好无损,但杯中茶汤激荡不已。 天字一号房里的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而外头,采云撩着衣袍一点点顺着正门摸了过去。 平娘因为有些畏惧鱼敬恩,提心吊胆地,也就没注意到身后又个小丫鬟偷偷摸摸往里走了。 议事的是第一扇门。 采云悄摸摸地来到了第二扇门,她先是附耳在门上听了一阵,没察觉到里面有动静后,便伸手在嘴里蘸了蘸,然后在门上戳了个小洞往里去瞧。 屋内窗户都蒙了一层黑布,里面虽然昏暗,但干净整洁,并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斟酌了一番后,采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直接摸进了房内。 “鱼将军的意思是……”那头,白商陆正在与鱼敬恩对话。 采云在房里排查了一圈,转而趴到了墙角,她有意放缓呼吸,开始认真地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宫里头出了内贼。”鱼敬恩非常直白,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不瞒大家说,我原本是奉圣上之命,悄悄出宫查办李氏女横空出世一事。要知道,这口谕可没经过多少人的耳,眼下却已经成了玲珑阁能卖钱的消息,送给了各位……” 这话一出口,白商陆等人的脸色就变了。 秘密口谕,鱼敬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讲了出来,他什么意思? 其实,鱼敬恩这是粗中有细,既然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暴露,而暴露他的人还躲在暗处,那么他不妨将自己的目的摆到明面上了。 多双眼睛之下,再隐秘的人,也有露马脚的时候。 所有人的神情都在鱼敬恩的审视之下,他眸光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无妨,诸位也是受了蒙骗,我自然是不会与诸位交恶的。” “啊!”一道尖锐而凄厉的女声突然传了过来。 守在门口的平娘闻声一惊,她眼神顺着声音寻过去,在看到是隔壁时,心里只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而原本在和白商陆说话的鱼敬恩突然止了话头,他面色一沉,起身后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声音来源。 他看了那不大严实的隔断一眼,走到平娘面前,面容阴翳地看着她说道:“把人带过来,活的。” 平娘听了双腿一软,若不是有门框扶着,她只怕就要摔在地上了。 后头白商陆等人对鱼敬恩这明显转变极大的态度有些疑惑,但介于对方身份,他们也不敢多问什么。 “是……”不敢再耽搁,平娘吞咽了几下口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124 违和感 采云原本是听墙角听得正起劲,却不料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头。 她一回头,便看到斗大一个鬼脸在自己面前,登时便受惊,尖叫已然不受控制般出了口。 等到平娘过来推门而入时,采云浑身发抖地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她双目有些呆滞,身下有一滩暗黄色的不明水痕。 “小祖宗,可别把人给吓傻了。”平娘哎哟一声,忙过去忍着怪味扶起采云。 “她听壁脚时,可没这么胆小。”黑暗中,有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讥笑了一句。 “您可不能把人玩死了,鱼将军要活的。”平娘连忙护住采云,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你怕他,难道就不怕孤?”那声音倒听不出愠怒,只是饶有兴趣一般地在问。 平娘心想,两位都是祖宗,她怕,她谁都怕。但她面上不显,而是陪着笑脸说道:“您大人有大量,我这先带着她去复命。” “马上派人过来把地上的污秽给孤清理了。”那人也不深究,说完便再没有声音了。 平娘当然是一万个应诺,她先是带着采云到了这一连排的另一间房,将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捆绑好后,马上又赶去吩咐了伙计清理污秽。 等到一切忙完了,平娘这才回到鱼敬恩这头禀告,“都安排妥当了。” 鱼敬恩这时已经和白商陆他们聊得差不多了,除了鱼敬恩以外,这满堂的人站了起码有一个时辰,也都有些乏了。 既然九龙宝珠一事是假,那么他们也没有必要再在如意客栈纠缠下去。 是以,以谭羽起头,这群人三三两两地开始同鱼敬恩告辞。 这群人里即便对刚才的小插曲有疑惑也都没有心思去追溯了,毕竟九龙宝珠这事成了假的,后续也就有许多麻烦事要去处理。 唯有白商陆。 他从房中出来之后,目光朝走廊后头瞧了一眼,嗅觉一向灵敏的他,隐约在第二间房的坊门口,嗅到了一种似有似无的熏香。 这是一种很独特的香味。 白商陆在楼梯上驻足了很久。 他一直尝试着在脑海中搜寻这个香味,却始终不得其法,找不到有关的记忆。就在他想要放弃,扶着扶手缓缓下到大堂时,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屈了屈。 龙脑香! 开元七年,他随师父入宫为开元圣文帝诊治,曾在圣文帝的寝宫内闻到过和这股香味一模一样的味道。 想到这儿,白商陆眸色深沉地转向楼上。 鱼敬恩到底是奉了口谕,还是带了‘口谕’?那些将虚假消息散播的人到底是想要他们来干扰鱼敬恩,还是希望他们因为争夺九龙宝珠而大打出手,误伤‘旁人’?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猜测,白商陆都知道此地绝不是久留之地。 他匆匆转身回了房间收拾行李,草草结账之后,策马向西南而去。 在姬康拉着扈丹儿赶往永兴的同时,被他用鹰信通知要去追人的薛怀,此刻遇上了些麻烦。 他有些头疼地站在德安城的大街上,看着面前这斗大的三个字——天香阁。 就在约莫是这么一盏茶的功夫前,他追着那香味一路到了这天香阁前头,便再没有线索了。 此刻日暮西垂,薛怀要么选择追进去,要么选择就近找个客栈先落脚。毕竟,他已经赶了一天的路,内力再深厚的人,也有吃不消的时候。 就在他蹙眉踌躇之间,一个红衣老鸨花枝招展地摇着腰肢过来了,她眸中带笑,手里摆着个粉黛帕子,“这位爷,站我们楼前这么久了,许是怕生,不敢进?” “劳驾,刚才是不是有两个黑衣人进了你这天香阁?”薛怀虽然为人木讷,但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块碎银子送到老鸨手里。 老鸨指腹摩挲了一下碎银子,笑眯眯地掩唇说道:“爷指的是谁?要知道,妈妈这天香阁里,黑衣人进出可不是一个两个。” 薛怀又推了几个小金锞子出去,继续说道:“一高一矮,和我来这儿的时间应该差不了多久,好叫妈妈知道,这两个人偷了我主家的东西,若是在妈妈这儿擒获,我主家定会大大有赏。” 老鸨见薛怀这般气度,出手又如此阔绰,想来他背后的主家就更是财力雄厚了。 于是她就跟见了宝贝似的,笑盈盈地拉着薛怀往天香阁里走,边走边说:“爷您仔细些脚下,我这就带您去坐一会儿,让那些小子们给您回忆回忆。” 小子们指的是天香阁门口养着的一众打手,他们没事就在街边溜达,防着一些寻欢作乐完了不付账,想要偷溜的。 是以,所有出入天香阁的人,其实都是在这群小子们的眼睛底下。 问他们,只要钱到位了,那就不会有差。 天香阁大堂里到处都是水粉色的帷幔,配合着昏黄摇曳的灯笼,显得整个大堂都十分地暧昧不明。大堂正中央是一个由各色花朵簇拥而成的圆台,两侧则分设了数十张矮桌,矮桌旁环绕着十分舒适的软榻,榻上或躺或睡着客人。 圆台上有一个着红色薄纱的女子怀抱琵琶席地而坐,她一头漆黑的长发在头顶挽着个三环高髻,如此华丽的造型却又只簪了几根细坠步摇。 抹着红唇,眼尾勾勒着红色的花,额间描着花钿,薄衫之下,只穿了件贴身矮领的对襟。 从头至脚,这女子通身都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薛怀品不出来问题出在这儿,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当然,若李照在这儿,便会拍拍他的肩,赞同他,并告诉他,这叫违和感。 女子低眸信手拨弹之间,削瘦的下巴微抬,清亮的目光落在了被老鸨拉进来的薛怀身上。 两人的视线相交了一瞬,女子勾唇一笑,眼波流转,薛怀则不自然地挪开一点视线。 丝竹之声婉转悦耳,底下软榻上的客人听到兴头上了,便会从自己桌前抓一把花朝台上掷过去,一朵花代表着一两银子,是个好彩头。 老鸨有意引着薛怀绕了大堂一圈,让他感受一下天香阁的别样风情,晃够了,这才带着他上到二楼雅间。 薛怀一路走下来,全程面无表情—— 除开和那圆台上女子的唯一一次对视。 125 叶惜惜 二楼的声音较大堂要更孟浪了一些,薛怀眼观鼻鼻观心,硬着头皮跟在老鸨身后始终目不斜视。 老鸨倒是全然不在乎薛怀这副呆木头的模样,她兴头极高,看样子,是想让薛怀好好领略一下,当然,最好是能把他后头的主家带过来一道领略。 走廊一路过去,每一间房都有着花名。 薛怀越是古井无波,老鸨就越是兴致昂扬地给他一间间房去介绍,全然不顾里头的吟哦之声。 最终,她带着薛怀走到了一间名为海棠的房间门口,停下了。 “爷,您先里边坐,我这就喊今日当值的小子过来给你请安。”老鸨笑眯眯地推开门,将薛怀请了进去。 “等等。”薛怀转身喊住她。 “爷,您说。”老鸨笑靥如花地转过身来,手里的帕子一扬,在薛怀面前拂了过去。 “一楼大堂那位,是你们阁里的姑娘?”薛怀始终还是有些在意那人,那人浑身上下的格格不入叫他根本没办法忽视。 老鸨又扬了一下帕子,带着些中年妇人的风韵朝薛怀抛了个媚眼后,说道:“这位爷真是有眼力,惜娘乃是我们阁里的花魁,卖艺不卖身……” 她说着看向薛怀背上的剑,眸光一转,“可若是遇上那才子英雄,春风一度也并非不可。” 薛怀一本正经地敛眸拒绝道:“免了,还是劳驾妈妈请那些小子们来为我解惑,万一要是耽搁了,误了主家的任务可就不好了。” 见薛怀如此不解风情,老鸨扭了一下腰,转身下了楼。 出师不捷,老鸨当然是一万个不舒坦。 她行至楼梯下,越想越气闷,便没去叫门外那些小子们,而是先朝圆台上的叶惜惜招了招手。 叶惜惜本就一曲毕,见妈妈叫她,也就理了理裙摆,站起来往她那儿走了。一旁的几个有眼力见的小丫鬟赶忙爬上圆台去拾花数花,好叫账房一会儿把这账面给归清了。 “妈妈叫我?”叶惜惜温温柔柔地抱着琵琶过来问道。 老鸨怜惜地摸了一把叶惜惜的脸,指了指楼上,说:“海棠房我请了个爷进去休息,你去帮我招呼一下?” “我?”叶惜惜佯装惊讶,实则知道海棠房内的爷一定是方才那个被老鸨领进来的人。 “你呀,你是妈妈的心头肉,若你能拿下这位爷,那就是给妈妈争脸咯。”老鸨笑吟吟地说道。 她自从把叶惜惜这尊菩萨从京城舞阁请回来,这位主就成了个在她们阁里喝露水的仙女儿。 好不容易央着她挂个惜娘的牌子吧,这位眼界又太高,这位也不见那位也不接的,就那么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等到老鸨这儿拉下脸面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求着她每月一次上台拨一曲,这倒是肯了,只是让她穿得惹眼些却又不肯了,里头非要搭着个严严实实的对襟。 不伦不类,还不能说,一说小心人家连薄纱都不愿意换。 然而,这京城舞阁第一美人的名头到底是管用的。 她一上台,哪怕是什么都不干,干坐着,人家恩客也爱看,爱往外掏银子。 美人嘛,静如画,动若春。 老鸨心里的成算,叶惜惜十分清楚。 “既然妈妈这般说了,那我便去试试。”叶惜惜难得温婉顺从一次。 “好惜娘,妈妈没白疼你。”老鸨喜笑颜开,她就知道刚才在底下的时候这两人一对眼,一定是看对眼了。 不然,以惜娘以往那作风,怕是立马转身走人了。 给叶惜惜吩咐完,老鸨寻思着那位爷要问小子们的话,便又一摇腰肢,甩着帕子往外去了。 叶惜惜抱着琵琶一步步轻缓地走上楼,她的一举一动都引得大堂里所有的恩客目不转睛地凝视。 “诸位,本月惜娘的曲子已经弹完了,稍后我们会抽出下月入场的大人。”丫鬟们熟门熟路地在圆台上高声说道。 说完,便是一众天香阁的姑娘们罗裳半挂地依次走上了圆台。 奏乐,起舞。 虽然比不上惜娘那般天人之姿,但在这些恩客眼里,现在圆台上的姑娘们才是他们摸得着碰得到的。 是以,也并没有人有异议。 叶惜惜敛眸抱着琵琶走到海棠房门口,屈指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薛怀以为是老鸨喊来的小子们,他还有些奇怪,怎么就来了一个人。 结果这头叶惜惜抱着琵琶点水般走入屋内,带过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叫端坐在桌边喝茶的薛怀噗的一声,把茶水全给喷了出去。 叶惜惜暗恼这人不懂风情,面上却不显,只噙着笑,怀抱琵琶几个转身朝后避开了薛怀所喷出的茶水。 薛怀举着杯,饶有兴趣地将视线落在她脚上。 看似普通的避让,实则采用了燕云谷的踏雪无痕,步法精妙,能在瞬息之间以应万变。这不是一个青楼花魁能有的轻功身法,她不简单。 “这位爷,喜欢听曲儿,还是看舞?”叶惜惜佯装不知情地小碎步重新迈了过来,眼看着就要靠到薛怀身上去了。 “打住。”薛怀及时自背后连剑带剑鞘一同拔了出来,抵在叶惜惜肩头,令她再近不得半寸,“我叫你家妈妈替我喊那些个小子来,她为什么把你喊过来了?” 叶惜惜抿唇一笑,眼尾的花惑人心神,“这位爷真爱说笑,哪儿有上天香阁找那些臭小子们的。” 她说罢垂头看了一眼薛怀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剑鞘,柔柔地,带着一点委屈地说道:“爷,您把惜娘弄疼了。” “你什么身份,我不想知道,我也不会去探究,我更不是为了你而来的,你大可以放心。”薛怀对软玉温香无动于衷。 “惜娘能有什么身份,惜娘不过是一个流落青楼的苦命人罢了,薄有几分姿色,勉强度日。”叶惜惜泫然若泣地说道。 她咬字里带了一丝京城口音,虽然不明显,但薛怀还是听出来了。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薛怀的剑鞘上就落了一颗泪珠。 “好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我之间,点到即止。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还请惜姑娘出去吧。”薛怀将她朝后一点,翻手收剑负于身后。 126 假亦真时真亦假 叶惜惜做戏做全套,自然是不会轻易承认的。 她幽怨地看了薛怀两眼,颇有些不甘心地抱着琵琶冲了出去,出门时,和正巧在门外傻站着的几个小子碰了面。 “惜娘……你这是……”小子们平日里都是捧着这尊仙女儿的,如今仙女儿落泪,小子们自然是有些手足无措。 “无事,你们进去吧。”叶惜惜抽了张帕子出来擦了擦眼角,委屈地说道。 有她这么一干涉,那几个小子自然是对薛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以至于最后薛怀这都花了约莫五两银子出去了,还没问出点真东西来。 门口的那几句简短对话,薛怀是有听到的。于是他心念一转,干脆挥退了这些个拿人手不软的小子们,转而找老鸨,把叶惜惜又给叫了回来。 “你坏了我的事,我自然是找要你的。”薛怀一手抱着剑,一手端着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叶惜惜特意换了一身行头,她心想着,既然你不爱一颦一笑自由风韵的,那么我便转个妆容路数看看。 说到底,还是自视甚高。 毕竟,过往她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这德安城里,还真就没见过这种坐怀不乱的男子。 男人么,无非就是喜欢这种,或喜欢那种,找对法子,也就能势如破竹。 于是,她特意挑了件水绿色的云纹对襟襦裙,肩上搭了个浅黄色的纱罗披帛,再配着她一钗不簪的灵蛇髻,显得娇俏可人,与刚才的奏乐时的妆发大相径庭。 可惜,叶惜惜这回还真碰上个硬茬。 薛怀视若无睹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 他见叶惜惜关门进来后,一直在原地扭捏不已,便又说道:“我本不愿意与你交恶,你方才一直在大堂奏乐,想来正门进了什么人,你是再清楚不过的……” 叶惜惜此时脸上的妆容已经擦了个干净,来时只是略施粉黛,外加抹了点口脂。 她莲步轻移,转眼间已经到了薛怀面前。 “我不好看吗?”叶惜惜双手撑在桌上,俯身凑近薛怀,似埋怨,又似娇嗔地问道。 薛怀面无表情地起身,后退了两步,抬手手腕一转,以剑鞘之距隔开他们两个,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比起叶惜惜的的脸,他更在意的是叶惜惜刚才再次使出来的踏雪无痕。 短距离时,看踏雪无痕很难辨别一个人的掌握程度,而刚才自门口到桌边这段距离实际上就已经十分明显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久经风月的花魁所能保持的熟练程度。 思及至此,薛怀眯眼问道:“燕云谷不收女弟子,你的踏雪无痕是从何处学的?” 叶惜惜站直身子,神色有些恼意。不过她很快眸光一转,又笑了起来,她伸手在薛怀的剑鞘上,用指甲戳了戳,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大光镖局的镖师,对吧?” “你没猜错。”薛怀点了点头。 “你脚上穿着的是扬州那些个镖局最喜欢麻葛长筒翘头履,轻便,不会湿热;身上穿的虽然是最普通的窄袖灰麻袍子,但你腰间的革带做工精良,其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小小的镖字。”叶惜惜说得是头头是道,末了还用余光偷瞄了薛怀一眼。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整个扬州大大小小镖局中,唯有大光镖局,才会在这种细节上处理得当。” 革带上若悬挂或镶嵌了东西,一是会影响镖师出剑或出刀的速度,二来,则是会在某些紧要当口暴露其身份或偏好。 “我没问你怎么猜出来的,我也不需要知道。”薛怀冷漠地说道。 “老娘还不稀得告诉你!”叶惜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她登时就变了脸,转身一拖椅子, 坐在了离薛怀有一丈远的地方。 “见没见过,一高一矮的黑衣人进天香阁?”薛怀对她如此态度并没有觉得如何诧异,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调。 “没见过。”叶惜惜阖上眼睛,拒绝配合。 薛怀看着她刚才微微蜷曲的手指,重复问道:“见没见过,一高一矮的黑衣人进天香阁。” “我说了我没见过。”叶惜惜没好气地再次拒绝配合。 锵———— 叶惜惜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薛怀的剑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边。 就听到薛怀十分有耐心地继续问道:“见没见过?” “见过,见过,我见过,行了吧。”叶惜惜两指捏着剑身,将它挪远了一些。 薛怀干净利落地翻手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等着她继续下文。 “就在你进来之前半个时辰,的确是有一高一矮的两个黑衣人进来天香阁。”叶惜惜靠在椅子上,用脚蹬着,朝后挪了几尺,离薛怀远些。 “他们在哪儿?”薛怀皱眉问道。 叶惜惜自顾自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好,细腻滑嫩,并无刮擦。 “我问你,他们在哪儿?”薛怀抬脚朝她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些。 “我说,这位镖师,人家具体进了哪儿,我哪儿能知道?况且,这也才不到一个时辰,便是要完事儿也不会是现在,他们肯定是还在这天香阁里就是了。”叶惜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带我去找,以你的观察能力,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最终进了谁的房。”薛怀凝视叶惜惜,对她的怒视毫不在意。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帮你有什么好处?”叶惜惜骄纵地一别脑袋,发髻刮着薛怀的胸口而过。 “你身为青楼花魁,却有一身精妙的踏雪无痕,若是这天香阁老鸨知晓了,她该如何想你?”薛怀很难得地找到了一个可以要挟对方的事。 尽管他觉得这种行径十分卑鄙。 在他看来,叶惜惜一介弱质女流,不得已流落青楼,已经是十分凄惨了,眼下不经意间展露出的身法,却让自己有了可乘之机,实在是厚颜。 但他别无选择。 叶惜惜咬着唇垂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腿上一圈又一圈地绞着裙子。 就在薛怀以为她要拒绝自己的时候,叶惜惜终于抬起了头,她昂着她那削瘦的下巴,以十分清亮纯然的目光看着薛怀,说道:“好,那你告诉我,你的姓名,否则我以后若是知道这消息走漏,该找谁说理去?” 127 行规 “薛怀。”薛怀简短地说道。 叶惜惜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神色转而忧愤起来,她挥拳打在薛怀的胸口,绵软无力,“那你可记好了,我叫叶惜惜,惜取眼前人的那个惜。” 说完,她理了理裙摆起身,朝门口走去。 薛怀神色并不坦荡,他认为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有悖侠义的事。 而叶惜惜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她眸光中闪动的,是不可名状的光。 出海棠房,叶惜惜领着薛怀右转,走过三间房后,停了下来。 牡丹。 薛怀看了一眼房门一侧挂着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叶惜惜,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想问她两人都在里面。 叶惜惜一副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冲着他白眼一翻,直接就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 她提着裙摆走近屋内,在绕过东一块西一块用来遮挡视线的屏风,转过房梁上垂下来的堆堆叠叠的纱幔,最终走到了咯吱咯吱直响的床榻前。 床榻的帷幔被放了下去,所以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看不太真切里头。 “过来啊。”叶惜惜回头招呼了一声。 床榻上沉溺于欢好的三人顿时没了声音。 接着就是一声高亢而愤怒的女人的尖叫,以及两个男人的骂骂咧咧声。 “啊!” “娘希匹的,哪个贱人敢坏老子的好事?” “大哥,你先穿衣服,我去会会这个贱人!” 帷幔鼓动了几下,一个蓬散着发髻的女人只露了个头出来,她杏眼瞪圆,冲着叶惜惜吼道:“惜娘!你怎可擅闯他人寝卧?!我今日非得去告诉妈妈,叫妈妈好好收拾你不可!” “行了,麝香,快些穿上衣裳吧。”叶惜惜面色不改。 薛怀抱着剑走过来时,一个穿着里衣的矮小男人已经出来了,他伸手就要去打叶惜惜,被薛怀横臂一剑,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 “臭小子!跟敢坏爷的好事!”男人恼羞成怒地想要爬起来。 “在我出剑之前,你最好闭嘴。”薛怀冷漠地斜了他一眼,转而走到一旁的屏风前,伸手拿了挂在上面的黑色衣袍,放在鼻前嗅了嗅。 的确是留香丸的味道。 薛怀这么一喝,地上那个矮小的男人居然还真就不动也不说话了。 “如此一来,我的事是不是就了了?”叶惜惜眸光一转,笑意盈盈地问道。 薛怀没理她。 床上那叫做麝香的姑娘总算穿好衣服了,她小心地撩开帷幔,出来后又赶紧将帷幔合拢,怕里面的人被看到。 末了,她站在床边眼神阴冷地看着叶惜惜,双手握拳在身侧,一言不发。 “看我作甚?是这位爷要找你两个恩客的麻烦,我好心提醒你穿好衣裳,已经是够意思了。”叶惜惜丝毫不畏惧麝香眼底的怨毒。 “谁要找我的麻烦?”床上的人沉声问道。 地上那个矮小的男人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从身边抓着衣服递进去,躬身说道:“老大,是个剑客。” “哦?大光镖局的人找上门了?”里面的男人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冷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没想到那个小白脸还反应挺快,果然有猫腻。” 锵—— 薛怀拔剑,侧身移步,直接架在了矮小男人的身上,“说,谁让你们上我们马车搜查的。” 一阵风起。 帷幔被呼地一声吹开,里头的男人斜拨一脚,直接踹在了薛怀腰侧。 “老子查了就查了,你还想收拾我们是怎么地?”男人在里头威风凛凛地说道。 随着他这一脚,他双手撩开帷幔,已然要站起来了。 然而他这一脚,并没能踹到薛怀。 因为薛怀在一瞬间已经感受到了危机,他反手一抽剑鞘,于左手转动放下,朝下打在那男人的脚上,接着直接反握捅在了男人的肚子上。 砰! 男人被打回了床上。 麝香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谨慎地一点点朝门口挪,想要去喊老鸨过来。 叶惜惜挡住她去路,单手撑在屏风上,笑眯眯地说道:“麝香,是妈妈叫我来配合这位爷的,你走去哪儿呀,想去叫谁?” “妈妈不会让人在天香阁内欺负自己的客人的,你休想骗我。”麝香咬牙切齿地说道。 若是人在她这儿出了事,钱拿不到都是其次,将来她还怎么去挂牌招揽恩客?又不是人人都能像惜娘一样被捧着拱着,不用靠揽客吃饭。 “说,是谁让你们来调查我们的?”薛怀的剑进了一点,按进了矮小男人脖颈上的肉里,眼看着就要破皮了。 这矮小的男人虽然看着胆子小,腿也已经在颤颤巍巍了,但却始终没有开口。 “哈哈,有本事,你就在这儿杀了我们,招了回去是死,不招在这儿也是死。”被打回床上的男人爬出来,重新站好,看着薛怀冷笑着说道。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们?”薛怀的剑再进一点。 “老,老大……”矮小男人疼得皱了眉,他战战兢兢地看着一缕鲜血在剑身上滑落,直到剑柄。 “叫什么叫?回去了你以为你能有好果子吃?”男人横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呀,这位爷也就问问你们,你们若答了,旁人也是不知的,若二位忌讳我们在场,那我们先行出去便好了。”叶惜惜不由分说地拉着麝香就往外走。 薛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到出了门,麝香刚想说什么,叶惜惜反手并指在麝香后颈一敲,麝香便软倒在了她怀里。她小心翼翼地将麝香放躺在一旁,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你是薛怀吧。”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薛怀,手还在不断地揉着肚子。刚才剑鞘那一击,就足以让他认识到两人之前的差距。 没必要动手,因为动手也打不过,只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所以,是谁让你们来调查我们的。”薛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男人谨慎地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说道:“薛老大本事高,我佩服。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事后缄口不言是我们这行的行规,若是在我这儿轻易破了,以后我们兄弟两还怎么接活做生意?” 128 汇拢 这人提到行规,倒是让薛怀微微挑眉。 替人去搜查某物,这种活一向不讨好,更别说没搜到,还要缄口不言了。不过道上的确有这种脏会累活什么都干的,江湖人称“灰衣”,他们的头领是一个叫做庞霁月的吐蕃人。 “你是灰衣里的人?”薛怀皱眉问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说道:“既然薛老大知道我们这一行,那自然也就清楚,我们死也不会说出来是谁雇佣我们的了。” “我们大光镖局与灰衣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的头领也曾当面应允过,绝不会对大光镖局的镖队出手。”薛怀眯眼说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们不得不从?” “抱歉,我们是不会说的。”男人敛眸拒绝配合。 而薛怀剑下那人已经快站不住脚了,两腿摆个不停,裤裆下淅淅沥沥,地上一滩污秽。 看着糟糕不已的两个人,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却依然能保持操守,拒绝透漏指使者,这让薛怀倒真有些侧目。 他翻手收剑入鞘,后退半步,侧头看着男人说道:“好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能让庞霁月俯首的,普天之下只有钱和皇室,庞霁月既然说了绝不会动大光镖局,那么不管事主出多少钱,他都不会接。 除非—— 除非出钱的人是皇族。 扑通一声,矮小男人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抱在了他身边老大的腿上,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薛老大是想饶我们一命。”男人朝薛怀拱手。 “我本意并不是杀人,既然已经知道是谁指使你们的,那也就没必要再动你们了。”薛怀说着,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抬腿往那边走去。 叶惜惜早就带着被打晕的麝香走了。 不仅仅是离开牡丹房门口,她直接从天香阁后庭出去,连夜出了德安。 月色之下,叶惜惜的身影在林间跃动,原本光洁白皙的手臂一点点弥漫上青黑色的纹路,随后,她的身影飘忽,在绿叶之间闪烁了几下,最终消失不见。 另一头,得到答案的薛怀同样也离开了德安,他不知道叶惜惜在门外偷听到了什么,他需要尽快赶往永兴,和老大汇合,并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跟他们交底。 姬康这头虽然是带着扈丹儿想要赶路,但扈丹儿娇气惯了,车速一快,她就哼哼上了,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惹得姬康只能慢下来。 以至于陈为仁返程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才离开如意客栈不到十里。 “什么?!”姬康震惊地高喊出声。 阮素素瞪了他一眼,抬手敲在他头上,嗔道:“小声些,要叫唤到所有人都听到吗?”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被青牙等人看守在道旁的马车,扈丹儿颇有些不甘心地伏在窗口,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陈为仁点了点头,说:“康哥儿,这事我们已经商讨过了,一切按原计划前往平南谷,抵达平南谷后,见机行事。” “昨夜,也有人搜了我们的马车。”姬康冷静下来,将昨晚的事再说了一遍。 他们这儿聊了没多久,那头路头上,薛怀已经策马到了。 “老大!”薛怀眼睛一亮,扬着马鞭就过来了。 等到他近了,众人才看到他背后,马背上驼着个不省人事的女子。 阮素素过去一拨这人的脸,惊道:“不是扈丹儿那个丫鬟,采云吗?” “我赶了一天的路,路过如意客栈附近的林子时,见到她被裹着一卷草席随意丢弃在林间、”薛怀翻身下马,解释道,“我看她还有口气,便喂了她一点梦生做的回血丹,将她给捡了回来。” 那厢原本在翻阅医书的梦生赶紧背着药箱过来,和仇英一道将采云从马背上挪下来。 “采云!”一声凄厉的喊声响起。 那头扈丹儿提着裙子便在衔月的搀扶下一遍呼喊着一遍跑了过来。 “丹娘,仔细脚下。”姬康忙过去扶她。 阮素素脸色阴沉地抄着手回到陈为仁这边,低声说道:“粗略一看,筋骨尽碎,带回来也救不好了。” 陈为仁看着梦生在那边忙活,沉默了一会儿,说:“先让梦生试试吧,救死扶伤,是他的天命。” “他们本应该是一道的,怎么采云会被丢在如意客栈边上?”赤脊有些疑惑。 “康哥叫我去追夜里搜他们马车的人,我一路追到德安,追着那两个人进了德安的天香阁,问到点事。”薛怀将马交给安叔后,朝陈为仁边走边禀报,“搜查康哥马车的人隶属灰衣。” “灰衣?庞霁月说过绝不会动我们大光镖局的镖车,他怎么可能会出尔反尔?!”陈为仁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他脸色很快就变了,结合那信上的内容,他立刻就明白指使人到底是谁。 “是皇室中人。”薛怀见陈为仁脸色似有领悟,便补充了一下自己的理解。 “安阳王。”阮素素低语了三个字,旋即按在薛怀的肩头,将他拉着往林子深处走去。 有扈丹儿在,有些话自然是不好说的,所以阮素素这才拉着薛怀走开些。 陈为仁没跟上去,他走到哭哭啼啼地扈丹儿身边,看了一眼软言哄她的姬康,又看了一眼神色戚戚的衔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扈丹儿哪儿敢说是因为自己想要采云去偷听点机密?她垂眸心思转了又转,再抬起头时,便喊着泪说道:“陈镖头,都怪我,是我的朱钗落在了那客栈里,我想着出门在外要节俭,便采云回头去拿,却不料……却不料……” 她说着便埋头在姬康怀里痛哭了起来。 “好了,丹娘,这不怪你。”姬康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 救治其实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薛怀喂的回血丹也并没有什么用,采云之所有一直没有断气,不过是心里吊着点事罢了。 她伸手朝扈丹儿摆了摆,喉头溢出破碎的呻吟。 “老大,她想要和扈丹儿说话。”仇英让开一条路,摸了摸他的光头说道。 姬康忙扶着扈丹儿过去。 “小,小姐……”采云的声音微弱且颤抖着。 “采云,采云我在,你想对我说什么?”扈丹儿泪眼朦胧地一把握住采云的手。 “九……”采云吐了一个字出来。 “九什么?”扈丹儿激动地追问。 然而,采云的眼神一点点黯淡,最终阖上了眼。 129 价值 采云的死让扈丹儿接下来整个路程都没有再作什么妖,她始终沉默地缩在马车上,时不时会传出几声呜咽,和几声衔月的安慰声。 镖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 相反,因为这么一封特殊的信,和四周那些隐匿在暗处的窥探者,他们必须加快速度,一刻不停地赶往平南谷。 正因为赶路,陈为仁临时调整了路线,减去了一些沿途一些不必要的馆驿,导致他们真正看到柳名刀的信时,已经是抵达曲州馆驿的时候了。 而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 此时的李照,已经接受了百里霜长达六天的治疗。 适逢清风谷招杂役,在山下潼湖镇落脚的柳名刀便趁机塞银子混上了山。 只是等到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套近乎混到了一个李照所在的平秋苑里的杂役名额时,却发现李照是真的在接受清风谷的医治。 权衡之下,柳名刀便放下了想制造混乱带她走的心,老老实实在平秋苑附近一边洒扫一边等着和镖队汇合了。 这日,李照刚起床,坐在梳妆台前,凳子都还没坐热。 就听到院外有叮铃铃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微微起身伸手去推开窗,果然就看到辛夷一袭红色胡服,明眸皓齿,踩着晨光跨着院门就跑过来了。 她怀里抱了个大圆桶,身后还跟了两个杂役。 一眼望过去,李照觉得其中一个杂役有些眼熟。 “小照。”辛夷经过窗口时喊了她一声。 “要开始泡澡了吗?”李照放下手里的口脂,起身去给她开门。 “嗯,今日开始,便不用施针了,再泡上七天的药汤,就可以开始换血了。”辛夷怀里的桶内,装着黑色的药汤,十分浓稠。 闻着有些泔水味,刺鼻。 李照吸了吸鼻子,五官都皱到一起了,“好臭呀,每天都是一样的药汤吗?” “这是师父特意从邙月教手里换来的药汤,是他们独有的一种可以用来平衡你体内毒与蛊的蛊种所碾碎了熬制的水,为此……”辛夷说着闭上了嘴。 她抱着圆桶转过右侧的屏风,哗啦啦几声,在李照的浴桶前把自己带来的药汤全倒了进去。 “为此什么?”李照看她欲言又止,好奇地追问了一声。 后头两个杂役扛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头是刚烧好的热腾腾的水,两人手脚麻利地将热水一股脑倒进去后,就小碎步退出去了。 高个儿杂役在出去时,不小心撞了李照一下,惹得李照朝后踉跄了几步。 “小心些,怎么毛手毛脚的。”辛夷当即过去扶住李照,有些不满地高声斥责道。 “大人,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旁边那个略胖些的矮个儿杂役忙躬身致歉。 “出去,下次换个机灵点的,别什么新来的都敢往这个院子里带。”辛夷一听到是新来的,就有些警觉,连连挥手让他赶紧带着走。 “是是是,小的下次一定注意。”矮个儿杂役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带着旁边那个杂役退出去了。 “我没事。”李照捂着被撞的的地方说道。 “没事就好,我帮你把窗子关了,你好些泡澡,别睡着了,半个时辰之后我再来找你。”辛夷拍了拍李照的肩,转身朝窗户走去。 李照嗯了一声,手飞快地伸进怀里,将刚才那个杂役趁机塞到自己手里的纸条放好后,伸手去拨了拨浴桶里的药汤。 热水和药汤混合,一搅动,就没有那么浓稠了。 只是还是一样的臭。 辛夷关上窗,哒哒哒走到门口,脚踝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小照,如果疼,就喊出来吧。”辛夷扶着门走出去半步后,停下,转头对李照说道,“我等会儿会撤走附近的下人,不会让人听到的。” “好,谢谢辛夷。”李照从屏风后探出半个头,朝她弯眸笑道。 门被轻轻关上了。 铃铛声渐远。 李照一点点脱下衣服,试探性地伸了半只脚进浴桶。 不烫。 暖暖的,有些酥麻酥麻的感觉。 噗通一声。 她直接单手撑着浴桶翻身跳了进去,整个人啪叽一下坐在了浴桶里的小凳子上。 杂役偷偷塞过来的纸条上,歪歪斜斜地用炭笔写着几个字:三更天,敲四下,开门见面。 “嘶,我就说应该没看错,刚才那个是名刀大哥?”李照抬手搭在浴桶壁上,嘀嘀咕咕了两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深思一下,胸口以下的皮肤就开始刺痛了起来。这种痛和之前被施针时腹部的绞痛还不太一样,这是全身上下多点同时开始爆发。 李照痉挛一下,沉了下去。 一开始只是刺痛,渐渐地,这痛感便像是深入到了骨髓里一样,叫李照根本无法再咬牙强忍了。 啊——! 一声沉闷而惨烈的嘶吼声直冲云霄。 山间树林簌簌震动了几下,有鸟雀被惊起。 痛久了之后,她突然想起。 “我穿过来这么久,为什么没有来大姨妈?”李照昏昏沉沉地浮在浴桶里,脸朝下,有些迷茫地想到。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是因为毒,还是别的? 咕噜咕噜。 李照吐了两口泡泡出去,迷迷糊糊咽了一口药汤入喉,苦涩不已。 “娘亲,为什么我要不停地喝药?”小女孩一边落泪,一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往嘴里灌。 她身前是比她人还要高的红色木桌,桌上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空荡荡的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在。 她身后,被支起的窗口处倒是站着那个红衣女人,女人神色冷淡地看着小女孩一点点喝完后,才缓缓开口:“只有喝完它,你才有活下去的价值。” “娘亲,好苦,我想吃上次你给我吃过的那种酥糖。”小女孩眼泪汪汪地一边说一边咽下了最后一点药汁。 哐的一声,她踮着脚把空碗放好,又十分听话地捧起了另外一碗,在喝之前,殷切地转眸看向窗口。 “记住,我不是你娘亲。还有,喝完了就继续去练剑。”女人冷硬的声音在李照的脑海中不断回响,“李照,你生来就背负着诅咒,所以这些都只是开端。在往后的岁月中,你会体味到比这些更甚百倍的苦痛。学会成长吧,不是每一次都能吃到糖的。” 130 见面 “小照,小照,醒醒。”温柔的喊声冲散了女人的冷漠。 温热的触感在额头,脸颊处轻抚。 李照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满是冷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辛夷有些焦急的脸。 其次才是水蓝色的床顶帷幔。 “我不在浴桶里了?”李照一惊,忙地低头去看自己有没有穿衣服。 辛夷捏着帕子俯身给她擦汗,见她这么慌张,噗呲一声笑了,说道:“我给你穿好衣服了,别急。你呀……还好我听到你没声音了就赶紧进来了,要是晚一些,你只怕要把自己淹死。” 她一边给李照擦汗,一边去掖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地,“都跟你讲了,可千万不能睡着,那么疼的情况下,你居然还真能睡着。” “我不是睡着了,是疼晕过去了嘛。”李照有意撒娇道,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莹莹玉色从窗口洒到屋内。 “天黑了?”她愣了一下,问辛夷。 辛夷嗯了一声,直起身子,转身走向桌边。 ——叮铃铃,叮铃铃。 “饿不饿?你这晕了一天的,我也不敢给你准备什么菜,就让火房给你熬了一碗粥。”她打开漆红色的食盒,端了碗热腾腾的粥出来。 “不饿,辛夷,什么时候了?”李照动了一下,发现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在火辣辣地疼,像是在火里滚过的一样。 “别动呀。”她一看李照想动,忙放了碗过来摁人,“刚敲过二更的梆子,怎么?” “没事,就是觉得有困,想继续睡觉。”李照眼神一黯,敛眸说道。 “好歹先吃些东西再睡,饿着了可不好。”辛夷想劝她。 李照摇了摇头,没睁开眼睛,说:“辛夷,我好累呀,让我先睡会儿吧。粥你放那儿,我什么时候醒了再喝,反正凉的也没什么问题。” 辛夷看她面露疲态,便也不强求,只是又给她掖了掖被子,说:“好,那我明日早晨再来。” “辛夷,今日谢谢你了。”李照补充了一句。 “谢什么,你是师父的病人,我自然是要照顾你周全的。”辛夷笑了一声,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说道:“哦对了,明日松姑娘会过来。” “嗯,知道了。”李照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这么些天以来,松无恙很少露面,她似乎总是很忙,隔几天才会过来一趟,每一次身上都满是血腥味,叫人生厌。 李照不用猜都知道,她是出去杀人了。 然而,知道又怎样?松无恙不是那种可以听得进别人劝告的人,李照无论说什么,她都只是觍着脸应和李照,下次来时,身上还是满是肃杀。 李照清楚的知道,这些人是因为自己而死,可她没有办法。 邦。 邦邦邦。 窗框被敲了一短三长,一共四下。 “小照……”窗户边传来了一声极微弱的喊声。 李照抬头看去,果然是柳名刀。 “名刀大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李照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 柳名刀朝四处望了一下,谨慎地溜了进来,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李照,皱眉问道:“白日里你惨叫那么多声,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一直想提前进来。可惜那辛夷实在太过警惕,我一直找不到空隙。” “我没事,白日里是泡那个药浴的问题,不是出事了。”李照忙安抚他。 “没事就好。老大他们今日辰时已经从曲州离开,现在在前往会州的路上。等你一好,我就带你走。”柳名刀说完,伸手摸去了李照的枕头下。 “是什么?”李照感觉到柳名刀放了一个东西到下面。 “是根簪子,素素给你留的,关键时刻可以拔出来变成一把细刀,可以用来防身。”柳名刀蹲在李照床头,小声说道。 他一个大男人,小意地蹲着,说话声还刻意压低,叫李照看着觉得怪可爱的。 “谢谢名刀大哥。”李照动了一下,想侧身躺着和他说话。 “别动别动,就这么躺着吧,我今天过来主要是和你先说一声。”柳名刀忙去按她,在碰到她肩膀后,又担心自己手太重,赶紧缩了回来。 “等我好,估计还得几日,之前辛夷说,我这药汤起码要泡上七日。”李照眼神有些惆怅,她叹了一口气,转而又想到了松无恙,“只怕到时候松无恙不会允许我轻易离开。” 为了给自己拔出毒素,松无恙做了很多。 即便这是松无恙自愿的,即便自己再三重申不需要她为自己做什么,可松无恙到底是做了,并且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是一份很糟糕,很难缠的人情。 柳名刀见她神色忡忡,便安抚性地冲她笑了一下,十分轻松地说道:“放心,到时候我肯定能想到办法带你安全离开,别怕。松无恙虽然棘手,但双拳难敌四手,届时我让薛怀接应我们,离开是肯定不成问题的。” 李照胡乱嗯了一声,转移开了话题,“镖队里的人都还好吗?” 柳名刀见她不愿意多说松无恙的事,便顺着她的问话点了点头,回答道:“都挺好的,你放心,他们都没事。” 都挺好的,就是有关你的风言风语越演越烈,导致各大门派和朝廷里都已经在蠢蠢欲动了,柳名刀想到。不过,也正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怀疑李照的真实身份,反而是相互掣肘,都没有轻举妄动了。 因为,谁都怕成为那个鹬。 到三更天的梆子敲响的时候,李照已经睡下了。 柳名刀走时小心地替她关好门。 只是,他在出了平秋苑之后,却没有立即回杂役房,而是径直往半山腰的林子走去。 等到深入林中之后,柳名刀谨慎地环顾了一圈,展臂纵身飞上了一棵树,他蹲在树干上等了很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两声鸟叫。 惟妙惟肖。 半晌,先后两只雪白的鸽子飞入林中,没过多久,就再次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柳名刀拍了拍麻袍杂役服,翻身下了树干,一路出了树林,垂着头回了杂役房。 翌日一早。 平秋苑里多了一个人。 李照睁开眼的时候,一转头,就看到松无恙撑着下巴坐在床头,饶有兴趣地正盯着自己看。 “阿姐醒了?”松无恙的心情很不错。 “你怎么这么早?”李照嗅了嗅,今天难得的,松无恙身上居然没有血腥味,反而是一股花草的清香。 “因为想要快些见到阿姐呀。”松无恙咧嘴一笑,“听辛夷说,阿姐昨日泡药汤晕过去了,我就想着早些过来,等会儿陪阿姐泡今日份的药浴。” 131 精神病患者 李照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她有些烦躁地撑着身子起来。等到坐稳了,却又不想在松无恙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波动,于是眼神十分冷漠地看着松无恙说道:“好了,够了,你出去吧。” 就这么坐起来的动作,已经让李照累得有些喘气了。 不对劲—— “我陪陪阿姐呀,万一阿姐再晕了呢?”松无恙笑吟吟地托着下巴说道。 一句两句话是不可能叫松无恙听话的,她就像一个偏执的精神病患者,执拗地想要和李照建立起亲情。 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松无恙,我说了很多次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愿意救我,我感恩,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不涉及道德人伦,我一定愿意帮你……至于其他的,我们之间真的不会有任何的亲情存在的。”李照有些乏了,有些话说一百遍说一千遍,听的人听不进去,那都是白说。 松无恙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像是变戏法一样,手腕一转,两指夹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儿。 “阿姐,你看,山间开了小花。”她咧嘴一笑,伸手将花别在李照的耳鬓,软言补充道:“阿姐,这小花儿真适合你。” “够了。”李照抬手想要去拨开她,却因为接下来有单手支撑,浑身无力,一个不稳朝前扑去。 松无恙赶忙抬手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放躺下来。 李照察觉到异常后,登时就有些出离愤怒。 她睡之前还没事,一觉醒来身体就绵软无力了,不作他想,一定是松无恙又给她下了药! “说好的不给我下药!松无恙!你出尔反尔!”李照昂着头就想要抬手去打松无恙,却最终只是软绵绵地摸到了松无恙的脸颊。 松无恙死皮赖脸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蹭了蹭,对李照脸上的愤怒熟视无睹,不仅熟视无睹,还撒娇道:“阿姐,阿姐给我做蛋糕吃吧,好吗?阿姐。” 见她这般没皮没脸,李照气得不由地咳了起来,“松无恙,如果你但凡想和我关系缓和些,都不该出尔反尔,再给我下药!” 她眼睛通红通红地,是气急了。 明明上一回见面时已经和松无恙商讨过了,松无恙也同意了,答应说以后决计不会再给自己下药的。 李照想着,脸色却渐渐僵了。 她看着松无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松开了自己的手。接着,缓缓地,抬手从发髻中拔了一根银色的龙纹簪子出来。 松无恙两指捏着簪子在李照面前晃了晃,神色中带了些委屈地说道:“阿姐,可是你身边有这种东西……” 锵—— 簪子两头一拔,寒芒乍现。 细刀的锋芒不输于任何一把已经开锋过的刀剑,锋利无比。 李照眼瞳一缩,这簪子昨天晚上睡前她明明已经藏好了,为什么?! 看到李照震惊之余夹杂着一丝惊恐的模样,松无恙眨巴眨巴眼睛,不想再吓她,便软糯地说道:“很好奇吗?阿姐,你身边所有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的呀。” 她顿了顿,又转而讨好地弯眸一笑,“不过你放心,那个男人我不会杀的。既然阿姐想走,等阿姐毒被百里霜治好了,我就送阿姐走,好不好?” “真的?”李照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敢置信。 松无恙脾气古怪,但似乎并没有对她说过谎。 “我什么时候骗过阿姐?阿姐想走,我就送阿姐走,阿姐若是怜我,便时常去千秋派看看我好不好?”松无恙将簪子合拢后,凑过去把它插在了李照发丝间。 拿捏不准她的用意,李照并没有说话。 松无恙还要说什么,屋外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是辛夷来了。 李照昂着头看去,见她哒哒哒地抱着圆桶跑了进来,看到松无恙时,还笑眯眯地朝她挥了挥手。 “松姑娘,这么早呀。”她打着招呼。 辛夷身后跟着的并不是昨天那两个杂役,显然是昨天那么个事闹过之后,她特意换了两个。 “早。”松无恙朝她抬了抬下颌,便算是回应了。 实在冷漠。 但辛夷好脾气惯了,所以根本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松姑娘吃早饭了吗?我来时只叫火房准备了小照的,如果没吃的话,我等会儿去说一声。” 她一边朝浴桶里倒药,一边和松无恙说话。 松无恙嗯了一声,伸手想去抱李照。 李照并不想让松无恙抱过去,于是朝后动了动,伸手去推她。 “不用了,我不吃,准备阿姐的早饭就行了。”松无恙见她这般抵触,垂眸从怀里取了个瓷瓶出来,“阿姐若是乖一些泡澡,我便把软骨散的解药给阿姐吃下去,并且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再下药了。” “说话算话?”李照问。 松无恙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又说道:“当然,不仅如此,我还有个礼物要给阿姐。” “什么礼物?”李照眼眸一转,心里盘算着三秋不夜城的下落。 “小照是得吃一些,昨天一天就没吃,今天再不吃,怕是撑不太下去的。”那头辛夷没听到她们两个的嘀咕,犹自在继续说着。 她倒完了药,便抱着桶站到一边,抬手指挥两个杂役过来掺水。 “阿姐昨天没吃饭吗?”松无恙将李照连人带被子一齐抱了起来,问道。 “没。”被子里,李照瓮声瓮气地说道。 似乎是能感觉到李照的心思,松无恙非常熨帖地轻声在被子边说道:“阿姐待会儿若是乖乖吃饭,我便把礼物和三秋不夜城一道还给阿姐,如何?” 她说完,转眸看向辛夷,“好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来就好了。” 辛夷有些诧异,她拎着桶的手停顿了一下,问道:“您要一直待这儿吗?师父交代您的时,您都办妥了?” “事情早晚会办妥,你师父都不急,你急什么?”松无恙在对着李照以外的人说话时,总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这倒是……”辛夷讪笑了一下,抱着桶匆匆出去了,两个杂役看到松无恙这种邪气四溢的人就双腿发软,哪儿还敢停留,连忙跟在辛夷后头就跑了。 清脆的铃铛声渐行渐远。 132 记忆 等到辛夷几人走远了,李照才从被子里拱了拱,探出头来,瞪着松无恙说道:“你也出去!” 松无恙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地抱着李照走到浴桶边。 桶里的水一圈圈地晃荡着,刺鼻的气味在鼻息间转悠不散。 “我自己来。”李照屏住呼吸扑腾了几下。 “阿姐乖一些,不要闹。”松无恙反倒是一脸无奈地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她。 水温刚好,只是味道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松无恙在试过水温之后,一脚踩在一旁的脚踏板上,她一手将李照身上裹着的杯子一点点摊开,另一手则扶稳她,将她放进浴桶里。 李照啪叽一声,坐在了浴桶里的小矮凳上。 “阿姐以后想去哪儿?”松无恙单手架在浴桶边上,另一只手在浑浊的药汤里漫步目的地拨来拨去,“其实大可不必继续跟着大光镖局的人,他们身边并不安全。” 她这话似有深意。 “为什么这么说?”李照小声地嘶了一下,皱眉问道。 比第一天的痛感来得更猛烈一些,她感觉到自己的背上的皮肤在一点点裂开,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疼……”李照猛地一下攥紧了水里松无恙的手。 紧握着的双手传达的不仅是温热黏湿的触感,还有不断发出的颤抖。 “他们押送的东西有极大的风险,安阳王不知道也就算了,他一旦知道,就不只是现在这么小打小闹了。”松无恙柔和地看着李照,她一只手被李照掐得死死的,另一只手则在李照的背上轻抚着。 白色的里衣被药汤侵染得脏污不堪。 但里衣一被浸湿就贴在了皮肉上,能依稀看到—— 松无恙的声音消失了,她蹙眉看着李照的后背,有些迟疑地问道:“阿姐,你背上是什么?” 李照哪儿还听得到她的问话。 此刻如潮水般汹涌的疼痛冲散了李照的神智,她哀嚎一声,朝前一倾,倒在了药汤之中。 “阿姐!”松无恙连忙俯身去捞人。 哪怕已经昏迷过去,李照都仍然痛得一直在抽搐,只是因为必须要浸泡长达半个时辰,所以哪怕松无恙心疼得心都揪成了一团,她也不能把李照挪出来。 “小照,不要怪娘亲,娘亲只是不想你死。”女人凉薄不已的声音在李照耳边回响,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呼喊着的却是李照从来没听她喊过的昵称。 娘亲? 你不是说你不是她的娘亲吗? 李照很想睁开眼问问,但她却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了一团浓墨之中,睁开眼时,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渐渐地连呼吸都快要被堵塞了。 为什么每一次都能梦到同样的人? 是因为这就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因为这是自己亲眼见过的场景? 她不知道,也无从知道。她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这些场景非常的真实,且和自己当下的感知有相关性。 就在浓墨逐渐散去,李照以为自己又要看到那个女孩和女人交互的场景时,她睁开眼—— “阿姐,好些了吗?”是松无恙在给她擦汗。 “我又晕过去了?”李照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变了个人。 松无恙嗯了一声,将她扶着坐起来。 “不过应该不单单是药的问题,阿姐你昨天一天没吃饭,体力不支,也容易晕。”说着,松无恙转身去了桌边,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多少也该吃些东西,身体是自己的。” 说话正常且祥和,简直不像是松无恙的作风。 粥不烫,一口入喉,白粥里混了肉丝,咸淡适中,十分可口。李照感觉到肚子绞得生疼,大概是真的饿太久了。 “阿姐,常云峰带着李清月投靠了范玉生,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寻找九龙宝珠了。”松无恙一勺一勺地舀着粥送到李照嘴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李照说起外面的情况。 “常云峰不过是一个末流宗门,想要倚靠范玉生这个自立的洪州王在李氏的宝藏中分得一杯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有些不屑,在她看来,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也就那么几个门派,常云峰这种就算了吧。 “你呢,你也想要找九龙宝珠是吗?”李照咽了嘴里的,朝后避了避,没接下一口。 松无恙闻言弯眸歪头一笑,说:“阿姐在我心里就只是阿姐,和其他的东西没有关系。” 她的手捏着勺子举着没动。 “如果我说我不是李程颐的女儿呢?”李照还是凑过去吞了这一口,肚子要是饿狠了,饿出胃病的话,在这个时代就惨了。 “阿姐说不是就不是。”松无恙无所谓地笑了笑,又舀了一勺凑过去。 “我说不是,别人不一定信。”李照敛眸咽了粥,抬手揉了揉肚子,还是疼得不行。 “他们信与不信都不敢在明面上如何,谁先对你动手,其他人就会蜂拥而上将其蚕食。现在又正好有常云峰和李清月这两个蠢货吸引众人的目光,挺好,阿姐现在还算安全。”松无恙停了手,目光落在李照的手上,蹙眉问道,“疼吗?” 李照点了点头,朝后一靠,“不吃了,大概是饿狠了,不能一次性吃太多。” “那就不吃了,歇会儿。”松无恙也依她,起身去放碗。 “松无恙。”李照突然喊她。 松无恙站在桌边回头,“嗯?”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足够偿还我救你的恩情,以后不用再付出什么了。”李照突然十分正式且严肃地说道。 “阿姐以为我只是想还你的救命之恩吗?”松无恙灿烂一笑,一边理着袖子,一边往回走。 李照阖眸,就知道跟她说不清。 松无恙见她闭上眼睛,便坐在床沿,捏着个帕子去擦她嘴角。 外面日头正好,窗台上松无恙放了一束花,引得三两只蝴蝶飞了过来。 扑闪扑闪。 “阿姐你看,我给你采的花儿引来了蝴蝶。”松无恙扯了扯李照的衣袖,小声说道。 李照睁眼,正对上阳光下被照得有些灿烂的白色花朵,蝴蝶也许是嗅到了李照耳鬓的花,扑腾着翅膀便飞了过来。 在这一刻,她眼底的烦闷一下子就散了。 133 乱世已开 清风谷里的日子岁月静好,外头的天却是彻底变了。 三月,乙丑,山南西道全线截停与京城来往的文书。 梁州都督张敬忠坐拥十万精兵,于梁州自立为王,称梁州王。山南西道一叛乱,京畿道驻防便全线告急,两道边界百姓纷纷弃地流亡,一时间无数村舍空置,流民激增。 四月,己巳。 原本由天子点守襄州的襄州都督赵祈钺倒戈。 赵祈钺领山南东道投靠梁州王,甘愿伏低做小,受封襄郡王。 庚午,河东道方节度使方玉恪反叛,在蒲州响应欧阳宇,两人同仇敌忾,势要将安阳王诛灭。 期间,所有世家噤声,未作表态。 世家只求自保,其他州郡长官却不能作壁上观。 魏州都督谢丞涯与兄长谢静安性格相仿,两人温吞软弱,张敬忠一封名帖过来,便不打自降,做了梁州王的拥趸。 有人降了,自然也就有人气节如竹。 黔州都督元贞领黔中道节度使,手下私兵只有三千,却严词拒绝了梁州王的拉拢,一心只为端朝社稷。为防梁州王报复,元贞在求京城派兵无果之后,只得开始临时征兵,严守陇右道各处。 元贞这样的忠臣不在少数,蒲州刺史方玉恪,鄯州都督匡武川先后开始征兵,随时准备入京勤王。 然而,元贞与方玉恪同欧阳宇所说的勤王还不太一样,他们忠的是端朝赵家,而不仅仅是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端朝社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并不在乎那龙椅之上是谁。 与此同时,益州都督杨守山并广州刺史范玉生和欧阳宇达成协议,共同以清君侧谓目的,谋划大业。 至此,整个端朝十五道,四分鼎立。 壬申,十二道急令从紫宸殿发出。 忠武将军诸葛毅受命连夜带十万精兵从北地撤离返京,与此同时,辅国大将军长孙景麟亦被调遣入京。 北地空置,回纥蠢蠢欲动。 此时,距离天子上一次上朝露面,已经长达月余。 时任尚书右仆射的裴寂领百官上书,请天子垂堂,未果,再请,刘太后出,谓天子病重,不宜上朝。 百官请命次日,紫宸殿传出旨意,尊安阳王为辅政王。 以裴寂为首的一众文官虽然反对安阳王摄政,但君王之命不敢不从。 于是,安阳王便以名正言顺的辅政王身份,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际决策者。 朝廷一乱,武林中大大小小的门派就开始各自打起了小算盘,其中不乏投机倒把者,但也有谨慎的,选择隔岸观火。 可不论是朝堂还是武林在筹谋的时候始终都逃不开一个话题——李氏至宝。 万众瞩目的中心不仅仅是李照,还有同样有嫌疑的李清月。但和一直否认自己身份的李照不同,李清月始终保持着高调。 只是…… 尽管她如此高调,铁龙骑却是迟迟没有出现。以至于,这场戏自始至终都只有李清月一个人在唱。 清风谷里,李照此时已经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治疗。百里霜说她恢复得很好,体内的毒素拔除得特别快,松无恙也就能放心送她离开了。 “原来是在你这儿。”李照看着松无恙递过来的包裹上放着个黑色的小竹筒,白眼一翻,伸手过去拿了起来藏在怀里。 松无恙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她笑眯眯地背着手,在李照面前晃了一下,说:“竹笛在阿姐手里怕是会引来我应付不来的人,所以我先帮阿姐收好了。” 懒得和她计较,李照提着包袱反手甩在背上,一边一个长带子系好后,从松无恙手里把三秋不夜城拿了过来。 “阿姐真的想去会州和大光镖局那些人汇合吗?”松无恙再次问道。 “嗯。”李照点了点头,走到窗户边的梳妆台上,把阮素素送的银簪子簪在了发髻上。 窗口能看到厅面 “我倒不是想阻止阿姐,只是……”她说着停了下来,有些为难地看着李照。 辛夷攀在院子里的影壁那儿,露了半张脸出来,一双明媚的大眼睛鬼鬼祟祟地看着平秋苑里头,在注意到李照看她之后,她打了个手势,示意李照过去。 “只是什么?”李照往屋外走了几步,问道。 “只是,大光镖局那些人对阿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我们都尚且未知不是吗?”松无恙连忙跟在她后头。 “我,不是我们。”李照睥了她一眼,跨门而出。 “好,是阿姐,阿姐不知道大光镖局那些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这么贸贸然回去,万一是羊入虎口呢?”松无恙好脾气地附和她改口。 辛夷见松无恙跟着出来,立马就缩回了头,小心翼翼地往院外走去。她有意包住了脚上的铃铛,以免走动时发出声音。 “还要别的要说的吗?没有我就自己走,你要是有急事你就先回去。”李照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她总是时不时地指腹相互摩挲一下,显然是有些焦虑。 松无恙面上一喜,对于李照细心的观察非常受用,她快步走在李照身侧,甜丝丝地问道:“阿姐记得我为什么要杀万俟雪吗?” “因为你说她和顾雪偷了你们千秋派的东西。”李照踩着小圆石子,绕过垂花门。 “万俟雪只有九岁,却被委以这种深入魔教偷窃的重任,阿姐知道为什么吗?”松无恙目光似有似无地朝院门口扫了一眼,继续问道。 垂花门后没有辛夷的影子。 李照想,可能是看着松无恙一起出来,就躲起来了。 “因为什么?”她望了一眼院门口,问道。 “因为万俟雪的母亲沈婴婴,是我们教主的妹妹。”松无恙一开口就说了个大秘密,“万俟雪的血,可以打开我们教主的千机匣,也因为是这样,顾雪才会带着她一同前往瑞昌偷盗。” “就这么告诉我了,真的好吗?你不会被你们教主怪罪吗?这应该是个秘辛吧。”李照皱眉将视线从院门口转到松无恙脸上,她有些担心辛夷是不是躲在院门口的,这个距离,会武的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134 另一个版本 辛夷的确是在院门外。 她原本是想来给李照递一封山下送来的信,平时松无恙最忌讳他们给李照讲外面的事,所以她赶早过来,就是不想让松无恙看到,却不成想反倒还撞上了她。 不仅信没给成,还被迫听了个惊天大秘密。 谷谷主的妻子沈婴婴居然是千秋派教主沈默月的妹妹?!这要是说出去,不得震惊整个文坛! 虽然这两人同姓沈,但平时可是没人敢把他们两个摆在一起往亲人上去想的。 毕竟,沈婴婴温婉可人,语不高声,和沈默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辛夷敛眸想了想,转身想走,却听得身后却传来了凉凉的一道问候声。 “辛夷,怎么这么早就来平秋苑了,今日也用不着给我家阿姐送药了吧。”松无恙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了,你别吓唬她。”李照过去拉了一下松无恙的手。 辛夷僵着背转过来将手藏在身后,她朝松无恙勉强一笑,转而对李照说道:“小照,听说你要走,我特意过来送送你。” “谢谢。”李照冲她笑了一下。 辛夷白皙的脚在地上踢了踢,有些踌躇,松无恙这不提前离开,这封信就给不出去。 “还有什么事吗?”松无恙眯着眼睛问她,一副你要没事就赶紧滚的表情。 李照见辛夷犹犹豫豫,想着她应该是有什么当着松无恙不好说的,于是推了推松无恙,对她说道:“你先进去,我和辛夷单独说几句。” 松无恙被推得走了几步,不肯动了。 “好好好,我先进去。”见李照瞪着自己,松无恙抬手投降,朝后一边退一边笑,“那阿姐等会儿进来,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走回平秋苑里头,顺手关上了大门。 辛夷等到松无恙走进去了好一会儿,才赶紧小跑到李照面前,将手里的信塞在她手里。 李照垂眸看着手里的信,愣了一下,抬头冲着辛夷笑道:“谢谢你。” 不光是谢她愿意冒险给自己送信,还要谢她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小照,你自己要小心,松,松无恙并不是什么好人。”辛夷踮着脚在李照耳边嘟囔了几句之后,一路小跑溜了。 信封上并没有书名,想来是交给辛夷的那个人点名是要自己收,李照拆了信走到墙根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看了起来。 写信的是柳名刀,因为提前知道松无恙愿意放李照走,他就辞了清风谷杂役的活,下山等她了。 信中提到镖队已经抵达谷十多日了,谷主万俟名扬十分好客,所以留着他们,请他们参加月末的寿宴。 “鸿门宴。”头顶传来了松无恙的嗤笑声。 李照一合信纸,抬头看去,就看到松无恙蹲在墙头,嬉皮笑脸的。 “为什么说是鸿门宴?”李照问她。 松无恙单手撑着墙翻身跳下来,她落在李照身边,站稳后,回答道:“万俟雪偷走的是教主从太史局那边拿来的虎符,月末的寿宴不只是寿宴,还是一场密谋已久的起事。” 一个又一个的秘密从松无恙嘴里说出来,她神色却是云淡风轻。 “你把这个告诉我,真的不要紧吗?”李照皱眉,她并不想牵扯进更多,虎符这种东西,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和朝堂上的事有关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哪怕现在坐在那个龙椅上的天子只有九岁。 松无恙笑眯眯地说道:“我在阿姐面前没有秘密,阿姐可以知道一切我所知道的。” 她的坦诚叫李照心悸。 “那不如,你告诉我,顾雪是怎么死的。”李照将信纸折了折,塞回信封里,随口问道。 似乎是没想到李照会突然问起这个,松无恙愣了一下,敛眸说道:“顾雪不是我杀的。” 在松无恙这个故事里,李照听到了一个和万俟雪所说的有些不一样的故事。 天色渐晚。 林间有一大一小两个声音飞速点纵着,他们身后追着一列队的人,两边间隔不太远。 走在前头的是顾雪和万俟雪,他们脸色苍白,两人的衣袍上都染了血。 以顾雪的本事,就算伤重,他以一人之力对抗这么一列队的人不成问题,但他身边还带着个万俟雪。万俟雪才九岁,提剑都有些吃力,更别说应敌了,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她的轻功了。 “顾哥哥,要不你先走吧。”万俟雪尽管腿脚累得直抽筋,却是半点也不敢慢下速度来。 后头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顾雪侧身一捞万俟雪,右转出了林子。 黄家村就在不远处,只要能顺利潜入黄家村,凭借黄家村的守备优势,他们可以逃过一劫。顾雪如此一想,脚下生风。 身后带队的是松无恙。 顾雪的轻功和他的剑术一样出彩,是以松无恙带着六个教徒追了这么一路都没能追上他们,眼见着顾雪换了个方向,松无恙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道烟花打了出去。 黄家村的守备力量的确充足。 然而这一晚,好巧不巧刚好是潜蛟寨的人来打过一次秋风,黄家村内的防御工事还没来得及补充。 顾雪并不知情,他带着万俟雪潜入村子之后,找了间没人住的茅屋躲了起来。这一趟千秋派之行,虽然他们成功得手,但顾雪受了十分严重的伤,不仅仅是伤,还有毒。 那厢松无恙的信号弹叫来的人足有百人之多,皆是武功高强的好手。 在武力压制之下,松无恙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在她看来结果不错。 ——黄家村一百多号人无一幸免。 黄家村沦为死村,那么藏身于内的顾雪和万俟雪就难逃一劫。 弦月当空,满耳死寂。 唯有一处有微弱的呼吸声。 松无恙孤身一人缓缓走向那一处破败不堪的小茅屋,正要将手中的匕首甩过去时,万俟雪出出现了。 她颤颤巍巍地举着一把长刀站在小道上,神情惊惧,嘴唇发紫。 松无恙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她眼神冷漠地看着万俟雪,身形一闪而过,手里的丹药便丢到了她的嘴里。 “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不杀你。”松无恙说完,便转身朝一侧的茅屋走去。 135 我不畏死 松无恙喂的是锁骨术的丹药。 万俟雪在吞下的那一瞬间就浑身抽搐地倒地了,她双目瞪圆,死死地锁着松无恙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后头还活着的两个教众赶忙跑过来对万俟雪搜身,可惜,什么都没搜到。 那厢,顾雪的确是在茅屋里。 他嘴里咬着半截布条,刚包扎完伤口。 吱呀———— 门被松无恙推开了,清冷的月色泼洒进漆黑的茅屋里,屋内比月光更亮的是顾雪拔出的长剑。 “虎符呢?”松无恙撩起眼皮看着他,问道。 她一面跨门而入,一面舞着匕首,那柄赤红色刀柄的匕首在她指尖飞出了残影,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锵! 顾雪眼眸微垂,手腕一抖,整个人斜侧身,振臂扫了过来。 “嗤,竹君子沦落为盗贼也就算了,眼下竟是成了哑巴么?”松无恙啪的一声握住匕首,于身侧架住了他的剑。 顾雪脚下连动数步,他手腕一震,震退松无恙之后,踩着一侧的破旧桌子便一跃而起,剑花连出四朵。 松无恙左踏三步,踩在墙上,反身借势而出,对着顾雪的右肩就是一刺。顾雪本就受了伤,内力不济,这一刺退无可退,生生受了。 噗—— 顾雪喉头一热,鲜血喷了出去。 他脚下一退,抬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再看向松无恙时,眼神有了些微的变化。 松无恙这一招攻守得当,在一瞬间避开了自己三剑的同时拉近两人的距离,哪怕自己受了一剑,也依旧给出了一记重创。 江湖上都说松无恙是沈默月的亲传弟子,亲传什么?亲传了他的疯劲。 如今看来,的确够疯。 那三道肃杀的剑气被她避开之后,劈空,撞在了茅屋墙上。 整间茅屋瞬间簌簌作响,随时有倾覆的可能性。 松无恙的腰部中了一剑,血一点点地渗了出来,然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勾着唇笑靥如花。 要速战速决,不能再耽搁了,顾雪如是想到。 他垂手于侧身斜挑剑花而出,在直指松无恙面门的同时,反身一脚将木屋的门踹飞了。 屋外,万俟雪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她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被丹药撑大,疼痛像是在骨头里扎根生长一般,源源不断地扩散着,痛苦使得她的头脑反而更加的清醒。 那两个千秋派的教众背对着她,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去帮松无恙,浑然不觉身后危险将至。 “呃!” “唔!” 两声短促的闷哼声,两个教众软倒在地。 万俟雪一手握着一根簪子,金色的簪子末端红白相间,她呕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甩掉了手里的簪子。 轰————! 不远处的茅屋最终承受不住顾雪和松无恙的折腾,在一阵灰尘间轰然倒地。 顾雪踏空而出,背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但松无恙也没好到那儿去,她腹部肩头各中两剑,血晕染出了一大片,看着十分渗人。 顾雪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却死吊着那么一口气,硬是没有倒下,他出剑虽逐渐力竭,但一招一式都是精妙绝伦,有巍巍气象。 两人一出来,一脸惊恐地站在路中央的万俟雪便入了松无恙的眼。她反身脚尖点地,一个疾冲便朝万俟雪掠去。 “阿雪,跑!”顾雪声嘶力竭,脚下乾坤挪移,行走如风。 万俟雪很想跑,但她跑不动,恐惧让她双腿如灌了铅一样,害怕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松无恙落到自己面前,翻手扣住了自己的喉咙。 “放了她!”顾雪停下脚步。 “虎符给我。”松无恙的手指扣进了万俟雪的肉里。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万俟雪终于抬起了一只脚,她狠狠地朝下蹬去,同时屈肘朝后一撞,整个人直接就地翻滚开了。 “哦?出息了。”松无恙有些诧异,锁骨术的丹药作用在旁人身上时,疼痛一度可以使人昏迷,万俟雪还能反抗属实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还没抬脚,那厢顾雪已经一个迷踪步连踏而出,抬剑便反扣在了她身前。 “竹君子,强弩之末便不要再强撑了。”松无恙垂眸看了一眼这有气无力地锁在自己身前的长剑,脚下一个莲花步,手指勾着匕首刀柄,屈肘反制住了他。 “去死吧!!!”身侧突然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万俟雪抱着从教众尸体上捡来的长刀,直接从顾雪的胸口捅了进来。 松无恙要退,顾雪却是赞赏地看了万俟雪一眼,反手屈指为爪直接从两侧扣紧了松无恙。 噗嗤————— 刀穿透血肉的闷声。 松无恙被贯穿了顾雪身体的长刀正中胸口。 她痛极,指尖飞着匕首便扎在了顾雪的手臂上,然而顾雪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锁着松无恙没有松手。 三刀。 整整三把刀。 万俟雪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将三把刀尽数捅进了顾雪的胸膛。 “顾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跪坐在地上,一面抽搐,一面呢喃。 顾雪想开口,喉头一滚,却先是吐了一口暗红色的血出来,他有些感伤,又觉得欣慰,“阿,雪,我……不畏死……告,告诉……雅……” 一句不成型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阖上了眼睛。 被他制住的松无恙同样受了三刀,内腑重伤,她垂眸看着身前已经渐渐瘫软在地的万俟雪,耳朵微微动了两下。 有人来了! 松无恙眉头一锁,想要抬臂震开已经断气的顾雪,却发现他的双手如铁钩一样锁着自己,眼下受了伤的她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无法,松无恙只能带着顾雪的尸体往和那人相反的方向撤。 来人脚步稳健,气息绵长,是会武的人,她不能冒险留下。 她这一动,伤口的血便加快了流速。 眼看着走不远了,松无恙急忙右转,躲进了一侧的巷子里。重伤时若使用锁骨术,会挤压内脏,使得伤势加重。然而她别无选择,若不从顾雪的桎梏中脱身,那么她会比使用了锁骨术之后的处境更糟糕。 136 凤与凰 松无恙借锁骨术从顾雪已经僵硬的尸体下脱身,随后将顾雪的尸体靠墙放好。以她的原则,能利用的东西那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此时外面还有未知的后来者,她不想去冒险,所以顾雪的尸体还有用。 咻———— 她翻手从怀里取了两枚长骨钉出来,用内力直接将其钉在了地上,露出约半指长。 接着,她费力地将顾雪钉死在巷子里,姑且将其当个遮挡物。 万俟雪吃了缩骨丹,又发狠动了刀,就算她现在被发现被救走,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开口说话来表明身份。 松无恙要的就她无法说话! 这样一来,她就能以顾雪的尸体作为幌子。 千秋派的功法名为孑孓独行,是凶猛霸道的内家功法,托功法的福,松无恙的伤口的愈合速度要比旁人快得多。哪怕是现在这么重的伤口,她也只需要静养调息上几个时辰,顺便佐一些丹药罢了。 只是这回她随身带着的止血丹并不多。 将就着囫囵吞了为数不多的丹药之后,她把身上这套因为用了锁骨术而显得十分宽大的袍子脱了下来。 此时她胸口上那三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鲜血,她将余下的止血散尽数倒在伤口上,将空瓷瓶连带着袍子一道丢进了一旁的稻草堆里。 里衣不合身,撕短一些便能将就一下,越是潦倒就越有益于她后面的戏唱下去。 接着月光,她侧头一看,肩头的伤口泛着青黑色。 顾雪这样一个正人君子,居然也用上毒了!松无恙嗤笑一声,一个踉跄倒进了稻草堆里。 ——她力竭了。 这毒太过蹊跷,在她体内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带来什么痛苦,但却让她内力凝滞,转瞬间丹田空空如也。 噼里啪啦的火苗燃烧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天快要亮了。 松无恙口鼻里挤了些稻草进来,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拂开了,顾雪这毒正与她功法相冲,使得她周天吐息不顺,内力根本无法调转。 她伤口虽然止了血,但锁骨术压迫内脏,使得原本就不太妙的内伤愈发加重。眼下又功法受阻,阴差阳错地让她调息不畅,呼吸眼看着就弱了下去。 这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松无恙在失去意识前,有些自嘲地想到。 这之后,便是李照发现她,救了她的故事了。 当时如果不是李照出现,松无恙要么会因为窒息而死,要么会因为内伤过重,气郁而亡。 原本要赶至黄家村的千秋派援兵在半道上遭遇了从如意客栈临时撤离的禅宗弟子,被迫和他们缠斗了起来,这也是后来松无恙回千秋派之后才知道的事。 也因此,她看待李照,又深刻了一些。 听完这么长的一个故事,李照折了折手里的信,将它放在了包袱里,有些感慨道:“万俟雪那么小的孩子,居然有这么高的胆量……” 松无恙抬手放在脑后,靠着墙,冲着李照一笑,说道:“阿姐不心疼心疼我吗?我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你手段高得很。”李照斜了她一眼,“一开始我都险些被你骗过去了。” 平秋苑在清风谷的最西端,东面有唯一一条能通行的青石板小路,小路两侧种着竹子,竹林里有蛇,一般人是不能随便出入的。 然而此时—— 一抹纯白的身影缓缓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是百里霜。 他身穿白色的窄袖圆领长袍,头上是一顶尽管,腰间挂着一条玉銙带,銙带上系着三两个玉佩。 等到走近了些,李照才看到他怀里盘着一条翠绿色的蛇。 “怎么,不欢迎我?”百里霜迎上松无恙不太好看的脸色,笑着说道。 “不欢迎。”松无恙这态度,明显就是因为李照已经被治好了,所以才肆无忌惮。 百里霜的长袍上有金色的暗线,在日光下乍一看不明显,近了看多一会儿,便能看到隐约的牡丹纹,十分绚丽。 他抬手轻抚了一下那蛇的头,一面用手指逗弄着它,一面对松无恙说道:“你若是这般翻脸不认人,那我这儿还有个事,也就不同你说了。” “什么事?”松无恙直起身子走了半步,问道。 “没什么事。”百里霜的笑容给人的感觉是如沐春风,但李照这么多天和他相处下来,知道这人笑得越是厉害,心里的算盘也就打得越精,是个十足的笑面虎。 “你若不说,余下那个人头,我也就当不记得了。”松无恙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当即拉着李照就要走。 “好说。”百里霜伸手挡住了她们的去路,眸光一转,朝平秋苑里头望了一眼,说:“不如进去谈,这么站在外头,怪累的。” 松无恙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就是应了。 见她应了,百里霜俯身将蛇放在地上,目送它蜿蜒而去,遁入竹林。 三人重新回到平秋苑内,在庭院一角的八角亭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平秋苑没有仆役,往常都是辛夷在这儿跑来跑去,这会儿她不在,也没个能烧水煮茶的人。 “到底什么事?”松无恙再次问道。 百里霜一手搁在石桌上,一手把玩着面前的空杯子,缓缓说道:“李姑娘体内的两种毒,我已经和你说过其中一种了,对吧。” 松无恙点了点头,说:“嗯,你说你二十年前见过一次了。” “是,那毒名为捣练子,是吐蕃独有的一种花的花茎炼制出来的剧毒,二十年前,李程颐就是死在这种毒上。”百里霜握着杯子一转。 哐啷啷—— 杯子在石桌上斜着转了起来。 “她体内的蛊毒克制着这个毒,不,也许是这个毒在克制她体内的蛊毒。总之,这两种毒相互均衡,相互牵制,在她体内维持着一个奇妙的平衡。”百里霜眼中闪烁着兴味,如果不是对这个蛊毒感兴趣,他不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救治李照。 “蛊毒你查清楚了?”看他神色,松无恙似有所悟。 百里霜点了点头,说:“正是,这蛊毒乃是邙月教的解连环。” 李照听得迷迷糊糊,不太懂解连环是什么,她身边的松无恙已经直接就惊得站了起来,“解连环?!” “对。”百里霜看李照一脸迷糊,便解释道:“解连环是西南邙月教的一种用在教徒身上的蛊毒,剧毒,每月需要定时定量的服用解药,否则就会发作暴毙,是他们用来控制底下教众的一种手段。” “捣练子压制住了解连环,所以我阿姐并不需要每个月去服用解药。”松无恙脸色发冷。 “嗯,解连环还有一个作用。”百里霜撩起眼皮去看松无恙,提醒道。 “掩盖邙月教功法所导致的皮肤纹路,使他们不容易被外人察觉身份。”松无恙眸光落在李照的身上,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天浸泡药汤时,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李照的背上—— 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137 八角亭 “怎么了?”李照注意到松无恙在愣神,扭头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问道。 百里霜啪的一声握住杯子,反手将其扣在桌上,笑吟吟地说道:“看来,你已经找到一些东西了。” 他言辞中的笃定使得回过神来的松无恙面色刷的一下就黑沉如锅底。 “找到什么?百里霜,你这话说得蹊跷,怎么,你是得了什么线报不成?”松无恙眼眸微垂,言语带刺地怼了回去。 李照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伸手过去握住松无恙的手,捏了捏,示意她说话还是得注意些。 她们如今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太过嚣张跋扈总归不好。 “阿姐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松无恙垂眸看了一眼她握过来的手,似是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咧嘴一笑,安抚道。 “昨日,邙月教圣女回了教中。据说,她同样带回去了一个李姓姑娘,那姑娘手里虽然没有三秋不夜城,但她有李程颐生前写的一份密函。”百里霜对松无恙的态度没所谓,他若真计较松无恙的态度,早就几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两人就打起来了。 “然后呢?”松无恙好整以暇地微抬下颌,神色倨傲地看着百里霜问道。 百里霜耸了耸肩,他的目光在李照脸上审视了一会儿,还真就继续回答起松无恙来了。 “这个李姓姑娘,名端,字雅之。据说以前是养在清河崔氏旁支一个不太受宠的庶子家里,寻常没露过面,不知怎的被这邙月教圣女找到了,眼下已经带回了邙月教里。”他说完,直起身子,伸手从袖兜里取了一卷画卷出来。 他手指骨节分明,明明是顶好看的一双手,但李照总是一看就打寒颤,害怕得不行。她想来想去,归结于过去的一个月里,她挨着的每一根针都源自这么一双修长秀雅的手。 “这是她的画像。”百里霜一点点推开画卷,他手指点在画卷上,转眸看着松无恙说道:“我之所以今天会把她拎出来和你说,是因为她身上同样有着捣练子和解连环两种毒。叶涟漪虽然精通蛊术,但却拿捣练子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所以,今日一早,他的帖子已经递到我手上了。” “他要你救李端?”松无恙低眸去看画卷。 画卷里的人身穿青色襦裙,披着一件白色的披帛,因为带着一个白帷帽,所以看不大清长相。她扶在一处池塘边的栏杆上,双手交错,似乎是有些踌躇。 “自然是希望我救她。”百里霜虽然面上古井无波,但言语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 他和叶涟漪交情并不深,但叶涟漪能这么快地想到他,说明李端的情况已经不怎么好了。 “那封密函,有办法看到吗?”李照突然问道。 木姑姑在建州握着个李氏女,常云峰带走了李清月,如今又出来个什么李端。这还真是齐活了,正好四个人凑一桌麻将。 李照眼波流转,神色的细微变化都落在了对面百里霜眼里,他听着李照这个问题,勾唇一笑,手指打着圈地把玩着茶杯没张口。 见他不回答,李照便也沉着气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 吊足胃口的百里霜这才悠悠然开口:“李姑娘是对密函感兴趣,还是对李端感兴趣?” “两者都有吧,好奇是人的本性。”李照非常坦率。 “密函里写的东西,对李端的身份有非常强有力的佐证。”百里霜说完,手指在画卷上敲了敲,“李姑娘,看不看得到另说,若你愿意和我交个底……” 他尾音拉长,眼底有些深意。 松无恙抬手紧了紧衣袖,阴恻恻地开口:“我警告过你的,你要是敢打我阿姐的主意,我饶不了你。” 见她如此护着,百里霜便笑了笑不说话,给李照自己思考的时间。 李照一听他口气,便知道有戏,于是直视百里霜,说道:“交不交底的,我说了不算。因为说实话,我连我自己是不是,我都不清楚,我失去了几乎全部的旧时记忆,所能记得的,不过是现在这个名字而已。” 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但百里霜信不信,就另说了。 而在松无恙的眼里,不管百里霜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只觉得百里霜居心不良。于是她口气十分强硬地伸手卷了桌上的画卷推到了百里霜那边,说道:“晚些我会送我阿姐离开,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我都希望在你这里就此揭过。” 百里霜不置与否地笑了笑,他兜袖看着松无恙那一脸紧张,缓缓道:“虽然你我交情不浅,但你也没道理让我们清风谷看着旁人去追求财富不是?打仗造反要钱,自保也要钱的。她身上有可能藏着那泼天富贵的线索,我眼馋一下,想要分一杯羹,不过分吧?” 说完他眸光远眺,继续说道:“再说了,你护她这一时有什么用?你能护她一世吗?你父亲,你的教主大人,可都是在对她虎视眈眈的。而且,你该知道,现在外面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李家着一块肉,谁都不想在这种当口被落下,不光是她,外头那三个姓李的,都别想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乱世之中,若没有点本钱,想偏安一隅都是奢望。 八角亭里坐着的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听了百里霜的话之后,李照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眸光在画卷上来回转着,心里的心思百转千回。 她很感谢松无恙此刻愿意维护她,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松无恙不可能护着自己一辈子,而她也没脸去要求别人一直不求回报地保护自己。 松无恙是这样,海叔也是这样。 她迟早需要自己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想到这儿,李照苦笑了一下。 她很希望自己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起码这样还能说是拿了女主角的剧本,虽然会招来一些麻烦和危险,但至少她身上有了被保护的价值,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们,多少会投鼠忌器一下,不至于伤她性命。 否则…… 否则呀,她就是个祭天的身份。 138 铁龙骑 松无恙看李照脸色戚戚,不由地瞪着百里霜道:“你少说一点不会死!外面乱不乱,与你清风谷有什么干系?谁不得求着你,给你三分脸面?你难道还需要那秘藏来防身?” 她对什么李氏秘藏全然不在乎,但架不住她头上还有个爱财的父亲,而且,教中开支不小,教主的确也在考虑这李氏秘藏的可能性。 说完,她一拍桌子,杏眼瞪圆:“况且,你心里应该清楚,不管是三秋不夜城还是九龙宝珠,都只是一个引子,那个密藏里有什么,怎么去,如何找到,都是未知数。” “啧。”百里霜如何不知道这些都是未知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站对阵营罢了。事前下注这种事是他最爱做的,眼下出现的四个李氏女中,只有李照给他的感觉是最贴近的。 更何况,李照手里还有一柄三秋不夜城的真品! 思及至此,百里霜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地对李照说道:“若你愿意,我们可以是一条船上的人,清风谷将会成为你的后盾。” 他顿了顿,从袖兜里取了一枚泛着淡淡蓝色的环形玉佩出来,玉佩中间是一朵盛放的莲花,镂空雕刻,做工一看就很精良。 “和大光镖局不同,我们清风谷可是在江湖上有不一样的地位。”他食指缠着玉佩的系绳,举着玉佩送到李照面前,缓缓说道。 百里霜笑起来时,眼眸微垂,眼尾上翘,淡淡琥珀色的瞳孔十分惑人。 看上去极尽温柔,但李照清楚他心里满是算计。 见百里霜拿出这枚玉佩,原本一直觉得百里霜是在玩笑的松无恙脸色严肃了起来。 她眉头微皱,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当然。”百里霜点了点头,眸光转向李照,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枚玉佩象征着我清风谷的谷主,见玉佩如见我,你若是应了我,以后清风谷便是你的盟友,这枚玉佩也会交予你。” “然后你想要什么?”李照很清醒地明知故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他日李氏秘藏开启时,你能允我清风谷人随行,分一杯羹。”百里霜说得十分坦荡,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这番言论市侩。 “阿姐,你要想清楚。”松无恙这回没有强硬地出言斥责百里霜,而是轻轻拉了拉李照的衣袖,低声说道。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李照答应百里霜并没有什么坏处。 不管是同盟还是秘藏,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毕竟,李照既没想过要在外面宣扬自己的身份,也没想过要去反将一军之类的事。 她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如何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而已。 而且,在李照看来,。百里霜这更像是提前买股下注,那么也就不排除他两头下注的可能性。说不定,他私底下还跟那三个李姑娘联系过。 毕竟,这种事也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 “好。”李照想东想西了一会儿,抬眸点头。 “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百里霜微敛目光,将玉佩轻柔地放在了李照的手心。 “密函里说的什么?”松无恙看他要起身,皱眉追问道。 百里霜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他朝亭子外走了两步,回头对松无恙说道:“密函里把李端为什么送到清河崔家的来龙去脉写得一清二楚,同时,还写了如何从三秋不夜城这把剑里,找到九龙宝珠的下落。” 两个信息点都属于劲爆消息。 松无恙却觉得奇怪,她狐疑地开口:“既然密函里写了李端的身世,为何你还会觉得我阿姐才是那个真正的李氏女?” 李照点了点头,这一点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 百里霜抬起一根手指,摆了摆,回答道:“李端带着密函就能证明她是真正的李氏女吗?聪明如李程颐,哪怕他死了,也能预料后事,将自己的女儿藏了二十年,藏得严严实实。那么,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在二十年后站在风口浪尖?那封密函,我更愿意相信是一道障眼法。” 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末了还补充道:“况且,铁龙骑都在李照姑娘的身边了,我不信李照姑娘,我信谁呢?” “铁龙骑?!”松无恙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惊愕。 “原来还有你发现不了的人。”百里霜见松无恙这般诧异,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说的铁龙骑是指……”李照眯了眯眼睛,该不会真的是海叔吧。 百里霜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靠近李照,说道:“他乔装上山,做得天衣无缝,差点就把我也给骗了。可惜,他挑错地方抛鸽子,被我的蛇儿嗅到了端睨。” 柳名刀?! 李照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一旁松无恙闻言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声音微沉:“那个送簪子的,居然是铁龙骑?!” “便是我一开始也不信的。”百里霜直起身子,“若不是我带着蛇儿找到杂役房,阴差阳错看到他的背,还真没办法确定他就是铁龙骑。” 铁龙骑一共十三骑,每一骑以掌事为首,每一位掌事手底下都有三个队长,而这三个队长则分带十名精兵。铁龙骑只忠于李程颐,在李程颐身死之后,他们的踪迹在一夜之间消失,令所有想要借机收编他们的人一筹莫展。 而铁龙骑最大的身份象征是—— 每个人背上都会有一条巨龙纹样的图案,掌事背上的龙是五爪,队长背上的龙是四爪,而队员背上则是三爪。 百里霜并没有看到那名铁龙骑背上的龙到底是几爪,但那纹样栩栩如生,足够证明他的身份了。 “好了,用过午饭再走吧?”百里霜说着转身,兜袖往院门口走。 李照还坐在亭子里咀嚼这个令人震惊的事,一路走来,柳名刀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不…… 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的。 她猛地想起,不管是自己第一次带着陈丞澄遇险还是后面种种,柳名刀总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一开始,李照以为是因为陈为仁的吩咐,现在看来,似乎是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了。 139 心心念念 头顶日头一点点爬升,眼看着要正午了。 “阿姐,饿不饿?”松无恙凑过来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她捏着玉佩摩挲了几下,将玉佩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将玉佩放进去一些,和那枚李氏玉佩放在了一起。 接着,她站起身,看着百里霜走的方向,高声问道:“百里谷主能百分之百确定那是铁龙骑的人吗?” 如果柳名刀真的是铁龙骑的人,那么她是李程颐女儿的可能性的确是最大的。 只是……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梦里那些场景意味着什么? 小女孩喝的药是什么药?捣练子吗? 为什么那个女人说她是背负诅咒而生的? 一切的一切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李照甚至想现在再晕过去一次,好多获得一些碎片式的信息。 “我见过真正的铁龙骑背上的纹样,所以我可以确定,那人是货真价实的铁龙骑。”百里霜转身,很肯定地说道。 “唔……”李照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就蹲下了。 “阿姐!”松无恙大惊失色,忙绕过桌子过来扶她。 那厢百里霜见李照脸色痛苦地蹲下,也有些慌,赶紧抽手跑了过来。 “没事,我没事……”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李照惨白着一张脸抬手摆了摆。 “怎么会没事?阿姐,你都疼成这样了!”松无恙轻轻拍着李照的背,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说道。 李照的确没事。 不过是之前心心念念的大姨妈来了罢了。 她苦着脸笑了一下,虽然这证明了她的子宫安好,但这种巨痛也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一波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侧头在松无恙耳边小声说道:“我真的没事,是月事……” 松无恙脸色一僵,随后神情松缓了些。 “怎么?”站着俯视她们二人的百里霜挑眉问道。 “吩咐你家火房备点热水,顺便把辛夷叫来。”松无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哦?月事来了?”百里霜十分了然地抄着手走了。 没过多久,他又带着几个婢女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婢女托着红木盘子,盘子里放着红彤彤的月事带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瓷瓶,她后头两个婢女则扛着一桶热水。 松无恙趁着刚才那功夫把李照抱回了房,放在床上,只是脏污的衣服没换,因为李照不肯。 婢女们小心地扛着热水迈进屋子,托盘的那个婢女朝床边走了过来,另外两个则绕去另一侧屏风后头,调温热水去了。 李照躲在被子里,只露了半张脸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婢女弄好热水之后,便瓮声瓮气地说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 “辛夷在给你熬热汤。”百里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松无恙听到李照这么要求,也没坚持,她横了在一旁看戏的百里霜一眼,推着他往外走了。几个婢女自然也是听从吩咐,出去时把门窗都给关严实了。 等到人走空了,李照这才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拧着眉头把衣服脱了,拿起一旁的月事带,走到浴桶便跨了进去。 “嘶,没来的时候念叨,来了却是头疼得要死。”李照看着手里十分喜庆的月事带,呢喃道。 不过好在,清风谷这月事带大概是特制的,样式十分方便。她手指在月事带中间搓了搓,能感觉到里面的草木灰的颗粒十分细腻,应该算得上是优质产品了。 洗完澡,李照用上了月事带,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这种条件绝对比普通人要好很多了。 换好干净的衣服后,她走回床边,把托盘里的小瓷瓶拿了起来。 “小照?”门口传来了喊声,是辛夷。 “嗯?进来吧,我好了。”李照捏着瓶子步履有些怪异地朝门口走去。 辛夷嗯了一声,推开门。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一进门,先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后头松无恙跟着就进来了,一同进来的,还有凑热闹的百里霜。 “呀,你没吃吗?快些吃吧,吃了就不疼了。”辛夷一扭头,看李照手里的瓷瓶没有被打开,便快步过来抬手托了托,催促道。 “止疼的?”李照闻言重新看了看瓷瓶。 “是呀,这是师父为我做的,我每月都疼得很,不吃就会躺在床上哭呀。”辛夷重新走回桌边,把食盒里的汤和饭菜一并拿了出来。 “小辛夷有没有带师父的份?”百里霜兜袖靠在门口,笑着问道。 辛夷呀了一声,回身掩唇说道:“师父的我可没带,要去喊他们一并送过来吗?” 百里霜挑眉走到她身边,低头嗅了嗅桌上的饭菜,说:“可,今日看来是老张下的厨,这江鱼包儿隔着面皮都能闻到鲜味。” 他们在逗趣聊天的时候,松无恙蹙眉走到李照身边,关切地问道:“阿姐,还疼不疼?若是疼就快些把这丹药吃了吧。” 百里霜一向最宠辛夷,所以松无恙知道这丹药绝对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李照嗯了一声,拔了瓷瓶上的红绸布,倒了几颗出来。 黑色的小药丸。 但是没有药味,而是散发着一股桂花的清香。 “小照,快些吃了药,这儿的汤可是我亲手熬得,趁热哦。”辛夷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这是要亲自去火房给百里霜拿饭菜去。 百里霜则直接拂着袍子坐了下来,他非常不客气地拾起竹箸,大有要开动的架势。 松无恙白了他一眼,抬手一下甩了过去。 咻! 叮——! 一枚铜钱发着脆响钉在了百里霜的右手手背旁半寸处,铜钱嵌进木桌半边,桌子隐隐有要开裂的态势。 “我说,这桌子要是烂了,你家阿姐可没饭吃,没汤喝了。”百里霜屈指反叩了两下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松无恙说道。 李照赶紧吞了药,几步走到桌边坐下,打着圆场说道:“好了好了,先吃饭吧。我喝汤,松无恙你也坐过来吃饭吧。” 辛夷备的竹箸是两双,百里霜拿了一副过去,自然就还剩下一副。李照喝汤用不上,她朝松无恙招了招手,把剩下那副竹箸推到了空着的座位那边。 140 老餮 李照给台阶,松无恙自然是麻溜地顺着台阶下。 她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拿着竹箸没动,“阿姐,吃了药之后还疼不疼?” “你在质疑我的医术?”百里霜伸手夹了一个江鱼包儿到自己碗里,一面吃着饭,还不忘撩起眼皮去和松无恙针锋相对。 松无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神情的意思似乎是在说,我虽然相信你的医术,但不信任你的人品。 “不疼了。”李照喝了一口汤,回答道。 温热的汤入喉,一股暖流随之下达到腹部,也不知道是药效还是汤的原因,肚子的绞痛总算轻了些。 辛夷端过来的饭菜不多,只有李照和松无恙两人的份。 一份江鱼包儿,一碟炙鱼,还有一份李照不认识的菜,面丝盘在不知名的肉上,香味扑鼻。 “阿姐,这是盘兔。”松无恙看她眼神落在那盘菜上,便主动为她介绍了起来。 “旋煎羊和江鱼包儿都是我们火房老张的拿手菜,一会儿辛夷带多些过来,你可以试试。”百里霜优雅地大快朵颐的间隙,不忘吹嘘一下菜品。 李照胃口其实不太好,这么些天她都只能喝粥,以至于这嘴巴都已经喝得有些寡淡了,连带着食欲也降低了许多。 松无恙握着竹箸一直没动,时刻关心着李照这边的动向。她一见李照手里的汤碗见底,便赶紧端过一旁的乳白色汤汁过来,说:“喝一些羊奶吧。” “好。”李照抿了抿嘴,放了汤碗。 然而她这还没去接,闻着飘近些的奶膻味便有些反胃,朝另一边避了避。 “怎么了?”松无恙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喝了,闻着就难受。”李照摆了摆手。 松无恙立马把羊奶端远了些,直接放到了百里霜的旁边。百里霜抬眸看了一眼李照,复而斜了一眼羊奶,放下竹箸端了起来。 “这东西你确实不能喝,喝了这么久的粥,乍一开荤,不能先从羊开始。”他说得条条是道,然后非常满足地喝了一口。 那厢辛夷提着食盒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不苟言笑的元胡师兄。 “元胡师兄,你去找小照什么事?”辛夷踩着青石板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小声地问道。 脚上的铃铛伴随着她的动作而清脆作响。 元胡双手兜袖,目光随着辛夷一蹦一蹦而上下浮动,“看看师父的成果,毕竟这捣练子和解连环两种毒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毒,师父能在一个月之内干净利落地拔除它们,实在叫人好奇。” 说着好奇,但声音却是十足的清冷,面上古井无波。 辛夷早就习惯了他这性质,当了真,在青石板上单脚旋转了一圈,背着手将食盒放在身后,对元胡一笑,说:“哦,可是师父说,能顺利拔除毒,还要多亏了松姑娘去找的引子。” “仔细脚下。”元胡看她背对着前头开始盲跨青石板,便温言出声提醒。 “嘻嘻,师兄最近留在山上该不会就是对小照感兴趣吧?”辛夷眸光一转,古灵精怪的样子令元胡都不自觉地微微勾了勾唇。 等他们嬉嬉笑笑走到平秋苑时,百里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师父~”辛夷笑眯眯地提着食盒进去。 李照转眸看她,视线越过他,落在后头的元胡身上。 两人视线一相交,李照愣了愣,她从元胡的眼里看到了一点探究。 “怎么去了这么久?”百里霜搁着竹箸,找她招了招手。 “遇上遇见元胡师兄,便和他多聊了一会儿,师父饿了吗?我叫老张又多做了一些,团油饭,师父最爱吃的~”辛夷把食盒一搁,侧身挽着百里霜说道。 “师父。”元胡跨门而入,将视线从李照脸上挪开,转而对着百里霜一拱手。 “你怎么也过来了?”百里霜对于元胡过来是有些诧异的,毕竟自己这徒弟性子生人不近的,怎么也往这平秋苑跑? “元胡师兄想看看小照,他觉得师父能这般利索地解决捣练子和解连环,实在是太厉害啦~”辛夷松开百里霜,直起身子去打开食盒,一碟碟的菜依次端了出来。 “是,徒儿觉得捣练子和解连环这两种毒都是十分棘手的毒,所以想过来看看病人康复得如何了。”元胡折袖在身侧,微微俯身说道。 “吃过饭了吗?”百里霜问道。 元胡点了点头。 “那就在一旁坐一会儿吧。”百里霜重新拾起竹箸,继续开吃。 李照本就没什么食欲,但架不住辛夷和松无恙一直夹菜,便多少吃了一些。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李照突然转头问辛夷:“辛夷,可否给我找些蔗糖和面粉来?” 辛夷和松无恙皆是一愣。 而紧接着,松无恙面上一喜,手在桌底下激动地揪住了自己的衣摆。 “小照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辛夷有些疑惑地问道。 “做蛋糕。”李照的答案让松无恙咧嘴笑了起来。 见松无恙笑得合不拢嘴了,李照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别高兴得太早,我也只是试试,可能没办法做出来。” 的确,泡打粉什么的先不说,单是低筋面粉就很难了。没办法,只能先用普通面粉和玉米面粉混在一起试试,这个时候的蔗糖也不知道已经达到什么工艺了,但愿是能用的程度。 她叹了一口气,补充道:“鸡蛋要一些,然后请帮我买一些玉米面回来。” “你会做饭?!”百里霜咽下一口饭,眼睛一亮。 “姑且算会吧。”李照垂眸,会的都是现代的菜品,放在现在,估计单是一道牛腩煲,就得让她落罪下狱。 百里霜搁了竹箸,抚掌笑道:“好,早知道李姑娘会做饭,我该让你给我做几道菜,以充医资的。” 他是个老餮,谷里却少有做饭很好吃的厨子,唯一一个老张,每月还只有天上山,实在是叫他腹头空空,十分难受啊。 辛夷知道自家师父是个爱吃的,便笑吟吟地调侃道:“小照原来是个会下厨的,真叫人意外。” 141 蛋糕 东西买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蔗糖与精细些的面粉虽然昂贵,但不难买。只是因着清风谷脚下这个潼湖镇里少有人能消费得起精制的蔗糖,是以辛夷还跑多了几家杂货铺子,最后在一家商行里才勉强找到一块不太大的蔗糖。 普通面粉里按四比一的比例混入玉米面粉,这样玉米面粉可以降低普通面粉的筋性。李照围着青色的围兜在火房里开始调配面粉,一旁的窗户口,整整齐齐地趴着四个人。 松无恙、百里霜、辛夷和老张。 元胡性子清冷,所以没跟他们混一起,他抄着手一脸好奇地靠着火房门站着,目光始终跟随者李照的动作。 鸡蛋打在无水无油的大瓷碗里头,放上蔗糖后,还得打发才行。 眼下没有电动打蛋器,那就只能人工来。 李照抬手朝窗口勾了勾,问道:“我需要个人帮忙,谁来?” 松无恙当即噌的一下就翻身跳了进来,她擦了擦手,有些紧张地问道:“我来,阿姐,要我做什么?” “打鸡蛋。”李照手里握着三根竹箸,给她示范了一下要如何打发鸡蛋后,说道:“像这样,一直转到变成软软的白色,会了吗?” “好。”松无恙点了点头,开始端着大瓷碗蹲在一旁哼哧哼哧打发鸡蛋。 面粉的配比调完,还剩下一些,李照便将其和好,捏了一些可爱的面团出来放在一旁醒面,过会儿就能蒸着吃了。 她转眸一看旁边还剩着糖,便朝门口的元胡招了招手。 “我?”元胡有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没动。 “是呀,不然,我叫你师父来做?不太好吧。”李照笑着说道。 秉着尊师重道的原则,元胡面无表情地顺从了李照。 和之前打法鸡蛋不太一样,李照这回只取了鸡蛋清。八个鸡蛋清取在碗里稍稍打发一下,打到蛋清上出现小小一层泡泡时停下,然后加一点点盐和醋进去,最后加入剩下的糖。 “喏,打发到有些浓稠的时候,就再加糖,分别加三次,最后打到这蛋清能立起来,就好了。”李照将碗交给元胡。 于是,一旁蹲着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辛夷好奇死了,跟着蹲在元胡身边,不断地发出惊叹:“小照,原来鸡蛋还能变成这样子的!” “是呀,无恙那一碗做出来的,就是蛋糕了。”李照冲她一笑,对松无恙换了一个称呼。 正在打法鸡蛋的松无恙手一顿,眼中的喜悦都快要漫出来了。 “你倒是挺容易满足。”元胡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松无恙给了他一个白眼,手头的动作更快了。 “蛋糕蛋糕,原来是鸡蛋之糕点。”辛夷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道。 松无恙那头打发鸡蛋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好了,李照看了一眼,喊她停下,接了过来。 “李姑娘看着本事不错。”百里霜撑在窗台上,笑吟吟地说道。有好吃的,他就比谁都高兴。 “过奖,得做出来了才知道好不好,我也没什么把握。”李照用个不太精细的筛子分三次将配比好的面粉筛入已经打发的鸡蛋里。 接着,她又请一旁候着的老张找来了个竹篾片,洗干净后,拿着它在大瓷碗里上下翻拌搅匀。 然后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她将已经搅匀的面糊倒在了事先让老张抹匀了油的大腕里。 此时,灶里的火已经烧旺了。大锅里放了好些水,咕噜咕噜正冒着泡。 “隔水蒸个一刻钟就好了。”李照将大瓷碗放进去,盖上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残渣说道。 松无恙赶忙端着干净的水过来给李照净手。 “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却记得如何下厨?”百里霜眸光一转,问道。 李照笑了笑,说道:“是呀,我也觉得奇怪,忘了很多东西,但下厨,出剑这种事,却像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一样,不用回忆,就能驾轻就熟地做好。” 等待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刻钟之后,蛋糕出炉。 香味在李照揭开盖的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火房,碗很烫,李照目光转了一圈,寻思着要用什么把大腕拿出来。 松无恙看她踌躇,直接探手一伸一收,便顶着高温直接把碗取出来了。 “小心些,着什么急。”李照一边接过元胡已经打好的奶油,一边嗔道。 之前做的那些面团,老张便帮着手放进了锅了继续蒸,他看了一眼已经出锅的蛋糕,笑呵呵地说道:“李姑娘这手艺,老朽可是闻所未闻啊!” “过奖,张伯。”李照客气道。 她翻转瓷碗,将蛋糕胚倒出来,接着用竹篾片把奶油一点点抹在蛋糕胚上。 火房里备着些蔬果,李照靠在灶台上,手中匕首如蝴蝶般飞舞,刷刷几下就用蔬果雕刻出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小玩意摆在已经抹好奶油的蛋糕上,虽然看上去有些拙劣,但对于百里霜他们来说,的确是个新奇物件。 “这是我的。”松无恙凉凉地说道。 “什么你的我的,既然叫我看到了,自然有我一份。”百里霜在吃的方面是毫不示弱的。 “我不管,我阿姐为我做的,自然就是我的。”松无恙跟着靠在灶台上,截住了百里霜看蛋糕的视线。 “好啦,你一个人如何吃得完?”李照有些无奈地说道,这蛋糕怎么看也是个十寸左右的蛋糕,松无恙饭量又不大,再加上午饭才吃过没多久,怎么可能一个人吃完。 李照怕松无恙不肯让,便又软言补了一句:“这东西要是放久了,就不好吃了,若是你下次想吃,我再做给你吃也是一样。” 既然第一次能成功,也就说明这些材料替代得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之后想复刻也就同样不成问题了。 下次?松无恙眸光一亮,咧着嘴笑道:“那好,阿姐既然允了我下一次,这一次我便大度一些了。” 那头百里霜嗤笑了一声,抄着手走进来,说:“大度这一次用在你身上,还真是别出心裁了。” 松无恙扭头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不跟他一般计较。 142 纹样 李照自己是吃不下的,便把菜刀一洗,分切了好几块出来。 松无恙是最迫不及待下嘴的,一下嘴,啃了一脸奶油,唇齿留香。奶油绵软,入口即溶,蛋糕松软弹牙,是从没品味过的味道。 “小照!好好吃~~”辛夷扯了一块下来吃了一口,满脸幸福的样子。 元胡看她这样满足,端着个蛋糕不知道该如和下嘴。 一旁老张试了一口,对李照是赞不绝口:“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品尝到如此美味!” 百里霜见他们都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就更是心动了。然而他这优雅惯了的人,叫他直接上手又有些为难,便端着个盘子好半天没动。 李照递了个竹篾片过去,说:“用这个切小块一些,就方便入口了。” “多谢。”百里霜捏着竹篾片把蛋糕切成了好几块之后,用竹箸夹着送入嘴里。他的眼神在一瞬间软化下来,的确是不错的美味。 等到蛋糕吃得差不多了,锅里蒸的面点也好了。 百里霜尝了一个,在得到李照首肯之后,便将面点分发出去了,说是李照姑娘谢过他们这些天的照顾之情。 松无恙是最满足的,吃完自己手里的,又大包大揽地把剩下的蛋糕悉数撞进了肚子里,末了还傻乎乎地塞了几个面点。 等到吃饱喝足时,已经是酉时三刻了,太阳眼看着要落山,再不下山估计就要天黑了。 辛夷说要送,被李照拒绝了,于是依依不舍地一路坚持送到了半山腰处,最后被面无表情的元胡给拖走了。 松无恙和李照并肩下山,走了没多久,松无恙突然低声说道“阿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后背。” “嗯?”李照有些诧异下意识停了脚步,侧头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松无恙扭头环视了一圈,神色中有些警惕,她再次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道:“阿姐背上有一个凤凰图案,我不知道是阿姐以前就有的,还是拔除了解连环之后才重新恢复的。总之,阿姐还是不要让旁人看到它为好。” 凤凰,百鸟之王,只有正宫娘娘的冠服上才能出现的祥瑞纹样。 这样的一个纹样出现在李照的背上,无论它代表着什么,给旁人看到了之后,都会给她带来灾祸。 “凤凰?!”李照瞪大眼睛,捂嘴惊呼道。 在建州时,木姑姑曾经检查过她的后背,如果那个时候她后背上有凤凰,她相信木姑姑的神色不会那么淡定。 也就是说,这东西应该就是她体内的解连环被拔除之后才显现出来的。 “不过阿姐别怕,若真有什么事,寻我,我会保护你。”松无恙眉眼一弯,柔声说道。 她抬手拍了拍李照的肩膀。 下山的路看着很长,两人却没走多久。 松无恙要回千秋派,所以她在将李照送到潼湖镇里后,便走了,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李照有什么事直接去各地千秋派的分驻点联系她。 李照当然是连连应是,不管怎么样,松无恙对她的确是没话说的,这一点,李照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与松无恙分别,李照一转身,就看到了神出鬼没的海叔。 潼湖镇的街市上没什么行人,又因为临近黄昏,街边小摊贩们都三两撤了,零星几个小摊贩也都是无精打采地坐在路边。 丁酉海还是一身黑不溜秋的麻袍,头上戴了个斗笠,背上绑着把长刀,一见李照看他,便展了笑颜:“毒没了就好。” “海叔知道我被松无恙带走是为了解毒?”李照眸光一转,问道。 丁酉海点了点头,说:“我看她心思是好的,便没有阻拦。” 他说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李照抬眸笑道,“谢谢海叔一直守在我身边。”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离开,小照要照顾好自己。”丁酉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海叔是铁龙骑吗?”李照很干脆地直接问道。 丁酉海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说:“你父亲用人很是大胆,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敢收为己用。”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怅然:“他是一个顶天立地之人,是我平生所见,唯一的英雄。” 这评价相当之高,让李照有些好奇,好奇李程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引得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匪徒评价其是一个英雄。 “海叔,能和我说说,他……是怎么一个人吗?”李照伸手去拉他,领着他往不远处的客栈走。 丁酉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当年如果你不是父亲救我,我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原来,当初丁酉海是上过刑场的人。 也正是因为李程颐的看重,他才侥幸逃过一劫,被当时的天子,也就是先帝宣帝赦免,最后入了李家,做李家的一个门客。 李程颐凭借个人魅力成功感染丁酉海,这才使一头凶猛的野兽称为了李家门下一条乖顺的狗。 “小照,别害怕,铁龙骑如今虽然无法收拢到你手里,但我会尽快解决那些异端的,你且等上一段时间。”走时,丁酉海如此说道。 李照一听,就知道铁龙骑里头肯定是分化出了不同的声音,或者说,肯定是有一部分人拥护的对象不同。 人心各异,她知道让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和丁酉海短暂地聊了一段路,送走他之后,李照进了潼湖镇上唯一的客栈,福来客栈。柳名刀抱着自己的刀坐在二楼,一见李照进来,就朝她招了招手。 “对不起,名刀大哥,我来晚了。”李照提着裙子一路跑上楼,带着歉意说道。她嘴里抱着歉,心里却突然转了心思,想到了柳名刀的深层身份。 “无事,我在这儿等等,听会儿说书的,也算忙里偷闲了。”柳名刀摆了摆手,指着楼下大堂里正在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说道。 李照转眸去看,才发现底下还坐着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此刻讲的是扬州都督欧阳宇的逸闻,说的那叫个绘声绘色,事无巨细,不知情的怕不是会以为这说书先生就是欧阳宇本人了。 143 离开 柳名刀点了好些菜,什么玉井饭,炙羊肉的,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吃正餐。 “要吃些吗?”柳名刀问。 李照李照侧身撑在栏杆上,眸子看着楼下大堂里的说书先生,摇摇头,说:“不吃了,在清风谷时吃饱了,名刀大哥你自己吃吧。” “说到这欧阳都督,就不得不说说他的儿子,欧阳成睿。”底下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将故事引导了这个欧阳成睿的身上,“欧阳成睿年方二十三,小小年纪已经是文武双全,曾在先帝膝下识文断字,与当今天子也是有过一段旧时情谊的……” “天子不是才九岁,欧阳成睿和他能有什么情谊。”李照托着下巴,有些疑惑地问道。 柳名刀握着竹箸正在吃饭,一听李照感兴趣,便停了下来,说:“欧阳成睿在京城述职时,天子刚出世,他们之间的情谊,大抵是要算到那个时候起的。” “欧阳宇当真是想要抱天子,废安阳王?”李照来了兴趣,转过身子面朝柳名刀。 “若我说,那就是十成十的真。”柳名刀伸手夹了一块炙羊肉送入嘴里,头微微地晃了晃,继续说道:“欧阳宇这人,别看他是个粗武夫,心思其实极细,同时也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他昔年与先帝纵马河山,他们之间又莫大的同胞之情。” “那他的胜算大吗?”李照问。 柳名刀夹了盘中最后一块羊肉入口,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说:“成王败寇,这种事情,往往不能用胜算来看,应该说机缘。” “机缘?”李照有些好奇。 “嗯,机缘,成败有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柳名刀放下竹箸,拿过一旁叠好的一小块白布过来擦了擦嘴,继续说道:“不过,他要的是撕下安阳王的假面,成败估计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江山由谁坐,在这种忠臣眼里,是至关重要的。”柳名刀这一句话说得极轻,他眼神微微下垂,眸光深邃,“然而,在一些人眼中,只要这端朝仍在赵家手里,只要这端朝依旧民生康泰,那么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么看来,他们应当没什么精力来管我的事了才对。”李照托着下巴,有些怅然。 柳名刀拿起一旁的佩刀,站起身来,说:“恰恰相反,不管是入京,还是割据一方,他们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都非比寻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李氏秘藏就越渴求。” “名刀大哥觉得,我是吗?”李照抬眸看他,有意试探。 “如此一来,这欧阳成睿可不就是如今江南西道官场上的中流砥柱。作为宣州刺史,这位在宣州可以说是勤勉有加,政绩突出……”底下的说书先生摇头晃脑,说得好不尽兴。 柳名刀目光在一瞬间有些微的躲闪,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自然是将你当做朋友看待的,你就是你,并不是其他人,也不是其他身份。” 这话说得相当玄妙。 李照笑了一下,不置与否地跟着起身。 “走吧,趁着天没黑,我们直接出发。”柳名刀说完转身往楼下走。 大堂里的伙计眼力劲极好,一见柳名刀下来,便抬手甩着布巾就迎上来了,脸上堆着笑,双手下意识搓了搓。 “客官,您的马已经喂好了,要不要给您牵到前头来?”伙计微微躬身,问道。 “嗯,牵到前头来。”柳名刀点了点头,又问:“昨日和你说的酸枣糕有备吗?” 伙计连忙应道:“备了,备了,是镇上有名的糕点师傅亲手做的,保证口味上乘。” “有劳了。”柳名刀从袖兜里取了三文钱出来放在伙计手心里。 后头李照抓着包袱带子快步跟了上来,她一听柳名刀要伙计准备酸枣糕,便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于是笑眯眯地走到柳名刀身边。 伙计得了赏钱,笑得合不拢嘴了快,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往后头马厩那边走去。 “谢谢名刀大哥。”她侧身边走边说。 外头天已经快黑了,街边依次都挂出了灯笼,有夜间摆摊的小贩在张罗着摊子,熙熙攘攘间,烟火气十足。 柳名刀和她一面聊着,一面出了客栈。 两人在门口没等多久,就看到伙计牵着马车过来了。 “上车吧,我们连夜赶路。”柳名刀身手利落地握着缰绳一个翻身上了马。 李照嗯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马车上爬。 马车里十分宽敞,底下垫着的垫子足以见得用心,一侧的小柜子里,李照一拉开,每一层都放着些精致的糕点。 “名刀大哥,我们这去谷要多久?”李照挪到车门边,抬手把车帘子给绑了上去。 柳名刀勒着缰绳,没有回头,“我们轻车赶路应该只需要十来二十日吧,若路上顺畅,十多日就够了。” “哦。”李照靠着马车壁,开始发起愣来。 马车行驶的速度极快。 没多久,他们就已经出了潼湖镇。 潼湖镇以西,渐渐地就开始有些荒凉。一路下去,很少看到行人,路旁的田埂也越来越少。即便是出现村落,也是黑灯瞎火,没有人住的样子。 “怎么村子里都没人了?”李照趴在车窗边上,有些困惑地问道。 “越往西走,就越靠近吐蕃。以往这边还有都督们的士兵巡逻,以保百姓安生,如今一乱,大家自顾不暇,自然也就顾不上这边远地区的百姓了。”柳名刀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流匪时常光顾这些村落的话,没人能种得下地,只能被迫背井离乡,到安生些的地方去谋生。” “哀民生之多艰。”李照喃喃道。 “什么?小照?”马车速度过快,风很大,柳名刀没听清。 “没什么。”李照昂着脖子高声道。 就在李照翘首以盼月亮的时候,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名刀大哥,要不先进来吧。”李照蹙眉看着柳名刀一身青山尽湿,有些担忧地说道。这春雨微寒,淋湿了只怕是要感冒的。 柳名刀摆了摆手,说:“无事,很快就到巧家县了,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巧家县是绝对有人烟的。” 144 巧家县 李照听他这么信誓旦旦,有些好奇,便按着性子随他冒雨赶路了。 车行过一处凹谷后,转眼到了平川。两侧樟树茂盛,伴着雨点沙沙作响,马蹄声混在其中十分和谐,且富有韵律。李照听着听着,两眼一合,睡了过去。 马车颠簸,但车内李照睡得极香。 大概是体内的毒拔了,又远离了松无恙,二者合一,使得李照的心情一下子格外放松了起来。 夜深,雨一直在下。 马蹄哒哒声,溅起一路泥泞。 等到马车抵达巧家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车里李照还在呼呼大睡,而雨未停。 “小照,醒醒。”柳名刀伸手轻轻推了推李照,喊她。 “唔……”李照迷迷糊糊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们到巧家县了,雨还没停,等雨停了,我们再出发。”柳名刀说道。 李照睁开眼,就看到四处灯火通明,马车两个车窗口外围着好些人,那些人眼里都带着些好奇,在李照看过去时,眼中会闪烁着点点兴奋。 “啊?!”她蹭的一下坐了起来,伸手去抓柳名刀的衣摆。 柳名刀见她迷迷糊糊被吓,忙抬手朝一旁围着的人摆了摆,安抚道:“没事,小照,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 李照心中思绪一转,难不成这些人是铁龙骑? 她眸光在一圈人脸上转悠,老幼妇孺皆有,看着并不像是铁龙骑的样子。 柳名刀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李照下车,向她介绍道:“这些是我早年间相熟的朋友,他们如今在巧家县生活,也正好给我们提供个落脚的地方。” 李照抬眸看了一眼柳名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花伞,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一个红墙灰瓦的大院子。 “这位是晚娘子。”柳名刀向李照介绍。 迎头出来的是一个撑着褐色油纸伞,身穿水蓝色襦裙的妇人,她乌黑的长发头发挽在脑后,簪了几支细珠步摇,五官是有别于江南水乡的硬朗,却又不失美貌。 林晚,据说是柳名刀早年间朋友的遗孀,后来在巧家县落脚后,便在这儿干起了客栈营生,招揽了一些旧友过来帮衬。 后来,巧家县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一块世外桃源。 刚才那些围观的人们,就是那些旧友的亲人,或是父母,或是子嗣。 李照心想,早间年的朋友,那只怕就是同为铁龙骑的人了。 只是…… 只是有了家庭的铁龙骑,还能像过去那样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吗?李照不知道,她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有了家人,那是绝对不可能再为了旁人去出生入死的 哪怕这个旁人是昔日主公的子嗣。 心里千回百转,李照脸上倒是一如平常,她朝林晚一笑,顺着柳名刀的话一礼,跟着喊了声晚娘子。 “这就是小照?”林晚温温柔柔地走过来将李照带到自己伞下,一边说话,一边领着她往里头走。 后头院门口,围了一堆人,正看着院子里头。 柳名刀朝他们摆了摆手,以眼神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别成堆地凑在一起。 那群人便嘿嘿一笑,多看了几眼之后,一哄而散了。 “晚娘子听说过我?”李照细声细气地开口,脸上还有些困倦。 林晚眼眸带笑,掩唇说道:“名刀曾提过一次,说是镖队里来了个厨艺极佳的小厨娘。” 李照对林晚这话是不怎么信的,不过不妨碍她假笑。 自大门走过,绕过雕刻着珍奇异兽的影壁,便是流水环伺假山的内院了。两侧有掩着门的厢房,正前方是个半开着门的正房,里头厅堂点着灯,灯火通明。 “小照便在这儿休息一下,若是饿了,我便着人传饭过来。”林晚领着李照道正堂一坐,身后陆续跟着进来了几个婢女,端茶的倒水的,捧着换洗衣服的。 换洗衣服自然是给柳名刀的。 他喊着李照在正堂稍坐一会儿,便拿着衣服到后院寻地方换衣服去了。 李照看他走了就收回了目光,端着个茶盏,百无聊赖。她转着茶杯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晚说话。 “晚娘子一个人在这巧家县营生,是不是很难?”她眸子垂着,心里在盘算着以后自己在某一个小地方开店做生意的可能性。 林晚坐在一旁的红木大靠背椅上,膝盖上放这个簸箩,里面是布料与阵线,看着是些孩子的衣物。 她听到李照这么一问,便停了手边的活计,抬眸看着李照一笑,说:“的确很难。不过,咬咬牙,坚持一下,也就坚持下来了。” 说着,她重新垂眸,纳着针脚。 “那……晚娘子觉得,若是我的话,也能像您这样开一家客栈吗?”李照捧着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林晚一愣,抬眸时,眼中带着些诧异。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问了一句:“小照只是想开一家客栈?” “那不然我还能做些别的吗?”李照敛眸,心里已经有一些了然。以林晚的态度来看,她是肯定知道自己身份的。 见李照这么问,林晚抿唇笑了一下,非常圆滑地将话又给拗回来了:“女子谋生不易,若小照只是想开一家客栈,我倒是能帮衬一二。” “那到时候……可能还真要麻烦晚娘子了。”李照跟着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外头的雨渐渐地就停了。 晨光一点点爬升,照在雨后的土地上,有丝丝缕缕的清香扩散开。 “晚娘子,劳烦你给我们再多准备一些干粮,我们待会儿就得走了。”柳名刀再出来时,已经衣着整齐了。 他跨门而入,嘴上和林晚说着话,手里打理着衣服上的细微褶皱。 林晚点了点头,笑着说:“知晓你会用得上,早就着人去备着了,放心。” 李照眼骨碌一转,揉了揉肚子起身,赶忙走到林晚身边,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好,放心,一定给你准备妥当。”林晚听了她的嘀咕,温和地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把簸箩往边上桌子一搁,迈着步子就出去了。 145 流民 柳名刀抱着自己的长刀坐在一旁,锵的一声抽出到来,一边握着块白棉布擦刀,一边随口问道:“小照要晚娘子去做什么?” “都是些小事。”李照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伸手拈了块桃花糕放进嘴里,“名刀大哥,巧家县看着好像没多大呀?” 她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其实她一路都是睡过来的,哪儿知道巧家县大不大。 不过还叫她蒙对了,巧家县因着地域原因,着实不大,与其说是个县城,不如说是个小镇。镇上的百姓大多是彪悍异常,能扛得住流匪的,余下的,就是以林晚为中心的网球客栈一帮子人了。 “和沿途你看到的那些村落一样,巧家县同样苦流匪已久,所以极大一部分的百姓受不了这苦,便能搬迁的都搬迁了。”柳名刀的手按在白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刀身,“留下的这些,大多是家有老小,或是留念故土,不舍得走,走不脱的。” “那为什么晚娘子要在这种地方开客栈?在这儿开客栈做的是谁的生意?”李照有些困惑。 “人少了,自然父母官也难做,所以巧家县如今的县长是个门外汉。” 说到这儿,柳名刀的神色有些温和,眼中带着些笑意。 “是名刀大哥的熟人吗?”李照见他神色如此,便问道。 柳名刀点了点头,手中动作一停,抬眸看着李照,说:“他是个剑客,眼看着巧家县县令逃了,便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县令来当。” 他说着,垂眸继续去擦剑,“原本他今日是要过来的,可惜巧家县最近西北面来了许多流民,他抽不出空来,所以没能成行。” 李照哦了一声,心里在猜这个县令的身份。 过了一会儿,林晚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大布包。 “小照,里面都是我亲手纳的,若是用完了,你托名刀和我说一声,我再给你寄一些。”她体贴地将布包放在李照腿上,低声说道。 “谢过晚娘子。”李照忙捧着布包,笑眯眯地抬头对林晚说道。 柳名刀见她回来了,便手腕一转,将刀收入刀鞘中。 他起身走到李照身边,说:“走吧,接下来的路会很凶险,我们就不在沿途停留了。” 林晚转眸看他,问道:“方哥儿已经同你说了?” “嗯,他同我说了,益州都督杨守山已经和张敬忠打起来了,沿线大肆征兵,怕是一路上都不会安生。”柳名刀点了点头,回答道。 “不带着……去看看他?”林晚突然问道,问时,眼眸不经意间扫了一下站起身的李照。 柳名刀摇了摇头,说:“问过了,他眼下既然忙得很,也就不急于一时。” 两人拐弯抹角的,李照虽然听得有些迷糊,但也隐隐猜到,这个他很有可能指的是县令。 “看谁?”她开口问道,不给这两个人含糊过去的机会。 林晚没说话。 倒是柳名刀转眸看她,解释道:“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巧家县县令。” 果然!李照心里说道。 “他姓张,名玉平,舞得一手好剑法。小照也是用剑的,改天让你见见他的游龙剑。”柳名刀笑着说道。 他坦荡,林晚便也不藏着掖着,神色一展,说道:“小照好像很感兴趣。” 李照点了点头,冲着柳名刀一笑,说:“我总觉得和名刀大哥很亲近,见到晚娘子时,也觉得格外亲切。” 这话虚假得不行,但林晚和柳名刀很是受用。 从巧家县离开时,空空的马车里装满了一开始来围观的那些人送的东西,瓜果,衣物和各式各样的面点。 李照归纳了一下收到的这些东西,笑眯眯地说道:“名刀大哥和他们的感觉很像亲人呢。” 柳名刀在前头纵马,听到李照这么说,跟着笑了一声,回答道:“的确,我同他们十几年的感情,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亲人更贴切一些。” “真好。”李照轻吐一口气,朝后一靠,侧头望着窗外感叹道。 “小照,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是你的亲人。”柳名刀似乎是感觉到了李照的惆怅,非常温和地说道。 我们? 哪个我们?李照心里想着这两个字,没接话。 雨后的乡间小路闻着气息清新,偶尔会有低飞的虫子扑闪着翅膀从李照面前掠过,她伸手去扑了扑,百无聊赖地开始自己和自己玩石头剪刀布。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临近正午。 柳名刀挑了个不太泥泞的林子边停车,准备生点火,给李照热一下水。 水还没开,他就听得后头林子里,窸窸窣窣地传来了不知名的动静。 锵——! 刀出鞘。 只一瞬便被柳名刀反手掷向了那动静传来的方向。 李照跟着起身望去。 宽刀钉在后头树林里几丈远的一颗大树树干上。 树下,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互相抱着,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们。他们两个脸色脏兮兮的,却掩盖不住他们亮晶晶的双眼。 “名刀大哥,是两个孩子。”李照皱着眉头想要过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被柳名刀拽住了。 “我去,小照,待在我身后。”柳名刀神色谨慎地说道。 这种孩子一般都是流民中的幌子,用来蒙骗他人,降低他人警惕的。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四周已经躲好了无数流民,只待肥羊上钩,便蜂拥而至,分而食之。 “是什么人?流民吗?”李照问道。 一路上,柳名刀和她解释过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状况,其中就包括流民。一路上流离失所的百姓太多了,当一个人吃不饱饭的时候,那你就没办法去要求别人有道德底线。 “十有是,小照,拔剑。”柳名刀叮嘱。 李照嗯了一声,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拔出三秋不夜城我在手上,戒备地跟着柳名刀一步步走向那两个抱团瑟瑟发抖的孩子。 “不,不要杀我们。”两个孩子中,稍大些的那个鼓着勇气喊了一句。 “你家大人是不是在附近?”柳名刀拔出他们头顶的宽刀,垂眸问道。 146 人都是难以得到满足的 听到柳名刀问话,底下两个孩子抖了三抖,一开腔就是要哭了的语气,“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把我们送回去。” “你们是逃出来的?”李照朝四周环视一眼,俯身想要去扶他们两个,却被柳名刀拦住了。 “我来。”柳名刀沉声说道。 他翻手收刀入鞘,俯身将两个小孩子一把薅了起来。 怪味在一瞬间扩散。 柳名刀仔细看去,两个孩子竟然是尿了。 “名刀大哥,我看四周好像没其他人。”李照静下心去感知周围,的确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人藏在暗处,按理说流民应该不存在什么身手高强的人才对。 “的确是没有,但这两个孩子我们不能留着。”柳名刀很果断,他手底下的两个孩子听到他的话抖如筛糠。 “啊……那我们能给他们一些吃的吗?”李照蹙眉问道,这两个孩子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饿久了的样子。 柳名刀回眸看她,眼中有些一些李照看不透的情绪。 “求求您了,给我们一口吃的就行,我们不用太多。”其中一个孩子眼泪汪汪地说道。豆丁大的孩子,已经能看懂眼色,知道谁是那个做主的人,所以求人时是向着李照的。 “你给他们一些吃的,等我们离开,估计要不了多久,那些吃的就会被旁人抢去。”柳名刀解释道。 李照实在硬不下心肠,便软言央道:“那就给他们吃这么一顿,一顿可好?” 一顿能抵眼前的饿,但改不了他们的命。 柳名刀本想劝李照,抬眸看她时,却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不愿意妥协。 “好。”柳名刀松手,把两个小孩子放了下来。 李照展露笑颜,一手拉一个,领着他们往马车那边走。 咕噜噜。 马车旁架着的水壶已经烧开,李照拿了两块面饼出来塞在两个小孩子手里,转身又取了些晒干了的果蔬丢进开水里。 这是她之前在镖队里时,教过大家的。 晒干一些果蔬,然后在路上用果蔬和嗅米放在烧开的水里煮一煮,就能立刻变成一份香甜美味,热乎乎的粥了。难为他一直记着,离开潼湖镇时,还特意让客栈的伙计去准备了。 两个孩子饿狠了,都顾不上烫,吸溜着口水直接开喝。 “这世道变成这样,是因为什么?”李照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抻着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怅然地看着那两个狼吞虎咽的孩子,问道。 柳名刀抱着刀靠在树上,眼神微垂,“是因为天子尚幼,而周围虎狼环伺。” “是吗?是吧。”李照喃喃了一句,转而撑着下巴,目光远眺。 “小照,这只是开端。”柳名刀见她神色不忍,又想到接下来一路向西有可能看的景象,便打算提前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嗯?”李照转眸去看他,眼神中带着些疑惑。 “一路向西之后,耕地会越来越少,有手有脚的,能逃的,基本都已经往南边逃了,剩下的,都是想他们这种幼童,或是老人。”柳名刀一开口,喉头干涩,“又或者,是以掌控这些老弱病残为生的地痞恶霸。” 他抬眸看着李照,缓缓地继续说道:“今年的雨水不多,这也就意味着,今年的收成会比往年少上许多。世家手里往往握着大把的存粮,然而皇权式微,今上想要调动世家本就极难,又适逢各州郡都督作乱……” 种种叠加,可以想象普通百姓的生存将会有多艰难。 在柳名刀眼里,祸端乍起是因为安阳王作乱,是因为今上年幼。 但在李照这个现代人眼里,罪魁祸首应该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只有推翻了皇权,解放封建制度下水深火热的百姓,才有可能换来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不过…… 不过这些也就是李照在脑子里想想罢了,不管是推翻封建王朝,还是效仿教员敢叫日月换新天,都不是她这么一个小小人物能做得到的。 不,也许在拥有李氏秘藏之后…… 李照甩了甩头,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一抬眸,正对上已经把碗舔干净的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望过来,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还饿吗?”李照愣了一下,以为他们是没吃饱。 两个孩子摇了摇头。 “既然不饿了,那你们就得离开了。”柳名刀冷硬地开口。 “请恩人收留我们两个,我们什么都能做,只求能每日吃上一口饭。”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膝盖爬到李照面前,一人拽着李照一边的裙摆,神色恳求。 “小照,你救不了所有人。”柳名刀的话虽然说得无情,但却是实话。 两个孩子一开始口口声声只求一口饭,但吃饱饭之后便会萌生其他念头,人都是难以得到满足的,温饱一顿,便会渴求下一顿的着落。 这不能怪他们,毕竟,每个人都有求生的。 但苦命的孩子是救不过来的。 李照很清楚她不该伸出援手,眼下她自己都得依靠别人,更别说带上两个孩子了。但她一对上这两个孩子的眼睛,就没办法狠下心来拒绝。 她硬不下心肠去当这个恶人。 “名刀大哥,我们是不是可以送他们去巧家县?”李照眸子一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巧家县离这儿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路,若是赶回去,说不定还能趁着天没黑继续赶路。 柳名刀没说话,他沉默地看着李照,眼中的意思李照很清楚。 隔得近时,能把遇到的送去巧家县,若是走远了出去呢?那一来一回,那是时间都用在路上了。 “我们进不去巧家县。”大孩子眨巴眨巴眼睛,嗫嚅道。 “为什么?”李照愣了一下,俯身问道。 大孩子扁了扁嘴巴,说:“已经有很多人去巧家县了,那儿我们排不上队,去了也进不去的。” “小照,你要想清楚,一旦开了头,之后就无法收拾了。”柳名刀看得出李照在挣扎,所以他希望能帮她尽快决断。 柳名刀没说的是,不管李照做什么决定,其实他都会支持她。 147 人心 李照不知道柳名刀的心思,她抿了抿唇,对两个孩子说道:“如果我带上你们,很有可能接下来的路比你们在外面流浪挨饿还要危险。” 的确,暗处里不断窥探的各门派和都督们就已经够让李照心悸了,更别说他们现在要去的谷还牵扯到一系列的政权阴谋。 这些事,一不留神就是直接掉脑袋的事。 “所以,我带着你们,反而可能会让你们比现在更容易丢掉性命。”李照温柔地一点点掰开他们的手,“这样,我们给你们干粮和一些钱,再给你一封信,你带着信去巧家县,这样他们就会让你进县城了。” 李照没有抬头。 如果她抬头,就能看到柳名刀嘴角勾了一抹笑,眼中有着欣赏。 “一封信,就能让巧家县的人放我们进城吗?”大孩子脆生生地问道,眼中闪烁着害怕和不信任。 他还想伸手去抓李照的裙摆,李照却觉得自己这主意很棒,当即转身去了马车那边。 两个孩子想追,被柳名刀横刀拦在了原地。 那头李照在马车里翻找了一下,找出笔墨和纸来之后,却咬着笔头站在车边思考了半天,怎么都下不去这笔。 要说楷书她也的确能拿得出手,只是这简体字就有些麻烦了。读书时虽然因为学科的问题学了不少繁体字,但到底不是日常使用的,眼下要流畅书写还真是个棘手的事。 若当真写了简体字的话,怕是会让柳名刀认为自己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吧。 李照思来想去,这信还是不能自己写,便咧嘴咧嘴一笑,捧着笔墨和纸朝柳名刀跑了过去,嘴里不忘甜丝丝地喊道:“名刀大哥,你和巧家县的人熟,还是你写吧。” 信写了,干粮备了,柳名刀又摸了十几文钱出来塞在大孩子的里衣夹缝里,顺便还从袖兜里掏了一支十分袖珍的匕首来,一道塞了进去。 “钱呢,不能给你们太多,给太多了反倒对你们还说是个祸害。”柳名刀缓声解释道,“匕首贴身放好,路上要小心些,以备不时之需。干粮够你们两个人吃到巧家县还有多,一到巧家县城门口,就把信交给守门的,旁的人不可给了。知道吗?” 两个孩子眼中噙着泪,一边抱紧着干粮和信点了点了点头,一边又跪了下去。 “好了,不要动不动就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要懂得看重自己。”柳名刀拍了拍他们二人的肩,说出了一番让李照有些侧目的话来。 李照还真没想到这话柳名刀比自己还先说出来,她打量了几眼柳名刀,顿时对他心生佩服了起来。 “好了,起来吧,等到进了巧家县,就用那钱去买两身衣裳换了,之后再去晚秋客栈。”李照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开始给两个孩子指点,“晚秋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好人,你们留在那儿听话一些,帮衬着点,每日给你们吃饱饭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对吧,名刀大哥。”说完,她直起身子去看柳名刀。 柳名刀笑着点了点头,说:“晚娘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开心什么?”李照很少看到柳名刀笑得这么开心,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问道。 “开心你不把她当外人。”柳名刀回答。 李照倒没想到他会回答这个,心里不免又想到林晚有可能是铁龙骑遗孀这事上来。她脑子里百转千回,倒不妨碍她送走两个孩子。 等到孩子一走,两人草草吃过饭,便又重新出发了。 的确如柳名刀所说,这越往西走,就越能看到破败的村落和荒废的田野。 马车一经过,道旁两侧就会出现一些瘦骨嶙峋的老人或小孩,目光炯炯地望着车里的人。一开始,柳名刀拗不过李照,便会停车分一些干粮出去。 可越分人越多。 到后来马车后头就跟了密密麻麻的人,一个个饿得眼睛发光,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掉队。马车一加快,便会有不少老人被踩踏,以至于柳名刀又不得不将速度慢下来。 “小照,我说过的,你救不了所有人。”柳名刀叹了一口气。 李照抱着膝盖无助地坐在马车里。 她听着后头近在迟尺的喘息声,咆哮声,她有些恍惚,也有些迷茫。她的确救不了所有人,可到底要怎么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在面对这些眼神的时候狠下心来? 她不知道。 而眼下也并没有人教她。 “小照,我现在停车,再给你自己去体会的机会。”柳名刀突然一勒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后头穷追不舍的人们便如潮水一般汹涌了过来,只是他们畏惧柳名刀手里的宽刀,所以只是围着,并不敢伸手向马车。 “好。”李照知道柳名刀是在给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 她抱着一满包的干粮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垂眸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救世主一般,饥渴,企盼,与疯狂。 “这是我最后一次分发干粮,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还要温饱,所以不可能再发下去了,你们就算跟着马车,也不会再拿到半点吃的。”李照梗着嗓子高声说道。 底下的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柳名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一丝怜惜。像李照这样年纪的姑娘,要她直面这样令人绝望的选择,其实是非常残酷的。但作为李程颐的女儿,她应该有果决和魄力,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领袖。 干粮一分发下去,人群中就有了骚乱。 不知是谁伸手抓住了李照的脚踝,直接将她带倒,倒在了人群头上。 柳名刀眼眸一沉,他的手比身体更快,但他却再下一瞬间扼制住了要出手的念头,强行把握着刀的手压了回去。 “把粮食都给我们!把钱都给我们!”人群中,有一个胆子最大的,直接屈肘扣住了李照的喉咙,他手里攥着个碎石块,尖锐的那一头抵在了李照的脖颈处。 本就娇嫩的皮肤哪儿经得住这般折腾,李照的脖颈转眼间青紫一片,被那人抵住的地方,一下子就破了皮,有血缓缓淌下来。 148 杀人者 柳名刀看着被劫持的李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仿佛默然不关心的样子。 那劫持着李照的男人见他一脸冷漠,有些胆颤,却又无法收手,只得再度高声喊道:“粮食和钱都给我们,否则你家小姐就死定了!我们烂命一条,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他周围簇拥着一堆人,一个个神情贪婪兴奋却又万分戒备。在这些人眼里,李照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罢了,唯一需要忌惮的是前头马背上的持刀男人。 “还不动!难不成你不要她的命了吗?!”见柳名刀迟迟不动,这人和身边的流民交换了一下视线,挟持着李照朝后慢慢地退了几步,想要跟柳名刀保持一些距离。 李照眼眸微垂,有些遗憾,又有些不忍地开口说道:“我说,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人见李照还敢开口,冷笑了一声,威胁道:“你小命现在在我手里!老实点!快让你的马夫把粮食和钱都交出来!” “小照,有时候善良是需要适度的,特别是在乱世当中。”柳名刀突然开口。 “是,名刀大哥,我知道。”李照倏地抬臂,反折手臂一振,整个人自那握着碎石块的男人手臂下直接一个反跨而出。 流民不会武功,力气也不大。 他们本就挨久了饿,眼下也不过是挑个看上去是软柿子的李照捏一捏罢了。 李照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接反制了挟持她的这人,她一手扣着这人的双手,一手钳在他脖子上,逼得他只能躬身朝前屈着。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刚才发的干粮你们可以带走,但再要多的,没有了。”李照环视一周,对这些眼中贪婪还没消退的人们说道。 “别管我!我们人多!杀了她!抢了他们的马车我们才能火!这点粮食算什么?吃不了两天我们就得重新饿肚子,我们迟早会饿死的!”被李照钳制住的男人突然昂着头开始嚎叫。 “你最好是闭嘴。”李照手部用力,将他重新扣了下去。 有一些人在听了李照的话之后,默默地捧着干粮走了。还留在原地的,多数是本着鱼死网破的念头留下的。 “小照,不见血,是止不住疯狂的。”柳名刀抱着刀反坐在马背上,缓缓说道。 他在等李照下手,又或者说,他在等李照下定决心。 “我……”李照有些迟疑。 她手掌之下是砰砰跳动的血管,是活生生的人,哪怕他邪恶,贪婪,不知廉耻,也不该这么轻易地被夺去性命。 然而,李照迟疑,她扣着的这男人可不会迟疑。 似乎是感觉到李照的踌躇,男人突然猛地振臂转身,脚下连转数步之后已然脱了李照的桎梏。他在撞开李照的同时,手里还在挥舞着那块带血的碎石块,想要借此重伤于她。 身边的流民一步步靠拢,一个个神情戒备,打算将李照合而围之。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李照说完,抬脚飞踏而起。 她在双脚连踏三步踹在这男人的胸口之后,双脚夹着他的头,整个人凌空一旋,直接将他带倒在地。 那头柳名刀见她一动,同时踏马而出,几步点至马车内,抓着三秋不夜城便甩向了李照。 此时,李照堪堪后翻落地。 一旁的众流民神色中多了一丝惧怕,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娘子,身手竟然是如此矫健。 李照抬手接住三秋不夜城之后,锵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拔剑点在了地上那人的眉心一寸处。 男人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但却不见什么退缩的神情,相反,他眼神极为阴翳地一直死死地盯着李照,仿佛要把她看出个洞来。 “我刚才说的话,依然有效,你们若是现在带着干粮走,我不会计较你们的冒犯。”哪怕是到现在,李照也依旧不想真的动手。 这一句话一出口,一旁原本还想着合而围之的流民也开始一个个有了退缩之意,陆陆续续地散了。 “你呢?”等到人走空了,李照这才看向地上颇有些狼狈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去看这人,仔细去看,他其实五官生得极为端正,虽然衣衫褴褛,骨瘦嶙峋,但从他刚才的身手来看,应该是学过一招半式的。 如果不是这世道,也许他会有一个正当的工作,有一个家庭…… 就在李照这么一晃神的刹那间—— 地上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当下横腿一扫,想要将李照扫倒在地,与此同时,他手中多了两块碎石块,直射向李照肩胛骨处。 铮———— 李照手腕一转,横着三秋不夜城截下这几块碎石后,刚要去制住那人,却见他已经握着最后一块碎石块猛冲而起,打到李照面前来了。 后头柳名刀眼神一沉,抬脚便点在车辕之上,飞纵过来。 然而他在踏出三步之后,却没有继续近身,而是抱着刀落在了距离李照一尺远的地方。因为此时的李照已经翻手一个剑花而去,直接抹了那男人的脖子。 血雾在一瞬间迸射而出。 男人喉头滚了几个莫名的声音,抬手捂着喷血的伤口,抽搐着倒下了。 “我……”目睹着男人握着伤口在地上挣扎,李照提着剑,眼神有些茫然。她脸上,衣服上,已经被溅满了红色的血,血腥味萦绕鼻腔,挥散不去。 柳名刀见她神色恍惚,反手一背宽刀,从怀里取了个帕子出来往李照这边走。他眉头微微蹙着,走到李照面前时微微俯身,一边替她擦去脸上沾染的血迹,一边安抚道:“小照,你没有错,不要害怕。” 李照已经听不到柳名刀的声音了,她耳朵里只剩下无止歇的耳鸣,像是死亡的号角在她脑海里不断地叫嚣。 “原本并非是你死他亡的境地,是他步步紧逼,而你只是不得不自保,所以你没有错。”柳名刀叹了一口气。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向李照说清楚了其中的厉害,流民这种事,一旦有了开端,便再难收场。而且,往往会以悲剧收场。只是说归说,这种事往往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懂得取舍。 149 成长 李照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她踉跄了几步走到路边一棵大树旁,侧身扶着树干开始呕吐起来。 柳名刀见她这样,叹息了一口气,转身去马车上取了一些干净的水来给她净手。 血很容易就洗掉了。 脏了的衣服换掉也就看不到血迹了。 可李照只觉得自己手上依旧是脏的,黏腻不已。 她愣着神,垂头看了自己的手好一会儿后,抬眸讷讷道:“名刀大哥,我杀了人。” “小照,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没有错。”柳名刀耐着性子去劝慰她,“这人穷凶极恶,若你刚才没有下定决心出手,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不只是受伤,严重些可能会丢掉性命。 当然,柳名刀是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就算李照不出手,他也能及时赶到,以防意外。 “可是,我还是杀了人。”李照摇了摇头,转身跑回马车上,有些无助地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 浓稠的血液的触感一直停留在她的皮肤上,哪怕已经清洗干净。 柳名刀沉默地把那人的尸体收殓,在路边埋葬了之后,重新坐在了车辕上,马鞭一甩,出发了。 “小照,人我已经葬好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其他的,我也没办法宽慰你太多,只希望你能少给自己一些负担。”隔着车帘,柳名刀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李照的耳朵里。 砰砰。 李照闭目深呼吸,抱着膝盖的手掌下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人鲜活的脉动。 下一秒—— “是你杀了我!你这个杀人犯!”男人狰狞的五官一下子凑近了,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她惊骇不已,急促地喘了两口之后,猛地抬起头。用力过猛,以至于砰地一声后脑勺撞到了马车壁。 动静引得柳名刀赶紧勒马,他转身撩开帘子,有些担心地看过去。看着李照神色惶惶的模样,柳名刀有些后悔纵容了那男人劫持她。 或许是他拔苗助长了。 “我没事……没事了。”李照把头埋在腿上,抬手朝柳名刀摆了摆。 她眼下身在距离现代文明有一千多年的古代,这里是和唐朝一般文明进程的端朝,那套现代人的理念和思想放在这儿其实是行不通的。 她应该清楚,也应该理解才对。 杀人而已。 不过是杀了一个想要伤害自己的人而已。 李照屏住呼吸,抬起头来,冲着柳名刀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说道:“名刀大哥,放心,我很好。” “没事……就好。”柳名刀迟疑了一下,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出发,但接下来一直到夜间,直到他们停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旁,准备支个火堆温饱一下的时候,李照都没有爬出马车。 夜色寂静,山神庙后头是一片幽森的樟树林,虫鸣鸟啼不绝。 柳名刀煮好汤,端着过来敲了敲马车壁,没听到回应。他单手撩开车帘,对着月光看去,李照趴在马车里,呼吸平稳地睡着。 “看上去似乎是真的没有什么心障了。”柳名刀多看了两眼,松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也许是我太冒进了。” 他放下车帘,端着汤又坐回了火堆边。 咕咕! 咕咕——! 后头两声鸟啼越来越近,接着,就看到月色下,半空中一道银色的弧线滑落,一小捆纸条飞到了柳名刀怀里。 他面色如常地将汤碗里的余下的汤喝掉,把碗放到一旁,小心地拆开了纸条。 ‘寅、申、亥已确认叛离,不作强求。请戌看护好主子,一切事宜借以主子为先。’ 柳名刀眸光转深,抬手将纸条丢进了火堆里,噼里啪啦的火舌转瞬间将纸条吞没。他抬眸去看马车,和揉着眼睛做起来的李照视线一对。 “醒了?饿不饿?”柳名刀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有些慌张,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李照伸手搭在车窗上,点了点头,问道:“名刀大哥,我想看书,路过下一个城镇的时候,可以让我去买几本书吗?” 在此之前,李照一直疏忽了这一点。 她总是想着从旁人的口中去了解这个时代,却忘了其实通过书本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文明进程是最快的,也是最直观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不仅仅是通过书本去了解这个时代,而是借此熟练掌握繁体字。她可以预料到自己将来会有越来越多需要落笔的时候。 而且,在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之后,在感受到这个时代下生命的脆弱和渺小之后,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在她心底萌芽。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不,应该说留下一点现代文明的痕迹。 为生民立命这样的伟大宏愿对现在的她来说也许有些过于遥不可及,但却足够成为一种标杆。她所拥有的资源和她身处的漩涡不会允许她泯与众人,那么为什么不能握紧它,成就一些事? “好。”柳名刀点了点头,把汤和饼子一块送到她手上。 吃饱喝足之后,柳名刀马车趁着月色重新出发了,李照情绪的恢复让他很高兴,高兴的同时也警醒了他,下次断不可以再以己度人,逼人成长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经过他的这么一轮拔苗助长,原本万事不关己的李照,心性变了。 到天亮时,李照看到了一队与他们马车逆行的商队。商队里一个个浓眉大眼高鼻梁,一看就是外域人士。 他们在经过李照窗口时,笑盈盈地冲着她招了招手,很是和气。 李照刚回以笑容,目光后移,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商队最后一辆马车后,长长的麻绳绑着三四个汉人,骨瘦如柴,一双双眼睛外突,神色畏缩地跟在马车后走着。 “他们这是?”李照蹙眉问道。 柳名刀目不斜视,收缩着手里的缰绳,缓缓说道:“活不下去的时候,卖身为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他的语气里有着司空见惯的平静。 在以往丰收之年时这种事尚不绝迹,更何况是眼下在这种乱象纷扰的灾年。若是各州郡当真开战,莫说是卖身为奴,怕是离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也不远了。 150 平南谷 李照和柳名刀在十天之后抵达了平南谷。 这一路上,柳名刀在沿途的镇上给李照买了好些书,什么六部正史,编外怪志,杂学通典之类的,统统给李照搬了回车。他怕李照看这些经史文章会疲累,又买了好些传奇回来,让她闲暇之余还能解解乏。 以至于等到平南谷时,马车里有一半地儿都是摆着书籍。 从一开始认一篇文章要花上几个时辰,到后来一目十行,快速通读,李照只花了五天。她像是卯上了从前啃专业书的劲一般,哪怕夜深了,也挑灯在读。 历史的身姿在书卷中展露了它迷人的一面,滔滔岁月延展千年,凝结成一个个字符跃然于纸上,无声地向李照诉说着一个个传奇。 是日正午,春日和煦。 平南谷山脚下伫立着一块高大的牌坊,其上张灯结彩,已经有了些庆祝的气息。然而光鲜亮丽的牌坊之外,离主道还有距离的地方,依稀能看到好些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或是躲在树后遥遥望着,或者藏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柳名刀说,他们是在等寿宴。 等到寿宴开始后,平南谷会着弟子在山门口派上好几日的善粥,一人可领一份,一份便能算是好几天的口粮了。 李照听着就觉得心酸,心酸之余却又只能叹息一声,无能无力。这种挫败感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挥散不去。 车行过平南谷的大牌坊没多远,就看到了一条上山的路。路足有两个马车宽,铺垫着宽大而整洁的青石板,大概是为了防滑,青石板上有竖条纹波浪痕迹。 有些巧思,李照眸光扫过去,下意识想到。 青石板虽然是一块又一块地叠铺,却没有阶梯感,中间有人为刻意留下的高低差,显然是可供马车上山的。青石板两边依次摆着些巨大的花盆,花盆里种着高大的绿植,没开花,但因为枝丫上挂着些红绸子,所以足够喜庆。 路口旁边站着两个圆领青衫的少年,一脸稚气,头上顶着个垂脚襆头,是文人造型,却手扶长枪看守山门。 “什么人?!”马车一靠近,右边那个少年便横枪问道。 柳名刀从怀里取出请帖,说:“在下乃是大光镖局镖师。” “马车里呢?”那少年听了柳名刀的介绍,接过请帖翻阅了一下,并未轻易放行。 “马车里是我们镖队的厨娘,也在请帖名录里。”柳名刀侧身撩开车帘让他们检查。 里头李照正在抄书,见他们问起,便搁了笔抬眸,问道:“需要检查马车内部吗?还是说需要我下车?” 少年与她视线一相交,脸噌的一下红了,连忙摆了摆手,把请帖交还柳名刀,说道:“两位请进。近日来山脚下流民增多,所以我们这守山门也得紧着些,多有得罪。” 柳名刀道了声无妨,朝他笑了笑,收回了请帖。接着他马鞭一甩,马儿扬着蹄子就带着马车上山了。 李照把抄书的纸笔一收,干脆侧身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边看边说道:“这平南谷倒是蛮方便的。” 底下的青石板能过人,也能过马车。这种细致程度,在别的地方李照还没见过,哪怕是金玉筑屋的清风谷。 “这石板路是平南谷花了重金请千巧门的嫡系弟子来亲手打造的,目的是为了方便谷内几位老祖宗出门。”柳名刀斜了一眼地面,说道。 寸地寸金,毫不夸张。 平南谷在文人间声望极高,每年光是各种节气宴会就已经数不胜数,更何况还有宴会中的盛会——冬梅宴。想要宴请天下文人,没有庞大的财力物力是做不到的,平南谷的风雅,往往代表着不菲。 接着,他握着马鞭一指,指着一旁的盆栽继续对李照说道:“不光是脚下这石板路,便是这些植物,也都是远渡重洋而来,估计也就能活这么月余吧。” “和清风谷比起来呢?”李照的下巴搁在窗棂上,侧偏着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柳名刀摇了摇头,说:“清风谷是把有钱写在脸上,丝毫不嫌金银之物低贱,而平南谷却不同,平南谷处处讲究,但一事一物都立于金玉之上。” “简而言之,就是又当又立。”李照噗呲一笑,总结道。 “什么是又当又立?”柳名刀对着几个字略感新奇,不由地侧目问道。 李照还没来得及给他解释,就听到前头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带着喜悦的呼喊声。 “照娘!” 柳名刀与李照一同循着声音望去,果然就看到阮素素一袭红衣站在前方半山腰上,朝她在挥手。 “阮姐姐~”李照跟着笑眯眯地挥手。 两个人许久没见,亲昵地挽着手一路继续往山上走,柳名刀不打扰她们叙旧,便径直赶着车先上山了。 “毒还真拔除了?”亲耳听到李照口述自己这么一个多月以来的遭遇,阮素素仍然有些惊讶。虽然这些事,她在柳名刀寄回来的信里已经听过一次了。 “嗯,松无恙虽然性格阴晴不定,但的确是带着我去了清风谷,并请百里霜为我拔除了体内的毒素。”李照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她和松无恙的相处是她单方面的战战兢兢,到后来她虽然缓和了态度,却一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她始终清楚,在她面前乖顺如羊羔的松无恙,在外面其实是一个人品极差的刽子手。 尤其是…… 自己之所以能得到医治,是以松无恙杀了某一个人谓代价的。 “嘶,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一桩幸事。”阮素素听到她叹气,不由地抬手摸了摸她手臂,安慰道。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松无恙杀了谁,这让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心慌。”李照垂眸低声说道。 阮素素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也是亲手杀过人的人,所以她和柳名刀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是一样的态度。在看到李照神色戚戚之后,她只是转而拍了拍李照的背,给她自己去思考的机会。 上山的路不算陡峭,但两人都走得很慢。 沿途,有平南谷弟子在搭着梯子给山腰上的亭子挂红灯笼,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距离寿宴只有三天了。 151 夜深人静 大光镖局的人都被安置在了一个叫做兰苑的地方,四周种着不同品种的兰花,有一些已经开花了。 幽白中带着一点绿意和鲜艳的红,明明是春色,却让李照看出了一点凄凉。不过她没说,人家寿宴的当口说这话,简直是找死。 当天,李照被安置在了阮素素的房间,两人共住。也就是这个时候,李照才知道扈丹儿有一个丫鬟死了,死得还相当凄惨,全身筋骨尽碎。 “肯定不是落了东西。”李照和阮素素肩并肩窝在被子里,贼兮兮地八卦道。 阮素素哼了一声,说:“谁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惯会折腾人的,在她眼里,死一个丫鬟算什么?” 在她看来,目睹丫鬟采云的死之后,她那惺惺作态的哭泣也不过是用来博取姬康同情的戏码罢了。 “康大哥有说如意客栈里的事吗?”李照拿头蹭了蹭阮素素的肩,问道。 阮素素点了点头,回答道:“说是天字一号房里头,有个气息很可怕的人,康哥儿猜测,估计是朝中的某位将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后怕。” “啧,其他人也走了吗?后来有没有听说别的什么如意客栈的事情?”李照想起那天松无恙说的话来。 原定要支援松无恙的千秋派教众在途径如意客栈附近遭遇到了从如意客栈里离开的禅宗弟子,两相缠斗,因此耽误了事,没能及时赶到黄家村支援。 “若不是阿姐,我就死在那个小巷子里了。”当时,松无恙撒着娇,抱着李照的手臂,软软地说道。 “事倒是没什么事,当时在如意客栈有好些门派的弟子,据说是因为玲珑阁的汪越卖给了各大门派假消息,说如意客栈的东家蒋游龙得了九龙宝珠,这才使得他们一窝蜂地聚到了如意客栈。”阮素素唔了一声,回忆道,“康哥儿说还见到了我的两个规训师姐。” “康大哥有说他在如意客栈里见过禅宗吗?”李照突然问道。 阮素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康哥儿提到了诸如八仙教,北冥玄宗,剑阁之类的门派,但却没有说有看到禅宗,那就应该没见过的。” 李照哦了一声,刚要说话,却突然闭了嘴,和阮素素一同转头看向了窗户那儿。 咻—— 阮素素抬手摸到枕头边,捏着一根簪子就甩手钉了出去。 紧接着,窗户纸在被捅穿的一瞬间,床上刚爬起来的两个人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啊——!” 在尖叫声起的同时,李照和阮素素直接推窗翻出去,没给那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冷月如霜,李照抬眸和还来得及逃走的衔月打了个照面。她视线下移,看到衔月的双腿发颤,显然是被那一簪子给吓得走不动道了。 阮素素后落地,她抬手展臂,从窗户的木格上拔下簪子来后,两指捏着簪子一转,下颌微抬,睥睨着衔月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偷听?!” 衔月不自觉地就打了个寒颤,她一想到眼前这个女人是双手沾血的天杀星,登时就胆寒了。 见衔月不吱声,李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道:“这么晚了,衔月姑娘怎么在我们窗户外溜达?” “我……我……我就是消消食……”衔月支吾了一下,找了个蹩脚得不行的借口。她说完抬眸,正对上阮素素清冷的眸子,又打了个寒颤,两眼一翻,要晕过去的架势。 李照眼疾手快地提溜住她的衣领,抬手掐住她的人中,笑眯眯地说道:“不着急晕,咱们到你主子那儿走一趟再说。” 扈丹儿的房间在兰苑最北边,左边是一堵墙,右边是姬康的房间,而阮素素的房间确实在最南边,所以即便是真消食也不可能走到阮素素这边来。 她们换了衣服,要提着衔月去找扈丹儿,自然就免不了惊动姬康。可这原本是兴师问罪的事情,姬康一来,又被他和稀泥和得问不下去了。 到最后,阮素素气得脸色发青,坐在一旁的宽背椅子上不肯说话了。 “康大哥,照你这么说,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李照抄着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斜着眼睛问姬康。 姬康左右为难,但到底衔月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不过是从那窗子底下路过罢了。 他转眸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垂头抹泪的扈丹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衔月,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说:“小照,素素姐,衔月这也就是路过罢了。再说了,以她的身手,肯定是刚一靠近就被你们发现了,那就更谈不上偷听了,对吧?” 见姬康转向自己抬了抬下巴,衔月赶忙手脚并用地爬向阮素素,边爬边哭喊着说道:“是奴婢错了,是奴婢不该路过您的窗户,还请您饶恕奴婢吧,奴婢下次一定小心绕行。” 所谓绿茶,不外如是。 这么一来,在姬康眼里,李照和阮素素就是小题大做的典范,而且还得理不饶人。 “还真是奴随主人。”李照抬手扶额,看着阮素素抬脚避开她起身,有些无奈地说道。 阮素素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犹自在梨花带雨的扈丹儿,冷笑一声,说道:“今日她能趁着夜深人静偷摸听墙角,那他日自然也能壮着胆子背主害人。康哥儿,你若一味包庇,我便同老大说道说道去。” 扈丹儿脸色一僵,擦泪的手一顿,当即便弱柳扶风般地到了姬康面前,软言说道:“康哥哥,我不想让你左右为难,明日一早,我便搬下山去吧。” 以退为进。 李照只觉得这扈丹儿的手段低级又精准有效。 果然,姬康立马皱了眉头,说:“丹娘,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你搬下山去,不过,衔月的确不该在夜深人静时到处走,这难免会让人误会。” “是,是我教导无方了。”扈丹儿泪盈于睫,小脸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继续说道,“可我身边也就剩这么个丫鬟了,可怜采云,却没能跟我到这儿……” 说到这儿,又是一通好哭。 152 追 “丹娘,我知道你和她们两个感情深厚,好了,不会将衔月赶走的,你且安心。”姬康拍了拍扈丹儿的背,柔声安慰道。 阮素素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奈何姬康看不到。 李照转身伸手扯了扯阮素素的袖子,侧身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扈丹儿这道行虽然不高,但明摆着吃定了康大哥,算了,我们这一次先就这样吧。” “我就是恨铁不成钢!”阮素素咬牙切齿地握拳说道。 “我懂,我懂。”李照无奈地安抚了她两声后,转头对姬康说道,“康大哥,今日这事,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就先作罢,往后还请扈姑娘看好自己的下人,若是再让我们抓到有人贼头贼脑地窥探,便不会再送人上门了。” 说完,李照就牵着阮素素的手走了。 来时寒月当空,走时天蒙蒙亮。 她们在扈丹儿这屋里耽搁了几个时辰,什么也没干成,最后还气了个半死,实在了亏极了。阮素素这走着走着,越想越气,跨门进屋时,竟是委屈得哭了起来。 李照这是第一次见阮素素流露出如此软弱的表情,险些慌神。她左右看了一眼,赶紧将阮素素轻轻推进去,把门给关山了之后,这才将她揽入怀里。 “照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呀。”阮素素比李照要高上一个头,她垂头埋在李照颈间,低低地哭着,“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共患难,最终却比不过……比不过……” 有时候感情的事,的确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然而眼下当然不是说这种伤痛文学语句的时候,李照目光柔软下来,她抬手一下下轻轻地拍在阮素素的背上,安慰道:”她阮素素凭的不过是旧识一点青梅竹马的缘分,阮姐姐你同康大哥这么些年来的感情怎么可能比不过?我看康大哥对她也不过是兄妹情谊罢了。” 后一句不过是李照信口胡诌的,但阮素素却是信了。 她思忖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便红着脸从李照怀里出来,一边抬起袖子去擦脸,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上一次哭,还是如春姐姐过世,眼下我竟是为了这么一点无足轻重的事情落泪,真是叫人看笑话了。” 李照哦了一声,冲她眨了眨右眼,故意问道:“谁看笑话?谁?看我不一剑砍了她。” 阮素素噗呲一声,破涕为笑,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说道:“也就是因为照娘在我身边,才让我找到些就是闺中密友夜谈的感觉,否则呀,我何致落泪。” “原来是我的原因,怪我,怪我,阮姐姐饶命呀。”李照嬉皮笑脸地合掌求饶。 她们这儿屋内气氛刚一好,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微乎其微,却不孱弱,说明是练武之人。 两人登时噤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口。 阮素素屏息缓步,踱到一旁床边,悄声取了自己的佩剑在手后,高声问道:“谁?!” 无人回应,呼吸犹在。 似乎是有意引起她们二人的注意,又像是在等她们出去。 李照神色严肃地朝前一个跨步,抬手握在了身后剑柄之上。接着,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飞踏而出,撞开了门之后,锵的一声拔剑。 月色下,寒光双闪。 却闪了个空。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皎洁月光。 “那儿!”李照眼尖地朝前一指,就看到一抹灰色的残影跳至东北面的高墙之上,转瞬便消失了。 东北方向是平南谷的主人居舍! 阮素素稍作思索,提着剑便追了出去。李照见她追,自然也是跟着去了,只是她多了个心眼,临出院墙时还不忘喊了一嗓子。 “捉贼啦!” 声音中气十足,嘹亮无比,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大光镖局一行人眨眼间被李照这一嗓子给惊醒了个彻底,于是,院子里各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柳名刀是醒得最快的那一个,须臾不到,便整装出门,手里提着他的宽刀。 然而,此时李照和阮素素早就追远了,院子里哪儿还有什么人影。他神色焦急走到正中央,环视庭院一周后,朝南边看了一眼,阮素素的房间大门是敞开的,里头的油灯尚且点着。 第二个出门是姬康,他身后跟着眼睛还有些红的扈丹儿,两人焦不离孟地牵着手。 “名刀?就你一个?小照人呢?”姬康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皱眉问道。 柳名刀摇了摇头,提着刀朝院门走去,边走边说道:“我出去看看。” 岂料,他这一去,再回来时,已是正午。 —— 那厢阮素素和李照一路追着灰衣人直追到了主人居舍外头,却在屏门口子这儿彻底丢了那人的踪影。这还真不怪她们两个跟丢,整个主人居舍乃是由四个五进院子组合而成,没个地图一时半会儿甚至绕不出个正经的道儿来。 万俟名扬的院子叫竹逸阁,居中;平南谷里的少主人们站一个大院子,叫做双雪苑,在最前头;平南谷老祖宗万俟仁泽的院子则是在最后头,叫做福源楼;至于左右两个大院落,则分别为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住处,称弟子居。 天乍亮,有弟子晨练,见到阮素素和李照,便好奇地围了过来。 “两位,这边是主人居舍,若是走错了道,可需要在下领两位回客舍?”其中一个弟子大着胆子上来拱手一礼,说道。 阮素素回了一礼,翻手收剑入鞘,说:“刚才我们二人追一灰衣人到此处,失了踪迹,烦请这位小哥去禀报一下谷主,让谷主有所准备。” 平南谷里是有夜巡的,普通蟊贼根本不可能进到平南谷山上来。这弟子不当一回事地点了点头,并没没有网竹逸阁走,而是朝着弟子居的方向回去了。 “阮姐姐,他们这般自信,不如我们直接进去看看。”李照扯了扯阮素素的衣角,低声说道,“眼下寿宴临近,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们两个这大清早的出现在主人居舍,那就有些嫌疑了。 李照没想到的是,她这嘴,还真是开过光的嘴。 153 死 阮素素带着她一路走居舍外墙下悄然而过,在行至竹逸阁方位时,两人翻墙而入,身影在晨光下起伏。竹逸阁里点着灯,书房门大开,万俟名扬正在案后奋笔疾书,神情昂扬。 书房屋顶,有暗卫蹲守,在看到阮素素和李照时,以眼神示意她们立刻远离。 暗卫在,那万俟名扬就是安全的。 阮素素朝着李照比了个口型,‘这儿应该是没事。’ ‘福源楼。’李照回了个口型。 两人便十分默契地同时转身,直奔福源楼而去。 福源楼大门半开着,此时明明应该有仆役出入扫洒才对,可当阮素素和李照走近时,却只听得里头寂静无声。 “血……”阮素素还没进门,鼻翼先耸动了一下,喃喃道。 她闻道了鲜血的味道。 “怕是已经出事了,照娘,你去通知万俟谷主。”阮素素说完就想往里走,却被李照一把拉住。 “不行,你若是一个人进去,都没人替你做个旁证,实在不妥。”李照当然不肯,这种剧本她见多了,孤身一人进去的下场,不外乎被人冤枉是凶手之类的,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阮素素见她不肯,便也不强求,而是牵着她的手,拉她一道进门。 “我们来之前,你叫唤了那么一声,怕是不止我们院子里听见了。万俟名扬不傻,我们若是想要行凶,何必去扰得人人尽知?“她说完又眉目柔和地一笑,“不过呀,照娘既然是关心我,我便受用着,心里熨帖极了。” 李照脸颊难得一红,垂着头跟在阮素素后头,一同跨步进了大门。 她们这刚一转过大门,迎头就看到一个麻袍仆役横尸在地,眼睛瞪圆,额间有一个血洞。 屏门内,又躺倒着数具仆役的尸体,皆是额间一个血洞,一击毙命。 “这人身手相当了得。”阮素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握得李照生疼,“照娘,剑拿好,我担心他还没离开。” 李照闷声嗯了一声,没喊疼。 两人绕过二门直奔内院,刚一进去,就看到内院右侧的假山上挂着几具丫鬟的尸体,两侧抄手游廊里东倒西歪着好几具,触目惊心。 正房门是紧闭着的,阮素素快步过去一把推开门,就看到平南谷的老祖宗万俟仁泽端坐于扶手椅之上,双目紧闭。 鸡皮鹤发的老人神色祥和,背脊挺直,乍一看,并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这……”李照犹疑着要不要跨进去探探这老人家的鼻息。 若是死了,那么这间正房就是犯罪现场,还是不进去破坏犯罪现场的好。她在这胡思乱想时,却听到身边阮素素叹了一口气。 “我们两个站在这门口看了这么久,他的胸口却一点起伏都没有……怕是凶多吉少了。”阮素素转眸看了李照一眼,缓缓说道。 她这话说得婉转,其实应该是基本可以确定死亡了。 “那我们还是别进去了,等到谷主来了,再一起进去,免得破坏里面的线索,妨碍到找真凶。”李照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正要跨进去的阮素素,大喘了一口气,说道。 这时,身后传起了柳名刀的声音。 “素素,小照,发生了何事?” 李照回眸望去,就见柳名刀踩着屋瓦而来,身后跟着一群平南谷弟子,和两个衣着看上去是暗卫的男子。头顶这么一群人飞纵过来的同时,底下二门那个施施然迈步进来,衣袂带风,手中摇扇的白衣公子,可不就是刚才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的万俟名扬?! 来不及说别的,李照率先开腔撇干净她们二人的嫌疑:“名刀大哥,我们是追那蟊贼一路追到这儿,却发现他下手几块,杀了人之后跑路了。” 阮素素转眸看着已经走到近边的万俟名扬,朝他一拱手,说道:“请您节哀。” 哀不哀的,李照在万俟名扬的脸上是半点没看出来。他面容恬淡,根本不像是得知了自己父亲的死讯的样子,手中玉扇甚至一刻未停。 后头柳名刀落地,一面收刀一面走了过来,说:“外头那些个仆役也都是他所杀的?剑法干练,是我从前没见过的。” “嗯。”阮素素点了点头,朝他走了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们与那灰衣人先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等我们赶到这儿,仆役却都已经死了,要么这人剑法身法远在你我之上,要么他还有同伙。” 万俟名扬敛眸摇扇,跨步直接进了正房。 他缓步在房内看了一圈后,走到自己祖父跟前,抬手并指,按在了老人颈侧。 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万俟名扬一个甩袖,直接跪下了。之后就是声泪俱下的哭嚎,然而即便是这般哭嚎,他的仪容和情绪都保持在优雅的尺度之上。 虚假。 这是李照对万俟名扬的第一印象。 寿宴的主人翁遇害,喜事变丧事,这使得原本喜气洋洋的平南谷蒙上了一层灰翳。红布匆匆换成了白麻布,花和绿植也都被一股脑的焚烧殆尽。与此同时,所有的平南谷弟子都将青衫弟子袍换成了孝服。 然而,就在万俟名扬斥责山门夜巡和日巡的弟子时,弟子们却说,从没有发现任何端睨,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上山。 那么也就是说,凶手是山上的人,而且现在也还在山上。 自家弟子里审问一遍并不难,难的是客舍里的那些人。如今平南谷客舍已经住满,远近数十个门派都有派重要弟子前来拜谒入住,这些弟子身份尊贵,并不是随意就可以质疑审问的。 万俟名扬当即下令封锁平南谷,所有人不得出入,并开始着手依次盘问客舍里的众人。 李照和阮素素是第一个接受审问的,而负责审问她们的,是平南谷女主人,沈婴婴。 她未着粉黛,身穿白色孝服,翩翩然进屋时,却像是一抹最亮的颜色飘入了屋内,点亮了李照的眼睛。 “夫人好。”阮素素起身行礼,末了伸手戳了戳李照,示意她起身。 “夫人好。”李照赶忙跟着站起来行礼。 沈婴婴缓缓抬手示意她们坐下,说道:“不用拘礼,我今日来便是询问一些细节,顺便把我们所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和两位分享一下。” 154 恩人 沈婴婴这话的意思是要李照和阮素素协同查出凶手。 她说着抽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神色温和地继续说道:“若二位能帮助我们找出真相,那么日后二位便是我们平南谷的恩人。”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 室内一度陷入沉寂。 良久之后,阮素素开口了,却没有先说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而是问道:“你们查到了什么?” 如果说平南谷是这么个意思,那么也就是说应该是找到了可以直接排除自己和李照嫌疑的证据。 否则,以万俟名扬那种表面上宽容大度,实则锱铢必较的个性,哪怕稍微有一丝可能性,对她们两个的态度也会有所保留。 沈婴婴眸光一转,微微抬起来看了阮素素一眼。 她伸手从袖兜里取了一缕剑穗出来放在桌上,朝前推了推。 时人多爱用丝打剑穗,再不济也是棉线,可沈婴婴拿出来的这条单缕的剑穗,却是皮质的。 “根据仆役身上的伤口所得,行凶者所使用的剑法的确是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但这一缕剑穗……”她顿了顿,眼眸微垂,“是我们从一个仆役的掌心里发现的,他临死前的挣扎使得他无意之间扯下了这么一缕剑穗。” “武林中少有用皮质剑穗的剑客。”阮素素垂眸说道。 她单手将剑穗拿起来托在手掌上,自己看完又递到李照眼跟前。 李照摆了摆手。 她可没那种辨别的能力,虽说最近她的确有在认真研习各大门派的资料,但并不意味着她现在能一眼就看出眼前这种小物件的门道来。 “是的,这种皮质剑穗还是承德年间时兴的,如今早就没有这样的用法了。”沈婴婴点了点头,赞同地说道。 承德,乃是高祖年间的年号,距今已有三百余年。 当年盛行的穗子为何会出现在如今这个行凶者的剑柄上?这让平南谷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尔后仵作勘验出的结果更是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 “然后,我们在老祖宗的颈后发现了一处针眼,针眼附近呈灰黑色。仵作到场查验之后,确认老祖宗死于中毒,然而到底是什么毒一时半会儿根本无从分辨。”沈婴婴继续说着,“虽然没有办法确认毒的类型,但仵作已经给出了老祖宗遇害的大概的时间。” 阮素素挑眉,这就是重点了, 然而单单知道过世的时间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毒是何物,几时发作,这才是重点。 她将剑穗放回沈婴婴面前,问道:“所以你们弄清楚了那毒的发作时间?” 沈婴婴点了点头,但她还未张口,神色便先黯了半分。 李照蹙眉,沈婴婴这神色难免让她联想到一些非常不人道的事情,特别是在她说仵作并没有搞清楚万俟仁泽身上到底是什么毒之后。 果然,就听到沈婴婴接着说道:“是,老祖宗的忠仆张叔愿意以身试毒,好让我们找到这毒的发作时间,从而知道老祖宗是在何事被下毒的,找出凶手,为老祖宗报仇。” 说得好听是自愿,但究竟如何,外人又怎么会得知。 “张叔在中毒后三个时辰便身亡了,是以,最终我们能确认的是,老祖宗应该是昨日午时到未时之间中的毒。”沈婴婴回给出了时间。 阮素素一听,便知道为什么沈婴婴和万俟名扬愿意请她们帮忙了。照这个时间来看,此时这平南谷内呢个免除嫌疑的人不多。酉时才抵达平南谷的李照和柳名刀算一个,以及酉时左右才从山脚下回山的自己算一个。 “昨日午时正是平南谷午宴,当时所有宾客几乎都在场,但老祖宗却因为晨时吃了些糯米点心,不消食,所以没有露面,被我儿万俟晔搀扶着去后山散步了。”沈婴婴见阮素素一脸了然,便继续说道,“虽然老祖宗当时并没有和午宴上的人碰面,但这不代表那些人就是清白的。” 是以,除这些人以外的,才是真正能置身事外的人。 李照想着,却又觉得蹊跷,明明万俟仁泽已经身中剧毒暴毙,为什么这灰衣人却要在兰苑里走一遭,引得她和阮姐姐前去追击,从而发现万俟仁泽身故?那些仆役当真是那灰衣人所为? 可是,明明次日一早,一旦有人进入福源楼,就一定会发现万俟仁泽的死亡,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是什么迫使他想要让人提前发现万俟仁泽死了? 还是说如果不提前,有些证据会消失? 李照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显,她转眸看了一眼同样在深思的阮素素,伸手搭在她手背上,问道:“阮姐姐觉得,那灰衣人为什么要引我们两个前去福源楼?” “照这么看下来,福源楼的仆役很有可能并不是那灰衣人所杀,所以,他引我们去福源楼,很有可能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发现仁泽老前辈已经身亡。”阮素素回答道。 阮素素的想法和李照不谋而合。 “两位当时可有看清那灰衣人的身量?”沈婴婴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说:“当时虽然天已蒙蒙亮,但那灰衣人轻功极好,我们二人追得急,并没能看清。” “那灰衣人很有可能是第一个发现仁泽老前辈身亡的,所以找出他来至关重要。”阮素素说完起身,她走到沈婴婴身边继续说道,“我们不如再去一趟福源楼,正房里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被遗漏的。” 事发之后,整个福源楼都被封锁戒严了,没有万俟名扬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是以,凶手也一定没办法返回清理证据,也许正是这样,那灰衣人才引她们提前去案发现场。 “我们在福源楼里已经彻查过了,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遗漏才对。”沈婴婴闻言思忖了一下,跟着拂袖起身,“不过,若二位想要再去一趟福源楼也并非不可以,只是,这手令万万不可交于旁人,以免混进去居心不良之人。” 她垂眸从袖兜里取了一卷黄铜小卷出来,莹白如玉的手指一握,交给了阮素素。 阮素素握着黄铜小卷朝她回礼道:“谨记夫人叮嘱,我们姐妹二人,定会尽力协助夫人与谷主找出真凶。” 155 倒霉催的 申时三刻,福源楼。 阮素素和李照带着万俟名扬的手令进了楼,两人一个去正房,一个去书房,分头行动。 福源楼里还有一个仵作和万俟名扬的长子——万俟晔。 万俟晔是个十分俊朗的少年,但此时此刻,万俟晔脸上有的只有自责和痛苦。 他在午时三刻左右,将老祖宗送回福源楼,却没留下来照看他,而是和朋友一道下山去玩乐去了。这一去,便是酣歌恒舞,直至天明。 再一上山,便惊闻噩耗。 万俟晔不禁想,若自己留下来陪着老祖宗,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 但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责怪他,只说这是无法避免的惨痛,眼下紧要的并不是责备自己人,而是要找出凶手。 他蹲坐在正房一角,正悲从中来—— 李照进门转身和他打了个照面,惊得连连后退,撞在身后大方桌上。 大方桌后头是个不起眼的小坎,李照这么一个重心不稳,撞翻大方桌后,张牙舞爪没抓着东西,直接连人带桌子摔了个底朝天。 砰! 巨响之下,她摔得不轻,万俟晔吓得不轻。 吓得不轻的万俟晔赶忙起身,抹了一把脸之后,要过来扶她,嘴里还叨叨着:“你,你,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照坐在底朝天的大方桌里艰难地伸手去够桌子腿,想要借此爬起来。 她动了动,先是觉得屁股底下硌得慌,再一挪,便觉得屁股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痛不已。 “?” 带着一丝疑惑,她伸手到屁股底下一摸。 嗬! 摸出了一个青色的棉布包来。 布包缝得缜密,但架不住里头是银针,就见那么几根银针探出了头,尖端泛着莹莹绿光。 最要命的是,其中一根的绿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点点红色。 “这……这是……从哪儿发……发现的。”万俟晔人都吓傻了,指着李照手里的布包哆嗦了一句不成型的话出来。 李照一手拿着布包,一手捂着屁股,只觉得气血在一瞬间往头上涌。 她这前脚解了毒身上的毒,后脚又遭殃了? “照娘!”书房那头听到动静的阮素素飞奔了进来。 “阮姐姐,我怕是又中毒了。”李照举着那布包,有气无力地嚎了一嗓子,晕了过去。 要不说,李照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等阮素素把人抱走,万俟晔去查看那大方桌时,才发现是因为她坐塌了这大方桌底下的暗格,这才把那布包给坐了出来。 得知是这么回事之后,守在床边的阮素素有些哭笑不得,又内心悲怆,看向李照的目光怜爱不已。 “回阮姑娘。眼下这位姑娘虽然已经身中剧毒,但并未毒发。这晕倒……应该是气急攻心所致,无须忧虑。”大夫把了脉之后,朝阮素素宽慰道。 大夫说完转身朝一旁的沈婴婴和万俟晔一礼,佝偻着背出去了。这毒他作为普通大夫是束手无策,所以留下也没有什么用处。 “阮姑娘,莫慌,我早在晨时就已经通知了清风谷,他们会派离得最近的弟子赶过来,也许……赶得上。”沈婴婴拍了拍自己掌心的万俟晔的手,抬眸对阮素素说道。 这事发生在谷里,又是因为自己的儿子酿成,沈婴婴作为主事夫人,自然是内疚不已。 只是,她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若这毒和万俟仁泽所中的毒是一样的,那么毒发的时间不过三个时辰,而清风谷到谷最少也需要十五日。即便是恰巧有清风谷弟子在会州附近,也得是那百里霜的内门弟子,才算得上有那么几分把握。 但又怎么可能这么恰好? 百里霜拢共六个内门弟子,辛夷元胡留在清风谷里,白商陆在如意客栈,亚乎奴眼下已经进京为安阳王妃治病,剩下的忍冬和秦艽都是行踪不定的主,根本无从循迹。 阮素素内心焦虑,却又不敢声张。 若是传回兰苑,叫老大他们得知了,只怕又是一个人仰马翻。 “这件事还请夫人和晔少主先不要告诉我们镖队里的其他人,免得他们忧心。”阮素素一面探了探李照的额温,一面说道。 “阮姑娘,我,这事是我做得不周到,惊到了李姑娘,这才让她中了毒,还请让我做些什么,以弥补李姑娘。”万俟晔见母亲一直拽着自己的手,阻止自己发言,便狠了心一甩,上前一步说道。 “晔少主不必自责,这种意外又如何能全怪到你头上?若晔少主当真想要做些什么,不如尽快拿着那布包去查明归属,好讨要个解药来。”阮素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自然不像是万俟晔这样如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阮姑娘莫急,那布包我已经交于我夫君,眼下他已经带人去找那布包的主人了,若能及时找到主人,拿到解药,他一定会立刻就送过来。”沈婴婴不比万俟晔,自然也就行事稳重老练一些。 不光是布包,连带着那个大方桌,她也一并着人去查了。 这两样东西,没有谷内仆役的协助,是不可能在福源楼存在的,所以谷内一定有内鬼。 外凶难查,内鬼却不是。 沈婴婴虽然人美面善,但手段却是一等一的老辣,她辞别阮素素,离开竹逸阁后,便直奔了杂役房。 万俟名扬带着弟子此时正在客舍盘查,沈婴婴相信他,所以不用赶过去,而是去找了带着大方桌找内鬼的管家。 万俟晔见母亲步履匆匆,连忙向阮素素告辞,追了上去。 他们一走,李照就睁开了眼睛。 “你呀,原来是装的。”阮素素先是一惊,接着在看到李照眼中的促狭之后,便抬手点了点李照的眉心,嗔怪道。 虽然晕倒是装的,但中毒却是真的。 她点完又疼惜地将李照搂起来,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下可好,百里霜相隔甚远,若是万俟谷主在三个时辰内找不到凶手,你这毒又该怎么办?” “阮姐姐别急,我吉人自有天相。”李照心里很慌,但面上却强作淡定。 156 毒与纹路 在中毒后的第二个时辰。 李照表现出来的初步特征是眉心浮现了一点玫红色的圆形纹路,接着便是指甲盖发红,以及嘴唇发紫。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赶忙将手指藏在了被子里,却不料脸上的痕迹早就出卖了她。 端着热水进来的阮素素头一转,手里的水盆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水花四溅。 “阮姐姐,我没事,我现在真的没事。”李照见她这样,赶忙从床上起来,想要去给她拿个干的帕子擦擦。 阮素素吸了吸鼻子,连忙跨过铜盆去扶她,将她轻柔的退回了床,嘴里说道:“躺好,照娘,快去躺好。” 李照是真没事,但她头微微一侧,就看到靠窗那边的铜镜里,脸上五花八门的自己,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回了床上。 瞒是瞒不了多久的。 迟迟没有回兰苑,陈为仁那边便起了疑心,找着沈婴婴谈了几次被搪塞了回去之后,又转而找到了万俟名扬。 到万俟名扬那儿,他本就觉得这事不必要瞒着,在陈为仁再三询问之后,便将事实陈情了一番。 陈为仁一惊,赶忙喊了梦生和其他人赶到了竹逸阁。 ——也就形成了眼下的局面。 李照仅露个头在外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直转,她看着这房间挤满了眨眼就挤满了人,心里又是暖烘烘地,又有点做贼心虚的后怕。 不过她转念一想…… 还好没让陈丞澄过来,不然小家伙该害怕得要哭了。 还好姬康和扈丹儿也没过来,否则扈丹儿一来,看到自己这惨样子,再看着阮姐姐那副悲伤样子,心里不知道能美成什么样。 “这毒……”陈为仁叹了一口气,开了腔。 “这毒暂时没事!“李照趁着他话没说完,赶紧接了过去,”是很怪的毒,不过我现在头也不晕,身上也不疼,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声音中气十足,话也说得非常令人心安,但她脸上就像是被涂了红色的脂粉一样,满脸花色,叫人一看就心悸不已。 陈为仁没说话,拍了拍身边梦生的肩。 阮素素一拍脑门,她这急昏了头,又把梦生给忘了。虽然不知道梦生拿这种没见过的毒有没有办法,但总得试过之后才知道。 那厢梦生红着眼走到李照床边坐下,示意她伸出手来,让他把脉。 李照纠结了一下,把袖子一撸,伸出手去。 她那原本白皙的手臂此时已经爬满了暗红色的图案,虽然不痛,但足够令人触目心惊。 梦生抿着唇,他在敛眸观察李照的气色之后,指尖按在她腕间微弹一下落回原处,接着便微微侧身去听李照的呼吸之声。 为了帮助梦生望闻问切,阮素素便将李照从中毒以来所表现出来的所有特征都一一说了出来。 然而,等到梦生抽手起身。 众人一看他一脸郁色,便知道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梦生,别往心里去,我呀,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的。”李照舞着手臂,夸张地打着蹩脚的手势,企图安慰他。 然而梦生一看她这般努力,眼圈更是红了一圈。 一群人围着李照好一番寒暄之后,觉得站在这儿看着李照也不是个纷纷,便纷纷告辞,准备离开了。 青牙叹了一口气,率先拉着赤脊往外走。 “哥,干嘛哥,我跟小照说几句话!”赤脊急了,一面挣扎一面喊道。 “说什么说,赶紧帮着万俟谷主找真凶才是。”青牙冲他一个白眼过去,赤脊当场老实,耷拉着脑袋认命地走了。 梅婶搓着衣角看了李照好几下之后,拉着谭博荣往外走,小声嘟囔道:“小照眼下这样,我们得去给她炖点什么补补。” 谭博荣挠了挠头,喊了声娘,有些为难地说道:“您那饭菜做得又不好吃,何必让小照多受一份苦。” 梅婶横了他一眼,抬手拍在他脑门上,说道:“饭菜不好吃,补品炖炖还能炖差了去?!” 母子二人吵吵闹闹出了竹逸阁,直奔客舍那头的火房。安叔见他们走得急,忙抬脚跟了上去。 “这样等他们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下山,看能不能找些别的大夫上来看看。”柳名刀转身要走,却被仇英一把拉住。 “欸——”仇英将他拖回来,说道:“先不说如今万俟谷主已经封山了,但就是说那底下小村镇里,能有什么好大夫?人家谷里的大夫可都是束手无策。”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万一两个时辰之后,还找不到凶手呢?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小照去死吗?!”柳名刀的声音有些激动,连带着一向白皙的脸也有些发红。 “名刀大哥~名刀大哥,你别急,你要相信万俟谷主,他肯定能找到凶手的,再说了,夫人不是还通知了清风谷,说不定人家大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李照伸出一条胳膊朝他扬了扬。 她这不伸手也就罢了,一伸手,一旁的阮素素眼圈直接就红了。 之前因为把脉而裸露出来的皮肤一点点往外渗着血,半撸起的淡青色的袖子已经被鲜血染透,一圈又一圈地晕染开来,内深外浅。 “这毒看上去与仁泽老前辈的不太一样。”陈为仁原本要走,却是有些着急地走近了几步,说道。 他是在问梦生。 毕竟梦生之前也参与了对万俟仁泽的所中的毒的研究。 “也许不是一种毒?”阮素素有些不太确定地猜测道,但眼下沈婴婴离开之后就一直,她抽不开身,自然也就没办法去询问沈婴婴,那个以身试毒的忠仆可有出现李照这种状况。 “我去问问夫人就知道了。”柳名刀脸色一沉,转身就往外走。 仇英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赶忙追了上去,深怕他等会儿情绪激动,做出点什么有失礼仪的事情来。 李照看了一眼匆匆离开的柳名刀,又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虽然血是不要钱似的流,但她的确感觉不到疼痛,也没有失血过多伴生的眩晕。 她唔了一声,跟着猜测道:“也许仁泽老前辈并不是因为这毒死的?或者说他在毒发之前就已经被别人杀了?还没来得及毒发?” 157 李照的猜测 毕竟,在中毒后第一个时辰里,李照自己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当然,更没有任何表面性的特征来提醒自己已经中毒。 然而,在她看来。 自己这毒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性就是万俟仁泽所中的同一种毒。 只是当时她和阮姐姐在福源楼正房亲眼所见,万俟仁泽衣冠整齐,面容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也就是说,万俟仁泽很有可能根本没走到自己这一步。 那么,仵作给出死亡时间之后,万俟名扬是不是有可能是基于忠仆张叔以身试毒给出的毒发时间而导出错误的结论? 乍一听似乎是有些饶舌。 但若是掰开了讲,就是说,仵作基于尸体僵硬等尸体现象导出的死亡时间是完全有可能被误导的。 就像现代的一些误导法医的犯罪手法一样,尸僵尸斑都是可以被人为伪造的。李照不太懂这些法医类的专业知识,但好在她看过的悬疑剧够多,勉强能把脑洞打开一些。 问题回到万俟仁泽为什么端坐于椅子上来。 整件事蹊跷的点在于,门是开的,如果把死者放在门口,这样无异于是在自爆,所以门很有可能是灰衣人打开的,目的是引她和阮姐姐直接看到万俟仁泽。 然而,门在被打开之前,凶手将万俟仁泽摆成这个样子有什么目的? 是不是为了制造虚假的尸体现象? 那个灰衣人是不是为了破坏凶手企图伪造死亡时间的这个阴谋,才将她们引至福源楼? 如果不是—— 如果万俟仁泽是自己坐在位置上,之后才被杀的呢? 李照觉得,自己似乎是摸到了真相的门。 当然,在半个时辰后。 她发现,自己这个门……摸错了。 因为血渗得越来越多,床铺上已经被染了个通透,而李照需要换洗一下,所以陈为仁便先告辞,去找万俟名扬了。 毕竟,与其在这儿看着李照的情况一点点变糟,比如去做点什么,起码内心平静一些。 阮素素这边给李照倒完热水,便走到床边,想扶她下来,帮她擦洗一下。 “我自己来吧。”李照扯着被子没动。 她想到之前松无恙的嘱咐,婉拒了一下,末了还笑眯眯地强调自己能做好,不用她操心。 “那我在门口等着,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要记得喊我。”阮素素见她坚持要自己洗,便也没有强求,只是再三强调,让她不可逞强。 李照连连答应,目送阮素素出屋。 阮素素绕到窗边将窗户给关上,说:“不要泡太久了,水若是温了容易着凉。” “好。”李照应了一声,从床上起来,她反身把身上被血污染了的衣服脱掉后,跑到浴桶边,哧溜一下蹦进了进去。 一开始,血被水冲刷了之后,还在往外渗。 但渐渐地,当李照的皮肤彻底被热水温暖之后,她身上的纹路却在一点点褪去。 惊讶于这一点,李照都没来得及擦干身体,就身手矫健地跨出了浴桶,赶忙往梳妆台那边跑。 凝眸望去,果然脸上的纹路也在同一时间褪了,不仅如此,嘴唇和指甲都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然而不用请大夫回来把脉,她用脚趾都能想到,自己的毒是肯定不可能泡个热水澡就泡没的。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离开热水这么久,皮肤表面的温度恢复正常之后,也没有再出现之前那样诡异的纹路。 是热水,还是温度? 李照暂时搞不太清楚这个问题。 但她却清楚了一点,那就是——中毒的表象是可以被改变的。 她这边撑在梳妆台上正捋着思路,外头阮素素突然喊了一声名刀大哥。 “回来了?”李照愣了一下,赶忙去一边拿着干帕子擦拭身体,一边去够旁边托盘上放着的干净衣服。 “问过夫人了。”是柳名刀的声音。 阮素素嗯了一声,问道:“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张叔起初也没有中毒痕迹,一个时辰之后便在全身上下出现了诡异的纹路,再一个时辰之后直至毒发前,纹路自动消失了。”柳名刀回答。 “没有渗血?”阮素素问。 也不知道是不是柳名刀摇头了,就听到阮素素追问了一句,“既然渗血了,那为什么仁泽老前辈的衣服是干净的?”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后,柳名刀说:这个事也是他们现在盘查的重点,目前万俟谷主还没有找到仁泽老前辈的血衣,谷内仆役中有内鬼是肯定的,夫人已经找到几个嫌疑比较高的人了。” 李照一面拎着褡子穿上,一面思考着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万俟仁泽为什么端坐于椅子上? 是凶手挪的? 如果不凶手挪的, 如果是万俟仁泽是自己坐在位置上,之后才被杀的呢? 那么她摸错的这个门,也许导向了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万俟仁泽在中毒之后,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在此之后,有人拜访了他,目睹了他容貌上的变化,猜测到他已经中毒,并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 于是这人在趁万俟仁泽毫无防备之时,借机痛下杀手。 之后再利用这个毒的特性,消除痕迹,伪造死亡时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这毒身上。 接着,以上一切都被那个灰衣人看在眼里,当然也有可能那个灰衣人就是下毒之人。 他设计引自己和阮姐姐到福源楼提前发现万俟仁泽遇害,从而将那人的阴谋破坏,让他的不在场证明计划破产。 也就是说—— 原本他应该是将中毒时间提前到午时以前,他自己才是安全的,而因为灰衣人的出现,中毒时间被延后到了午时到未时。 谁? 李照面色惨白朝前一撑,撑在了梳妆台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参与到的只是一场家族内部的谋杀案。 “阿悦,好了吗?再久,水会冷的,冷了对身体不好。”外头阮素素突然停了和柳名刀的对话,转身朝着房内喊道。 “好,好了。”李照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喑哑。 158 倒霉的极限有时候是好运 吱呀—— 阮素素推门而入。 柳名刀紧跟在她后头进屋,却发现后侧的窗户打开,屋内空无一人。明明就在片刻之前,李照还在应声! “照娘!照娘!”阮素素心下一沉,抿着唇在屋内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柳名刀走到窗边抬手摸了摸窗台上的两道灰尘痕迹,说:“这窗子很久没人打开过了,我追出去看看,素素你在屋内找找有没有什么相关线索。” 距离毒发,只剩下——半个小时! 如果这个时候李照被绑架,那么就算等会儿找到解药,或者清风谷的人赶到,也难以及时救下她。 阮素素心中焦虑不已,却也只能留下,尝试在屋内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李照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谷,万俟名扬头都大了,却又不得不再分出一点人手去找人。 那厢万俟晔一听说李照被绑架了,当即表示愿意带人去找。 沈婴婴也不拦他,允他去做些什么以安良心。 而风暴中心的李照,此时此刻,正在山间树林里潜行。 她身上的纹路已经完全褪了,如果被其他人看到,那么事情的真相一定会被有心人破解。面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和已经去世的祖父,身位谷主的万俟名扬会怎么做? 而且,为什么万俟晔要杀自己的祖父?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李照觉得自己留在谷里根本不可能获救,还有可能陷入到两难的危险境地里。与其躺在床上等死,不如下山试试。 清风谷的人也许在赶往谷的路上,如果她能及时拦截住那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天色渐晚,李照一路避着日巡的弟子在林间穿梭。 就在她眼看着谷山脚牌坊守山弟子交接,是个可乘之机,自己可以蒙混下山时,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李照抬眸看去,就看到茂密的树冠间,站着个红衣白发的男人。 “我观你气血两虚,步履虚浮,怕是已经毒深入髓,怎么不在山上好好躺着,在这儿鬼鬼祟祟地想要溜下山?”男人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托在上头摩挲着下巴,对李照说道。 一眼就能看出自己中毒了,李照瞳孔一缩,眼前这人只怕就是清风谷的人。 “吓到了?抱歉,我本意并不是想要吓你。”那人施施然从树上跳下来,和颜悦色地说道。 他身量要比李照高上两个头左右,身上的红衣虽然颜色正红却不会让人觉得轻佻,长发仅仅束了一部分在脑后,额前垂了两捋长发。 鬓如刀裁,眉如青黛,面若好女。 李照仰头看着这人的脸,脑海中突然撞进来两句曹先生的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被色相险些蒙蔽内心的李照晃了晃脑袋,将那么旖旎思想丢出脑袋。她后退了几步,问道:“请问,你是清风谷里的哪位?忍冬还是秦艽?” “在下秦艽。”男人眉眼带笑,似乎是觉得李照这般模样十分逗人。 “那你能就在这儿给我解毒吗?我暂时不想上山。”李照转眸看去远处牌坊那儿,守山弟子已经交班结束,想再溜下山是不可能的了。 但,也万万不能现在就回去。 秦艽没想到李照会这么要求,他愣了一下,问道:“姑娘就是万俟夫人所说的李照,李姑娘?” 李照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眼看着就要往这边林子里过来巡查的日巡弟子,拉着秦艽就往树林深处跑。 “李姑娘,你越是跑动,怕是毒素越会在血脉中加速流转,还请停下来。”秦艽这性格一看就是温柔惯了,被这么挟持性地抓着往外带,也丝毫没有生气。 “反正已经快毒发了,加速不加速怕是没什么差的。”李照无奈地说了一句,挑了一处凹陷下去的大坑,拉着秦艽就跳了下去。 两人身手都是个中翘楚,跳个大坑自然是不在话下。 只是,李照这跳下来之后,直接双膝一软,朝前就跪了下去。原本就已经在毒发边缘,她那么连番跑动当然是催化了体内的毒素。 秦艽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反手扣在她手腕上,眉头微蹙。 把脉之后,他敛眸将李照躺下来。 大坑底下是成片的枯叶,虽然不算干净,但起码也是有层垫的。 李照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秦艽先是从身后的包袱里取了一个布卷出来,用布卷里的银针给自己来了个刺猬型扎针。 接着,他就从包里取了一盘蛇出来。 蛇是活的! 身体一截白色,一截黑色,一对小三角眼动了动,猩红的信子在靠近李照时几近上脸。 “别怕,这是月儿,它对这种毒素有调和作用。”秦艽温声说道,他一边说,一边送那个有着温柔名字的蛇靠近了李照的脖颈。 疼痛来得极快,也去得极快。 一秒之后,李照的眼前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银色光环,她呼吸一点点急促,意识却开始涣散,游离着险些睡过去。 “你身上的毒我暂且弄不清楚是什么,但没关系,我会尽快将你的特征回报给师父,让他去查找一下文献,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秦艽边说边收回月儿,“不过我现在虽然无法替你及时解毒,但月儿能延缓你毒发的时间,这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尽快帮你一点点拔除你身体里的毒素。” 李照听得恍恍惚惚,她咳了两声,抬起手拉了拉秦艽的袖子,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暂时不要带我回谷。” “为什么?”秦艽垂眸看她,有序地回收扎在李照皮肤上的银针。 银针已经被毒侵染得呈黑灰色。 “我怀疑……”李照说了三个字,眼骨碌一转,晕了过去。 当然,她是假晕。 秦艽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李照没了解,所以没把握。那么她怀疑万俟晔这种事就不能随随便便地说出去,否则对她,对万俟晔都不好。 不能说,也不能不说,那不如晕过去好了。 “怀疑什么?”秦艽问了一句,收走李照手部的最后一根银针,抬眸看去,就发现李照已经阖眸晕了过去。 159 现场取字 这一假晕,李照昏昏沉沉地还真就睡过去了。 她再醒来时已经是月上中天,四周还是那个大坑,身边是屈膝靠着泥壁坐着的秦艽。 虽然他觉得李照的要求有些奇怪,但他还真就没带她回山上。 头顶透亮的月光倾洒下来,不用点灯,便通透明亮。 “醒了?”秦艽眼眸一转,落在迷迷瞪瞪地坐起身来的李照身上。 李照揉了揉眼睛,向他道谢:“秦先生能不问其他就相信我,还帮我延缓了毒发时间,实在是个好人,多谢您,秦先生。” 秦艽抬手将额间的长发撩到脑后,笑了一声,说道:“你可以叫我左宁,我名秦艽,表字左宁。” “左宁。”李照依言喊道。 “既然你叫我左宁,那我叫你什么才好?李姑娘似乎是有些生疏了。”秦艽眸光一转,问道。 李照心想,我们的交情似乎也没多深。 不过她当然不会这么直白地犯蠢,见秦艽看着自己等待答复,便歪头一笑,说:“左宁可以叫我小照,也可以叫我照娘。” “没有字?”秦艽问。 “应该是没有的,不过我也的确想过要不要给自己取一个字。”李照被他这一问,倒是一本正经地想了起来。 之前听到柳越他们自我介绍时,总觉得字比名要寓意更为深远,也更有内涵。 简而言之,就是说出来就比较有逼格。 李照觉得,找个时间她也得给自己来取一个,这样气势上就跟其他人平行了。 秦艽见她一副深思的模样,笑着说道:“择日不如撞日。” “当初我父亲给我取名李照,意思是希望我做人堂堂正正,如头上的太阳那般将自己的善意照亮他人。”李照突然有些怅然地仰头看着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光亮的月亮。 前世,她对身边的人友好,对爱的人包容,但似乎总是缺了一点底线,以至于最终弥留之际,身边空无一人。 “明空,如果我想给自己取一个字,那么就明空吧。”李照敛眸,大着胆子从那个传奇帝王的身上取了一个字出来,她希望那位伟大的女皇能给自己带来一点铁腕似的决断力。 秦艽见她当真就现场取了一个字出来,便正经地起身朝她一拱手,喊道:“明空。” “我既然是应了万俟夫人的要求前来平南谷,自然是以为你解毒为第一要务,所以不用在意。”他一礼过来搀扶她。 沈婴婴给出的价格丰厚,恰巧他在和集附近寻觅药材,来往会州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中毒了的病人倒是自己下山来找他了。 “现在已经是亥时三刻,平南谷里那些人应该已经急坏了。”秦艽侧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和杂草。 李照唔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也不知道是毒的问题,还是那条蛇的问题,她现在看人都带着些残影,说了几句话之后,喉咙口也觉得怪怪的。 “要喝水吗?”秦艽问。 “左宁,如果我跟你说,我知道是谁下的毒了,你有什么建议吗?”李照掸了掸衣袍,问道。 身上的衣服是沈婴婴房里的,娴雅文静,浅浅的鹅黄色,让她这么在地上躺了一圈,有些灰尘泥沙嵌进了布料里,掸也掸不干净。 “所以你才不想上山吗?是谁?”秦艽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似乎是早就猜测。 李照点了点头,说:“这个人身份尊贵,所以我要是没解毒就上山了……” 说到这儿,李照话锋一转,又开始给秦艽解释自己发现的有关毒的表面特征了起来。只是,谈到自己的怀疑对象时,她有意含糊其词,没有点名是谁。 听完李照的发现和猜测之后。 秦艽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么看来,你的确在没解毒之前不能上山,一旦被他们发现这毒的发展,那么自然就能联想到真相了。” “是吧。”李照挑眉一笑,抬脚点在泥壁上,几个飞踏而上,出了大坑。 “不过,如果如你猜测,是谷内的人作乱,而不是那些宾客的话,想要瞒过仵作或者串通仵作,似乎都不是难事。”秦艽跟着展臂点纵而出,他连踏数步在泥壁之上,落地时有如凤凰落于梧桐。 “如果是他们,那么他们是想要图谋什么?”李照边走边问。 “这……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了。”秦艽回答道。 中规中矩的对答,试探不出任何主观意识,李照敛眸在前头开始一提轻功,往山上跑去。 夜色一深,躲避夜巡就容易得多。 秦艽跟在李照身后,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听得出李照话里话外的试探和不信任,但他并不排斥。在他看来,小姑娘对他心怀警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信任别人,反倒会给人一种刻意的感觉。 李照并没有直接去找阮素素,也没有去找沈婴婴。 她比较在意的是另外一个事。 ——万俟雪。 万俟雪被护送回平南谷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现在是肯定在谷里的,但她来了两天却是没有见过她一面。 为什么? 甚至乎,万俟仁泽遇害这种大事,万俟雪都没有露面,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松无恙曾经交代过,她已经把解药给了平南谷,那万俟雪身上的锁骨术的药效是绝对已经消了的。 那么她的不出现是不是和万俟仁泽的遇害有关系? 还记得和阮姐姐彻夜长谈时还聊到过,平南谷里供少主人歇息的院子叫做双雪苑,五进的大院子,万俟雪和万俟晔是一起居住的。 双雪苑也就是此刻李照的目的地。 双雪苑此刻处于一片沉寂之中,仆役们已经歇下了,就剩几个贴身的丫鬟守在屋门口守夜。屋顶上的几个暗处都隐匿着暗卫,从暗卫的分隔和视线落点来看,李照很快就能分辨哪个屋子里是住着注重人物。 “左宁,你能解决到那一边的暗卫吗?”李照小声问道。 秦艽眼神一暗,问道:“杀人?” 李照慌忙摆了摆手,强调道:“打晕,打晕而已,左宁想到哪儿去了。” “逗你的。”秦艽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分头而出。 160 夜探 月下。 寂静无声。 一红一黄两个身影在屋檐之上上下飞动数次,下手狠辣而精准,所有的暗卫在几个呼吸之间尽数被放倒。 等到真解决了所有暗卫后,李照单脚勾着屋檐无声且缓慢地落在地上,门口两个丫鬟正头靠着头在打瞌睡,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 秦艽与她一道落下,两人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一个颈劈打将下去,将两个丫鬟直接打晕了。 忙完了这些,李照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本喊上秦艽一起作案是防着这暗卫里边有些个硬茬,却不料下手如此丝滑,没遇上半点阻碍。万俟名扬的安保水平不应该这么次才对,难道说她还真如阮姐姐所说,是个练武奇才? 奇才不奇才的暂且不论—— 眼下比较重要的是进去看看万俟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儿,李照伸手推了推门,却没推动。 门上落了把黄铜小锁。 身后秦艽从袖兜里取了一枚干净的银针出来,想要递给李照,却发现她抬手摇了摇那个黄铜小锁,两指一夹,便听到了咔哒一声。 小锁断开,却没落到地上,而且是被李照眼疾手快地接了下来。 她接着推门,进屋,行云流水,不着痕迹,溜门撬锁之娴熟让身后秦艽看着看着,不由地脸上带了丝笑意。他跟着进屋,转身十分细致地将门给关上了。 屋内十分素雅,的确是女子的房间。 堂屋与卧室之间并没有做隔断,中间架着个绣着白玉兰花儿的大屏风稍作遮掩,右侧则是一堵漆红雕花门,隔着个小间;雕花门后依稀能看到一个红木大书案,案上磊着好些书籍。书的最顶上压着一方白玉墨砚,里头残留了一些墨,砚上搁着一直笔,笔头有墨。 书案最右侧摆着个玲珑剔透的笔筒,里头插着的却不是比,而是几注兰花,幽香漫漫,顺着镂空的木门扩散开来。 西墙上挂着一幅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江南烟雨图,图下是一个琴台,上头架着一具古琴。 这屋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的寝居,若要猜测,李照更觉得是个婀娜少女才对。只是,平南谷里还有其他少女能住双雪苑吗? 带着这份疑惑,李照缓步绕去东侧。 屏风后头,靠墙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黄铜镜,打磨得当,做工精良,人影清晰可辨。黄铜镜对面是一个花梨木妆奁,上面有半开着的胭脂和唇脂,开着的小屉子里能看到并排放着的金玉首饰。 这样的东西,放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寝居里,要比西边那一些东西还要维和。 墙边床榻上,被子蒙头,玉色的帷幔半垂,明显是睡着人。 李照缓缓撩开帷幔,她俯身望去,看到被子底下有一些黑发披散着露出来。秦艽一声不吭地跟随着她的脚步,只是他的注意力却不是在床榻那边,而是在李照身上。 在掀开被子的一瞬间李照做好了马上捂嘴的准备,却不料被子掀开,看到是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棉布条的小女孩。 小女孩瞳孔中闪着泪花,却一动不动地,一点儿也不挣扎。 身后秦艽缓步跟着过来,侧头瞧了一眼,说:“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左宁认识她?”李照扭头去看问道。 秦艽点了点头,说:“明空到这平南谷来做客,竟是连他们的小小姐都不认识么?” “万俟雪?”李照蹙眉回头,看着床上泪眼朦胧的小女孩,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似乎平南谷的秘密远远不止自己之前所猜测的那些,万俟雪被谁绑在这儿的?实在令人好奇。 就在李照刚要继续问秦艽时,外头突然传来了惊呼。 “有刺客!小姐院内的暗卫都被打晕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照反身一把拉住秦艽,左右看了一眼,挑了床榻边的衣橱,不由分说地就把秦艽推了进去,接着便自己一提裙子,跟着躲了进去。 “门锁被破坏了,玲珑和秀月都被敲晕了,速速去通报谷主。”那女人一面推门而入,一面吩咐道。 有侍卫应是的声音。 秦艽将李照朝后拉了拉,抬手到唇边示意她屏息。 衣橱仅开了一条缝,隐约能看到一个金发的女子跨步进来。她身穿着素雅而宽大的麻袍孝服,却难掩一身姿容,削肩瘦腰,身形曼妙。虽不施粉黛,却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五官深邃且迷人,叫衣橱里屏息的李照不由得攥紧了衣摆,有些紧张。 是尉迟双雅吧。 李照在心里猜测到,平南谷里能有这般颜色的外域女子,想来也只有尉迟双雅一个了。 “雪儿,雪儿?”尉迟双雅目光落在床榻间,步履匆匆。 她撩开被子,在看到万俟雪之后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雪儿你没事就好。” “滚!你个无耻的女人!”万俟雪嘴里的布似乎是被尉迟双雅取了下来,李照和秦艽就听到她开始一句不停地咒骂着尉迟双雅,不管是用词还是口气,都完全不像个孩子。 “雪儿,我好心帮你,你怎地这般看我?”尉迟双雅等到她骂累了才施施然开口,声音冷淡,有别于一开始进来时的关切。 “尉迟双雅,顾哥哥就是瞎了眼,才会为你肝脑涂地!”万俟雪朝她唾了一口唾沫,鄙夷且愤怒。 尉迟双雅听到她这么说自己,笑了一声,站起来,朝后退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万俟雪说道:“瞎了眼?瞎了眼也好过丢了命不是吗?雪儿,是谁杀了他?是我吗?” 她朝后退这么几步,面容就正好被衣橱里的李照和秦艽看了个正着,她的神色一点也不像在说起自己的爱人,反倒是无尽的漠然,眼中甚至带着点嘲讽。 “尉迟双雅!你,你们,都会遭报应的!”万俟雪似乎是被戳了痛脚,疯狂地嘶吼着,因为用力太猛,而摇得床榻吱呀吱呀作响。 “是嚒。”尉迟双雅眸光一闪,笑吟吟地问道:“雪儿呀雪儿,你倒是爱惨了他,你说若是顾雪泉下有知,知道他爱护有加的妹妹实则并非他想象的那般,他当如何?” 161 阿姐! “啊——!啊——!”万俟雪的叫喊声歇斯底里中带着崩溃和绝望。 “好了,雪儿,方才是我不对。”尉迟双雅见万俟雪这样癫狂不已,又拂袖走近了些,坐回来床边,轻声问道:“刚才,是谁进来了?” “想知道?杀了我啊!看我会不会告诉你!”万俟雪知道旁边衣橱里躲着人,但她却选择了保密,“你以为刺激我,囚禁我,我便会疯掉吗?不,不会的,我会看着你们作茧自缚,自寻死路!” 她哈哈大笑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将她的笑声打得猝然结束。 “我待你柔和一些,你总要蹬鼻子上脸。”尉迟双雅冷声说着,“若不是你藏了那半边虎符,你以为你还能留到现在?!” “我为何不藏!你们诓我,诓顾哥哥!诓我们去送死!却只是图谋那么半边虎符!我若早知道你们如此狼心狗肺,我便不会陪着顾哥哥去送死!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他!”万俟雪被打了那么一巴掌之后,声音有些含糊,却难掩凄厉。 “好了,你总逼她作甚。”屋外有男声传来。 进屋的并不是谷主万俟名扬,而是那个李照之前见到的畏手畏脚的嫌疑犯——万俟晔。此时的万俟晔显然和之前在李照面前的模样大相径庭,神色中带着少主人该有的自矜与傲气,举手抬足之间风流潇洒。 “我逼她,你心疼了?”尉迟双雅声音娇俏,她起身走向万俟晔,和他并肩相依。 传闻中,尉迟双雅爱惨了顾雪难道是假的?! 李照在这衣橱正惊着,却不料外头万俟晔已经下手了。 就见万俟雪抬手捏着尉迟双雅的下巴,侧身垂头落了一吻在她的唇角,两人当着万俟雪好一番耳鬓厮磨,气得万俟雪的磨牙声都传到李照耳朵里来了。 “你们两个畜生!”万俟雪高声叱骂。 “阿姐,你总是这般粗俗,难怪父亲不喜你。”万俟晔捏着尉迟双雅的下巴,歪头去看万俟雪,说道。 不管是尉迟双雅还是万俟晔的言辞,他们似乎都不是拿万俟雪当妹妹。 阿姐? 难道说万俟雪并不是谷的小小姐,而是身患侏儒症的大龄姑娘?可李照见万俟雪那长相,看上去并不病态,真和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差别。 这时,身后秦艽沉默地拉着李照的手,在她掌心划了几笔,写下了三个字:侏儒症。 两人的想法撞到了一起。 “滚!你们这对狗男女休想从我这儿拿走虎符,就算我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它在哪儿?”万俟雪怒吼道。 万俟晔放开尉迟双雅,一步步走近床榻,脸上带着怜悯且戏谑的笑容,“阿姐,若你交代了,来日你依旧是这谷里的小主人,不好吗?何苦为一个死人……” 砰——! “阿晔。”尉迟双雅神色一慌,忙过去扶他。 原来万俟雪奋力一撞,用身体将万俟晔给撞到在地了。 万俟晔脸色铁青地被尉迟双雅搀扶起来,他抬脚,黑色的长靴碾在万俟雪的脸上,“阿姐,我给过你机会了,若是让邢训堂的来问,那就不是我们这般好言相劝了。” “我会告诉祖父的,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祖父不会允许你们这种狗东西玷污我们万俟家的门楣的!”万俟雪脸被踩得死死地,声音却是依旧高亢。 “呀……”万俟晔听到她提到祖父,神色一转,脸上的铁青被嘲弄取代。 他缓缓俯下身,一字一句地在万俟雪耳边说道:“阿姐,忘了同你说了,祖父昨日遇害,现在已经入殓了。” 李照看着原本神色愤慨的万俟雪登时愣住,眼中的光彩一点点褪去,紧接着却又是更决绝,更剧烈的愤怒,她企图挣脱开困住她的绳索,额头布满青筋。 “你们背祖忘宗!你们居然——你们岂敢!”万俟雪嘶吼着,口中呛出了鲜血。 尉迟双雅厌恶地朝后避了避,避开了那一抹血雾。 “祖父非要握着半块虎符不放,自然是长远不了的。不光是祖父,那个和你接触过的小娘子,现在大概也已经化成了白骨。”万俟晔直起身来,脚跟在万俟雪碾了碾,脸上闪过一抹遗憾,“可惜那般好颜色,我却是还没来得及饱腹一餐。” “阿晔~“尉迟双雅娇嗔一声,抬手拧了一把万俟晔的手臂。 衣橱里的李照不禁恶寒,原来自己在福源楼里中毒,还是被设计出来的? 虎符。 难道说万俟晔对万俟仁泽下手是为了拿走虎符?这么说,他下手是经过了万俟名扬的同意的?那这一家族到底在演什么戏码?! 李照思来想去,如何都想不透。 可她联系到万俟名扬文坛的地位之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么操作下来,万俟名扬双手干净,还能达成所愿,实在是一出连环妙计。 而且,大光镖局是为了押送信件而来。 能瞒过大光镖局,自然也就能瞒过大光镖局背后的雇主,这么看来,这戏还真是非做不可。 只是…… 她眼眸重新落在万俟晔身上,这人脚步虚浮,脸上扑着厚粉,一看就是纵情酒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模样。可这种酒囊饭袋竟能引得尉迟双雅献身?实在是匪夷所思。 “雅儿莫怪,再好的颜色也不如你这般昳丽。”万俟晔哈哈一笑,扭头在尉迟双雅的脸颊边啄了一口,一副餮足的模样。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居然敢杀了她!”万俟雪当然知道李照没死,毕竟就在一盏茶的功夫前她才看到李照掀开自己头上的被子,但这不妨碍她激万俟晔一把。 万俟晔仰头笑完,冷漠地垂头去看万俟雪,说:“谁?你难道想说李氏女?” 见万俟雪沉默下去,他脚跟又碾了碾,鄙夷地说道:“这世间蹦出来了这么多个李氏女,死她一个又何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连李氏秘藏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与其去瞻前顾后那些,不如拿到虎符再说。” “阿晔,先问问是谁进来了再说。”尉迟双雅见他沉迷于羞辱万俟雪,不由地缓声提醒道。 162 被发现 “谁进来过?”万俟晔依着尉迟双雅的话问道。 他靴子底下的万俟雪闭口不答。 “我问你!”万俟晔脸上厉色一闪而过,他抬起脚朝着万俟雪的头就是一下,踢得她朝后翻滚了数圈,“都有谁进来过!” 砰—— 万俟雪撞在了衣橱脚上。 里头的李照被晃得一惊,不觉就攥紧了身后秦艽的手,她将视线从缝隙中挪开,避免被外头的万俟晔和尉迟双雅靠近之后察觉。 万俟晔和尉迟双雅武功都属于平平无奇的那种,所以李照和秦艽并不担心他们能察觉到这屋内还有另外两个人。 但…… 若是视线交汇,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两个人的确身手不怎样,但外头院子里,现在可站着好些气息浑厚之人。这些人一旦进来护主,李照和秦艽再想要全身而退怕是有些为难了。 “咳……”万俟雪一开口,先咳了一嘴血出来,她冷笑着昂头去看万俟晔,问道:“想知道谁进来过?担心被那些京师的御史大人发现你们其实早就屈服在了权势之下?哈哈哈哈——” 她还没笑完。 万俟晔哒哒哒快步过来对着她的胸口又是两下,下脚狠辣,全然没有半点手足情分。 “好了,阿晔,你若是将她打伤了,等会儿谷主过来,要责怪你的。”尉迟双雅在后头不痛不痒地叮嘱了一句。 “现在老家伙手上的一般虎符已经到手了,就差她这儿半个,我们就能调动整个西北地界上的天策六军!”万俟晔神色中隐隐带着兴奋,“别说是打伤他,若是我这严刑下去,能问出虎符的下落,父亲会对我大大赏赐才对!” 尉迟双雅站在万俟晔的身后,她脸上有那么些微的鄙夷,却又立刻就掩饰得很好,重新挂上了笑容。 “是,可阿晔你这手段只会伤她,却问不出点什么来,不如等谷主来了之后,我们再提她问话,现在就算了吧。”尉迟双雅说着,眸光突然朝衣橱中的那一小条细微的缝隙看了过去。 “要问的是你,不要问的也是你!”万俟晔皱了皱眉,却没发火,只是埋怨了几句,躬身把地上一口喘息一口血的万俟雪提了起来。 他厌恶地看了万俟雪几眼,把布巾重新塞在了她的嘴里。 “阿姐,今日便让你再好好休息,想清楚了,要学乖一些,否则,你就只能下去和顾雪做一对鬼鸳鸯了。”他甩手把万俟雪丢去床上,又嘲讽地笑道,“我忘了,顾雪对你,可没那份心思,哈哈!”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尉迟双雅却没跟着。 她一手环臂,站在衣橱不远处,静默地看着床上呜咽不断,挣扎不断的万俟雪。 安静的屋内,她似乎是在等什么。 “有时候我再想,我是不是总是却点什么运气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尉迟双雅看了万俟雪好一会儿后,转身去门口,两手一搭门,将门给关上了,“所以从我踏入中原的那一刻起,我永远在走错的那一步。” 万俟雪没办法回答她,只是以仇恨的目光怒视着她,不断闷声嘶吼着。 “衣橱里是谁?是刚才打晕暗卫的那人吗?他没有救你,却躲在了衣橱里……”尉迟双雅一步步走向衣橱,她走着,反手从袖间取了一把匕首出来,横在胸前,神情谨慎。 李照和秦艽对视一眼,直接撞开衣橱门,两人一左一右地冲了出去。 秦艽脚尖点在妆奁上,一个翻身落在门口,伸手将门栓落下。而李照则是就地一滚,于尉迟双雅神色一个扫堂腿扫向了她,接着,她一手扣住被扫倒的尉迟双雅的脖颈,另一只手手腕一转,三秋不夜城架在了尉迟双雅的脖子上。 “你们?!”尉迟双雅没料到是两个人,明明她就只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微弱呼吸。 “我们。”李照冲她弯眸一笑,将她挟持着站了起来。 秦艽转身过来,手里捏着把不知从哪儿拿的扇子,将尉迟双雅手里的匕首打落在地。 “不要大声呼喊,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这张脸多几个疤。”李照叮嘱道。 那厢秦艽见李照说着要挟的话,却是面带笑容,仿佛是打算看一场好戏。 “秦先生,你和她混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吗?!”尉迟双雅见过李照,也见过秦艽,所以她反而是更加难以置信。 清风谷一向喜欢把自己摘出这些风风雨雨的江湖事中,为什么秦艽却会出手帮助这个本该已经中毒而亡的李照? 秦艽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奉了师父的命,也不会说如今清风谷还真就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李照身后。 而李照? 李照更犯不着主动把自己的底牌秀出来,她清了清嗓子,笑道:“尉迟姑娘,现在是你在我手上,你却当着我的面挑唆我和我的朋友,这样不好吧?” “你们想干什么?”尉迟双雅面色一冷,“秋炼霜没有解药绝对不可能活下来,就算百里霜亲至也不可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就是因为有自信,所以他们对清风谷的人也没做阻扰。 毕竟,来了也是白来,又何必多此一举引人怀疑。 “原来是秋炼霜。”秦艽的神色里有些了然。 这毒出自贵霜王朝,是皇族秘不外传的一种毒药,外人从来只有耳闻,并没有亲眼见过。绕是清风谷这种揽尽天下医术毒经的地方,在提到秋炼霜时,也只是一笔带过,无从循其迹。 “你们杀了我,想从我这儿找虎符?”李照贴在尉迟双雅的耳边问道。 乍一亲近,惊得尉迟双雅一个激灵,身体登时就紧绷了。 在她看来,这个李照平时出入并没有展露出身手多好的样子,在福源楼中毒时也没看出如何利落,却不料内功如此浑厚,自己隔这么近都没有察觉到! “顾雪和万俟雪是被你们哄骗了,他们两个才九死一生地从千秋派里偷盗了那半边虎符回来,是吗?”见尉迟双雅僵着背不说话,李照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然而你们的阴谋被万俟雪发现了,她拒不交出虎符,你们的计划因此陷入了僵局。” 163 大腿 “空口白牙的,就想诬陷我们不成?”尉迟双雅十分冷静,并没有上头地激动反驳。 李照哦了一声,转头看着自己和秦艽出来后就冷静下来的万俟雪,说道:“她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吗?” “你们在她这儿陷入僵局,问不出虎符的下落,偏生大光镖局的人又到了。那封信一到,说明来自京师的那些御史大人已经不能再等了,你们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所以你们不得不从万俟仁泽处着手,试图夺取他手里的虎符。” “可惜,从结果来看,万俟仁泽并不想和你们合作,所以你们杀了他,并伪造得让大光镖局的人看不出是是因为什么。只要蒙混过了大光镖局的人,他们自然就没办法回去和那些御史再说什么,你们也就安全了。” “剩下个万俟雪不过是关上门严刑拷打的事,你们迟早能拿到完整的虎符,调动陇西神策六军,然后挥师京城。” 说完,李照看了一眼合着的门。 门已经关了差不多五分钟了,外面的护卫很有可能发现里头的不对劲。 “明空,该走了。”秦艽的耳朵动了动,目光转向主屋南侧的后窗处,蹙眉说道。 很明显,秦艽的意思是将尉迟双雅和万俟雪一起带走。 尉迟双雅见秦艽和李照要动,突然说道:“如果你们绑了我和雪儿,谷马上就会彻底封山,你们休想逃出去。” “哦?那尉迟姑娘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李照在她耳边问道。 事实上,从看到尉迟双雅过来打开衣橱的门之前,听到她突兀地自言自语了那么几句话之后,李照就突然明白尉迟双雅的意思了。 她察觉到衣橱里躲着个身手不错的人,所以想要给自己留那么一条后路。 于是,李照的长篇大论不过是给尉迟双雅一个台阶,告诉她,她面前的这两个人头脑清晰,并且已经洞察到了谷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告诉她,这两个人是两条好大腿。 “李姑娘机敏过人,将谷谋划的所有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么有没有把我看在眼里?”尉迟双雅声音婉转,脸上带了点点笑意。 她笑,李照却觉得她像是再哭。 不,应该说,李照觉得自己看到了尉迟双雅的内心在哭。 “你们留下我,我做你们的策应,保全你们的身份,让你们有机会安然无恙的离开谷,如何?”尉迟双雅继续说道。 那边秦艽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从后窗处抽手,回眸看了李照一眼,示意她抓紧时间。 “你要什么?”李照的剑没松开。 尉迟双雅面色一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你有朝一日,取下赵毅的狗头。” 赵毅,当今安阳王,手握军机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好,不管你和他有什么仇,我们两个这约,就先定下了。”李照听到院门内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她翻手收剑入鞘,右手于尉迟双雅的腰间一拔,拔了一枚香囊下来。 李照抛了抛香囊,一边朝秦艽那边走,一边低声对尉迟双雅说道:“我不怕你告发发我,也不怕你背叛我。你该知道我的身份,那么你也应该清楚,你的这个愿望,谷也许没有我的可能性高。” 她说着转眸看了一眼死死地盯着她的万俟雪,冲她呲牙一笑,扶着木制的窗棂翻身而过。 咔哒。 人走后,窗户落了下来。 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尉迟双雅思绪转得飞快。 和谷现在对虎符一筹莫展的境地不同,李照的身份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么她和皇室就有着不可扭转的杀父之仇。李氏秘藏加上铁龙骑,杀一个赵毅,的确要比谷来得容易。 “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希望赵毅死,所以我不在乎谁是我的踏脚石。”尉迟双雅冷漠地走回床边,坐下,俯身去看万俟雪,“你想整个谷给顾雪陪葬,那就做你自己想做的,不要挡了我的道,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也称为我的踏脚石。” 尉迟双雅说这话时眼中有泪光,而万俟雪的眼里有恨意。她恨尉迟双雅的绝情绝意,恨她蒙骗了顾雪的爱,蒙蔽了顾雪的心,却又将他的心踩碎在尘埃里。 不过好在—— 好在顾哥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一腔真心错付。 万俟雪咽下喉头苦涩,缓缓阖上了眼睛。 “关着门做什么?”门口传来了一声十分平静而优雅的声音。 万俟名扬来了。 尉迟双雅起身,以袖口掩了掩眼睛,转眼间就带了笑迎上去。 “拜见谷主。”她合膝微屈,行礼道。 “人呢?问出来没,那些暗卫也都说没看到是谁将他们打晕的,难道我谷的守备力量就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万俟名扬的声音夹着愠怒,他跨门而入,却没看尉迟双雅,而是直接看上了床榻上的万俟雪。 接着,他眉头一皱,目光挪到了大开着的衣橱那儿,问道:“衣橱为什么是开的?是来找虎符的人?” 尉迟双雅莲步一动,走到万俟名扬身前,又是一礼,回答道:“谷主,是我又问了雪儿几次,然后就想着再搜搜她的衣橱,看能不能搜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 听到尉迟双雅这话,万俟名扬面无表情地对上了一脸愤恨的万俟雪,他背手在后,手中一下又一下地合扇敲击着掌心。 “雪儿,父亲曾经和你说过,若你乖一些,我便能把顾雪的尸首还给你,否则就将他挫骨扬灰,让他到死都不得安宁。”万俟名扬站定,俯身对万俟雪说道。 万俟雪挣扎了一下,似乎是要对万俟名扬做出反抗。 “雪儿,是你自己不听话,所以我已经将他磨成灰,放在饭菜里了。”万俟名扬脸上像是万年寒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眼中却没有半点感情。 后头尉迟双雅即便是再冷漠,也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敛眸不知该作何表情。 邦邦。 两声敲门声。 尉迟双雅回头去看,就看到婢女端着一个黑色的木托盘在门口站着,托盘里是一菜一饭一汤。 164 父传子 万俟名扬袖手一抽,把万俟雪嘴里的布巾取了下来。 “雪儿,你若是说出虎符的下落,我便看在你我父女一场的份上,许你个全尸。”万俟名扬将布巾一扔,抬手举着。 门外的婢女了缓步轻移,托着木盘走进来,将汤碗先放在了万俟名扬的手上。 万俟雪瑟缩了一下,目光怨恨地看着他说道:“父亲,你该清楚,顾哥哥自入谷始,就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谷!” “嗯?”万俟名扬搅动了一下汤,眉毛微挑,“故而,我将他血肉剁碎,将他骨头熬汤,喂给我爱极了他的女儿吃,不是以示我对他的爱才之心吗?” “你,你不是人!你是恶鬼!我早该听从祖父的意思……”万俟雪还没说完,啪的一声,万俟名扬就扬手打在了她脸上,顺道把她下巴给卸了。 “对父亲的孝道呢?老祖宗就是这般教养你的吗?”他一边面无表情地说着,一边舀了一勺汤送到万俟雪嘴边,粗暴地直接塞到了她喉咙里。 万俟雪要吐,他却是直接捏着她的脖子朝上抬着,让她根本没办法吐出来。 后头的婢女虽然两股战战,却一动也不敢动,垂着头,惨白着脸,连眼神都不敢乱瞟一下。 尉迟双雅胸口一阵反胃,她掩唇看着万俟名扬强迫万俟雪将那一碗汤尽数喝了下去之后,再也忍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汤喝完,就是饭菜。 “雪儿,你最喜欢这茱萸炝肉了,尝尝如何?谷里的厨子若做的不合你心意,等会儿父亲就砍了他去。”万俟名扬就着婢女端着的托盘,夹了一块肉到万俟雪嘴边。 他嘴里说着最是宠溺的话语,面上却依旧是古井无波。 这一块肉送到万俟雪嘴边,她倔强却又无助地朝后避了避,想要拒绝入口。 然而,万俟名扬又怎会容忍她忤逆自己? 他夹着肉直接捅进万俟雪的喉咙眼里后,阴恻恻地说道:“不许吐出来,否则,我不介意将那熬汤的骨头给你打碎了,磨成粉,让你一并吃下去。” 万俟雪的眼泪落在床榻上,晕开了一片片的印记。 等到那一碟肉和饭都尽数吃完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万俟名扬信手将万俟雪的下巴给接了回来。 接着,他接过婢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正无助地呜咽的万俟雪身上,说道:“雪儿,若是你不说虎符在哪儿,明日便继续吃着茱萸炝肉吧。” 原本目光涣散,神情僵硬的万俟雪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转眸去看她,哑着嗓子开口:“父亲……” 万俟名扬将帕子仍在婢女手上,站了起来,他垂眸去看万俟雪,等待着她说出下面的话。 “午夜梦回之时,你不怕吗?!你背祖弃德,你枉读圣贤书!”万俟雪昂着头,脖颈与额间青筋毕现。 她奋力地唾了一口血沫出来,直接唾在了万俟名扬的衣摆上。 啪—— 万俟名扬脸色一沉,俯身就是一巴掌打在万俟雪本就红肿不堪的脸上。 他抬手揉了揉手腕,直起身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怕?雪儿,你跟在为父身边这么多年,难道还没学会一星半点吗?” 是了…… 万俟雪重重地放倒自己,眼神逐渐冷漠。 她仰视着面前这个俊眼修眉的男人,神色却像是在睥睨着一块恶藓。 他是端朝继高简之后最完美无瑕的文坛翘楚,是天下寒门学子心中的伯乐,是远在长安的那些御史大人最中意的学生。 却也是一个醉心权欲,无视纲常伦理,只为自己前途的无耻之徒。 这样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她才明白他的丑陋呢? 万俟雪不禁在心中质问着自己,从出生时就不被允许出现在人前时不明白,长至十四岁依旧被囚禁在地牢里时不明白,跟着顾哥哥去千秋派送死时不明白…… 为什么重伤回来之后,他见自己第一面却不问顾哥哥,不问自己的伤势,只问虎符时,自己仍然不明白? “父亲……”万俟雪舌尖抵着牙齿,吞咽了一口血水,“你杀了我吧,哪怕是死,我也不会告诉你,那半边虎符在哪儿。” 万俟名扬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还是这句话,这让他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他厌弃地看了一眼在床上哈哈大笑的万俟雪,转身拂袖而出。 外头已经等候多时的侍卫见他出来,忙过来朝他一拱手,禀报道:“主人,现如今已经把客舍所有的人和行李都盘查过一次了,并没有找到。” 万俟名扬一听,原本就阴沉的脸愈发铁青。 这么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到底还是没能顺遂心愿。 他抬手抽出侍卫腰侧的剑,手腕一转,将自己被万俟雪唾脏的衣摆直接裁去,扔在了地上,说道:“如果不是在她接触过的这些人身上,那就回黄家村,在哪儿重新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它!” “是!”侍卫被他那阴翳的脸色惊得胆寒,不由地震声应道,单膝跪下领命。 早在万俟名扬强迫万俟雪喝汤的时候,后窗那儿一直守着打算再偷听一下的李照就打了个哆嗦,拉着秦艽赶紧离开了。 一路上,她越想越恶心,不由地抄着手,边走边回头吐槽道:“万俟名扬没想到比他儿子还要变态!” 秦艽跟在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说:“托你的福,我跟着也长了一番见识。” 后窗是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两侧是红色的高墙,高墙后头大概是福源楼那边,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照便将声音放小了些,问道:“难道在此之前,就没人看到过万俟名扬的真面目?那未免也太离谱了一点。” “万俟谷主为人霁月清风,的确少有负面传闻。”秦艽学着李照的姿势,兜手走着。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摸进兰苑,却发现兰苑里空无一人。 陈为仁房间的堂屋里,桌上摆着两盏茶,尚有余温。 说明人并没有离开很久。 165 隐居 “你想和大光镖局的人说这事?”秦艽倚在门口问道。 李照唔了一声,撩着袍子就坐了下来。 她单手撑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厚脸皮,但我的确是想把大光镖局,不,是想要把陈为仁这个镖队绑在我这叶扁舟之上的。” 秦艽眸光一转,脸上带着点笑意看向李照,说道:“倒也不是一叶扁舟。” 李照挑眉望着他,等他下文。 “若你能拿到九龙宝珠,必将一呼百应,拥趸无数。”秦艽的手环在手臂一侧,微微动了动,抚摸了一下蹿出来半个身子的月儿。 “你觉得我不该现在和他们说?”李照听出点劝导来了。 秦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眼下谷要虎符,所以才会借万俟仁泽的死扣留客舍里的人。头七一过,他们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再强留客人了,而且,他们和镖队没有什么起冲突的必要。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在他们离开之后,再和他们说清楚这一些事。”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李照歪头朝后一靠,翘着二郎腿想了一下,说道:“他们眼下要找的是万俟雪手上的那半边虎符,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要保全自己的脸面和名声罢了。” 两人这么一讨论,李照便打消了立刻和阮素素他们通气的念头,转身带着秦艽摸回了自己房间。 她要拿行李。 但不是在房间里。 咔哒—— 李照单手撑在窗棂上,把后窗一架,翻身爬了过去。 秦艽眼疾手快地跟在后头扶住窗户。 这间屋子后头是一棵高大的桑树,枝繁叶茂。 那天临时溜走时,李照非常顺手地把包袱和剑一柄带走了,她一翻窗就看到了树,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把包袱和剑一并藏在了树上。 事实上,也正是她这么个行为,让后来细查的阮素素和柳名刀都松了一口气。 起码,他们知道李照是自己走的,而不是被掳。 当天夜里。 陈为仁一行人很晚才从主人居舍那边回来,阮素素眼睛通红,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她和柳名刀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道转了弯。 “欸,名刀大哥,你走错方向了。”喝高了的赤脊迷瞪了一下,扯住柳名刀的手臂,往北边指了指,说:“这儿,这儿才对。” 青牙虽然不知道柳名刀和阮素素要商量什么,但也是能看到他们之间眼神传递的。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揪着赤脊的衣领子,啪的一声把赤脊的手打落。 “别闹,让你少喝些,非要和人家拼酒。”青牙抬手糊了一把赤脊的脸。 柳名刀朝青牙摆了摆手,和阮素素走了。 仇英见他们两个神神秘秘,吆喝了一声,跟了上去。 一旁梅婶抓着谭博荣的手过来,瞧了赤脊一眼,问:“要不要我给赤脊煮点醒酒汤?不然让博荣去煮也成。” “博荣去吧,梅婶你歇着好了,今天在山上帮着找了一天小照,你也该是累了。”青牙朝谭博荣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赤脊往房间那边走。 “好了,梅娘,你先回去歇着吧,好好休息了,才能照顾好大家不是?”安叔在一旁拍了拍梅婶的肩,好声劝道。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各自往各自的屋子去了。 跟在姬康身后,老实了一天的扈丹儿见这人都走了,姬康却还支棱着站在院子里不动,便怯怯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声说道:“康大哥,我们也回去吧。” 那厢陈为仁抱着陈丞澄正和梦生在比划着什么,听到扈丹儿开腔,余光扫了她一眼。 昨天半夜扈丹儿让婢女去听墙角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自然也就知道了姬康护着她,反倒把阮素素和李照气个半死的事。 只是这两天接二连三的变故,让陈为仁一直抽不出空来和姬康单独聊聊。 “梦生,你带着澄儿回屋休息,我和康哥儿聊两句。”陈为仁把陈丞澄交给梦生,转身朝姬康走过来。 姬康一直不走,也就是等在这儿的。 他见老大一天都板着个脸,自然是明白这一通说教跑不掉的。 于是,他转身摸了摸扈丹儿的头,和她身边的同样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的衔月说道:“扶你家小姐回房,早些歇息吧。” “是。”衔月连忙福身应是。 “康大哥——”扈丹儿还想说什么。 “好了,丹娘,我与老大要谈事情,乖一些,好吗?”姬康柔声说道,但听在扈丹儿耳朵里就满不是滋味了。 她战战兢兢两天,一直不敢高声说话,眼下想寻着个空隙和姬康温言软语几下都不行。 顿时,满腔委屈涌上心头。 扈丹儿眼皮一搭,便落了泪。 姬康慌了神,忙扯袖去擦她的眼神,一边擦一边哄道:“好了,丹娘,晚些,晚些我再去陪你,可好?这一日我知晓是让你受委屈了,等离开了谷,我便带你寻一处山水之间,就我们二人住下,好不好?” 连哄带劝。 陈为仁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姬康把扈丹儿哄走了。 “康哥儿,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陈为仁等扈丹儿走了之后,才开口问道。 姬康愣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头,问:“什么话?” “等离开了谷,你就要带着她去隐居?”陈为仁不知道姬康是在搪塞还是真不知道,于是他不给姬康含糊的机会,直接问道。 “啊……”姬康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老大,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丹娘和我说,她钱已经攒够了,我想,我想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你可想清楚了?”陈为仁脸色一沉,严肃地问道。 姬康又点了点头,说:“老大,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丹娘不是个好姑娘,但其实是你们一直误解了她,她虽然有些娇气,有些小性子,但心是好的。” 陈为仁摇了摇头,说:“我管不了你那么多,你想隐居,可以,自己的事自己料理干净就行。” 他原本要和姬康谈扈丹儿的去留问题,却没想到姬康是做的这般打算。既然他是这个打算,那一开始的问题也就没必要再聊了,左右不过这么几日的功夫,他们就能离开谷了。 166 你说巧不巧 算是不欢而散。 姬康望着陈为仁失望而去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坦,但更多的对扈丹儿的挂念使得他摒弃了这么一点不舒坦,转身朝扈丹儿的房间走去。 那厢,柳名刀和阮素素一进屋就要转身关门。 “慢着慢着。”仇英一摸头,快步跟上去,抬手挡住了门。 “老仇,你凑什么热闹?”阮素素好笑地看着他,也没说不可。 仇英嘿嘿一笑,冲柳名刀身边挤进来,答道:“聊会儿,聊会儿,我看你们在晚宴上都欲言又止的,这不是心里着急得很。” 柳名刀朝外头面色如常地看了一眼后,将门关上了,转身说道:“门外跟踪的人没有撤走,但也没进来,身手都不错,看来万俟名扬的确有问题。” “照娘和我说,万俟名扬虚假得很,我以往只觉得他是文人的酸臭德行,这看来,他还真有可能有问题。”阮素素拂袖坐在靠背方椅上,愁容满面。 仇英在晚宴上都没怎么吃饭喝酒。 是以,他一进屋先到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牛饮一口后,插话道:“小照到底什么情况?我看你们都不急的样子?” 阮素素指腹摩挲了一下袖摆,神色莫名,“照娘的确是失踪了,但我们后来还发现她的行李也一并消失了,所以猜测她有可能是自己走的。” “嗯,窗户口只有一道离开的痕迹,我追出去也没有看到两个人的脚印,说明她没有被胁迫。”柳名刀坐了下来,接过仇英手里的茶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一个晚宴,宾客和主人各怀鬼胎。 除了赤脊那样天生就缺心眼的人以外,少有能吃得下,喝得了的人。 他这一晚上滴米未进,也是渴极了。 仇英一口灌完一杯,就着柳名刀的手又续了一杯,说道:“就算是她自己走的,可她身上那毒也是个棘手的吧?” 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万俟名扬和沈婴婴查了一天,尽查到点没用的人和事,解药的影子都没见着,李照就算没失踪,躺在竹逸阁里也只有一个等死的下场。 阮素素本就忧心忡忡,一听到仇英这么说,心头焦虑更甚,不由地连连叹气。 “我请名刀过来就是这个事,我们二人是最先发现小照失踪的,按理说应该还有什么细节是我们二人没有注意到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照娘不是那种任性的孩子,她不声不响地走,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这是什么?”柳名刀余光一瞟,打断了阮素素的话。 他搁下茶杯,起身走到阮素素身边来。 阮素素右侧是一个放香炉的高脚方桌,桌上摆着个镂空三角青铜香炉。阮素素不爱点这些东西,正巧李照也不爱,所以这炉子从没用过。 柳名刀将香炉顶上小巧的龙纹炉盖拿起来,就看到里头放着一片树叶。 树叶当中镂空,是一个大的圆,旁边则有不少的规律的小圆。 “阮姐姐,这么画,就是我们的暗号了。”李照娇憨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赤脊和青牙都有暗号,那我们也得有,这就是我的暗号,一颗太阳,好吗?” “好。” 阮素素愣了一下,一边伸手从柳名刀手里接过那片树叶来看,一边说道:“这是……照娘与我约定的暗号。” 她的声音有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丝颤抖。 “也就是说她现在没事了?”仇英一听,喜得都快跳起来了。 柳名刀拂袖转身看他,觉得他这兴奋得有些不对劲,便似笑非笑地问道:“老仇,你和小照什么时候关系好成这样了?” 仇英僵了一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眼上的眼罩,抿着嘴重新坐了下来,说:“哈哈,名刀你这话说的,小照是我们的朋友,我关心她还关心出岔子来了?” 他的手放到桌下,不自然地握了握拳,又重新松开了。 阮素素跟着问道:“是啊,老仇,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照娘了?” 她一说完,室内就陷入了一阵沉寂之中。三个人神色莫辨,互相揣摩着,掂量着,就是没人起头开腔。 窗外寂静,能隐约听到蝉鸣声。 一股十分玄妙的感觉萦绕阮素素心头,她屈指反叩着桌面,敲了三下,说道:“为余驾飞龙兮。” 楚辞中的一句。 乍一出口,好像有些突兀。 然而在特定的人耳朵里,这是一个口号,也是一个身份的象征。 仇英并没有立刻就接话,他敛眸沉思了一会儿,同样并着两指,反手扣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之后,他开口接道:“杂瑶象以为车。” 柳名刀的神色不可谓不诧异,他眯了眯眼睛,握着茶杯的手放开,握紧,复而放开。 接着,在听到仇英接话之后,他跟着以双指反叩桌面,敲了三下,说出了最后两句:“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片刻之后,室内响起一声长叹。 仇英站起身来,朝柳名刀展开双臂,脸上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 柳名刀与他抱了个满怀,声音难得地带上了点哽咽,他拍了拍仇英的背,说道:“好兄弟,没成想,我们竟是在一起共事这么些年……” 几番感慨,好不唏嘘。 等到他们两兄弟侃完了,那头阮素素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不是铁龙骑的人。” 闻言,仇英和柳名刀脸上的笑容一僵,差点裂开。 “别慌。”阮素素抬手示意他们冷静,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紫金令牌来,朝他们二人一举,继续说道:“虽然我并非铁龙骑,但我是受前卯字掌事之托,掌了这卯字牌,自然也就肩负了铁龙骑的责任。” 紫金令牌上,是李程颐亲手刻下的卯字。 每一个队长都会有一块专属的令牌,见令如见人,是与他们身后的文身一样重要的身份象征。 “我等会儿给我们掌事去信,说清楚眼下我们三人的情况,如何?”仇英问道,他只是监察掌事手下的三位队长之一,权限不高,所以并不能给柳名刀和阮素素提供多少帮助。 167 被再次翻动的行李 柳名刀回答。 铁龙骑里十三位掌事的身份都是单向保密的。 在李程颐看来,他们作为同僚,却没有交往的必要,因为他们的任务一般都是互不干涉的,所以直到他死,很多掌事都不知道对方的姓名长相。 柳名刀之所以能和丁酉海接上头,还要归功于李照的出现。 梅花一刀对李照的试探使得柳名刀上了心,也因此发现了丁酉海的存在,并借此和丁酉海接上了头。 然而,在目前已知的立场鲜明且表露了身份的几位掌事中,柳名刀已经来往过信件的只有丁酉海和未字掌事孔作月。 孔作月尝试在岳州的通华商行和各位掌事互通信件,却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始终保持初心,愿意像拥护他们曾经的主人那样,去拥护他的子嗣。 寅字掌事邝泽业,申字掌事龚子怡,亥字掌事覃青松,均已叛出铁龙骑,拒不回应孔作月的召唤。 而在漫长的流离中,卯、辰、巳、午四位掌事均已亡故,其中辰字掌事和午字掌事手下的队长和精兵已经被邝泽业不知不觉招揽,并据为己有。 柳名刀不清楚监察掌事目前的立场,所以他犹豫了。 丁酉海在离开之前曾经说过,那些背叛铁龙骑的人,他会一个个亲手手刃,并将其下所有力量收缴。 如果监察掌事同样萌生了叛意,那他让仇英联系,是不是会打草惊蛇? “不了,老仇,现在还是等小照的消息为先。”柳名刀随口找了个借口。 阮素素眸光一沉,翻手将紫金令牌收入怀中。 她另一只手捏着那枚树叶,缓缓说道:“那封信我们给了万俟名扬之后,明面上一切照旧,私底下却开始募兵,这和我们之前在路上的猜测有了一些偏差……”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万俟名扬一介读书人,敢参与到这事里面来,一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从他暗地里这些手足无措的举动来看。 那封信给他的震撼也是极大的,并且他没有任何准备,只能临时开始募兵。 “先不说那个,你们两个是都承认了小照的身份?”仇英出声打断道。他神色中带着些质疑,但不重。 仇英并没有怎么和李程颐直接相处过, 阮素素将树叶贴身放好,抬眸看着他一笑,问道:“我不知道,这你得问名刀,毕竟,我只在传闻中听说过李程颐。” 被点名的柳名刀一撩衣摆坐了下来,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十分自得地反问道:“老仇,你不觉得她就是吗?在和她相处过后,难道你还会有别的人选?” 撇开本就相似的面容来说,单看李照的气度,就能发现里面时刻有着主子的影子。在过往这么多年里见到的所有声称自己是李程颐女儿的人中,柳名刀觉得只有李照,只有她才是最肖像主子的那一个。 哦,不。 他勾唇笑了一下,这孩子从始至终都不承认自己是李程颐的女儿,为此还撒了好些一眼就能看破的谎。 看到柳名刀的笑,仇英没有说话。他和主子的直接接触并不多,可能也就比阮素素好上一点点,但也仅限于一点点。平时出任务什么的,作为队长,他更多和掌事去沟通交接。 所以,仇英对于主子的印象其实是很模糊的。他心里没底,自然也就希望和自己的掌事通个气,好让自己安心。 毕竟,眼下江湖上打着主子旗帜的李氏姑娘可不少。 柳名刀看仇英不说话,自然也是清楚他在顾虑什么,于是提着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说道:“这个事,我已经联系过酉字掌事和未字掌事,他们两个和我意见一致。我们希望能保护好她,护佑着她,让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原本柳名刀觉得,既然是主子的女儿,那就得杀伐果断,有王者之腕,这样才能镇得住手底下的人。 然而在那一次流民事件之后,他改变了想法。 也许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去当首领。 如果李照愿意,那么他自然会为她扫清铁龙骑里的异见,如果她不愿意,那么青山绿水之间,他照样会给她准备一个居处。 “名刀这想法不错。”阮素素抬了抬下巴,眼中带着笑意。 在她看来,李照有着与众不同的特质,只有不干预,给与她足够的成长空间,才能看到她大放异彩。 “那我们眼下就干等着?”仇英蹙眉问道。 屋外月色正好,青牙端着份梅婶做的点心,沐浴着月色,悠悠然走到阮素素门前,邦邦敲了两下房门。 “谁?”阮素素高声问道。 青牙应了一声,说是我。 仇英又是牛饮一口,把杯子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莹莹月光洒在青牙身上,同样也洒在了他手里托盘上的点心上。粉白交加的桃花糕,看着煞是可爱。 仇英面上一喜刚想要伸手接过去,结果还没凑近,就闻到了一股酸涩的味道。 “青牙,你这谁做的?”仇英虽然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捏着鼻子扇了扇,躲回了桌边,问道。 青牙嘿嘿一笑,一边跨门进来,一边说道:“梅婶看你们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兴致极高地给你们下了厨。” 阮素素撑着头在笑,“是梅婶给你和赤脊做的,你吃不下,这才端过来的吧。” 柳名刀跟着笑了一下,起身将点心接过来放在桌上,他目光虽然只是一扫,门口的青牙却是很了然地立刻转身将门给关上了。 门一关,青牙脸上的笑容就散了。 “我们的行李,马车,都被翻动了。”青牙撑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虽然他们十分谨慎,但我出门时有意留了个心眼,所以这才看出了点端倪。” 仇英冷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他白日里用找凶犯的由头翻找过一轮了,怎么趁我们走了,又来一次?” “他在找什么?和万俟雪一开始被千秋派追杀有关系吗?我记得,松无恙是声称万俟雪从千秋派里偷走了信物吧?”柳名刀眯了眯眼睛。 168 无产阶级的力量 平南谷山脚下大牌坊上的红绸子已经撤了,换上了素麻布。 而牌坊外一直围着等候的流民们却没有离开,在他们眼里,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只要有善粥派发,那就值得他们蹲守。 一侧的矮树丛里,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互相交叠地抱着手臂,瞪着黝黑透亮的眼睛望着平南谷高大的牌坊。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但他们的眼睛是一眼都不敢挪开,生怕里头会出来派粥的,一分神就错过了去。 不是没有这种先例。 以前就有许多派粥的世家喜欢挑吉日吉时出来派粥,而有时候的吉时恰恰就是在晚上。 咻—— 亮堂堂的月亮下,牌坊上空两个影子一闪而过。 两个孩子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饿花了眼,却不料接着就听到啪咚几声,他们面前的草丛里咕噜噜几下滚过来一团油纸包。 “是馒头。”其中一个嗅了嗅,奋不顾身地扑了出去,将油纸包抱在怀里。 上空掠过的,正是李照和秦艽。 在柳名刀等人围着她讨论个半天的时候,她已经拉着秦艽趁巡逻弟子交班,溜下了山。 “你说的是真的?”李照单脚落在一棵树上,扶着树干一边朝远处眺望,一边问道。 秦艽兜着袖子跟在她后头,轻飘飘地落在另一边的树枝上,答道:“嗯,我在和集县寻觅药材时,的确听到有几个禅宗弟子提及九龙宝珠,他们的目的地是泸津关。如果我们脚程快的话,也许现在赶过去也还来得及。” 若是中途不做歇息,平南谷去泸津关也不过一到两日的功夫。 李照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地方。 那儿不是村落,但住着好些人。 平南谷脚下是个还算繁荣的小镇,叫杜曲镇。 杜曲镇原本是相当开放的,毕竟背靠平南谷,镇上平时往来文人墨客极多,也因此带动了好些产业。然而,因着这近些时日来各地的纷乱,杜曲镇也就逐渐封闭了起来。 一开始是出入严查,到这几日就已经是严禁外人出入了。 尤其是流民。 因为杜曲镇的城墙上加筑了十分严密的防御工事,而且守城的士兵也翻了几翻,所以流民们想要混入杜曲镇是极难的。进不了镇,更上不了平南谷的山,所以流民们在两地之间的荒地上就地扎营,用一些破布棚子来遮风避雨,暂时落脚。 这些流民有着大大小小不同的集群,三三两两地凑成一团。 好在虽然杜曲镇镇长虽然不许流民入镇,但也没有驱逐他们,容许了他们在镇外的荒地上落脚,所以那些机灵点的在荒地开开垦,也能勉强温饱。 “那倒是不急着去。”李照望着远处那些月色下依旧在忙碌的流民们,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人虽然流落至此,朝不保夕,却井然有序。扎营之处虽多却不乱,横纵之间留有余地,显然是经过有意调配的。如果能将他们收编了,好生培养,其实也是一种力量。” 秦艽没说话,而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流民群,若有所思。 并不是所有的流民都是恶匪一般的人,大多数的流民只是迫于无奈才背井离乡。 然而如今端朝的户籍制度和各州郡如今的乱象使得他们不会轻易被地方接受,没有户籍,没有容身之所,自然也就颠沛流离,无处可依。 这些人的确是一股有生力量。 但收编他们一来需要大笔的钱财,二来需要足够多的田地和住处,两者都满足的往往是那些世家和大人们,而那些世家和大人们通常又瞧不上这些在他们眼里是下等人的人。 良久,秦艽只是缓缓说了一句话。 “他们在某些人眼里,并不能称作是人。” 李照听了,笑眯眯地说道:“不要小瞧了无产阶级的力量。” 秦艽闻言转眸看她,好奇地问道:“什么是无产阶级?” “所谓无产阶级,就是如他们这样的,没有生产资源、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百姓。”李照一撩衣袍跳下了树,朝着那群流民那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何种力量?”秦艽跟着跳下去,问道。 他对李照的言论表现得十分感兴趣。 “团结就是力量。”李照掰着书识字,给他们耕地,带他们练兵,这样闲时能让他们耕种,乱时可以让他们走上战场御敌。” 秦艽若有所思地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眼眸微垂。 “当然,需要钱,也需要地。”李照掰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好巧不巧,我现在知道一处地方,那儿大概是我可以支配的地方,至于钱,我觉得我能弄到钱。” 她的自信由内及外地散发出来,一半沐浴着月色的面容显得熠熠生辉。 “若你能找到九龙宝珠,找到李氏秘藏,也就不用为了钱发愁了。”秦艽说完,噙着笑看她,问道:“你想要收编他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会引来他人忌惮?” 李照的身份本就特殊,一旦她又什么动作,那就势必会立刻传入各方势力的耳朵里。 什么? 她居然敢收编流民? 这怕是已经秘藏在手! 之后恐怕就是蜂拥而至的各路人马了。 “我想过了。”李照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已经快走到第一座流民帐篷处了。 一个两鬓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谨慎地握着农具朝他们走过来,空着的那只手不忘在身后赶忙摆了摆。他身后原本站着好些老人和孩子,那些人在看到他的手势之后,神色怯怯地匆匆躲进了棚子里。 “我一直在否认自己是李程颐的女儿,但成效不大,既然没办法解释清楚,不如将另外一个身份做大做强。”李照说完转身,一拂袍子,朝迎上来着男人拱手行了一礼。 另外一个身份? 秦艽有些莫名,却又觉得有些有趣。 他神色一正,看着李照在前头和那个似乎是流民头子的男人交涉。 “两位到这种地方来,是想要做什么?”男人上下打量了这两个人几眼,见他们衣着精致,形容高雅,知道也许是从平南谷山上下来的贵人。 169 另外一个身份 男人自称龚叔。 龚叔算是身后那几个棚子的领头人,舍利州人,一路流浪至杜曲镇,见杜曲镇有平南谷庇佑,便领着父老乡亲暂且落了脚。 李照如今对端朝地图已经十分熟悉了,自然也就知道,舍利州在剑南道与吐蕃交界的地方。那地方常年深受边界流匪之害,往年官府照常运转,收成不错时生活还算安定。 龚叔谈及至此,摇了摇头。 如今收成不行,官府又乱了,他们无法忍受那些流匪隔三差五的骚扰,便只能被迫离开了舍利州。 李照和龚叔浅谈了一会儿后,转眸问道:“龚叔领着家人在这种地方落脚,可有想过将来?” 龚叔一听到李照突然说起这个,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看向李照的目光也多了丝抵触。 他梗着脖子说道:“何不食肉糜!姑娘这话说得轻巧,将来如何,是我们这等卑贱之人能奢望如何就如何的吗?” 这一句话出口,李照就知道龚叔是读过一点书的。 在这种时代,能明事理,识文断字,是一道分水岭。从他们扎营的,李照觉得这些人是可用的人, “并非是我有意冒犯。”李照面对龚叔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她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若龚叔愿意,我可以给龚叔出具一份介绍信,让龚叔有一容身之处。” 龚叔一听,神色当即就严肃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李照,眼神中有着诸多的不信任。 他们这边的动静其实早就被旁的人注意到了。 毕竟,这一片地方不止是龚叔这么一窝人。 有耳尖的凑过来,朝着李照一福,说道:“这位姑娘,若有容身之处,便是卖身为奴,小的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过来说话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虽然面容削瘦,但衣着还算整洁,看着是个会收拾自己的人。 李照侧身朝他一笑,回了一礼,说道:“可,若你们愿意,自然也是可以过去的,但并不是为奴为婢。” “不是?!”龚叔有些诧异。 “不是。”李照诚恳地摇了摇头,“我想请你们去的地方,叫做巧家县。巧家县因为人口流失,如今县城内空置了很多房子。我看你们虽然流落至此,在这城外扎营却不混乱,显然不是什么违法乱纪之徒。” 在来平南谷的路上,李照和林晚通过好几封书信。她对林晚说了自己的确想要开一家客栈的想法,林晚便说给她在巧家县预置一处宅子,等到她是什么时候空当了,便过去开张就是了。 “我想请诸位,为我经营一家客栈。”李照说道。 李照刚才粗略数了一下,龚叔这一圈有大概有十三人,一整个流民群落里,应该是四十至五十人。 这些人哪怕是全到巧家县去,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最主要的是,李照想知道这个安排驻扎营地的人是谁。 听刚才龚叔介绍,这一群流民应当是来自不同的地方。互不相识,走投无路之人,却能互相保持和睦,而且井然有序地在这么一个地方扎营,显然不是一个龚叔能搞定的事。 “这事,你能做主吗?姑娘。”男人一边说,一边看向李照身后的秦艽。 秦艽周身气度不凡,姿容自带贵气,在他眼里,自然而然地就认为这个男人才是做主的那个。 李照点了点头,继续看向龚叔,问道:“如何?” “我们并没有经营客栈的本事,姑娘一不认识我们,二不了解我们,为何突然上来就说想要雇我们给你做事?”龚叔显然要比那男人谨慎得多。 “我说过了,我观察你们形容举止进退有度,所以想要给你们一个机会。”李照说完,眸光远眺。 在所有棚子中间,有一个青灰色的棚子。 别的布棚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动静,有耐不住好奇的,甚至会偷偷朝这边看,但那间棚子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安静。 龚叔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人,神色微动,用意不明。 那男人却是兜着袖转身就走了。 “姑娘,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请容许我们商量一下。”龚叔拱手说道。 李照抬手一托,示意他们商量就是了。 身后秦艽听了半天,总算明白李照所说的另外一个身份是什么意思了。 “明空,你想要开客栈,以商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秦艽问道。 “不可以吗?”李照回头看他,摊了下手,继续说道:“客栈只是第一步,给他们落脚的地方之后,我想要开学堂,开商行。我希望的是,在即便没有李氏秘藏的情况下,在即便我不是李程颐女儿的情况下,我依然能在这个世界好好地生活下去,拥有一点自己的力量。” 她很讨厌去依赖别人。 但自穿越后,这一路走来,她却不得不依赖别人。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人不如靠己,这是她过去的信条。只是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这也无奈,那也无奈,让她只能暂时借助别人的力量求生,连松无恙,丁酉海那样的嗜血之人,她都说不出一个强硬的拒绝来。 多么可笑呀。 李照敛眸自嘲地勾了勾唇,既然没有自己的力量,既然只能依靠他人,那不如借着这份自尊心上的屈辱,发展出自己的力量来。 终有一日,她将不再依托他人。 “你这样,倒是像极了他。”秦艽看她神色中的坚毅,微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道。 李照愣了一下神,抬眸看他,问:“谁?” “李程颐。”秦艽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只在他死前参加过的最后一次宴会上见过他一面,然而他的洒脱,和面对死亡时的气概,却叫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折服。” “面对死亡?”李照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一点问题。 秦艽点了点头,刚要回答,却停了下来,看向了李照身后。 李照顺着他的眼神回过身去,就看到那个青灰色的棚子里走出来一个白衣书生,书生衣着虽然简朴,但气度却与他身侧对他拱手行礼的龚叔完全不同。 170 惊魂 如果,此时此刻有什么能形容李照的心情的话,那一定是天雷滚滚。 在几个月之前,她是一个垂死的唯物主义者。 而重生之后,她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认知偏差。 可是现在—— 原本的世界观像是彻底被打碎了一般。 不远处那个噙着笑拂袖朝她一步步走过来的人,是一个多月月以前,她在黄家村的那条小巷子里见过的人。 是一个她明明白白地见证了其死亡的人。 ——顾雪。 李照自问并没有和顾雪有过接触。 他们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在那个巷子里,她对已经出现尸僵的顾雪的尸体进行挪移。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直觉,是他就是顾雪,而不是他长得像顾雪?这是一种没办法解释的第六感。 男人的脸色极为苍白,脸颊略微有些凹陷,两侧棚子边夹着的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格外瘦弱。 李照花了五分钟消化这个事实,然后木着脸转向秦艽说道:“我见鬼了。” 秦艽认识顾雪。 他们交情不深,但的确有过几次照面。 眼前这个男人可以说在容貌上和顾雪一模一样,然而,在竹逸阁听过那么一回壁脚之后,他自然知道顾雪已经死了。 是以,秦艽的脸上非常难得地出现了一抹震惊。 “先不论万俟名扬到底有没有将顾雪挫骨扬灰,但我当时在黄家村是的的确确看到已经僵化的顾雪的尸体的。”李照吞咽了一下口水,朝后退了一步。 “以我为数不多的,和竹君子的见面来看,这个人形容举止方便,和他如出一辙。”秦艽的手指扣紧了袖摆,月儿像是感受到了他有些紧张的情绪,缓缓在他背后探出头来。 那头龚叔和那个男人随侍在顾雪身边,神情满是恭敬。 李照猜测,这个人应该就是这片流民区规划者。如果他真的是顾雪,为什么起死回生之后还要来谷?如果他不是,那么这么像的一个人出现在谷,就更是可疑了。 “姑娘,这就是我们的掌事人,顾先生。”龚叔向李照介绍。 顾先生?! 李照眸光一颤,心跳乱了一拍。 就在她刚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她看到面前的顾先生神情中有那么一瞬间的疑惑,然而很快地,他就将这抹疑惑掩饰住了。 接着,他抬手朝李照抱拳一礼,柔和地说道:“在下顾奕竹。” “顾先生看着不像是流民。”李照敛眸一想,决定先旁敲侧击一翻。 “是,我的确不是流民。”顾奕竹直起身子来,点了点头,非常坦率地说道:“我与龚叔和张兄弟一见如故,便决心让他们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之处,这才留在了杜曲镇外。” 他说这一番话时,眼神中并没有任何躲闪,干净且柔和的目光让李照对自己的第六感有了那么一丝动摇。 于是,李照话锋一转,问道:“那顾先生对我刚才的提议,是如何想的?” “如果姑娘是诚心邀请,那么我建议龚叔和张兄弟带着亲人一道投奔你。”顾奕竹的话并没有囊括自己进去。 “顾先生不去吗?”李照追问道。 顾奕竹摇了摇头,他目光微微远眺,看着的正是谷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将视线转回李照脸上,缓缓说道:“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直觉告诉我,我需要去那儿将其找回来。” “记忆?”李照非常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点灵感般的念头。 顾奕竹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李照,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问道:“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顾先生长得很像一个我见过的人。”李照直言不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直接问,你是不是顾雪。 身后秦艽听得是替李照擦了一把汗。 无他,自李照开腔提到记忆的时候起,一旁的龚叔和那个所谓的张兄弟脸色都难看了起来,若不是顾奕竹抬手示意他们不要插嘴,只怕就已经闹将起来了。 顾奕竹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承认道,“我的确是失去了记忆,所以我一定要将其找回来。” 好家伙。 同样的起死回生,一个是重生,一个是穿越。 然后他们还同样地失去了记忆。 这要是两者之间没有联系,李照根本不信。 自觉手握女主剧本的李照抿了抿唇,敛眸想了一下,如果想要解开原主身上的谜团,或许找一找自己跟顾雪之间的相同点,是最快的途径。 于是,李照抬头看着顾奕竹,问道:“顾先生,你记得你是在那儿醒来的吗?或者说,你目前记忆中,最开始你是出现在哪儿的?” “如意客栈。” 顾奕竹说完,抬袖掩唇咳了一下。 这时,顾奕竹身后不远处,一股棚子里立刻就有个小姑娘撩开棚子布飞奔了出来。她手里端着碗药,声音脆生生的,十分灵气。 “顾先生,药已经熬好了,您先喝药吧。” 龚叔连忙转身接过小姑娘手里的药,一边笑眯眯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一边将药递给了顾奕竹。 “顾先生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现在孤身上去,可能没办法活着离开。”李照看他喝完了药之后,才问道。 顾奕竹将碗递给龚叔,撩起眼皮去看冉悦,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里有些疑惑,也有些怀疑。 “姑娘,容我插一句嘴。”龚叔端着碗原本要转身的,突然又调转回来,看着李照说道。 “您说。”李照眸光一转,看向龚叔。 “您说顾先生长得很像一个您见过的人,言语之中又对顾先生的安危十分在乎,请问,您以前是顾先生什么人?”龚叔开门见山,丝毫不遮掩一下。 在龚叔心里,顾先生是顶好的一个人,会为了他们彻夜不眠地思考生存之计,会教他们读书识字,会告诉他们,活下去,才有无限的可能。 这样好的顾先生,他绝对不容许有人想要诓骗于他。 好巧不巧,这头李照还真就打了要诓骗顾奕竹的心思。 就见她勾唇一笑,诓骗的话张口就来:“我以前,是顾先生的朋友。虽然说不上挚友,但也的确是相交甚密的好友。” 171 装X如风 李照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光是顾奕竹的脸色变了,一旁的龚叔脸色同样变了。 不仅如此,后头的秦艽更是扶额笑了。 “你,知道我的过往?”顾奕竹的眼神迷茫了一下,却又在下一秒添了几分警惕。 “是,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过往,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更知道你如果执拗地要上谷找回记忆,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李照笃定地说道。 刨去武功这些的,单论玩弄心眼,一百个顾雪估计都顶不上一个万俟名扬。 就这样。 李照凭借着自己撒谎不脸红,就算脸红,夜色当空,也看不出来的厚脸皮,成功地将顾奕竹给哄上了自己的贼船。 龚叔一行人连夜带着李照的亲笔书信就赶往了巧家县。 而李照则带着一身谜团的顾奕竹,和秦艽一道出发准备前往泸津关。 赶路,自然是不能光靠两条腿。 秦艽凭着他妙手回春的本事进了杜曲镇,给李照弄来了一驾两轮小马车。 虽然简陋,但好歹是个代步工具。 于是,一行三人就这么出发了。 一路上,李照把从阮素素那儿听来的有关顾雪的生平,结合了一下自己前段时间翻杂书时看到的逸闻,给顾奕竹讲解了一下。 顾奕竹一开始听着还有些自得,到后面,越听脸色越沉,听到尉迟双雅和万俟晔那一段时,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手扣紧了马车窗棂。 咔嚓。 五指收拢。 他把木质窗棂给捏碎了。 逞完威风的下一秒,顾奕竹捂着嘴开始一顿猛咳。 “药,左宁,药在哪儿?”李照一边挪过来拍他的背,一边高声问道。 外头驾车的秦艽应了一声,说:“右手边的小柜子里,第三个,药丸一次一颗,记得给他喝水。” 李照一听,忙去找小柜子。 一顿手忙脚乱地喂完药之后,李照再开口,就不敢挑那些会刺激人的说了。她有意平淡地将完剩下的一点后,托着下巴看着顾奕竹,等他发问。 但顾奕竹却没有提问,他两眼有些空洞地看着车窗外,神情萧瑟。 “我说,其实你没必要一直执着于过去。”李照的目光落在顾奕竹的手上。 顾奕竹攥紧着拳头,发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老天爷给你重活一世,不是为了让你重蹈覆辙的,你需要展望未来,而不是拘泥过去。”李照抬手拍在顾奕竹肩膀上,豪气万丈地继续说道:“大侠,跟着我吧,我们干一番大事业,让整个端朝的人都为我们侧目。” “……” 顾奕竹转过来的目光,落在李照的眼里,让李照觉得自己刚才这一通话说得极为弱智。 她的豪气顿时泄了一半。 外头的秦艽闷声笑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明空,你要一番大事业的话,从开客栈开始可能不够。” “你不懂,衣食住行,虽然行字在最后,但在我心里,这个却是最重要的。”李照撩开车帘,对秦艽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秦艽配合地问道。 顾奕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其他学识还在,他抬眸看着李照,同样等待着她的回答。 “端朝通信极为落后,如果我的客栈能开遍端朝大地,形成一个缜密的通信网络,那么我就是掌握信息传递速度的那一个人。”李照眸光一闪,不觉间开始畅想未来。 秦艽哦了一声,一瓢冷水泼了下来,“如今各地纷乱,并不是每一处地方都会像巧家县那样为你提供多方便利,你的客栈想要站稳脚,很难。” 这个问题李照当然想过。 就见她鼻头微微耸了耸,神情像是一只得意的狸奴,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雀跃。 “为此,我对我的记忆进行了一次整理,找到了一些在这个世界里不算突兀,却又有革命性的东西出来,有了这些,我的客栈将是全端朝最安全的客栈。”她说完,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凝视。 秦艽和顾奕竹对李照通篇其实并没有听懂多少,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意思?”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李照嘿嘿一笑,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说道:“比如说武器,我有一种火铳,只要训练得当,就能取人首级于十米之外。” “我也可以。”顾奕竹十分煞风景地说道。 “啧……”李照白了他一眼,抄着手反问道:“你的确可以,但你这样身手的人,又能有多少个呢?” “的确,如果你这武器能如你所说,普通人操之也可以取人性命于几步之内,那么你的客栈的确可以成为这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秦艽眸光一沉,他对李照所说的火铳,产生了无可比拟的兴趣。 “不光是火铳。”李照志得意满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如今正逢灾年,各地农耕都有困难,收成不好。而我的脑子里承载的东西,将给这普天下的无产阶级带来一条生存之路。” 装x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舒坦。 李照这么一通吹完,已经快觉得整个端朝都将被自己踩在脚下了。 就在她洋洋得意的时候,一旁的顾奕竹凉凉地问道:“什么是无产阶级?” “所谓无产阶级,就是如他们这样的,没有生产资源、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百姓。”秦艽照本宣科,将之前李照说过的话,原样又讲给了顾奕竹听。 顾奕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神色若有所思。 其实,李照懂的并不多。 但有时候手握女主剧本的话,就是这么的凑巧。 她本科毕业的论文是研究中国古代农业社会与传统文化,而她研究生期间的跟随的导师对明代的火器史有很深的见解,也因此,连带着她也对火器史有了一些粗浅的了解。 虽然粗浅。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些宝贵的知识应该可以支撑着她在这个生产力还不太先进的时代,造出划时代的火铳来。 李照的胸有成竹在此时此刻看来是有些不切实际的,但这种不切实际却能给人以信念,让人振作起来。 顾奕竹就是那个被李照的自信心渲染得振作起来的那个人。 172 张口就来 受了李照感染的顾奕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醒来时,躺在如意客栈的客房里。”顾奕竹单手撑在车窗上,目光悠远,“客栈里的平娘告诉我,是一个女人将我送过来的,而她只付了钱,并没有留诸如字条一类的东西。” “当时,我的伤很重,可以说是必死的伤。不,照你的说法,我可能的确是已经死过一次了,但那个女人留下的药,却让我在几日之类就恢复了正常,可以下地行走自如了。” “我失去了以前的所有记忆,却意外地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我叫顾奕竹。失去的,自然会想要拿回来。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只有我去谷,才能找到答案。所以,我来到了谷山脚,遇到了龚叔他们。” 说到这儿,顾奕竹转头看着李照,继续道:“出于善意,我帮助龚叔他们整顿,让他们能在此容身。” 李照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则握着笔,她一边听顾奕竹讲话,一边伏案落笔,写着自己的见解。 门帘是撩起来的,秦艽坐在车辕上,慵懒地甩了一鞭子在马屁股上,说道:“顾兄,你有没有问过平娘,那女人的样貌特征?” 平娘在如意客栈多年,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人物她都见过。 生意人,记忆好是第一要点。 所以,平娘对于自己见过的人往往都会记在脑子里,绝不会轻易忘记。 如果那个送顾奕竹去如意客栈的女人是江湖上的人,那么平娘有极大可能是认得的,而就算不认得,以平娘的记性,她也能描述住那人的长相。 然而,顾奕竹摇了摇头,说:“平娘说,当日事务繁忙,所以对送我去的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印象。” “她在撒谎。”秦艽眯了眯眼睛,转头看了顾奕竹一眼,说道。 “我知道她在撒谎,她回答我时,眼神有那么些微的躲闪,双手僵直地贴在身侧,指腹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顾奕竹敛眸说道,然而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想回答就是不想回答,戳破谎言也不过是撕破脸的回避罢了。 “其实,如果要查是谁送顾奕竹去如意客栈的,也不难。”李照停了笔,抬头说道:“他们千方百计救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肯定是有后招的,否则,不是白费功夫?” 顾奕竹的谈吐是土生土长的端朝文人模板,所以李照排除掉了他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的可能性。 他说话时,眼神中总是有着挥散不去的一缕迷茫,一时半会儿可能可以伪装,但一路走来,一点破绽不露是有些难的。 李照也就相信了他是真的失去了记忆。 但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起死回生的能力?这和自己的穿越有关系吗?她心里的疑惑比一开始穿越时更甚。 浓雾一般的谜团在李照心里盘亘不去。 在他们出发的第二天下午,李照一抬头,就看到了泸津关处的山脉。 马车沿着窄窄的山道下行,一侧是赤色的绵延不绝的山体,一侧则是清澈的泸水。过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有着春末的微凉和一点点夏意,江面上有渔夫伴着嘹亮的歌声在划船。 如果不是这一行的目的,和自己身体里的毒,李照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在度假了。她深呼吸一口气,朝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泸津关内,有山也有平川。据那几个禅宗弟子的描述,他们应该是要深入到山林深处,等过了这段窄道,我们就该下马车了。”秦艽坐直起来,抬着马鞭指着前方一个弯道说道。 李照嗯了一声,伸手去拿三秋不夜城,将其反背在背上后,又将书和纸笔都收拾了一下,垒好。 “李姑娘,你要找的是什么?”顾奕竹问道。 他跟着收拾起一侧小柜子里的药来,既然是要下马车步行,那药自然是万万不能落下。 “九龙宝珠。”李照也没想着瞒他,瞒一个失去记忆没有立场的人,很没有必要。 果不其然,顾奕竹把包袱系好后,扭头又问道:“九龙宝珠是何物?” “九龙宝珠是一个可以带我找到一处秘藏的宝贝,如果我们等下运气好,说不定能见着。”李照笑了一下。 秦艽驱车上山,将马车停在了山道口的右侧林子里。 四周都有草,给马系上一个不长不短的结之后,马既饿不死,也跑不掉,这样他们回程时,也就免去了诸多烦恼。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身下车,跟在秦艽身后往山上走。 林间十分幽静,能听到不远处的江水拍岸的声音,凛冽而清澈,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通透感。 “既然是宝贝,那肯定是有人争抢的。”顾奕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后头,说道。 李照点了点头,说道:“几天前,禅宗弟子已经来了,如果我们运气好呢,就可以正巧赶上,运气不好的话,估计喝汤都赶不上热的。” 秦艽之所以一直没有催李照,由着她中途耽搁时间,是因为他在和集县听到那几个禅宗弟子的交谈中,明显是说要在泸津关逗留上好几十日,在深山处一处处排查。 既然这样,那想要做那黄雀,自然也不能心急才是。 “等等……”李照突然握着剑鞘的带着住了脚,她目光有些疑惑地朝右侧林子里看了一眼,问道:“你们没觉得,好像除了我们,还有人刚才也进了林子吗?” 顾奕竹摇了摇头。 “没有……”秦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出去,那一片地方别说人了,就是动物都没有一个。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总之,我们小心些。”李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尽量别多想,“左宁你那么巧就听到了禅宗弟子的交谈,说明他们并不谨慎,那么很有可能也会有其他人听到他们的交谈。”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的用心。”秦艽微微侧头看她,眸光中带着点点笑意。 李照闻言,耸了耸肩,一脸淡然地说道:“你们清风谷一向尊师重道,我既然和你师父达成了协议,那么自然是对你完全放心的。” 假话张口就来。 173 传音入密 秦艽当然知道李照这话是假的。 不过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戳穿李照。他走在前头,手掌上托着月儿,以防林中有毒蛇蝥虫之类的毒物。 “李姑娘……”顾奕竹在后头开口喊她。 李照停下脚步,等了他一下,说道:“你可以叫我明空。” 重生过的顾奕竹,不管是在性格上,还是谈吐上,和阮素素故事里的顾雪都有些出入。 他和话本里的竹君子也多有不同。 没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傲,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 此时的顾奕竹,更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上,略微带了点文人的酸臭,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和煦如春风的。 “明空,这是你的包袱里掉出来的东西。”顾奕竹额角渗着点点汗珠,他抬手托着一般油纸包递给李照。 “我……包袱里掉出去的?”李照皱了皱眉,伸手将那油纸包拿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秦艽听到后头的动静,转身走了过来。 李照的手指捏了捏油纸包,里面应该是什么硬物,虽然还没打开,但她可以确定这东西绝对不是自己的。 “怎么了?”秦艽低头看了一眼李照手里的油纸包,问道。 “奕竹在后头捡到了从我包袱里掉出去的东西,但我不记得我包袱里有这个。”李照回答道。 她最后一次老老实实整理包袱,还是在扬州的时候。在那之后,一路匆忙,她都没有好好收拾过里面的东西。 但她可以肯定自己是没放这个东西到包袱里的。 除非—— 除非是别人塞进来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油纸包层层打开。 一旁的秦艽在看到油纸包里的东西之后,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口中倒吸凉气。 “虎符?!”顾奕竹震惊地说道。 错金铭文在黑色的虎身上十分惹人注目,头顶树叶间落下来的点点阳光照射在金丝上,光芒四射。 “万俟名扬找得要死要活的东西,在我身上?”李照也有些难以置信,她和万俟雪并没有什么深入的接触,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将虎符放到自己包袱里的? “万俟仁泽身上的虎符是护军中尉刘震宇所有。 刘震宇昔日统领神策六军,其上虽然有知内侍省事窦文清管着,但当时开元圣文帝爱才,便直接将虎符赐予了刘震宇,令窦文清只是行监察之责。 刘震宇死后,他为了避免虎符落入宦官之手,便在朝官的帮助之下,将虎符交给了当时在文人中颇具盛名的万俟仁泽老先生手里,以待他日新的六军中尉上任之后,能不被宦官把持。” 秦艽在一旁开始给李照解释。 万俟名扬将万俟仁泽手里的虎符夺走了,所以才会肖想另外一块。二者合一,不论执令者是谁,那人都有统帅天策六军的权利。 “另外一块虎符是在谁的手里?”李照声音十分缓慢地问道,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另外一块虎符按理说应该是在皇帝手里。 但,如果松无恙没有说谎的话。 那么万俟雪偷走的那块虎符是她从千秋派教内偷走的,是太史局和千秋派互通信件的信物。 皇帝已经式微到这种地步了? 连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帝的太史局都能随随便便偷走虎符? 还是说,太史局用虎符与千秋派合谋,本就是出于皇帝的指使? “另一块虎符,按制,应由天子掌持。”顾奕竹答道,他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李照的手上,“这块东西,就是你之前所说的,我偷出来的那一块?” 李照点了点头,说:“如果这世间没有第三块虎符的话,那就肯定是了。” 秦艽双手一兜,转身说道:“走吧,虎符的事暂且先搁置,眼下还是先去里头看看吧。” 李照哦了一声,将油纸包重新叠好,把它放回包袱里后,赶忙追了上去。 顾奕竹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深沉,但脚步却是半点没落下,紧随其后。 三人在林间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便能隐约听到一点人声了。为避免被发现,他们几乎是立刻就跃上了树梢,顾奕竹伤势没有全好,李照原本还担心他轻功会有退步,却不料看着他如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有好些明黄色营帐,但没有人出入。 “禅宗?”李照朝着秦艽比了个嘴型,问道。 秦艽点了点头。 一旁顾奕竹拍了拍李照的肩,伸手指着让她去看。 在他们的正前方,整个树林的另一侧,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山峰底下正对着营地的地方是一处山洞,洞里有火光,有人声。 洞口两个青色布袍的光头男人,正神色严肃地手执金刚杖守卫着。 “等夜深了,我们再动。”秦艽的声音如丝线一般直接传入到了李照和顾奕竹的耳朵了。 李照耳朵动了动,神色有些新奇。 “这是传音入密吗?”她比着嘴型问道。 “用内力引导着你的气息,上行至喉头之后,便能将声音控制在外人听不到的地步。”秦艽眼中带着笑意,似乎觉得指导李照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顾奕竹不用教,所以他没看过来,只是扶着树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洞口,在揣摩里头的人在做什么。 “这样?”李照内力一提,问道。 秦艽眼中笑意更深,他颇为赞许地冲着李照点了点头,说:“看来,明空于武道一事上,的确得天独厚。” 李照嘿嘿一笑,和他互相恭维了一下,“还是左宁教的好。” 玩了几下传音入密之后,李照的新奇劲也就过了,开始老老实实地蹲守,等着天黑。 那洞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能明显听到金属的敲击声,和嘈杂的人声,但却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顾奕竹同样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将自己这么静心侧耳听了老半天的结果,告诉他们两个。 “禅宗的内功浑厚,吐纳意守,以力带气,说话时如洪钟灌耳,隔远了些去听便会觉得十分混沌,难以听清其中所言。”秦艽若有所思地说道。 174 禅宗 禅宗并不总是这般说话的。 平时若一直这么说话,倒是会让体力和内力有不必要的消耗。 所以,秦艽好奇的是,为什么禅宗在这个山洞里,需要全部人提着内力说话? 不过他好奇归好奇,眼下还是得耐着性子等到天黑之后,看能不能找个法子潜入进去,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照原本想接话,却突然开始觉得身体有些寒冷,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身子靠在了树干上。 顾奕竹和她同在一棵树上,离得近,所以是最先发现她不对劲的。他听到李照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侧头看过去,就见她张着嘴,极快地在喘着。 “明空……你还好吗?”顾奕竹有些迟疑地伸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儿后,为了避嫌,转而扯着袖子碰了碰李照扶在树干上的手背。 即便是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触手冰凉。 “我……”李照很想开口说我没事,但她这一口气泄出去,整个人便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遭了!”那厢秦艽一转头,就看到李照摇摇晃晃直往树下跌去,“毒素可能已经深入一些了。” 他说话的同时,抬手一甩,将盘踞在自己手臂上的月儿甩到了李照的肩上,接着一个跨步,连忙跳了过去。 顾奕竹比他快一些,长臂一捞,便及时将李照给捞了回来。 树叶沙沙作响。 噌—— 有鸟儿被惊动飞起。 “谁?!”远处守卫的禅宗弟子登时便向发出动静的地方看了过去,他一边握着金刚杖缓步前进,一边高声喝道。 洞口还剩一个,那人抱着金刚杖,半闭着眼睛依着山壁,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照远,等会儿就要交接休息了。” 这意思是,别节外生枝。 “可是,刚才那边好像真的有动静。”被称呼为照远的禅宗弟子原本想再上前几步,但见同伴这么不爽,也就只能妥协地转身又站了回来。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扭过头去,看了树林里一眼,语气有些迟疑:“照文,若是有人来了,而我们没有及时预警,师兄们怕是要训斥我们的。” 照文白眼一翻,面带嘲讽地说道:“能有什么人?我们在这儿待了三天了,那驱虫散一洒,别说人了,连个蚂蚱都瞧不见。再说了,若真有人来,我们也打不过,不如守好这脚底下一亩三分地得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单脚一翘,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他们在里头拿贡献,我们这种在外头望风的,连口汤都混不上,你那么积极作甚?” 禅宗立宗,按贡献与能力来划分弟子等级,上下一共六等,以赐名和身上所穿的莲服来区分。 一等弟子为紫裟弟子,觉字辈,着紫衣,享有禅宗武籍楼整七楼的畅通之权,可学禅宗秘法内功,习禅宗三十六绝技。 二等弟子为红裟弟子,悟字辈,着被赤衣,能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五楼,除宗主秘传之外,皆可学习。 三等弟子为褐裟弟子,空字辈,着茶褐色衣,能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四楼,习金刚伏魔内功、伏魔杖法和青龙剑法。 四等弟子谓青裟弟子,圆字辈,着青傧玉色衣,可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三楼,习金刚伏魔内功和青龙剑法和金刚指。 五等弟子谓黑裟弟子,明字辈,着缁衣,可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二楼,习罗汉功,金刚指和揭谛拳。 而最五等之外的其余弟子则皆无着裟之权,循照字辈,只能穿最低等的青色布袍,所学也只是禅宗最普通的般若功。虽然他们可以持金刚杖,但所学武功乃是斩云剑,以杖为剑。 青色布袍通常又被称作缦衣,是以,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缦衣弟子。 照文和照远这样的便是缦衣弟子。 他们天资不够,想要爬升,便只能随着高等弟子出宗门闯荡,从贡献入手。然而,多数时候,缦衣弟子都只能跟在那些高等弟子身后捡些零碎。 所以,也就有了秦艽能从禅宗弟子口中听到些许风声,也就有了眼下这么明知道前头有异动,却懒得去侦察的事情发生。 “照文,话不是这么说的,虽说我们这回看守望风得不到贡献点,但总归是为宗门出力,还能跟在师兄们身边学习学习不是。”照远走回洞边,苦口婆心地对自己的同伴一翻劝说。 照文呵呵一声,再度闭上了眼。 在他看来,像照远这样的死心眼也就是刚入宗门时才会有,等到在宗门里被磋磨一些时日,也就生不出这种想法了。 不过,在宗门里扫洒打杂,也总归好过在外面颠沛流离,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讨活。 “照文……”照远见他不愿跟自己搭话,扁了扁嘴,反身靠在了石壁上。 那厢顾奕竹见禅宗弟子回去了,夹着树叶的手指一松,轻吐一口气。他转头看着秦艽怀里,面色苍白,嘴唇乌黑的李照,皱眉问道:“明空的情况怎么样?” 秦艽叹息了一口气,将月儿从李照的脖颈处拿走,送它蜿蜒爬回自己背上的包袱里,说道:“不太好,她早前身体里两种毒素虽然已经被我师父拔除,但身体底子也就跟着虚了,眼下又中了新毒,若不能及时找到解药,怕是无力回天了。” 顾奕竹垂眸,借着昏黄的落日余晖,他能清楚地看到李照白皙的皮肤上有四处乌黑的血洞,一滴浓墨一般的血从血洞处流淌了出来,滚到了衣服里。 视线追随那滴血而下,顾奕竹的背脊顿时僵住了。 因为要用月儿汲取李照体内的毒素,所以秦艽将李照的领子稍微扯开了些,不用怎么刻意,随便一瞟就能看到那领口处的颈窝。 如瓷一般的肌肤上,一点点延展出来一角文身。 勾勒的金线之内,是鲜红的色彩,而红色之上,还点缀着翠绿的颜色。 “这……”顾奕竹迟疑道。他虽然失去了以往的记忆,但却对自己看到的这一点东西有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秦艽眼眸一沉,一边抬手去拢李照的衣领,一边冷声说道:“我们姑且当做从没见过吧。” “好。”顾奕竹将视线挪开。 175 凤印 李照知道自己晕过去了。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看着那个小姑娘着身体趴在一条长榻上,看着那个红衣女人跪坐在小姑娘身侧,正俯首在捣着什么。 女人左手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瓷碗,右手拿着一个玉制药杵。 瓷碗里是乌黑浓稠的浆状物。 “娘亲,我不想涂这个,好疼。”小姑娘带着哭腔,委屈地说道。 不出李照意外,那个女人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语气,她一边抬手我这药杵将黑色的浆状物涂抹在小姑娘的背上,一边说道:“疼就对了,只有涂上这么九九八十一次,你才能彻底将凤印藏好。” 凤印? 李照心里一突,视角跟着就拉近了一些。 小姑娘原本白皙细腻的背上转眼间就糊满了那黑色的东西,皮肤边缘处微微发红,乌黑之下,李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只振翅的凤凰。 “娘亲,不藏不行吗?”小姑娘抽抽噎噎地问道。 大概是背上实在是太疼了,她每说一个字,手就哆嗦一下,颤抖着想要去摸背。 啪—— 女人无情地抬手用药杵将她的手打落,凉丝丝地说道:“不藏,你就会死。” 小姑娘哦了一声,紧咬着嘴唇没哭了,手也不乱动了,死死地扣在长榻边上,指甲都嵌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看小姑娘这样子实在太过委屈,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 她将药杵放在瓷碗里,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道:“小照,我希望你明白,你并不是普通人,而我,只能陪你到十四岁……之后的路太长,太苦,你需要一个人坚强地走下去。” “为什么娘亲只能陪我到十四岁?十四岁之后我会去哪儿?”小姑娘一下子就慌了,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女人连忙摁住了手脚。 李照像靠近些听女人在低语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视角在一点点抽离。 吱呀—— 庭院的门开了,一个身穿青色窄袖圆领长袍,头戴金冠的男人走了进来。 明明其他人和物都能看清楚,可这男人的长相李照一眼过去却是雾蒙蒙的,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而看不清五官。 男人单手按在腰间銙带上,手指勾着其上一块玉佩,催促道:“越娘,该走了。” 女人叫越娘? 走? 走去哪儿? 越娘平时不在这间院子里? 小照平时是一个人独自在这院子生活? 越娘和小照又是什么关系?小照虽然口口声声喊她娘亲,但她的确不止一次否认过,所以,她们真的是母女关系吗? 而这……是不是一个调查原主往事的突破口? 李照想靠近些,去看清楚整个男人的长相,可意识却在下一秒骤然抽离。 嗡! 脑子里荡出一阵轰鸣声,刺激得李照猛地坐了起来,突然的惊醒使得她背脊发凉,额角密布汗珠。 身边秦艽递过来一张白手绢,蹙眉问道:“魇着了?” “没……”李照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接过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刚才……是毒发了?” “嗯,眼下已经帮你压制住了,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找个时间,好好解毒才行。”秦艽说道。 天已经黑了。 原本山洞里忙碌的禅宗弟子慢慢地就出来了,先是四个身穿青色莲服的弟子,后面则跟着四个穿红色莲服的弟子。八人之后,跟着十来个穿着青色布袍的缦衣弟子,缦衣弟子两两结对,扛着个竹筐,里头装着些看上去是泥沙一样的东西。 “今日依旧是没什么收获,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被其他人发现这里的。”其中一个红衣弟子将手中金刚杖当的一声杵在地上,拧着眉头说道。 他身边站着的另外三个红衣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个个神色疲惫地回了各自的营帐内。一旁的缦衣弟子是没资格凑过来搭话的,便扛着竹筐到一旁的空地上,将筐里的泥沙倒了出来。 平阶同门可以不给面子,但低阶的不能不给。 于是,几个青衣弟子满面笑意地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他。 “悟明师兄说的在理,可这李程颐的机关不是那么好破的啊。” “我们这挖了三天都没能挖穿,正面破解这机关又破不开,不如……不如我们去请觉然师兄他们过来?” “觉然师兄在平南谷参加寿宴,怕是没工夫来我们这儿。” “我觉得悟明师兄担心的有道理,我们入泸津关一事并不严密,这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给别人做嫁衣了。” 被围在中间的悟明脸色有些难看,他眸光扫过那三个同阶弟子进的营帐,阴沉地说道:“传信回宗门,如果能请觉然师兄过来就请觉然师兄,不行的话,就看看哪位师兄在这附近的。” “好说,好说。”几个青衣弟子连连应是。 悟明吩咐完,拂袖转身,到那几个蹲在泥沙边上淘沙的缦衣弟子跟前,略带了些施舍地说道:“今天就不必清这些鬼东西了,放着吧,一切等师兄们到了再说。” 缦衣弟子们起身拱手俯身,异口同声地回道:“是,悟明师兄。” 坐在自己营帐口子上的照文嗤笑了一声,伸着胳膊捅了捅一旁擦金刚杖的照远,说道:“你瞧瞧,指使人家做事,不给贡献点就算了,让人家歇着的时候,还一脸普度众生的模样,真是够恶心的。” “你声音小些,别叫悟明师兄听到了。”照远连忙停了手上的活,侧身要去捂他的嘴。 照文眼疾手快地拍掉他握着棉布的手,朝旁边挪了挪,说道:“你擦了金刚杖的布,可别往我嘴上捂。” “这一回,我们要是能帮上什么大忙,肯定也会有我们的贡献点的。”照远嘿嘿一笑,转而继续擦着自己的金刚杖。 “得了吧,你以为,为什么这东西在泸津关这么多年,一波又一波的宗门秘密前来,都是败兴而归?李程颐的东西可没这么好破。”照远根本没对自己这一行抱有任何希望。 据他在剑阁的二叔所言,剑阁也曾派过一支秘密队伍进到泸津关,可他们在泸津关逗留了大半个月之后,还不是拍拍手,什么都没带走地走了。 176 超前的技术 照远听他这么说,便问道:“你二叔说的难道还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明天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而且,这山洞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挖成的,指不定有多少个宗门偷偷来过呢。”照文耸了耸肩,起身撩开帘子进了营帐。 他们的营帐靠外。 树梢上的李照三人,听了个全程。 到月上中天时,禅宗弟子已经都歇下了。他们把火把一灭,四周便陷入一片安静之中,只有细细的蝉鸣和偶尔吹拂而过的风声。 蝉鸣声中,一瞬而过的布料摩擦声显得没那么引人注意。 三个影子在营帐一侧一闪而过,李照最先掠进山洞里,秦艽紧随其后,而顾奕竹则负责在洞口望风。 山洞里,两侧石壁上插着几个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已经烧了一天了,已经没那么明亮了。 整个洞内,被开凿得十分宽敞。 的确如那个照文所说,这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挖成的,那么他那个说法也就是成立的。即,在禅宗之前,已经有不少的宗门秘密来过。 但显然他们都是失望而归的。 “往里走走。”李照从包袱里拿出个火折子一吹,举着说道。 不知道这山洞到底挖了多深,贸然往里走,可能会导致呼吸困难。所以,李照为了稳妥,低声嘱咐秦艽若是看到火焰闪烁,就不要往前走了。 秦艽嗯了一声,左手手指在右手袖口处一捏,一柄短刀便滑到了掌心。他一手反握着短刀,一手托着月儿,看着脚下的同时叮嘱道:“小心些。” 越往山洞里走,两侧的火光也就越微弱。 等到两个人差不多走了七八百米之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门,青铜门上浮雕着九个形态各异的野兽,栩栩如生。 大门的两侧已经被挖空了,两条隧道,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他们口中说的机关?”李照刚想要上前一步,手臂就被秦艽飞快地抓住了。 他指了指前方的地上,说道:“机关恐怕是那个。” 李照循着他的手朝地上一看,就看到大门底下不远处有三个圆形的银色地嵌,看不出材质,似乎是银制的,火折子一凑过去,就照得它亮闪闪的。 “那些个禅宗弟子提着内功大吼大叫,只怕和机关有关。”秦艽说着,和李照小心翼翼地朝那银色的地嵌靠近。 虽然禅宗弟子进出好像平安无事,但秦艽凡事还是喜欢多吊一个心眼。 李照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踩在地嵌之间,蹲下来,就着火折子的光仔细打量着它,说道:“这东西,制作工艺看上去很好。” “李程颐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秦艽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看那青铜大门。 此时两侧高悬的火把已经只有微弱的火光了,不足以照亮整个青铜门。秦艽垂眸看了一眼李照,反身拿了个火折子出来吹亮。他高举着火折子,在大门上来回照亮了几遍。 蹲着的李照不光打量,看着看着她还上手了。 后头已经走开的秦艽余光一瞟过去,嘶了一声,没来得及制止。 李照一边摸,一边还按了一下,没按动,颇有些遗憾地说道:“看样子不是触发式的,摸上去十分光滑细腻,这东西如果是李程颐留下的……那这二十多年的时间,居然还能光亮如新……必然是……” “必然是什么?”秦艽问。 “要么是有人定期过来维护,要么,是这东西的工艺远超端朝目前的工艺水平。”李照收回手,直起身朝向秦艽说道。 如果是有人定期过来维护,那么这儿被挖成这鬼样子,明显是会被发现的。也就是说,极大的可能是,这东西的工艺水平是十分朝前的。 不,坦率地说。 即便是现代工艺,银制品在山洞里这么几十年还不发黑简直不可能。 当然,也有可能这东西根本就不是银的。 “似乎后者更为可能一些。”秦艽的想法和李照不谋而合。 李照闻言笑了一下,耸了耸肩,举着火折子走到秦艽身侧。她抻直了手,高举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禁咋舌道:“如果说地上的那个圆盘还有待考究,那么这东西是肯定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 青铜大门分为两扇,一边一个环形门把手,高度在李照头顶约莫一寸的地方。李照的脸跟前,则有两个半圆形的灰黑色凸起,合并到一起时,便成了一个圆形的盘子。 灰黑色圆盘的外圈是银色的一个大圈,圆盘是朝前凸起,边缘上有一圈黑色的包边,有光泽感,应该是某种金属。 李照说着抬手屈指扣在了那个灰黑色圆盘上。 咚咚。 两声空心的敲打声传了出来。 如果李照没猜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个显示屏?! 带着这份震惊与不敢置信,她翻手抚摸在圆盘上,触感十分地顺滑。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秦艽见她神色有异,便出声问道。 “也许吧。”李照敛眸,含糊其辞地将话题转移开了,“那些禅宗弟子为什么会在山洞里提着内功大声说话?是不是他们找到了触发这机关的法子?” “也许。”秦艽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深究,而是顺着她的话阶下来。他捏着火折子走了两步,指着那三个地嵌,扭头问道:“要不要我踩上去试试?” 他的声音里没有犹疑,似乎只要李照点头,就会毫不犹豫地踩上去。 李照背靠着青铜门,还真就点了点头,对他说:“试试吧,我觉得这儿就算有什么机关,也不会是要人性命的,否则那些禅宗弟子不会就这么大喇喇地进出,还在里头吵吵嚷嚷。” 秦艽嗯了一声,转头非常干脆地直接就踩在了那个银色地嵌上。 然而,人站上去,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得三个人站?还是说,得站在上面说话?”李照眯了眯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洞内无风,李照又高举着火折子,使其不会被自己的说话而影响。 所以,火折子应该是不会晃的。 然而—— 李照看着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稍稍动了一下,头顶本该沉稳不变的火光轻摇。 177 圣女 远处昏黄火光之外,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两个女人。 风,就是她们带进来的。 秦艽刚要动,李照却声音一厉,高喊道:“左宁别动!” 摇曳的火光照耀之下,秦艽的身前横竖交叉着无数道极细极细的丝线,只要秦艽一动,恐怕立马就会被分尸。 那两个女人逐渐地走到了光亮处。 左边的女人穿着红底黄花的大袖衫,大袖衫底下是黄底灰色碎花的衫裙,浑圆半露。如此中原的着装之上,却没有挽着发髻,而是像一些外族人一样,将乌黑如墨一般的长发垂散在身后,一步一晃,能看到发尾银色的坠饰。 她眼眸深邃,带着一抹无法拒绝的外域的浓烈之美,而削瘦的脸却又给她平添了一分中原女子的小意和温柔。 红唇略薄,面如桃花。 有了这样一个美人做对比,她身边那个带着白色帷帽,身穿素色兰花长裙的女人也就很容易被忽视了去。 锵—— 李照的手比她的嘴快。 只见她反手一抽,三秋不夜城转瞬在握后,才高声问道:“你们是谁?” 而下一秒,她的身体便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径直点纵而出。 熟悉的被操纵的感觉笼罩在李照的心头,她有些崩溃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哀嚎道,又来?! 那厢美人见她出手这般果决,一边抬着手臂朝前一抻,一边说道:“我劝你,最好是别动,否则……他们两个就得死。” 虽然是带着薄怒,可她这一张口,声音有如三春黄鹂莺莺,叫人哪怕是站在这种幽深的洞穴里,也仿佛置身于林间悠然处。 而她身旁缓缓走出来的,是被长长的透明的丝线锁着脖子的顾奕竹。 顾奕竹的脸色此刻十分难看,他的眸光在看向李照时,饱含了非常多的言语。 可惜,李照一点儿都没猜到。 不,她是眼睛都还没睁开。 此时的李照已经有些放弃抵抗了。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她是彻底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听到那美人的妖邪之后,原本要提剑就上的身体居然真的停了下来。接着,她一个剑花挽在身侧,翻手负剑而立,站定在了距离那美人足有三尺处的地方。 秦艽和顾奕竹的神色如出一辙的迫切,但李照却是分别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她转眸看向那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十分肯定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李端,李姑娘吧。” “而你,则是那位传说中从不露出真容的千面娘子,邙月教圣女了。”李照说完,背在身后的手稍稍动了一下,从包袱里抖落了一个瓷瓶出来握在掌心。 其实,在按下对于这两个女人突然出现的诧异之后,李照仔细想想,很快就能猜到面前这两个女人是谁了。 李端的画像,早在清风谷的时候,百里霜就特地给李照看过了,虽然没有脸,但那幅画的气质却是深得精髓。至于邙月教圣女,其存在在江湖上本就是个极为隐秘的存在,她那一手千变万化的易容术使得她的真容成了一桩秘闻。 不过不知道长相也不重要。 李端是被邙月教圣女带走的,那么基于她的重要性,她再出现时,身边跟着的女人,自然也就是邙月教圣女了。 毕竟,就李照翻阅的端朝武林传记里所记载的来看,邙月教基本可以说是可以和禅宗媲美的和尚窝了。其招募弟子和禅宗一致,要求必须为男人。而两宗唯一的区别就是,邙月教不禁婚嫁。 圣女在听到李照如此笃定的语气之后,眸光一转,勾唇笑了。 下一瞬,她手指在半空中一动,那些稍一分神就会疏漏的丝线便绞在了秦艽的脖子上。等到确认秦艽没有还手之力了,她这才缓缓与他擦肩而过,路过时,手还不忘抬起在秦艽脸上摸了一把。 这下,秦艽的脸更黑了。 然而就在他想要驱动月儿的那一瞬间,一道丝线无声地洞穿了月儿的七寸,落在了圣女的肩头。 月儿抖动了几下,噗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秦公子还是少费些心思呀,这小玩意儿死了,该多没劲。”美人笑意盈盈地侧身看了一眼秦艽,颇有些嗔怪地说道。 她说完,又转过头来看着李照,脸上的笑意不减反添。 “百闻不如一见,假货中,果然还是得像你这般有些真本事的,才能走到这儿……” “你说,是吧?端娘。” 后一句,她没回头,但被她点到名的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女人已经应声缓步走过来了。 这圣女短短的一句话,叫李照品出了多重意思。 不过,她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话外音被听出来,就见她神态慵懒地将右手环在身前,搭在左手手臂上,对走到她身边的李端说道:“端娘,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替你杀了这个假货?” “免了,让她在外头多出些风头,倒也能为我减轻些压力。”李端一开口,声音冰寒彻骨,凉意袭人。 听到她这么说,李照不免有些好笑。 原来,除了李清月那样的以外,还有和自己心思差不多的人。 圣女听了李端的话,抬臂托腮,手肘撑在手背上,悠悠然说道:“端娘,你呀……就是心软。” 她脸上的笑意未达眼底,而杀气已然外露:“假货太多,是会混淆视听的,尤其是在……假货能以假乱真的时候。” 在接触到她那浓烈得几近实质的杀气时,李照没有一点怵感。 如果说在面对丁酉海和松无恙时,她曾害怕过,那么现在面对一个直白地说着要杀了自己的圣女,她反倒是从容淡定了。 倒不是说她胆子有长进了。 而是她冥冥中,对这圣女的身手有那么一点估算。 在李照看过的武林纪事中,所有对圣女的书面记载都不曾提到她有什么拿手的招式,只说她千变万化,神出鬼没,难以被捉摸透。 这样一个人,李照直觉自己能跟她打个五五开。 当然,她能先后制住顾奕竹和秦艽无非是抢占了一个先手,这一点,李照多少得顾忌些。 178 天蚕丝 “假的就是假的,无需顾虑太多。”李端细白的手指扣着窄袖袖口,走了几步,停在李照面前。 白色的帷帽透光。 能看到李端略显瘦弱的下颌线,也能看到李端脸上朦胧的斑驳。 李照眼瞳一缩—— 凤凰印! 为什么她身上的凤凰印会延展到脸上?这个念头还没压下去,李照就听到李端开腔了。 “少耍一些小心思,才能活命。”她说着,缓缓抬手,撩起了半边帷帽。 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是李照最先看到的。 略带凉意的眼神让李端的气质一下子就脱离了这身素雅的装扮,给人以高岭之花的冷傲感。 是被好好养在世家里的大小姐该有的眼神,李照如此想到。 她的五官和李照看上去十分相似,只是这眼神一出,便有了截然不同的观感。而且,最为特殊的是,他的右脸上,有半边从脖颈处延展出来的凤凰纹身。 相似的金线,鲜红的底色,翠绿的点缀。 李照在梦中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在那个自称照娘的小姑娘的背上。 她不确定自己背上的和李端这个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毕竟自己的是没有长到脸上的。而且,那一次松无恙虽然说了自己背上有凤凰印,但她其实中间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抽个时间好好去看一下。 思及至此,她似笑非笑地挑眉,问道:“哦?你觉得你才是李程颐女儿?” 李端微微抬了抬下颌,以睥睨的眼神看着李照,说道:“是与不是,并不是口头说说就能确认的。” 顾奕竹一直在偷偷用着袖间的小刀在慢慢地割着丝线。 这丝线虽然极细,却相当坚韧,而且所有的视线连通着圣女的手,动作稍微大一些,就会被她察觉。 是以,顾奕竹不敢割太过用力。 李照注意到他那边的动静后,便有意想要将那圣女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而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圣女就先说话了。 “端娘,再耽搁,天就要亮了。”圣女催促着李端,“外头的那些禅宗弟子要是清醒了,就有些麻烦了。” “好。”李端敛眸放下帷帽,轻提裙摆,与李照擦肩而过,站定在了青铜门前。 她抬手按在那个圆盘上,缓声说道:“那就请圣女带着他们分别站在那三个圆盘之上,然后复述一遍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词。” 他们,自然是指的秦艽和顾奕竹。 秦艽原本就站在那圆盘上,也就不用动了,剩个顾奕竹,割丝线割到一半被迫中止,佯装无事发生地老老实实站了过去。 李照本想和圣女搭话,但看李端这一本正经要开门的架势,便干脆大喇喇地转过身去,看着李端。 与此同时,她原本握着小瓷瓶的手向上朝袖筒里一抛,捏住了袖口。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圣女见她这么放心地将背后朝向自己,眼眸一沉,抬脚便踢到了半空中。 衣料摩擦的声音,踢脚的破风声,发尾银制坠饰碰撞的声音,三种声音交错,其下掩盖了一声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的声音 倏—— 一道丝线从她的靴子里溅射而出。 “明空,小心!”秦艽神色一厉,不顾自己喉头的丝线,高声喊道。 只这一声,那细线就直接缠进了秦艽脖子的肉里,生生勒出了一道血痕来,他的衣领上转瞬间糊满了血。 其实,李照虽然是转过去了,但注意力可都还放在身后圣女那儿的。是以,在那丝线飞出来的一瞬间,她原本背在身后的手腕一转。 剑锋泛着点点银光挥出了一道残影。 可这丝线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李照反手这一剑下去,竟然是没能直接斩断。于是,她顺势后跨一步,屈膝朝地上一压,连线带人扯了下去。 后头圣女没想到李照反应会如此迅速,没防备住,朝前一个踉跄倒去。 她一动,后头被她牵制住的顾奕竹和秦艽就遭了殃,两人跟着被带得朝前几步,脖颈上多少都见了点血。李照眼神一暗,屈膝朝着圣女胸口一撞的同时,反手握着三秋不夜城捣在了她的背上。 砰! 圣女被李照这么一捣,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认栽,在李照屈肘再想打下来的时候,她脚尖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凌空朝前翻滚了一圈。接着,她双脚蹬在李照肩头,借势远离李照的同时,收拢手臂,十指上交缠着的丝线绷得紧紧的。 两声闷响。 这回,摔在地上的变成了顾奕竹和秦艽。 “很好,看来他们在你身上,还真是下了功夫。”圣女眼神阴翳地看了李照一眼,侧头吐了一口血沫出去,“但很可惜,你的朋友们现在在我手里,你若再敢动手,我便让你见识一下这天蚕丝的厉害。” “他们是谁?”李照侧头看了一眼被带倒在地的顾奕竹和秦艽,收剑站起来问道。 那厢,李端左手拢着右边的袖摆回身,有些警示意味地打断她们之间的交谈,“我说过了,不要节外生枝,没有必要的我杀生是孽。” 圣女眸光一转,干脆席地而坐,撑着下巴就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等到笑够了,她手指一张,那扣在顾奕竹和秦艽血肉之中的丝线便像是有生命一样,咻咻一声,蜿蜒着收回了她的袖摆内。 李照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反身过去将秦艽和顾奕竹扶起来。 “天蚕丝有毒,嵌进血肉之中后,会使人短时间内内力全失。”秦艽咳了一声,看着远处依旧一脸坦然的圣女说道。 “难怪敢放手。”李照了然。 不过,圣女刚才被她这么一踢,也没好到哪儿去。席地而坐不过是为了掩盖内伤罢了,眼下要她站起来,只怕是站不起来的。 李端不知道圣女挨了多重的两下,她见圣女坐着不动了,便有些不悦地说道:“方才嫌我耽搁时间,眼下又坐下来了,与其有这么个交手的空,不如尽快助我将门打开。” “好。”圣女笑着应了一声,从怀中取了一个红色的圆润瓷瓶出来,倒了两颗药丸塞嘴里。 179 跨时空技术 圣女显然是没有露怯的习惯。 即便受了内伤,都还要充作没什么大问题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了。 李端见她站起来了,便抬了抬帷帽,看向李照,说道:“现在我要开启大门,若你愿意留下旁观,那就照着我所说的来,若你不愿意,那就带着他们现在离开。” 接着,她顿了顿,转过身去,重新将手放在了青铜门上,继续说道:“外面禅宗弟子已经被圣女的迷迭散弄晕过去了,你们随时可以离开。此行,我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来,所以你们大可以放心。至于他们身上天蚕丝的毒,两个时辰之后就会消失。” 李照扶着秦艽站起来,另一只手将火折子丢到一旁,去撑起顾奕竹。她笑了一下,转眸问道:“我们走了,你要如何开门?” “那就不劳二位费心了,我们既然敢两个人来,自然是有两个人能开门的法子。”圣女在一旁抄着手说道。 她脸上有笑,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明空,小心些,她吃了那药之后,气息不对劲。”秦艽传音入李照耳朵,他的神色有些严肃,而在想了想李照刚才那么一剑之后,又放松了些。 以他身手都没能躲得过那圣女的天蚕丝,李照却能轻而易举地反制,这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当然,顾奕竹竟然也被那天蚕丝占了先机倒是他没料到的。 想到这儿,秦艽侧头看了一眼顾奕竹。 一开始顾奕竹进来时的神色他没看到,所以不清楚,但此时他能清晰地从顾奕竹的神色中品味出那么一丝暗藏着惊骇与茫然。 为什么? 他顺着顾奕竹的视线看向施施然转身的圣女。 难道说……顾奕竹认识圣女? 李照余光其实也一直在关注着顾奕竹,顾奕竹被先手这件事如果基于他伤势未愈上,似乎也说得通。但刚才这么一瞬间之后,顾奕竹神色中多了一丝忌惮,就不得不让李照有了其他想法了。 顾奕竹失去记忆之后,认得的人不多。 那么他的忌惮有极大的可能是因为见过圣女,圣女千变万化不露真容,那么也就是说她的某个动作让顾奕竹认出来了。 就在李照胡思乱想的时候,顾奕竹目光转向李照,比了个嘴型。 ‘如意’ 顾奕竹的意思是,这个圣女就是送他进如意客栈的那个女人?! 李照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她敛眸转身,看向李端说道:“我不走,既然我千辛万苦到了这儿,自然是不可能轻易就离开的。两位如果不怕我抢东西,那就放我在旁边围观也不错。” 李照这话虽然是朝着李端说的,可话其实是在激圣女。果然,就听到前头的圣女冷笑了一声,头也没回。 显然是不把她当回事。 哪怕……是在吃了亏之后。 “既然李照姑娘愿意留下,那就还请配合,门开之后,你若是有抢夺的本事,我也不介意让你参与一下。”李端的语气胸有成竹,似乎是断定门开之后,李照没有资格进去。 李照哦了一身,拭目以待。 为余驾飞龙兮, 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 吾将远逝以自疏。 圣女一边用古怪地调子吟唱着,一边站到了李照右侧的地嵌上。 与此同时,秦艽潦草地处理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后,和李照视线一对,走过来站在了最后一个地嵌上。 哒—— 李端的手指指甲点在那个看上去像是显示屏的圆盘上,一下,两下,指甲敲击的频率有些讲究的样子。 然后,不出李照所料。 那块圆盘他娘的亮起来了! “真的假的?!”李照愣了一下,想上去仔细看看,却顾忌着自己脚下还踩着块机关,没动。 一旁顾奕竹走过来,在李照身后说道:“明空,你去,我站着。” “当我死的?”圣女眸光一转,戾气十足地喝道。 李照拍了拍顾奕竹的肩,非常不客气地直接和他交换了位置。接着,李照慢悠悠地走到圣女面前,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说道:“的确,圣女大人,有本事你就出来打我呀。” 圣女不能出来,倒是能出手。 在李照挑衅完的那一瞬间,她于原地长发一甩,发尾那些银制的坠饰便有如暗器一般叮铃哐啷打了出来。 几声清脆的击打声。 三秋不夜城以肉眼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的速度被李照横持到了身前,随后,李照手腕一转,在斩落一半头发的同时,锋芒已经到了圣女的脖颈处。 一些坠饰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像是跳在圣女脸上一般,让她难堪不已,脸也在一瞬间拉得老长。 “我说了,有本事,你才能打我。”李照占了上风,自然就是一脸趾高气扬。 圣女原本还沉着个脸,等到她敛眸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后,再一抬眸时,眼中竟然是又带了些笑。 “照娘子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一开始还只是三脚猫功夫,只用这么几个月的时间,竟然是如此地炉火纯青了。”她说着将短发别在脑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奕竹和秦艽,“就是不知道,你身边的这两位,是抱着何种目的伴随你左右?” 这是发现自己预测李照的武力值错误后,改为挑唆离间了。 “免了,他们二位跟着我,就是为了发财,没别的目的。”李照抬手,止住她的话茬,“所以,不管她这门开不开得了,里面我进不进得去,我今天都是得试一试的……” 说着,她转过身去。 然而李照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不远处,昏黄的灯光照在李端素色兰花长裙上,留下一抹暖黄。 李端将帷帽前的白色纱帘撩起,搭在了帷帽边上,正仰着头对着那个亮起来的圆形显示器一通低语,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 当然,叫李照惊讶的不是这个。 而是紧随其后响起来的提示音—— “抱歉,声纹识别错误,请稍后再试。” “抱歉,声纹识别错误,请稍后再试。” “抱歉,声纹识别错误,请稍后再试。” “错误次数过多,本机锁定一个小时,请等待锁定时间结束后,重新尝试。” 180 正眼 冰冷的机械女声不厌其烦地提示了三次之后,显示次数过多而锁定。 青铜门上的那个圆形的显示屏和李照在现代时见过的普通门禁差不多。 一个长方形的显示框。 九宫格的输入键盘。 以及圆盘边上亮着微弱黄色光芒的不知名按键。 刚才李端就是在显示屏敲击了数下,然后侧着按在这些按键之上,才开启后续的声纹识别。 而在提示锁定之后,原本是亮着白色柔光的显示屏转为了红色的光。 李端有些恼火地将帷帽的白纱放了下来,她抬手一掌拍在圆盘上,脸色十分难看。 一切都是对的,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 不服输的李端口中喃喃着什么,手指在一旁的黄色光芒处按了几下,企图重新尝试着解锁青铜门。 然而既然机器提示锁定,那肯定就是无论你怎么试都得等上一个小时,也就是半个时辰之后再说的。 不过,李端不知情。 所以她一直不认输地在尝试着。 后头,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捡起自己碎了一地的三观的李照抬脚走向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劝你还是别试了,声纹识别的意思是,设下密码的那个人的声音才行,其他人就算知道密码是什么也没用。” 啪! 恼怒不已的李端反手一甩,一道红黑相间的皮质长鞭便柔韧有力地甩落在了李照半步之前,溅起无数泥沙碎石。 李照在她扬鞭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止了步伐,所以并没有被这鞭子伤到。 “我给的是你留下旁观的机会,而不是插手的机会。”李端侧头看过来,警告道,“识相的,就站远些,否则,我不介意在这儿就解决了你。” 她这一鞭子甩得是虎虎生风,配上她的话,有那么一丝杀气了。 然而李照又不怕。 李照甚至脸色都没改一下,她继续抬脚超前走,顺手提着剑把李端的鞭子朝一旁拨了拨,说道:“李端姑娘,我劝你一句,在搞不清对手实力的时候,最好是不要随便恐吓,否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事,很容易发生的。” “哦?是吗?”回答李照的是后头的圣女。 一旁秦艽背脊突然一僵,他耳朵动了动,迅速地转过身去。 果不其然,后头黑暗中,慢慢地走出来了三个禅宗弟子,走最前面的这个身穿紫色莲服,后头两个则是穿着黑色莲服。 为首的弟子星眉剑目,气质温润,略薄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目光扫了一眼有些狼狈的站在地嵌上的三个人,最终将视线投到了青铜门前的李照和李端身上。 “为什么搞这么久?要是外面那几个蠢货醒了,这东西你们别想拿走了。”他的语气非常不善,和他的面相十分不符。 圣女闻言,转身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吹牛道:“进来时看到了三只老鼠,逗了一下,结果耽误了一些时间。” 秦艽的余光瞥了她一眼,不免嗤笑着说道:“没想到禅宗觉字辈弟子,居然会联通外人来谋夺宗门开掘的宝物,稀奇。” “稀奇的事多了,也要看你有没有命继续看下去。”圣女冷眸横扫了他一眼,嘲讽了回去。 有了后援,圣女说话明显是更加张狂了。 她狂,李照比她更狂。 李照反手从包袱里拿出丁酉海给的黑色竹笛,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吹响了一声。 笛声清脆且悠扬。 “好了,你们有外援,我们也有,打平。”李照笑眯眯地看着那禅宗弟子说道。 李端并没有在意她吹笛子这一件事,她抬手按在显示屏上,看着李照问道:“你是邝泽业的人还是何玉然的人。” 这是打算正眼看自己,来一波交锋了? 捏着竹笛的李照挑眉去看她,反问道:“你又是谁的人?铁龙骑里,是谁站在你身后?” “我说,端娘,开门就开门,和她废话什么。”圣女在那儿埋怨道。 李照侧眸去看她,眼中的嘲笑让圣女面上一红,又不禁恼怒起来了。 “我说过了,现在打不开,即便她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也打不开。”李照如此说道。 “什么意思?你以为,身后站几个昔日李程颐的旧部,你就真是李程颐的女儿了?!”圣女昂着下巴,尖刻地说道。 她别在尔后的短发因此散了下来,惹得她倍加愤怒地瞪着李照。 “我的意思是,半个时辰后才能重新试着开锁,这东西你们的声音是无效的,懂?”李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说完,又笑眯眯地补充道:“还有,我从没说过,我是李程颐的女儿。我不是,但说不定我能打开这门呢?” 打,打不过。 说,说不过。 圣女听着听着,脸已经逐渐从红色变为青色,她两眼一翻,干脆懒得看李照了。 那头,一直旁观的那位禅宗弟子有些不耐烦地出声问道:“什么意思?必须要等半个时辰?” 李照抄着手朝后一靠,靠在青铜门上,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半个时辰之后再说吧。” 那禅宗弟子一听,走到圣女身边,同她说道:“那你最好是出去再下一次迷迭散。” 圣女本就在李照这儿吃了瘪,当然是不愿意再在那禅宗弟子面前受半点委屈的,她当即秀眉一拧,瞪着眼睛对他说道:“你在命令我?觉音!你没有资格命令我!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罢了!” 被她喊做觉音的禅宗弟子面无表情地越过她,走向李端。 在距离李端还有四五步时,觉音停了下来。他朝李端抬手,掌心向一侧平行,躬身行了一礼。 “李端姑娘,还是最开始我们的那个约定,谁能打开这道青铜门,便是我觉音的合作对象。”觉音说完直起身来,目光始终看着李端。 可他这话…… 倒有些像是在对李照说的。 不过,李照没理他这有意抛出橄榄枝的话语,直接调转身体面向青铜门,开始琢磨着门上的九宫格键盘。 有九宫格就代表除了声纹识别以外,还有数字密码的可能性。 181 密码 至于密码。 李照思来想去,无外乎几种。 要么是李程颐的出生年月,要么是他人生中重要的日子,要么就是这堵门的落成之日。 当然,眼下首要任务是要知道密码是几位数的。 她这边在考虑密码的问题的时候,身边的李端倒是从她身上转移走了视线,开始对觉音表露不满了。 就听到那帷帽下,传出了一道极为冷厉的声音。 “觉音先生,你若对我没有信任,又谈何合作?” 泠泠妙音,如同山涧寒泉。 激得李照一个冷颤,手臂上爬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觉音听了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他笑了一下,敛眸说道:“李端姑娘,我们在商谈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旁的李氏女,而眼下……可是已经出现了少说四位自称……” “三位,我没有自称是李程颐的女儿。”正在研究面板的李照头也没回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三位。”觉音眼眸中带着些深意地瞥了一眼李照的背影,继续说道:“眼下已经出现了三位自称是李程颐女儿的姑娘……” 李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她拢了拢袖子,打断他,说道:“觉音先生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了,当时在我手上捞好处时,可没见你有诸多顾虑。” “觉音,你在怀疑端娘的身份?”后头圣女跟着高声起哄。 秦艽和顾奕竹悄悄摸到山洞一侧,两人与李照余光一对,李照给他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就乖乖靠边站好就行了。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看狗咬狗来的有趣。 特别是…… 眼下这种开门失败的局面。 “常云峰上那位李清月姑娘,可是已经带着武成毅打开了沧州底下那堵青铜门,虽然如何打开的,眼下并没有消息走漏,他们拿走了什么也没什么风声,但总要比李端姑娘你这连门都打不开,要好得多。”觉音微微垂着头,一副十分无奈的姿态,但说的话可是诘问连连,“单说她就已经足够让人要摇摆不定了,不是吗?又岂是一句我怀疑李端姑娘的身份可以解释得清的。” “沧州底下是什么,你想知道吗?”李端问道。 觉音瞬间抬头,目光中有那么些微的闪烁。 “那底下不过是一些金银珠宝罢了,李清月要,那就送她,也无不可。”李端的语气中满是蔑视,“那些假货手里的,也不过就是一些我父亲的手札,通过手札窥得那么一星半点的东西,就想以假乱真?笑话。” 李照勾唇笑了一下,巧了,自己这儿可是什么都没有。 “李端姑娘这么笃定,为何开不了这扇门?”觉音问道。 交谈间,后头圣女跨步走了过来,一路荡起叮铃叮铃的响声。 “觉音,你要是怀疑,现在大可转身走,等外面你的那几位师弟醒了,进来拿人就好了。”圣女腰肢一摆,单手环臂在李端身侧站好后,面向觉音说道。 山洞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后头那两个跟着进来的禅宗弟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仿佛两个假人一样站着。但在顾奕竹要动的时候,他们却大喝了一声,手中金刚杖力道十足地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残影。 杖尖点在顾奕竹和秦艽身前半寸,气劲逼人。 “站在那儿就好,乱动的话,我会担心你们是不是要起什么坏心思了。”觉音侧头,看着顾奕竹和秦艽说道。 见他出言威胁,李照不免有些调笑似的一边持续在青铜门上摸索,一边说道:“你们谈你们的,我们就是个看戏的,不用担心我们会对你们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但李照的握着剑柄的左手始终处于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 圣女见李照这般瞧不起自己的模样,登时有些气恼地昂着下巴质问道:“你在那摸什么摸?你以为你能打开吗?” 这么一番观察下来,李照可以确定一点的是,这个邙月教圣女身手如何暂且不说,脾气可以说是臭得离谱。 要么是被邙月教惯坏了,要么是长得太美了,被周围的人惯坏了。 这并不是凭空猜测,从圣女几番出言激觉音,觉音却始终维持着起码的体面,就能看出端倪来了。 于是,她有意激圣女,扭头看着她,问道:“我要是能打开,圣女打算怎么办?要知道,你打不过我。” “要是你能打开,我……”圣女气笑了,眼波流转,抛出了一句让人震惊的话来,“我便告诉你,顾奕竹的身世,如何?” 果然,这圣女和顾奕竹的死而复生有关系。 李照眼眸一暗,没有接话。 那厢顾奕竹听到圣女这话,神色一变。 他刚想要上前去质问圣女,却被秦艽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臂。 “等明空套话吧。”秦艽传音给顾奕竹,眼神时刻紧锁着青铜门下的李照。 他们身体里的天蚕丝的毒很快就会消散了,届时,他们也就能帮上李照一点忙,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她做点什么都束手束脚地,要看那些人脸色。 想到这儿,秦艽的脸色有些阴沉。 下次这种被人先手阴一把的事,他是决计不会允许发生的了。 李照并不知道秦艽心里千回百转想了多少,她只是笑了笑,撩起眼皮看着圣女说道:“好说,只是要开门的话,怕是还得李端姑娘来帮我一把。” 说着,她与李端视线隔着一道白纱交汇。 “我说过,你的小聪明,还是省着点的好。”李端嗤之以鼻,而她对面的李照,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在帷帽后头十分没有风度和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刚才没成功不过是个小插曲,父亲给我留下了不少亲笔信,待我想想其他办法,一定可以打开。” 后面这句,是对着圣女说的。 当然,也是为了给一旁抿着唇的觉音一个定心丸。 “你们两个,还是如出一辙的盲目自大。”李照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李端和圣女说道。 一边说,她的手一边随意地搭在了圆盘一侧的青铜门上。 随后,李照眉头一皱,感觉到自己指腹下摸到了点点凸起。 圆形凸起…… 长条凸起…… 长条凸起…… 长条凸起…… 这么一连排排序下去,李照很难不联想到什么。 182 名字 难道密码是以图形形式留下的摩斯密码? 电光火石之间,李照连忙高声喊道:“火折子!” 后头顾奕竹要递,觉音却是先他一步自怀中取了一支火折子出来,一吹,递给了李照。 李照举着火折子在青铜门上来回审视,发现这些暗纹和凸起的排列的确有的说道。然而,她这儿还在看呢,那头显示屏里的红光已经转成了白光。 锁定时间结束。 显然,李端也清楚这白光意味着什么,就见她伸手拍了拍李照的肩,示意她过去些,随后便提着裙摆重新站在了显示屏下。 虽说李端傲慢,但她脑子可清楚极了。 她把李照的话听进去了,虽然没懂什么是声纹识别,但搞懂了她的话的含义,知道自己之前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于是,李端抬手按在圆盘的侧边,在那几个黄色的光点处来回滑动了数下,随后就在显示屏上的九宫格里开始输入着什么。 李照斜了她一眼,还在想她这么胸有成竹,该不会要让她先打开门吧? 这个念头刚过脑子一秒—— “抱歉,密码错误,请稍后再试。” “抱歉,密码错误,请稍后再试。” 啪! 李照飞快地抓住她的手,说道:“三次错误,这东西就得再锁上半个时辰,你先等等。” “放开!”李端一甩她的手,帷帽动了动。 “李端姑娘,还是听一听这位有什么高见吧。”觉音适时开腔。 一向喜欢凑一嘴的圣女此刻倒是没说话,她抱着手臂,靠在青铜门上,目光紧盯着后头的顾奕竹。 李照倒是无所谓地揉了揉手腕,说道:“不要我帮忙也行,这要是错了,可能都不止半个时辰,一般这种东西的错误时间,有是依次叠加的。” “抱歉,密码错误,请稍后再试。” “错误次数过多,本机锁定两个小时,请等待锁定时间结束后,重新尝试。” 果不其然,不信邪的李端在尝试第三次之后,机械女声再次提示锁机,圆盘上的灯光重新变成了红色。 一旁的圣女面色有些难看。 她们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说着能开门,这么试了两次之后,居然都没能成功,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这么一想,她转头看了李端一眼,伸手扯了扯李端的袖摆。 李照的余光瞟到了圣女的小动作,于是主动开腔,给李端一个台阶下,“你试的三次密码分别是什么?”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视线都就都落到了李端的身上。 台阶给了,李端也就顺着下来了。她朝圣女那边退了一步,抬手拂了拂头上的帷帽帘子,说道:“父亲留在信里的一串符文。” 不是英文字母就是数字,总之是李端不认识的就对了,李照敛眸想到。 接着,李端又继续开腔了,语气虽然平缓清冷,但李照总觉得自己从她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优越感。 “父亲的信里提到两扇门的时候很少,他更多的是教授我一些他所掌握的学识。所以,我也只能凭着自己的判断,来辨别哪一个才是打开这门的关键。”李端说道。 “几位数?”李照懒得听她去述说李程颐对她如何慈爱,转过身去,问道。 李端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攥紧了衣摆。 “什么几位数?”一旁的圣女偏头问道。 “在上面按给我看。”李照抬手指着泛红的显示屏说道。 山洞里插着的火把燃烧了一夜,眼下已经快到尽头了,火光微动了一会儿后,咻的一声,火把灭了。 昏暗的火折子光下,李端抬起她那青葱般的手指,点在了显示屏上。 9…… 4…… 2…… 6…… 3…… 7…… 第一串数字结束,李端停了下来,似乎是回忆了一下,等到输入第二段的时候,就流畅了一些。 ‘600930’ ‘986501’ “没了。”李端收手说道。 不得不说,李端在没有学过阿拉伯数字的情况下,能背下这么三串毫无关联的数字,其实已经说明她的头脑在很多人之上了。 不过这一点李照是不会说出口的。 她举着火折子重新在青铜门上回来摩挲,同一时间,她的脑海中也开始对那三串数字进行分析。 其实,李端将第一串数字按在九宫格上时……坦白讲,李照下意识就和拼音对上了,但很快她又否定了。 942637对应的九宫格拼音是照儿的可能性有多少?而且是在李程颐还不知道自己将有一个女儿的情况下。 所以,她只能先将这个定为巧合。 至于后面两串数字…… 第二串更像是一个日期,也许是对李程颐很重要的日子。 第三串的话,这么一时半会儿,她也没办法搞清楚是什么,但这不影响她将其纳入自己的思考范围。 青铜门上的凹槽与凸起一共是六排。 李照对摩斯密码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她脑中思绪停滞了一下,侧头问道:“李程颐的信里有没有教你摩斯密码?” “啊?”李端有些困惑,显然是没听说过这个。 “算了,没事,我自己等会儿试一下。”李照摇了摇头,握着火折子蹲了下来。 蹲着腿有些酸。 李照便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 圣女见她如此大方,便跟着坐了下来,双手手肘撑在腿上,托着下巴说道:“端娘,说起来,这回事了,我们就该去陇西了。” 李端嗯了一声,没说话了。 倒是觉音动了一下,他敛眸去看圣女,问道:“迷迭散不需要再去下一回吗?若是他们醒了,怕是要通知我家大师兄过来的。” “来就来嘛,眼下这儿人这么多了,再来几个,也不怕。”圣女不甚在意地说道,她朝后一靠,抬手撩起自己仅剩的半边长发。 细白的手指卷了卷长发,卷到一半,那一边短发便散了下去。 她脸色一黑,斜眸看着李照,恼怒又起来了。 李照没空管她。 此时此刻,李照的脑袋里正全神贯注地回忆着自己生前对摩斯密码的最后一点印象。 就在一片沉寂之中,李照突然脑中灵光一现。 ○—○○ ○○ ——○○ ○○○○ ○— ———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一大块凹槽和凸起,最终导向的字符是—— lizhao 183 反制 想通之后,李照顿时头皮发麻。 难道说,早在一开始,李程颐就已经想好了自己女儿或者儿子的名字?他没有留下具体的密码,也没有留下摩斯密码的对照谱,那么他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别人能开门?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后来的人能不能打开这扇门,他要的不过是铸门时的浪漫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李照蹙眉想了很久,始终没办法得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而就在她思考的这么个间隙里,她手上的火折子开始飘忽不定。 “谁!”圣女第一时间一个翻身起来,双手一拢,手中无数丝线如蛇一般蜿蜒出去,簌簌作响。 觉音同时转身,手中金刚杖呼地一下就打将出去。 扑通—— 站得最靠外的是禅宗的两个守着顾奕竹和秦艽的弟子,这两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直接软倒在地。 洞口的确有人进来了。 秦艽翻手一甩,一柄短匕首便握在了手里,他伸手将气息有些不稳的顾奕竹朝后架了架,示意他站自己身后。 那人似乎是也察觉到了里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看着他的,原本根本听不到的脚步声顿时落得重了些。 哒,哒哒。 “阿怀?!” 在那人跨过地上的两个禅宗弟子,走到的光亮处来时,李照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万万没想到,笛声过后,来的是薛怀,而不是丁酉海。 就在李照怀疑薛怀和丁酉海的关系时,薛怀同样诧异了一下,就是他眼中的那么一丝自然流露出的诧异,让李照打消了怀疑。 “小照?没想到这里面的竟然是你。”他抱着剑快步走到李照身前,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顺道还冷眼扫了一旁的觉音一眼。 “我道是谁,原来是无常剑到了,我那两个师弟倒得倒是不冤。”觉音笑了一下,咻咻咻三声舞着金刚杖折臂重新站好。 他知道薛怀的本事,所以根本没想着去看看地上两个师弟如何了。要是薛怀想杀他们两个,不用去救,救也救不回来。 “阿怀是怎么到这儿来了?”李照将手放在薛怀掌心,借力站了起来,“在谷时没见到你,我还有些奇怪呢,可惜没来得及好好问问。” 薛怀多看了一旁的圣女两眼后,这才回答道:“我听到这山洞里有些动静,所以进来看看,却没想到是小照你在里面。” 说完,他又十分坦然地笑了一下,补充道:“老大让我跟踪暗卫,所以我才没有跟着他们进谷。” 没点名是谁的暗卫。 但李照清楚薛怀指代的是谁,也就是说,薛怀是跟踪万俟名扬的安慰来到的泸津关。 当然,这同时也说明了,很有可能不止是谷,其他的宗门也在往这儿赶。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会儿我会尝试开一次门,如果失败,我们就走。”李照对薛怀说道。她虽然没有看顾奕竹和秦艽,但这话同样是在和他们说。 觉音不管这里的小九九,径直问道:“敢问无常剑,是跟踪哪家的暗卫到的这儿?” 薛怀木着脸转眸看他,反问道:“外头禅宗那么大阵仗,还担心是哪一家暗卫吗?” 重音落在一字。 无不嘲讽。 而李照的目光一转,却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自从薛怀进来之后,一旁原本双手勾着丝线的圣女不仅没动没说话,反而是十分局促,看样子,身形都僵硬起来了。 当然,不止是李照发现了。 薛怀同样又转眸看了那圣女两眼。 “认识?”李照非常直白地问道。 毕竟,薛怀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如果他认识圣女,那么事情可能就更有趣了一些。 “似乎是在哪儿见过。”薛怀的回答带着一丝不确定性。 圣女身前的手一顿,力道十足地横臂出手,手中丝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接甩向了后头的顾奕竹和秦艽。 同样的招数,秦艽自然不会允许自己中第二次。 只见他抬脚点在山洞石壁之上,借力而出,在翻身错开一部分丝线的同时,手中匕首砍在剩余的视线之上。 一路泛起火花。 丝线未断。 但圣女却提前收了手,她十指微动,指尖裹着的丝线便宛如壁虎断尾,尽数断裂,落在了地上。 她若是不断开,等到秦艽踩着那些丝线到她近边的那一刻,便是她受制于人的一刻。 觉音在圣女动手的那一瞬间出杖迎面打向了薛怀。 薛怀的出现让山洞里的武力值天平顿时出现了倾斜,这一点,李照从觉音神色的变化中明显感觉到了。 所以她始终在戒备着。 包括她身边看似没什么战斗力的李端。 噌—— 薛怀抽剑出鞘,一个跨身避过觉音第一杖之后,朝左侧横跨了数步,企图将他带离了李照这边。觉音也正有此意,他不想波及到一旁的李端,自然是一收一横,跟了出去。 两人这一来一去,明显是身手相当,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的。 秦艽那头和圣女同样打得是不可开交,圣女步伐诡异,在昏暗的山洞内,身姿如鬼魅般难测,叫秦艽拿她还真没什么办法。 混战之中,李端仿佛脑子短路了一般,不仅不逃远,反而是一步步朝李照挪了过来,企图扬鞭出手。紧接着,她就被李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一剑柄给敲晕在地上了。 李端的倒地使得圣女和觉音当即选择了停手,两人神色不一地看过来,口中却说着一样的话。 “别动她!” “好说,我这人的确不喜欢杀人。”李照坏心眼地看着圣女眼神因为自己这一番话而骤然一变,“现在我来开门,阿怀和左宁,你们两个最好是把他们绑上。” 她一手提剑,一手按在显示屏上。 显示屏上的光早在她说话之前,就已经跳回了白色。 “李照姑娘,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觉音被绑得结结实实了,还不忘撩拨一下那头正准备开门的李照。 “免了,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合作的必要性,我说过了,我不是李程颐的女儿。”李照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按在了九宫格键位上。 l…… i…… z…… h…… a…… o…… 咔哒—— 六位数输入之后,山洞里响起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开合声。 184 九龙宝珠 门开了?! 李照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自己还真没记错。 虽然说后面两个字母是她是在想不起来了才盲猜的,但这答案的正确,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这个名字和李程颐绝对有关联。 不单单是她诧异。 后头,被捆在地上的圣女同样十分惊诧。 圣女昂着头,眯了眯眼睛,她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李端,又看了看提着剑的李照,末了,阴阳怪气地说道:“倒是没想到,还真让端娘猜中了,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还挺有手段。” 冤枉,我身后哪儿有什么人?!李照满心愤慨地想。 而就在圣女这么一张嘴最后,薛怀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点点怀疑,喊道:“叶惜惜?” 圣女方才与秦艽打斗的步伐他看在眼里,虽然很像踏雪无痕,但因为山洞里昏暗,所以看不大出细节。 而此刻,她说话的神态却让薛怀有些确定自己的猜想了。 “什么叶惜惜,我不认识。”圣女梗着脖子说道。她越是这样,所展露出的神态也就越让薛怀能确定她的身份了。 “没想到你竟然是邙月教圣女,倒是在下眼拙,没能看得出来。”薛怀面无表情地恭维了她一句,手中不忘多打了一个结。 绳子是顾奕竹带在包袱里,之前流民们用来绑野味的,不够长,所以觉音和圣女被绑在了一起。不过,这样也正好限制了两人的行动,让他们被迫互相掣肘。 李照没管他们后头的动静,她侧身朝青铜门上一撞,将青铜门撞开了一条小缝。 从缝里看过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一阵发霉的冷风顺着门缝吹了出来,把火折子一下子就给吹黑了,烟味和霉味一过李照鼻子,她不由地侧头打了个喷嚏。 “没事吧?”秦艽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手帕。 李照摆了摆手,说:“没事,这门大概是很久没开过了,一股霉味,难闻得很。” 秦艽抬手按在青铜门上,侧身朝那头帮着薛怀绑人的顾奕竹招了招手,喊道:“奕竹,过来搭把手。” 见他这么称呼顾奕竹,李照倒也有些诧异了。 难道说,男人之间的感情是只要遭过同样的乌龙,就会更加坚定吗? 顾奕竹应了一声,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朝这边走过来了。 “等等……”李照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秦艽的肩,返身朝薛怀那边走。 “什么?”三人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 “圣女大人,之前你说,只要我能打开门,你就告诉我顾奕竹的身世。”李照蹲在圣女面前,笑眯眯地冲着她一咧嘴,“那么,现在你守不守诺呢?” 不守,那怕是我就要动手了。 隐藏的话外音被李照藏在了眼睛里,有了一点凶狠意味在其中,看得圣女突然有了些惶恐。 圣女憋了很久之后,憋出来一句:“只能你一个人听。” 李照侧头看了一眼顾奕竹,抬手,竖起一根手指冲着圣女摆了摆,说道:“那可不行,这儿还有个当事人呢,怎么着他也得在场。” “你难道不明白吗?这种东西听到的人越多,那些听到的人都会深受其害。”圣女难得声音严肃。 顾奕竹干巴巴地开口:“我不介意。” 一旁的觉音闷笑了一声,转眸看李照,说道:“李照姑娘,不管是身手、胆识还是头脑,都叫在下佩服。” “觉音少侠临危不惧的风度也叫我十分佩服。”李照丝毫不打算客气客气,她说着,抬手一个手刀打在觉音的脖颈上,把他余下的话全给截断了。 把觉音打晕之后,她得意地朝着圣女打了个响指,说:“好了,现在剩下的人都是我的人,你可以放心地说了。” “你!——”圣女在李照动手的那一瞬间就竖起了眼睛,她看了一眼觉音,又吊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薛怀,高声呵斥道:“李照!你别得寸进尺!” 外头大概是天亮了,山洞口有蒙蒙的光透进来。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再磨蹭,怕是外头那些禅宗弟子都要醒了,而圣女只怕也就是为了拖这个时间。 禅宗的人一旦醒了进来,看到自家师兄晕了,那话语权自然就是交到了同样被捆在地上的圣女身上的。 “不说就算了,具体是怎样,我也猜得到。”李照拍了拍膝盖起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顾雪当时的确已经死透了,你们邙月教如何救他回来的,说实话我真不感兴趣,毕竟,这种逆天改命的东西,通常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她说着,朝秦艽招了招手,并拉着薛怀走过去,打算一起推那扇已经开了一条小缝的青铜门。 顾奕竹留在原地没动,李照也没有喊他。 这是有意给他机会去质问。 嗡—— 青铜门被连推了好几下之后,终于有了一个能供人出入的狭窄缝隙了。李照最先进去,秦艽紧随其后,薛怀在看了一看地上的白衣女人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去了。 呼! 一道极其微弱的风声在漆黑的门后吹拂。 李照刚想去吹火折子,脚下就仿佛踩到了什么按钮,只听得咔哒一声,两侧递次亮起了油灯。 室内在一瞬间灯火通明。 这是一个石壁凿成的大屋子,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是成片成片的浮雕,雕的是珍奇异兽,并没有什么故事,仿佛只是为了好看。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上是一个红色的丝绒大盒子,盒子上有锁,四位数的密码锁。 “所以,这里面整的是九龙宝珠?”李照喃喃道,她走到盒子前,抬手在上面摸了摸,这丝绒质地,绝对不是这个时间该有的东西。 李程颐是带着某种黑科技穿越到端朝的现代人? 不…… 他的技术应该远远超过了自己那个时代,也许应该以未来人称呼他才对。 如果是这么想,那么很多事情就不言而喻了。 正是因为他掌握了常人没有的技术和设备,使得他区区一个平民,能在这种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成为一国之首富,乃至皇商。 当然,也正是因为他的高速崛起,才会使得那个众人之上的天子为之忌惮吧。 185 站队 就在李照发散思维,胡思乱想的时候。 后头传来了一声娇叱—— “放开我父亲的东西!” 秦艽和薛怀原本是跟在李照身后,他们在李端还没出声的时候就已经转过去了,两人手里一柄匕首,一柄剑,锋芒对准了她。 李端气势丝毫没弱下去,她一手扶着自己头上的帷帽,一手竖着长鞭,再度喝道:“放下我父亲的东西,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李端姑娘,一打三,你要怎么饶啊?”李照没回头,手搭在那锁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已经放出了信号弹,用不了多久,洪州王的人马就会包围这里,识相的,现在就放下东西离去,我尚能留你们一条性命!”李端说得是铿锵有力。 “原来李姑娘身后,站着的是洪州王王。”李照一脸无辜地抱着那个丝绒箱子,抬手拨开秦艽和薛怀,一步步朝李端走过去。 秦艽蹙眉要跟着过去。 李照却反手把三秋不夜城塞他手里了,并示意他别动。 “是有如何?”李端的目光透过白纱,锁定在李照怀里的盒子上,并时刻关注着她的细微动作,以防她再次出手。 “不如何,就是觉得奇怪,你父亲会希望你依附那些王权吧?他不是被那些人害死的吗?”李照一开口就是打蛇七寸。 她一手托在盒子底部,一手扶着盒子,在距离李端还有十来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会支持我借力打力。”李端根本不为所动,她手腕一转,握着长鞭的手指一松,打在李照身前一寸处,继续说道:“放在地上。” “那我之前的问题,李端姑娘能回答我吗?”李照没动,嘴角噙着一抹笑,“铁龙骑里的谁,站在你的那一阵营?” 说完,李照拍了拍盒子,“我用这么个东西交换一点情报,很划算吧?否则,我想,就算梁州王的人马到了,我们三个能不能杀出去,也未可知呀。” 李照的实力,早在一开始和圣女交手时就已经显现了,并非一开始李端和圣女谋算时的那般弱小。也就是说在最初,这个计划就已经有了变数。李端即便是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李照是三个假货中,最棘手的那一个。 然而就是这样,她还始终拒绝承认自己是李程颐的女人。 可就是这种欲拒还迎的否认,使得外面那些宗门和世家都更加观望了一些,谁也不肯随随便便就站到自己这边来了! 想到这儿,李端周身气息更加冷厉。 她实在不想放这样的人安然无恙地离开,或者说,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女人一旦离开,那就是放虎归山。 “想那么久,想通了吗?”李照打断沉思中的李端,她身后,薛怀和秦艽仿佛是要给她涨气势一般,一人一剑,提着就上来了。 门外渐渐地就有了人说话的声音,熙熙攘攘,听上去人不少。 李端的身形挺直了一些,说道:“常云峰宗主绾煦煦带着李清月投靠了武成毅,冲沧州底下的青铜门里带走了无数金银财宝。” “这个刚才觉音已经说过了,来点我没听过的。”李照摆了摆手,打断她。 “李清月凭着一本我父亲的手札,通过几十位门客不眠不休的解读,最终找出了沧州地下的那扇门的开启方法。她身后站着的是寅字掌事邝泽业,邝泽业掌管李氏商行运作,可以说是掌握了李氏的钱脉,能危洪州王提供大量的金钱资助。”李端握着长鞭的手不觉收紧,骨节捏得泛白。 “还有一位吧。”李照哒哒两声,手指敲在盒子上。 “剩下那一位,名为李玉然,生母不详,眼下和未字掌事孔作月,丑字掌事木芳生勾连,与梁州王联合起来,正在各处收揽我父亲的旧部,企图夺走李氏旧产。”李端想来是气急了,一边说,一边磨着牙,“竖子野心,我又岂能让她如愿?!” 丑字掌事木芳生…… 是不是就是那位木姑姑? 李照猜测着,眸光一转,脸上又挂着了虚伪的笑容。 “你呢,李端姑娘,既然你不能让她如愿,想必你很想得到这个箱子了。”说着,她朝前一步,当真就把那个箱子放下了,“我无意参与你们之间的真假纷争,所以,这个箱子对我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既然你不想参与,为何还要过问这么多?”李端在李照后退的一瞬间,莲步轻转,到了箱子旁。 她手中长鞭落在盒子上,力道一送,长鞭便像是一条蛇一般盘着盒子,将盒子拨到了自己身后。 “我不想参与其中,但奈何总有人不信,所以即便是被迫入局,也得有个全面认知不是?”李照对于她的动作毫无反应,甚至悠闲地抄起了手。 李端虽然没太听得懂李照的用词,但还是理解了话里的意思。 于是,她一面警惕着李照,俯身去将盒子抱在怀里,一面说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现如今铁龙骑里,卯、辰、巳、午四位掌事已故,他们手底下的人都已经基本归顺于我,而监察掌事何玉然何掌事已经与我达成了一致,剩下几位掌事,我也正在抓紧联络之中。” 她的自信源于她对自己身份的深信不疑。 如果是开门之前,李照就信了。 可惜…… 这一连串的巧合之后,李照现在已经明白,自己真的是握着女主剧本的那一个人。 门外的喧闹声逐渐近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一个进来的不是禅宗弟子,也不是洪州王武成毅的兵马。 而是—— 丁酉海! “海……海叔?”已经反身从秦艽手里拿过三秋不夜城的李照有些惊讶,她迟疑了一下才喊出口。 丁酉海长刀带血,一身冷肃,在看到李端时,杀气一时间暴涨数倍。 “慢着!”李端机敏地高喝了一声。 接着,不等丁酉海侧身出刀,她抱着箱子踉跄了几步后退,身子撞在了青铜门上,头上的帷帽被撞得掉落在了地上。 186 撤离 细白的脸庞上攀附着大块的纹样。 一双清泉般的明亮眸子在两侧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星辰般闪耀,因惊慌而略有些发红的脸颊,樱粉色的唇瓣。 李端的模样,的确肖似李照。 这群李家旧部,还真是照着李程颐的模样去找的孩子?可到底要如何寻找婴儿,才能找到这么一群长大后面容如此相似的孩子? 这个困惑始终萦绕在李照心头。 “小照,还好吗?”李照以为丁酉海会因为李端有意把帷帽撞掉而迟疑,却没想到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一面擦着刀一面向她走过来了。 李照身旁的秦艽有些紧张地朝后退了一步,神色十分严肃。倒是薛怀朝走了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李照身前,虽没有提刀,但气势上是不太友好的。 不过,丁酉海倒是没有对薛怀表示出不满。 相反,他笑了一下,反手收刀入鞘,对李照说道:“小照,看来你的确交到了朋友。” 李照看他将染了血的布仍在地上,心中仍然不免胆颤,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干笑了一声,说道:“海叔,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说吹响那笛子就会出现是逗我玩的呢。” “那是我部下的集结号,只要你吹响它,能听到的脚夫便会去联系附近的我的部下,他们也就会及时来援助你。”丁酉海略显慈爱地看着李照说道,“这一次,只是恰好我追着某些臭虫过来的,在山里处理人耽搁了一些时间,来晚了。” 所谓脚夫,便是各地各处的驿站馆驿和客栈里帮忙赶马运货的人,他们遍布大城小镇,的确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网络。 “不晚,这里的事情已经了了,我们可以走了。”李照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揽丁酉海的手臂,状似亲昵地说道。 “外面那些人呢?”丁酉海问道。 他进来时,门外山洞里外头两拨人正对峙着,他因为担心李照,所以没有逗留,‘避’开人群后,直接进来了。 “啊,外面是哪些人?”李照愣了一下,拉着丁酉海就要往外走。 李端目光一沉,喊道:“等等!” 四个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看了向她。 “丁……”李端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鼓起勇气说道:“丁大侠,我乃李端,母亲是蒋英秀,自小被母亲托付于清河崔氏,在崔氏的庇佑下得以安然长大……” “我知道。”丁酉海皱着眉头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不用同我介绍,我不在乎你是的母亲是谁,也不在乎你身后有谁,我只要知道你不是他的女儿就够了。” 李照面色不动,但心里却在感叹,丁酉海就像是有野兽直觉一般地相信自己,并始终如一,有些难得。 “我!……”李端猝然被这么一怼,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丁酉海说完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箱子,转眸问李照:“那箱子是不是你父亲的?需要我帮你拿回来吗?” “不用了,给她了,我也用不上。”李照连忙摆手,拉着丁酉海就准备往外走。 走到一半,她眼骨碌一转,又调转回来,笑眯眯地看着刚松一口气的李端。 山洞外,洪州王的人已经到了。 而早先,禅宗弟子清醒过后马上反应过来是有人下黑手,当即选择进了山洞。尔后,他们便发现了被捆绑在地上的邙月教圣女和自家师兄觉音。 当然了,还有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师兄。 只是……还没等他们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后头洪州王的兵马就已经到了。 领兵的是洪州王手下,原洪州都督府兵曹参军,现昭武副尉——卫光明。他从正九品下的兵曹参军升到如今的正六品下,可以说是青云直上,是以,碍了许多人的眼和路。 他急需一个证明自己的大功。 “包围起来,所有人不得出入!”卫光明长刀一摆,身后士兵立刻便一字排开,呈包围状将这一片空地连同山洞一并围了起来。 里面的禅宗弟子自然是不忿的。 然而,民不与官斗,江湖中人更是如此。尤其是在对方的人数远胜于自己的时候。 所以,即便禅宗的弟子们再不甘愿,他们也不得不放下武器,在山洞里配合卫光明手底下进来审讯他们的士兵。 洞外徘徊了好一会儿的卫光明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眉头一拧,正准备进山洞时。 迎面险些撞上里头出来的一抹素色倩影。 出来的是李端。 她头上的帷帽已经重新戴回去了,怀里抱着红丝绒大盒子,步履稳重地朝着卫光明一边走,一边说道:“卫副尉,东西已经到手,可以回去了。” 卫光明眼睛一亮,忙收刀迎上去,问道:“可能打开?交给王上时,若打不开,怕是会惹得王上不高兴。” 李端的脸看不大清,但脸色必定是不太好看的,因为她再开腔时,音色已经冷厉了几分。 “卫副尉,我父亲的东西,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开的?你当真就以为是沧州那点破洞烂铁吗?!”李端此刻摆的架势正好是卫光明受用的,她越是跋扈,卫光明对她的身份也就越是笃信不疑。 就见卫光明果然连连点头,朝一侧伸了伸手,示意她先行,说:“是我鲁莽了,这事还是回去从长计议的好,李端姑娘教训得是。” 李端眸光一沉,想到刚才在山洞里和李照的约定,便对卫光明说道:“这些禅宗弟子没必要扣着,反倒给王上招惹不必要的是非,撤兵吧。邙月教那儿,我会让圣女回去禀告眼下的进程。” “好说,好说。”卫光明眸光落在李端怀里的盒子上,一脸灿烂笑意地抬手一个手势,一旁包围山洞的士兵们便整齐划一地重新列队了。 外头收兵,青铜门的李照等人却没出来。 她趴在门上只露了半张脸看外头,看了一会儿,和觉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李照原以为觉音会大声招呼禅宗弟子过来,却不料他抿了抿嘴唇,主动将余下的禅宗弟子一并带了出去。 临走时,留给李照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 187 九星结灯之法 人走空时,天已经大亮。 等到李照一行人走出山洞时,却发现顾奕竹和圣女二人并肩站在外头,圣女并没有跟随着洪州王的人马离开。 “圣女怎么没走?”李照有些意外地挑眉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手上。 圣女的右手中端着个木制的钵,探头看去,钵里盘着一条蛇。 蛇的身体黑白相间,有气无力地将头耷拉在钵缘之上,蛇信子一颤一颤的。虽然状态不大好,但起码是活的。 是月儿?! 秦艽眉头一拧,一个点纵间就落到了圣女面前,他一手翻掌打向圣女,另一只手则展臂一夺,将那钵给抢了过来。 “随手展示了一下我邙月教的秘法,如何,可别吓坏了。”圣女眉毛一扬,眼中灵动不已地说道。 “代价是什么?”李照神色未动,问道。 圣女莞尔一笑,手肘搁在手臂上,托腮说道:“代表是被召回者所付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指尖,有一点猩红的血色。 在见识了李程颐留下的显示屏这种跨时空技术之后,邙月教圣女这个起死回生的术法好像也没有那么惊悚了。 李照敛眸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问她:“我呢,在此之前,你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身后丁酉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一旁的秦艽轻抚了一下月儿的头,托着它将它送回了自己身后的包袱里,末了,视线这才落回李照身上。 薛怀抱着剑,紧盯着圣女的一言一行,他已经越来越可以确认,面前这个长相和叶惜惜大相径庭的女人,就是自己在天香楼见过的叶惜惜。 传说中从不露出真容的千面娘子。 却会踏雪无痕…… 这其中的纠葛让薛怀有些在意。 难道说,叶涟漪和燕云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而顾奕竹—— 顾奕竹从李照他们出来时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身边的人和事仿佛都无法影响到他,他眼眸低垂着,与世隔绝。 圣女听完李照的问题,笑盈盈地朝前走了一步,却被薛怀一个跨步给挡住了。 “我不想和你起冲突,所以你最好让让开。”她抬眸去看薛怀,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一丝不明情绪。 薛怀垂眸看她,说:“叶惜惜,你休想靠近小照。” 他的声音平淡至极,毫无波澜,却已经足够让圣女脸上的假面坍塌。 “薛怀!你够了!”圣女仿佛被戳了什么痛脚似的,突然暴怒了起来,“我在天香楼里并未和你作对,为何你不能退一步?!” 这是承认了薛怀的猜测。 “你手上有着不祥的气息,我不能容许你靠近小照。”薛怀有着狼性直觉,虽然圣女手上什么都没拿,但他总觉得她的手上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这个感觉同样在丁酉海心头盘旋,但他要比薛怀沉得住气,而且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所以他更希望的是让圣女把底牌交出来之后,自己再作应对。 短距离内,无论对方什么手段,丁酉海都有信心保护好李照。 圣女被他这副态度给刺激到了,脸色由青转红再转白,却又意外地没有爆发,而是后退了一步,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照。 她盯了好一会儿之后,冷笑了一下,十分邪魅地勾唇说道:“我认识你……所有用过九星结灯之法的人都有着相同的气息。” 李照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 邙月教的某种术法复活了李照,却使得自己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而她不清楚李照的过往,全盘继承了这么一副烂摊子。 最重要的是,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顾奕竹失去了什么? 月儿作为一条蛇,又失去了什么? 在看到李照脸色不对之后,圣女明显更快乐了。 她眼眸弯弯,一半的长发在脑后轻摆,银制坠饰碰撞的叮铃声音伴随着她婉转的起伏音调,“害怕吗?想要知道九星结灯之法的代价吗?” 但李照已经不想听他说什么了。 不仅不想,她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再分给圣女半眼,而是转眸看了一眼顾奕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啊……”顾奕竹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 他双眼有那么些微的迷茫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喊他的是李照。于是,他晃了晃头,问道:“明空,你叫我?” “嗯,我们该走了。”李照点了点头。 “去哪儿?” “去谷。”李照走出几步,停下,扭头看他,笑着继续说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是?既然谷设计害你,我们自然是要回去一趟的。” 还有就是,她要回去找尉迟双雅。 与其让秦艽为自己体内的毒去费心神,不如直截了当地去找尉迟双雅,她既然愿意合作,那么交出解药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另一方面,如果镖队还没离开谷,他们也正好可以汇合。 当然了,李照还一个目的就是——虎符。 眼下有一半虎符在她的手里,那么她是不是可以以此为交易筹码,和尉迟双雅交易?谷图谋甚大,如果能把尉迟双雅和谷切割开来,将整个棋盘割裂得更厉害一些,那么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会逐渐被分散。 无论怎么发展,最后对李照都是一件好事。 他们要走,圣女却是急了。 “你不想知道你要失去什么吗?!”圣女在后头高声问道。 李照抬手摆了摆,说道:“我不在乎,如果要付出什么那就付出什么,眼下我已经活了不是吗?” 她这话说得轻松极了,听在圣女耳中却是相当的嘲讽。 圣女眸光阴翳地目送李照一行人渐渐远去,她恨得银牙暗咬,连拳头都攥紧了。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从圣女的指缝间滑落,落在了地上。 其实,薛怀和丁酉海的感觉并没有错。 刚才如果让圣女靠近李照,那么下一瞬,便是李照的死期! 圣女低头,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带血的黑色长钉,有些阴沉地自言自语道:“好,是你说过不在乎的。等我回去查了九星灯,找到是谁替你结的灯,便是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188 权谋 圣女,名为叶惜惜。 是邙月教教主叶涟漪唯一的女儿,也是下一任邙月教教主的不二人选。 她手掌心里攥着的,是教内圣品九星灯里的灯油浸润过的黑铁钉。所有经九星结灯之法死而复生的生命,在被这种特殊的黑铁钉伤到之后,都会立刻结束九星结灯之法,再次死亡。 李照的倨傲在很大程度上惹恼了一贯傲气的叶惜惜,当然,薛怀不由分说地站队是她更加无法忍受的。然而,她没有立场强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在李照等人离开之后,叶惜惜连夜赶回了邙月教。 她要开密坛,找李照的结灯人,却被刚好赶到的叶涟漪给制止了。 “父亲!你为什么要拦我!”叶惜惜双眼一吊,一副若你不说清楚,我立马就要原地撒泼的架势。 叶涟漪抬手挥了挥,两侧教众俯首悄然退下了。 “惜惜,我说过,你要与洪州王结交,我并不反对,但你不能在李氏女身上下太多的注。”叶涟漪背靠密坛大门,脸上是万年难化的冰霜。 他生得女相,凤眸细眉,朱唇薄抿。 头上是金丝小冠,脚上是黑底金嵌长靴,一身金丝红枫袍子衬得那张细白的脸愈发楚楚,只是这脸上的冰霜却让人不敢生出狎昵之心来。 叶惜惜寻常在叶涟漪面前是喜欢撒娇耍无赖的,可一旦遇上自家父亲这种表情时,又是万万不敢再忤逆半句。 见叶惜惜垂眸不敢再顶撞,叶涟漪又开腔道:“你可知,如今又有一个李氏女出来了。” “什么?!”叶惜惜一惊,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河东裴氏如今的家主乃是尚书右仆射裴寂的兄长,裴钰。”叶涟漪没有立刻接着刚才的那个话说下去,而是谈起了四大世家中的河东裴氏。 “裴钰这个人,老谋深算,从不肯轻易展露立场,但就在上个月,裴寂领百官请命,奏请天子临朝。”叶涟漪的声音在地宫内回荡,泠泠清冷,“惜惜,你如何看?” 叶惜惜拱手一礼,回道:“裴寂想必是得了裴钰的指示,这才敢出头忤逆安阳王。” “非也。”叶涟漪摇了摇头。 他拂袖拢袍,走近了叶惜惜一步,问:“裴钰膝下,有一养女,名叫裴婉儿,你可知?” 裴婉儿,河东闺秀。 貌如三春桃花般秀美,性温顺,善琴棋书画,是少有的不涉足武林,却在武林美人榜的女子。 同为美人榜上的人,叶惜惜当然认识。 “认识,裴婉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的一次露面是三年前的上元灯会,这一次露面便成了她位列武林美人榜第十的契机。”叶惜惜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叶涟漪的下一句叫叶惜惜惊得朝后踉跄了一步,发尾坠饰叮铃当当。 ——“裴婉儿如今改名了,改姓李。” “您,您的意思是……”叶惜惜抬头直视父亲。 “是,我的意思是,裴婉儿也是那些人准备好的棋子,也是诸多李氏女中的一个。”叶涟漪的眸子里映着两侧暖黄的火光,看人时却寒凉彻骨,“在外人眼里,裴寂的确是领百官忤逆了安阳王,然而,他的举动当真是为了天子着想吗?他的请命最终逼出来的是什么?并非天子,而是一纸尊安阳王为辅政王的诏书!这其中……惜惜你要审慎一番。” 叶惜惜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那么一点小心思在父亲面前如同班门弄斧。 过了一会儿,叶涟漪再度开口,说道:“李婉儿于七日前被秘密送入安阳王府,你明明知道了这个消息,却没有细查过问,而是执着地在李端身上下功夫,甚至不惜假借我的手书与百里霜交易。惜惜,你可有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却让叶惜惜觉得自己在被责问。 叶惜惜在京城数年,无论是在京城舞阁以惜娘的花名立足,还是借此身份游走于官场与武林之中,她都始终没能进到那一群核心官员的圈子内部。 不仅如此,她仅有的几次和裴寂打交道,也都是铩羽而归。 叶涟漪并不会因此责难她,因为他明白这是叶惜惜是思虑不周,没能全盘计划,而不是她不够聪明。可就是京城如此折戟之后,叶惜惜却重蹈覆辙,在李端身上错误地投入了满盘心思。 “女儿知错了。”叶惜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低垂着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被李照搁去的那一半长发十分打眼地垂在脸侧。 “裴钰一方面让裴寂逼天子给安阳王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朝务的名头,在明处让裴家看上去与安阳王势不两立;另一方面,则暗中将李婉儿送入安阳王府内,这其中……是裴寂的一出暗度陈仓。”叶涟漪到底是不忍太过苛责女儿,他俯身将叶惜惜扶起来,冷冰冰的手搭在叶惜惜手背上,“惜惜,我邙月教既然已经收服了玲珑阁,那就得握好这把刀,让它为我们所用,可懂?” “惜惜懂了,惜惜往后绝不会意气用事。”叶惜惜垂眸受教。 安静的地宫内,响起了一声叹息。 叶涟漪松开叶惜惜,反身敲了敲身后的密坛大门,对叶惜惜说道:“言尽于此,惜惜,告诉我,这门……你还入不入?” 入!叶惜惜心里想的是当然要入。 但她脸上却是闪过一丝纠结,最终摇了摇头,敛眸说道:“九星灯乃是李程颐之遗物,眼下乾坤未定,惜惜不该不知分寸地企图进去查找李照的九星灯结灯之人。所以,这门,惜惜不该入。” 叶惜惜狡黠,用的是不该,而不是不入。 “惜惜,你心中应有一杆秤。”叶涟漪眼眸一暗,不愿再提点,拂袖离去。 哒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地宫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守密坛大门的两个弟子弓着身回来了,他们刚一抬头要笑脸问安,却迎面吸入了一鼻子的迷迭散,扑通一声,两人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叶惜惜面无表情地将他们二人扛到大门附近,一左一右地靠墙摆好后,推开了密坛大门。 189 灯 密坛是一个由青石砌筑而成的密室,是邙月教的禁地。而叶惜惜是除了叶涟漪以外,唯一一个能进出密坛的人。 空荡荡的密坛内只有一座金色的高台。 高台面朝大门的这一侧有上行阶梯,阶梯由纯金打造,在密坛内灯光的照射之下,灼灼夺目。 叶惜惜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她闻不惯密坛里点的这种经久不灭的,那味道总让她有一种置身于乱葬岗的错觉。散去一些味道之后,她另一只手于袖摆下握紧了那枚黑铁钉,怀揣着一丝紧张的心情,迈步走向高台。 哪怕她脚步放缓,放轻,密坛内独特的构造也会将她的脚步声放大。 哒—— 哒哒—— 叶惜惜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阶梯。 高台上还有个半人高的小台,小台一侧是一方和泸津关青铜门上一模一样的圆盘,不过没有那样的九个凸起,而是一整片的灰黑色。 另一侧则是一个有着十瓣花瓣的莲花托,其上托着一盏金光四射的龙形双头灯,龙头和龙尾上青白色的火光随着叶惜惜的呼吸而摇摆着。 灯里的油是李程颐在世时倒入的,几十年不增不减。 莲花托之下,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灰色凹槽。 叶惜惜侧身按进凹槽内,直到把右侧的圆盘按亮之后,这才过去圆盘上写下了李照的名字。 但凡是历经过九星结灯之法的人,最终名字都会留在这盏灯里。 和人不同,鸟兽走虫一类用九星结灯之法救活后,付出的是其本身的意识,所以无论其有没有性命,都不会在九星灯里留下姓名。 “真是个恶心又可怕的东西。”叶惜惜喃喃了一句,眸光转到旁边的九星灯上,目光闪烁。 她始终记得,那个满身风雪的男人带着这个东西踏入邙月教时的样子。 彼时的叶惜惜,不过五岁。 “教主大人万福。”男人一袭黑衣,头戴帷帽,看不清长相。 他肩头落了点点雪花,那雪花在进到教内大殿之后,便逐渐融化了,在他肩头晕染开了一抹比黑衣更暗的水渍。 叶涟漪高高坐在教主的宝座之上,单手撑头,不甚在意地朝他摆了摆手,问道:“何掌事百忙之中抽空来到寒舍,有何贵干呐?” 一旁拆着果子吃的叶惜惜好奇地看着他,目光后移,落在他身后跟着的仆从身上。 男人身后带了六个仆从,四人扛着一个足有两人之高的金丝楠木木箱,后两人则抬着一具尸体。乍一看,叶惜惜还以为是自己教内有什么不听话的人伤了人,这人来爹爹讨要说法的。 “何某不才,有那么一桩小小生意,想和教主谈谈。”男人直起身子说道。 叶涟漪却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何掌事如今坐拥李家一半的财富,怎么还需要和我们这种西南小教谈生意?” 后来叶惜惜才知道,这个男人姓何,乃是前铁龙骑监察掌事,如今端朝最大的商行——奉顺商行的老板,何玉然。 何玉然对叶涟漪的态度仿佛是司空见惯一般,他没恼,只是笑了笑,帷帽拂动。 “教主钻研生死一道已有二十载,如今可有进展?”何玉然没有就刚才的话茬继续说下去,而是挑了一个叶涟漪身上的事说了起来。 “何掌事这是什么意思?”叶涟漪坐直了,有些不悦地看着何玉然问道。 何玉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于身侧拍了拍手掌。 他身后的仆从立刻扛着那个高大的金丝楠木箱子哼哧哼哧走到了大殿正中央,其中两人蹲下扶着底部,另外两人则去开箱。 轰的一声。 箱盖打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物件来。 ——是一尊金灿灿的双头龙形灯。 两头灯中火光呈青白色,犹如鬼火一般让人心悸。 接着,后头两个仆从便把抬着的尸体一并送到了箱子边。 他们把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掀开,一股刺鼻的尸臭味便扩散开了。 边上看戏的叶惜惜干呕一声,把手里的果子扔了,连滚带爬地跑向叶涟漪,撒娇似的强行窝进了他怀里。 “这人已经死了月余,按教主的钻研,可还有救?”何玉然抬手一托,问道。 叶涟漪抱着怀里的叶惜惜起身,一步步走下宝座阶梯,目光落在灯上一会儿后,又看向了尸体。 “何掌事这话的意思是,你能救?” “是也,非也。”何玉然上前数步,抬手扶在那金丝楠木箱子上,继续说道:“这盏灯,是我家主人生前之遗物,名为九星灯。” 李程颐的遗物?! 闻言,叶涟漪不免正色了起来。 “九星灯用法有二,其一便是能起死回生。”何玉然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穿过那青白色的火焰。 火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相反的,何玉然的手指上竟然跟着出现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叶惜惜连忙抬手捂着眼睛,指缝却又打开了老大,她一面害怕,一面又好奇地看着何玉然一步步走向那尸体,俯身将他指尖的火焰放在了那尸体上。 呼—— 火焰在一瞬间弥漫至尸体全身,原本浓烈不堪的尸臭味在顷刻间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幽香。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 那个原本已经泛着尸臭的尸体,坐了起来!!! ‘尸体’眨了眨眼睛,身上的火焰如潮水褪去一般第次消失。 目睹了这一切的叶涟漪心中只剩惊骇,他浸淫南疆秘术多年,却从没见过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呼吸之间,肉白骨活死人,这就是那位传说中智绝天下的李程颐,李先生的手段吗? 当真是叫人心神荡之。 然而,他心里即便是再震惊,面上也依旧一片淡然。 倒是他怀里的叶惜惜,发出了一声呀,水灵灵的眸子里流露着好奇和惊叹。她从叶涟漪怀里跳下去,小心翼翼地挪到地上那个人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暖的。 是真的活人! 叶惜惜惊呼一声,抬手掩唇,跑回了叶涟漪身后抱着他的腿,只露出半个头来仰头看着何玉然。 “经九星结灯之法起死回生之人,必须是横死之人,且会付出他剩余的寿命多少相应的代价。”何玉然如是说道,“教主觉得,这礼物如何?” 礼物?! 叶涟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一紧,他看向何玉然的眼神里只剩下难以置信。 第190章 交换 何玉然说完,大殿内一片安静。 叶惜惜紧紧地抱着叶涟漪的大腿,她仰头看着那盏九星灯摇曳的火光,心里闪过一丝害怕,手便抱得更紧了一些,大气不敢出一下。 好一会儿之后。 叶涟漪这才开腔,声音略有些干涩,“何掌事这礼未免也太重了一些。” 何玉然笑了一声,接过一旁仆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说道:“这九星灯虽然是极其贵重之物,但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与其留在我手上荒废,不如送与教主,也算物尽其用不是?” “代价呢?”叶涟漪并没有欢喜起来,他极为冷静地问道。 “交易,教主,这是一笔交易。”何玉然将帕子扔回仆从手上,继续说道:“我将九星灯赠与教主,而教主……将灵秀给我,如何?” “不好!” 比叶涟漪更快开腔的是抱着他的腿的叶惜惜。 她瞪着眼睛,朝何玉然呲了呲牙,喊道:“灵秀姑姑才教我几个月,不行,爹爹,不能将灵秀姑姑送给他!” 灵秀——邙月教右护法,也是教授叶惜惜千面幻术的老师,更是放眼整个端朝中最为出色的人皮面具匠师。 她师出百巧楼楼主幻月老人,而因幻月老人收徒苛刻,所以她也是幻月老人唯一的亲传弟子。 不幸的是,百巧楼已于十三年前灭宗。 幸存的灵秀也就成了百巧楼最后一位传人。 叶涟漪眸光未定,他低头看了一眼叶惜惜,伸手在她头道:“灵秀自愿入我邙月教,十年来尽心尽力,是我邙月教的支柱之一,并非是可以买卖的物件。” 他这话虽说听上去是拒绝,但其实留有了一丝余地。 “教主说的是,灵秀姑娘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刚才的确是我用词不妥当。”何玉然抬手握住袖摆,挥退了仆从,继续说道:“九星灯是礼物,而我,想要请贵教右护法灵秀姑娘到我奉顺商行做客,如何?” 期间,仆从们抬着那个死而复活的男人退出了大殿,在殿门外躬身等候,全程一言不发。 如果有心人观察,便能发现,这些仆从是没有舌头的。 何玉然多疑,一贯不信任外人。 是以,他的仆从从来都是哑仆,即便买来时是正常人,也会在他的授意之下,拔掉舌头。 大殿内,叶惜惜一看父亲神色中带了些犹疑,便知道灵秀姑姑要离开了。她呜呜哭了一声,松开叶涟漪的腿,转身就从殿后小门往外跑了。 她想去找灵秀姑姑,劝说她不要走。 叶惜惜走后,何玉然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颇有些玩笑意味地说道:“圣女看上去聪慧可爱,若我家那个小子见了,定是会喜欢的。” “我会将灵秀叫过来,何掌事若想要请走灵秀,大可以和她去商量。”叶涟漪敛去眼中神色,双手一抄,回身迈步上了阶梯,“至于那九星灯,何掌事可以开个价。” 这话其实就有些布鼓雷门了。 何玉然既然掌握了李程颐起码半数以上的遗产,那么钱财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物件罢了,又岂会需要别人出钱来买他要送出去的礼物? 那头,赶去找灵秀姑姑的叶惜惜扑了个空。 等她跑到灵秀所在的玲珑苑时,灵秀已经被教中弟子叫去了大殿。于是,她只能趴在灵秀的房间里嚎啕大哭,以缅怀自己即将失去的老师。 小孩子的预感总是出乎意料地准确。 灵秀的确跟着何玉然走了。 在灵秀走进大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就跟着何玉然离开了。 从进去大殿到离开,期间,她只问了三句话。 “你需要我做什么?” “九星灯对使用的人会不会有什么反噬?” “李程颐是不是因为使用了这种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灯才罹难?” 何玉然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灵秀会这么问,他抬手朝灵秀一礼,说道:“灵秀姑娘只要跟我走了,自然就能知道是去做什么,这件事,越少人知道,也就越安全,我也是为了教主的安危着想。” 说完,他抬手取下头上帷帽。 眉若远山,眼似寒星。 叶涟漪在看到何玉然的那一刻,这八个字便突如其来地撞进了自己的心里,他眯了眯眼睛,对何玉然的印象又添了一份表里不一。 长相如此磊落的一个人,行事说话的作风却是极其吊诡。 “至于九星灯,方才我已经向教主演示过了最简单的用法,既然我敢自己上,那就是绝对不会对使用者造成什么后果的,所以大可放心。”何玉然接着说道。 叶涟漪注意到他的用词,稍稍拧了一下眉头,问道:“最简单?也就是说其用法并非仅仅如此?” 何玉然闻言点了点头,说:“具体有什么其他的使用方法,那就得看教主您如何去钻研了。昔日,我家主人也不过是使用过一次而已,他曾抱怨,说这世间没有一个足够聪明的闲人来帮他解开九星灯深层的秘密。所以,我想,也许这件礼物到了教主您的手里,反而是一件幸事。” “何掌事之前只说了九星灯其一的用处,那么其二呢?”叶涟漪又问。 “其二,便是夺回那死而复生之人的性命。”何玉然说完,从袖笼里取出一枚黑色的长钉来。 他伸手,侧身在九星灯内蘸了蘸那灯油,接着反手一扬,那枚长钉便裹挟着阴冷的杀气直接朝大殿正门飞去。 破风声凌厉。 殿门外那个原本被复生的浑浑噩噩的男人哀嚎了一声,软倒了下去。 抬着他的仆从连忙又抬着他重新进到了大殿内,他们将人放在不置一词的灵秀面前,请她查验。 灵秀看了嘴角噙笑的何玉然一眼,俯身撩开那男人的衣服,发现长钉只是擦着他的衣领磨破了一点点皮肤罢了,而他却已经咽气。 “九星灯灯油对结灯之术有着破坏性的作用,所谓起死回生,看上去十分诱人,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何玉然眼眸一垂,把话锋又转到了灵秀最开始的三个问题中,最后一个问题上,“说回我家主人……” 叶涟漪和灵秀不约而同地抬眸看着他,等他下文。 第191章 破局 “我家主人,死于中毒,死于他日渐鼎盛的权势,死于如今龙椅之上的赵氏之手,却独独和九星灯无关。所以,灵秀姑娘大可以放心,这灯在送给教主之后,不会让教主受到任何相关的伤害。”何玉然说完,看着灵秀。 他明白灵秀一定会答应。 昔年,灵秀之所以选择进入邙月教,就是因为叶涟漪对她曾有过救命之恩。 眼下,叶涟漪最渴求的东西就在眼前,说什么她灵秀都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帮助叶涟漪拿到手。 哪怕是付出自己。 自那天灵秀姑姑走后,叶惜惜的千面幻术也就中道半阻。 无法,她只能捧着灵秀姑姑留下的一本手札,以此来继续学习。好在叶惜惜聪慧,即便是自学,也窥得了千面幻术的一星半点真意。 只是后来,灵秀便在江湖上消失匿迹了。 和灵秀一道消失的,还有何玉然。 何玉然的奉顺商行在他消失不久之后便易主,换了东家,相应的,他的身影也就随之淡出了武林诸人的视线。 此后,叶涟漪作为一教之主却突然将教内事务尽数交给了教中左护法公孙鞅,而他自己,则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了九星灯的钻研之中。 九星结灯之法,也就是叶涟漪从九星灯中窥得的一知半解。 以九星灯灯油蕴养出的玉石为载体,取代那太过明显的青白色火焰,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横死之人使用九星灯。 当叶涟漪尝试过一次之后,却发现和一开始使用火焰时略有不同的是,九星灯一侧的灰黑色圆盘会发出柔和的白光,其上会凝结出一盏小灯,小灯之上写着起死回生之人的名字,而灯下则是为他做法之人的名字。 后来,叶涟漪便将其称为九星结灯之法,并将其教给了自己的女儿。 滴—— 一声清脆的声音将叶惜惜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她撑在台子边缘,俯身望去,脸上的平淡在一瞬间僵住。 原本泛着柔柔白光的灰黑色圆盘上,写着三个大字——叶涟漪。 李照的结灯人,是父亲?! 叶惜惜惊得后退几步。 没成想,这几步却是令她踏出了高台,脚尖踩在阶梯边缘上,身形一个不稳,就朝后跌去。 然而她并没有如预想中的跌落阶梯,而是……被人扶住了。 “惜惜,我说过的,你应该看自己身前的路,而不该是沉湎于过去,沉湎于怨怼。”扶住她的人自然是这密坛里唯二能进来的另外一人,叶涟漪。 “父……父亲……”叶惜惜侧头去看他,目光相交之时,一个哆嗦下去,不由自主地开始打嗝,“嗝……我知道……嗝错,了。” 叶涟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打横抱起,他一边抱着叶惜惜往下走,一边问道:“你从崔氏手里带走了李端,你可知,崔氏为何没有反应?” “因嗝为……嗝……”她这嗝因惊讶而起,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了。 “因为你发现,崔氏本就不信任李端,所以只是将李端养在旁支,若她长大后无用,便随时可以丢弃。”叶涟漪垂眸看着她,接过她的话茬说道,“而李端机敏,自小就知道掩盖自己的个性与想法,所以才能平安长大。” 叶惜惜抬手捂着嘴,点了点头。 “为父并不是说你的判断是错误的。”叶涟漪叹了一口气,“李端也好,李照也罢,这其中一定是有着居心叵测之人想要浑水摸鱼。” 他说着,目光转沉。 “李氏秘藏可以说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一个诱饵,但破局之要点,往往是一个随时可以抽身旁观之人。惜惜,你需要将自己摆正位置,才能笑到最后。”叶涟漪如此教育女儿,也算是苦口婆心了。 “是,父亲,惜惜知错了。”叶惜惜认错速度极快,她眸光一转,落在叶涟漪微白的两鬓之上,鼻头不自然地酸了起来,“父亲这些年苦心钻研九星灯,耗费了如此多的心力……惜惜……惜惜就是想带着父亲进那秘藏,找到那另一半的九星灯,好为父亲解忧。” 是的。 九星灯其实是阴阳两座。 叶涟漪在对九星灯进行了十几年的研究之后发现,何玉然送过来的那盏,只是其中一盏。于是,往后的几年时间里,他从研究九星灯转向了寻找另一盏九星灯。 然而,李程颐所留下的遗产数目太过庞大。 可即便是这样,叶涟漪也像是着了魔一般,废寝忘食地寻找着,只是依旧一无所获。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李氏秘藏之上。 如果说遍寻不到,那么剩下一盏九星灯最有可能被李程颐留在了李氏秘藏之内! 在听到自己女儿这般熨帖的一席话之后,叶涟漪的眉眼难得地和顺了起来,他脸上的寒冰一散,带着一抹笑容说道:“惜惜,为父并不奢望能在有生之前看到另一盏九星灯,但为父很高兴你能如此想,如此做……” 叶惜惜一直拍着自己的胸口,她瞪着眼睛,好不容易憋下去嗝后,立刻抬手抚上父亲的鬓角,埋头撒娇道:“惜惜离开父亲的这些年里,没有一天是不想帮父亲早日找到九星灯的,如果可以,惜惜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能圆父亲所愿。” 即便是知道叶惜惜是在有意淡化她自己的错,但叶涟漪还是吃了她这一套,没有怪她,而是以下巴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叶惜惜的发顶,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叶惜惜阴奉阳违被当场抓包之时,李照一行人已经回到了谷。 彼时,镖队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 所以…… 李照扑了个空。 走的当然不只是镖队等人,原本过来拜寿的其他门派的弟子们也陆陆续续地走了,独剩谷一派乱象。 是以,当李照站在谷主人居舍外时,看到是庭院中面带厉色的万俟名扬。 他手里握着长鞭,正肆意鞭打着尉迟双雅。 而尉迟双雅一身白袍已经布满了血色,她发髻垂散,满面痛苦,却又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都不肯溢出来。 庭院一侧,是由颤颤巍巍的婢女伺候着的夫人,沈婴婴。 沈婴婴身后站着的是面露不忍的万俟晔,万俟晔虽然面露不忍,却不敢出言忤逆父亲,所以也就仅限于心中同情罢了。 第192章 再见面 “住手!”李照高喝了一声,快步迈进了竹逸阁。 听到喊声的万俟名扬余光一瞥,握鞭的手顿了一下,却仍然是挥了出去。 啪。 长鞭落在尉迟双雅背上,在一片殷红之间更添一抹血色。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 金色的阳光斜照在庭院中,给匍匐着的尉迟双雅叠加了一层柔和的光,如斯美人,淋漓鲜血满身。她闻声抬头,看向院门口,那双曾经透亮的美丽眸子此刻已经布满灰翳。 即便是看到李照朝她走过去,也没有丝毫动容。 然而,当她的目光缓缓后移—— 阿雪?! 尉迟双雅眼中的麻木在那一瞬间坍塌,随之而来的就是窘迫与懊悔,她重新将头埋回臂弯之中,企图以此逃避。 可惜顾奕竹并没有看她。 他一进门,视线便直接投向了坐在一侧的沈婴婴和万俟晔。 两方视线相交。 沈婴婴脸色瞬间苍白,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兀的收紧,手指绞着衣摆。 一旁婢女大气不敢出一下,直直地跪倒下去,五体投地。 身边万俟晔的诧异不比沈婴婴少,他绕到沈婴婴身侧,一面双手去搀扶她,一面压低声音问道:“夫人,您不是已经确认过,顾雪身中三刀,同时体内还中了剧毒,必死无疑吗?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当然确认过。 一方面,万俟名扬惩罚人的手段过分狠辣,沈婴婴不敢怠慢;另一方面,沈婴婴自己的行事风格肖似沈默月,好斩草除根而恶养痈贻患。 是以,她叫暗卫确认过顾雪死亡之后,还让暗卫再补了四五刀。 “即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他也不可能活过来才是,莫慌,说不定只是长相相似罢了。”沈婴婴敛眸拍了拍万俟晔的手背,草草地一句话想要敷衍万俟晔的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而那头,看到沈婴婴和万俟晔的顾奕竹脸色猝然煞白,他脑海中响起了嗡的一声,紧接着剧痛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袋里钻出来一般。 他身后的秦艽见他身形不稳,忙伸手去搀扶他,问道:“奕竹,没事吧?” “我没事。”顾奕竹眸光一沉,摇了摇头。 前头李照踏入庭院的同一时间,身后经她授意的薛怀脚踏竹逸阁大门点纵而出,他反手拔剑,剑锋上的寒光于日下一闪,直指万俟名扬。 当! 金戈之声乍起。 薛怀一剑落下之时,却没有砍中万俟名扬,而是与闪身冲下屋檐的暗卫手中的长剑相交。 那厢,万俟名扬后退几步,刚要喝叱薛怀,余光却扫到了拂袖朝他走去的李照,以及她身后被秦艽搀扶着的顾奕竹。 要么说,万俟名扬能坐上谷主的位置,乃至文坛显赫,其城府绝对不一般。 李照看他明明因为看到了顾奕竹而心神不稳,瞳孔微缩,可他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拂袖间步履的不太稳当出卖了他的情绪。 “护驾!”屋檐上,原本隐藏在各处的暗卫们纷纷现身。 一部分人去支援与薛怀交手而略占下风的暗卫,一部分人去保护万俟名扬,剩下一部分人则试图包围李照和顾奕竹。 这么一来,停在院门口的丁酉海和秦艽倒是没人去管了。 李照旁若无人地继续朝尉迟双雅走着,她一边走一边抬脚点地,一个勾腿前提,踢着一块小石子便打向了万俟名扬的脚踝。 暗卫们虽然纷纷展臂奔向万俟名扬,却赶不及弹射而去的石子。 于是乎,因为看到顾奕竹而有些不安的万俟名扬根本没防备李照的小动作,他脚踝一崴,踉跄着朝后跌去。 有暗卫要飞身而出救主,李照却是眼疾手快地拔剑甩手,将三秋不夜城径直抡了出去。 锵—— 长剑破风,带着一丝萧瑟笔直地钉向了暗卫。 那暗卫躲避不及,只能就势屈身,踏在了三秋不夜城上。李照这一抡力道之大,即便暗卫已经提气踩踏,都没能止住剑的攻势。 三秋不夜城的剑身弯成了弧形,在回弹的一瞬间,钉在了梁柱之上。 随后,暗卫不得已后翻落在了地上,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救主时机。 噗通! 这么一个打岔间,对面的万俟名扬便已经非常没有形象地跌坐在庭院一侧的池子里了,鞭子啪嗒一声脱手,一道落在了池子。 池子不深,刚摸过腰腹。 虽不至于受伤,但已经足够丢人现眼了。 万俟名扬这头丢了面子落了水,那头薛怀已经接连踹倒了三四个暗卫了。虽然薛怀剑法的确炉火纯青,但这些暗卫身手也是不差的,尤其他们还人多。 可惜的是,薛怀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后头看戏的丁酉海虽然因为一拔刀有可能敌友不分,所以被李照再三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手,但架不住他手痒。 咻咻咻,三声。 又是三枚铜钱从他指尖打将出去,打在那些个暗卫手腕之上,震得其握剑都握不住,更别说要和薛怀交手了。 于是,剩下的暗卫不消多时,便已经被薛怀给收拾了个干净。 一侧的沈婴婴见万俟名扬落水,心道不好,连忙拂开万俟晔的手,提着裙摆便一路小跑跑向了万俟名扬。 她扶着池边的石头,伸手过去想要将万俟名扬从水里拉出来,却被他狠狠地一巴掌打过去,将她的手给打开了。 “滚!”万俟名扬脸色铁青地低吼道。 沈婴婴眼眸转瞬间泛起泪意,她逆着光,秀美的脸仿佛笼了一层薄雾,我见犹怜。 不过,沈婴婴却只是一面垂泪,一边捂着发红的手背揉了揉,再度伸手,神色小意地说道:“夫君,水里凉,快些出来吧。” 作为一个能清楚认识到自己容貌的女人,沈婴婴总是会恰到好处地运用这一点。 因为她清楚,万俟名扬虽然性格阴沉,极难相处,但他娶自己却仅仅是因为这一张脸足够令人赏心悦目。 的确,万俟名扬爱极了沈婴婴落泪的模样。 不,应该说,他爱极了美人落泪时的模样,那些女人泫然若泣时的眼尾最是能勾动他的心神,让他不能自拔。 所以无论是在床榻之上,还是平日相处中,万俟名扬在这一点上,总是被沈婴婴拿捏得死死的。 泪眼之下,万俟名扬没有再拒绝,他敛眸将手搭在了沈婴婴的手上,面色缓和了不少。 第193章 报仇 “为什么她没死?她没死就算了,连顾雪也没死。婴婴,是否是我平日里待你太过温柔,以至于让你做事如此不妥帖了。”万俟名扬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可听在沈婴婴耳中,却仿佛是一条毒蛇在嘶嘶吐着信子。 沈婴婴稳住身形将他扶出来后,垂眸说道:“是婴婴办事不牢……” “知道自己办事不牢就好。”万俟名扬打断她,眸光一抬,落在不远处局促地垂着头的万俟晔身上。 他抬手,朝万俟晔招了招。 那边万俟晔虽然微微垂着头,但注意力却是时刻关注着父亲那一边的,他一看到见万俟名扬招手,便丝毫不敢怠慢地敛袖迎了过去。 “父亲。”走到近边后,万俟晔仍然不敢抬头,只俯身拱手行礼。 万俟名扬握了一把沈婴婴的手,将沈婴婴嫩白纤细的手握得甚至都发红了,才悠悠然开口道:“我去更衣,这里就交给晔儿你了。” 说完,他就要拉着沈婴婴走。 沈婴婴被拖了一下,却没动,而是垂眸低声说道:“夫君,还请给婴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谷规矩,若办事不利,便是要进地牢受刑的,沈婴婴作为夫人也毫不例外。 可她不想进地牢,也不想受刑。 万俟名扬当然知道沈婴婴这份心思,他转身一指抬起沈婴婴的下巴,冰冷地唇落在她眼角的眼珠上吻了吻后,笑道:“好,婴婴既然愿意将功补过,那就留下吧。” 说完,他朝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那婢女便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赶忙过来扶着他,陪同他朝厢房走去。 一道水渍沿着他的步子淅淅沥沥蜿蜒。 沈婴婴不着痕迹地稍稍松了一口气,她一转身,和一侧躬身昂头的万俟晔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眸光不约而同地在庭院中扫了一圈。 此时,庭院里已经没有还站着的暗卫了。 门口站着十分棘手的海阎王,和绝对不能动的清风谷老五秦艽。 不远处李照已经扶着尉迟双雅站起来了,而顾奕竹却没有看尉迟双雅一眼,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自己这一边的。 思及至此,沈婴婴拂袖朝着李照走过去。 她的眼圈仍泛着红,脸上却已然是换上了虚假地微笑,一开腔,便寒暄道:“李姑娘失踪后,倒是叫我们好找。不知李姑娘这番回来,可有和大光镖局的人联络?” 她没想着再叫人来驰援。 先不论海阎王会不会出手,单是无常剑这一个就已经足够棘手了。 在没有威胁到她和万俟晔性命的情况下,那位是不会出手的。换而言之,其他侍卫过来也不过是平添一地败将罢了。 更何况,今日一早,竹逸阁就严禁了弟子过来游荡,防的就是万俟名扬在教训尉迟双雅的时候,被麾下弟子窥探到。 所以,想要靠弟子以多胜少,也是不现实的。 听到沈婴婴的话,提剑站在一旁的薛怀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人,话语间暗藏了杀机。 李照同样也感觉到了她这句话里的杀意,若她搭腔说没有,想来她要是在这儿出个什么意外,镖队的人怕是也难知晓了。 不过想归想,有薛怀和丁酉海在,她不信沈婴婴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所以她连余光都没分过去一点,置若罔闻地打量了尉迟双雅身上的伤之后,问道:“为何不还手?” 尉迟双雅轻轻地嘶了一声。 她抬眸看了看李照,又转眸看了看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向自己的顾奕竹,眼神晦暗难明地反问道:“李姑娘为何要回来?” 声音虽然嘶哑,但还算不失中气。 李照见她不答反问,便耸了耸肩,说道:“我带人回来报仇,顺便,谈谈我们的交易,谁知道却看到你如此狼狈的模样。” 报仇?! 这两个字一入沈婴婴和万俟晔的耳朵,他们二人的面色转瞬间就青白了起来。 静谧—— 庭院内气氛突然就凝固了起来。 安静到只能听见尉迟双雅无法自控地沉重喘息。 过了一会儿,沈婴婴干笑了一声,转而看向顾奕竹,故意问道:“那这位少侠是?” 被问到的顾奕竹抬袖扣住衣摆,没行礼,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沈婴婴说道:“在下,顾奕竹。” 顾雪,字奕竹。 果然…… 果然是他! 他是回来寻仇了? 还带着杀人不眨眼的海阎王! 堂堂竹君子,是怎么和这种嗜血魔头搭上关系的?! 万俟晔心跳如鼓,却只能强作镇定。 他沉着脸看着顾奕竹,盯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问道:“那,不知顾少侠……来我谷有何贵干?” 李照一面朝秦艽招了招手,一面睥了万俟晔一眼,无不嘲讽地说道:“晔少主,我刚才的声音也不小了,您是没听清楚吗?” 这话噎得万俟晔脸色一僵。 后头的秦艽反身从包袱里去了外伤药过来。 他拔了红绸塞子将药倒在李照掌心,又取了止血药粉出来,说道:“你带着她进去上药吧,我看万俟名扬那鞭子,像是倒齿九节鞭。” 倒齿九节鞭,鞭长九节,由马皮鞣制而成,其上有着如荆棘一般的倒刺,打在人身上时,会带走细碎的血肉,疼痛入骨,却又不致命。 李照曾在宫闱秘闻那本书里看过这么一种阴狠的武器。 “倒齿九节鞭?万俟名扬这么一个书生,没想到下手如此阴狠。”李照敛眸,一边将药丸塞到尉迟双雅嘴里,一边说道。 秦艽见尉迟双雅吞了药丸,便又掏了两个瓷瓶出来,塞到李照手里,说道:“即便是涂了伤药,一时间也恐怕难以镇痛。眼下你看她还能自己站起来,不过是那鞭伤的劲还没到罢了,过一会儿发作的时候,我建议你将她打晕。” 尉迟双雅干咽下那苦涩的药丸,她冷笑一声,一开口,就爆了个惊天大料。 “一个阉货,自然是阴狠入骨的。” 那边,听尉迟双雅这一番话的沈婴婴和万俟晔已经快吓死了。 他们连忙转头去看正房,在看到正房门依旧紧闭,万俟名扬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怒视尉迟双雅。 第194章 八大高手 “混账!你疯了不成!”沈婴婴难得以粗鄙之语呵斥人。 她身边的万俟晔上前一步,强压着内心的惊恐,低声对尉迟双雅说道:“雅儿,我知晓你怨恨我没有搭手救你,可你也该体谅我的苦衷。眼下,你若还想活命,须得谨言慎行。” 尉迟双雅撑着李照的手去看他,眸光中四射而出的恨意几近实质,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你们,统统都会为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话说的,像是李照能给她撑腰似的。 尤其是在她握着李照的手的情况下,就更像了。 李照虽说是随手搭救了尉迟双雅,但她同样清楚,自己扶着的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救人,不过是一个正义凛然的路人绝对会做的事。 救了人之后,最好的局面便是尉迟双雅这样的狼顾之徒和谷里这诡异的一家子狗咬狗。 为了避免自己被她扯来当大旗,李照笑了一下,说道:“慢着,你们谷内部的事务,你们大可以改日慢慢聊,我们眼下不如来聊聊我的朋友,顾奕竹的事情。” 顾奕竹适时地站过来,和李照并肩而立。 “这位顾少侠,有何可聊?”沈婴婴问道。 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神色,一抬眉,一转眸间,风韵浑然天成。 沈婴婴虽然是个有手段的人,但她身侧的万俟晔却是个外强中干不顶事的。他见李照谈笑风生,登时便觉得自己气势弱了那么几分,于是目光连忙在院子里一转,企图找一个能拿捏的人出来。 可惜,一旁无论是秦艽还是薛怀,都是不什么好惹的主。 更别说不远处抱着刀的海阎王了。 即便是眼下神色有些空洞的顾奕竹,气势上都远胜于他。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还敢带着姓顾的上门!不过,倒也省了我们的事,今日便将你们有一个杀一个,打扫干净了了事!”万俟晔虽然做不得用,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这话是有意去激怒李照。 或者说,激怒不远处看着自己的海阎王。 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个出手,而自己不还手,那么那人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是—— 无论是李照还是丁酉海,那是一点神情变化都没有,仿佛万俟晔刚才这么一番叫嚣不过是在放屁罢了。 “夫人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应该是不用我再赘述了吧?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这位顾少侠的为人准则,而我作为他的朋友,自然是鼎力相助的。”李照笑吟吟地看着沈婴婴说道。 顾奕竹并不想杀人报仇。 这一点,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和李照说清楚了。 他希望搞清楚谷的阴谋,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要死,然后他希望能救出万俟雪。毕竟,不管谷其他人做过什么,陪着他亲历险境的万俟雪是无辜的。 尤其,在听过李照口述的万俟雪现状之后…… 虽然顾奕竹对她没有任何记忆了,但他却意外地抱有着一丝恻隐之心。 沈婴婴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握拳,一手则按在鬓边,压了压鬓角,不失优雅地说道:“几位即便是武功盖世,想就这么强闯谷,在这院子里报仇,恐怕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些。” 李照闻言弯了弯眼眸,问道:“哦?夫人难道说的是,那位身在暗处,肩负谷守卫之责的司空先生?” 听到李照这么大喇喇地将司空先生的名字说出口,沈婴婴脸上的淡然总算再次崩塌。 呼吸之间,沈婴婴已然面露凶相。 她一双杏眸圆瞪,贝齿在咬了咬红唇之后轻启,开腔时却又转眼间强行压下了怒气,“李姑娘到底想做什么?!你既然知道司空先生的存在,便是知道,即便是海阎王在此,你们对上司空先生,也是难有胜算。” “哦不,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如何说服司空先生,让他对你们杀害万俟仁泽,虐待万俟雪这两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李照微微歪头,说道。 不光是沈婴婴和万俟晔神色大动,被李照扶着的尉迟双雅同样十分震惊。 她没想到李照能胆大到如此地步,在明知道司空先生的存在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上山,并口呼要报仇! 万俟晔的步子踉跄了一下,远离了李照数步。 据秦艽所说,这位司空先生,乃是当年叱咤江湖的八大高手之一。他威名最胜的时候,诸如丁酉海这样的凶徒,指不定在某个旮旯里玩泥巴呢。 而就是这样一位高手,却在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时间,也正是李家出事之后。 说来也巧,当年的八大高手在李家出事之后,消失的消失,身陨的身陨,短短几年间,竟是再没有一个能出现在人前的。 因此,当时也又不少人猜测,李家罹难,是不是八位高手共谋的结果。 但随之就有人站出来为这八位高手证明,证明他们在李家出事之时,身处天南地北,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有机会下手。 当然,这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闲谈,并不能当真。 说回司空先生。 若不是万俟名扬后来遭遇的一场截杀,逼出了暗处守卫他的司空先生,江湖上恐怕至今对其去向都还会是一头雾水。 后来,一些逸闻便传开了。 都说司空先生留在谷是因为前谷主万俟仁泽有恩于他,所以他才留在谷内保护谷主一家。 据传,这个保护年限还不短。 但到底是多久,并没有人能具体说出来。 这个司空先生的身手眼下到底如何,没人说得准。 但秦艽冥思苦想之后,给李照举了一个比较能理解的例子:三年前,万俟名扬孤身入千秋派,四个时辰之后,全身而退。 没人知道万俟名扬在千秋派里做了什么。 且不说沈默月的身手在如今的武林之中可以说是能排的上号的,他身手诡谲,近身之下,杀人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单说他那孤僻,讨厌酸臭文人的性子,便绝对不会容忍万俟名扬那么招摇地入教,又招摇地离开。 是以,司空先生的身手,绝对在沈默月之上。 远远之上。 而丁酉海自问,自己的狂刀也不过是能勉强和沈默月来个五五开的交手罢了。 第195章 沈婴婴身世 总而言之,平南谷的暗处,有一尊杀神。 但只要李照他们不伤万俟名扬等人的性命,他就不会出手,底线之上,那尊杀神都会不加干预。 这一点,在李照上山之后,得到了证实。她全程谨慎地观察着四周,薛怀动手的时候,那位司空先生没有动,哪怕是自己踢石头作怪的时候,他也依旧没有打算出手。 当然,彼时的李照只是凭着直觉行事。 她听明白秦艽的话之后,大手一挥,还是决定上平南谷。 丁酉海闻言,当场笑得合不拢嘴,他一面拍着李照的肩,一面慈爱地赞叹道:“小照如斯气度,隐隐有大将之风。” 一旁的秦艽是第一见传闻中的海阎王,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到后来看他这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难免咋舌。 因为这个,他还私下里和薛怀嘀咕嘀咕了一次。 结果薛怀只是耸了耸肩,反问道:“这样不好吗?他要是发起疯来,这里谁制得住他?” 这话是事实。 秦艽虽然是大夫中身手不错的,但也仅限于在大夫中。至于薛怀,他擅长的是快剑,对上丁酉海以横劲著称的内功刀法狂刀,属实有些吃力不讨好,而且时间一长,必落下风。 那厢丁酉海老实被安排了,李照便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了。 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万俟名扬这只狐狸给支走,然后才能展开针对万俟晔的威逼利诱。万俟名扬在外名声不错,看似霁月清风的一个人,实则老谋深算,有他在,一切交锋都会变得格外艰难。没了他,剩下的万俟晔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酒囊饭袋罢了。 这一点,秦艽表示认同。 丁酉海反正不管李照说什么,都是一脸赞同,也就不用去看他意见。 至于薛怀和顾奕竹,一个是锯嘴的葫芦,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只管听不管想,跟着点头就对了,而顾奕竹呢,他全程神游,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李照也懒得管他,他本身就是一个能让平南谷那一家子肝胆俱裂的存在。 退一步说,如果届时没能顺利将万俟名扬弄走,那么就轮到丁酉海出场了。由丁酉海带走万俟名扬,将他控制住,不让他介入现场,直至谈判结束。 接下来便是夫人沈婴婴…… 她看似柔弱,却是一个心性极其坚韧的人,所以用在万俟晔身上的那一套对她来说是没用的。 沈婴婴出身琅琊王氏,是正正经经的世家闺秀。 虽然其父沈明成只是个入赘王氏的穷书生,但她母亲王幼微乃是王氏嫡支长房的嫡长女,身份尤其尊贵。王幼微的父亲王昙生,官至太常卿,为九卿之一,是昔年宣帝十分喜爱的臣子。 王幼微身为嫡女,本是许了门当户对的清河崔氏家主之子,却在订婚之时被庶妹沈连月设计陷害,最终错失良缘,丢了清白。 无法,王幼微只能屈身于当时一同遭了陷害的沈明成。 她虽然满心不忿,却不得不碍于世家的脸面,呕着气和沈明成把日子看似相敬如宾地过下去。 然而就在沈明成入赘的第四年,三度名落孙山的他心如死灰,几日酗酒之后,于家中悬梁自尽。 彼时,王幼微已经为沈明成育有了一儿一女。 沈明成一死,王幼微便像是打开了桎梏一般,就此放浪形骸,经常性地招一些伶人乐人到府上寻欢作乐。不仅如此,还与当时的沈连月之夫婿——乔家三公子乔仲升厮混到了一起。 王昙生本就溺爱女儿,又心疼女儿因为沈明成之死而受了打击,倒也不对她苛责什么,但他舍不得一双孙儿孙女继续跟着女儿胡闹,便将他们接到了自己身边来照看。 后来,等到沈婴婴长到出阁的年纪时,她却突然自作主张由王姓改为了沈姓,自请出了王家,且在三年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嫁给了万俟名扬做续弦。 要问这些八卦李照是从哪儿得知的? 那就多亏了早前柳名刀给她买来的那一些杂书里,里面逸闻八卦,应有尽有。几十本书里拢尽江湖武林大大小小人物的生平,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些书的署名无一不是汪越。 也就是如今的玲珑阁阁主。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所有有关琅琊王氏的八卦之中,沈婴婴的兄长其人是查阅无名的,汪越有意无意地略过其兄长的存在,只谈沈婴婴。 结合松无恙提供的信息来看。 沈婴婴是沈默月的妹妹,他们兄妹二人应该是一道改姓出族谱的。而三年前,万俟名扬孤身入千秋派一事,极有可能是求娶沈婴婴。 沈婴婴行事和万俟名扬在外人看来是夫妇一体,而且,两人风格极其相似。但在李照看来,沈婴婴是一个有执念的人,且会为了心中执念奋不顾身,乃至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万俟名扬…… 他表面谦和有度,实则唯我独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只会是他的垫脚石。 笼统地说,万俟名扬没有弱点。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文坛中却颇负盛名,一度有小高简之称。 每每读到这一类对万俟名扬的推崇,李照都不得不感叹,论装模作样,可能他已经无人能出其右了。 想要搞定沈婴婴很简单。 弄清楚她为什么会愿意嫁给万俟名扬做续弦,三年前沈默月到底和万俟名扬聊了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一切也就都拨云见日了。 在听到李照这么一席话之后,沈婴婴面色不改地笑了一下,拂袖抬手掩唇,她清了清嗓子,敛眸说道:“不如……李姑娘随我进屋,我们好生聊聊。”她朝着右侧的房间一摆手,说道。 一旁的万俟晔早就被李照的一番话给惊得六神无主了。 他神色慌张地朝屋顶望了望,又转而朝正房看了几眼,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在摩挲着衣摆。 正房里的啜泣声逐渐停了。 丁酉海抱着刀便是一个惊鸿踏波而去,他翻身落在李照先前掷出的三秋不夜城之上,一个后翻落地之后,将三秋不夜城给拔了出来。 第196章 套话 “小照,接着!” 丁酉海大喝一声,翻手便将三秋不夜城甩向了李照。接着,就十分自信地转身了。 他单手一拢正房的门,将眼看着要打开的门咔哒一声,又给关上了。 “是谁在外面?” 里头传来了万俟名扬凉丝丝的声音。 明知故问。 “万俟谷主,识相的,就在里面乖乖待上几个时辰,否则,我不介意进去陪你。”丁酉海直来直去惯了,懒得同他打机锋。 万俟名扬自然是不愿意和丁酉海起冲突的,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而原本扶着尉迟双雅的李照刚想搭腔和沈婴婴一道往她指的地方去,一侧头,就看到丁酉海的声音和剑一道过来了。 锵—— 三秋不夜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声。 李照松开尉迟双雅的同时侧跨一步,她将尉迟双雅和沈婴婴一道挡在身后,横臂迎面握住了剑柄。 随后,她握着剑于原地一个回转,以力消力,总算对冲了丁酉海那霸道的内力。 翻手一个剑花收剑入鞘之后,李照这才转身。 “夫人,请。”她面色如常地对沈婴婴说道。 其实,丁酉海这是粗中有细。他玩这么拔剑掷剑的一出,要的就是让沈婴婴、万俟晔,乃至暗处那位司空先生知道,李照作为四人中年纪最小,看上去最无害的那一个,其实是实力相当强劲的人。 沈婴婴果不其然面色有那么一丝僵硬一闪而过,她干笑了一声,拂袖说道:“请。” 说完,她转眸看了一眼尉迟双雅,又赶紧朝万俟晔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晔儿,还不快将雅儿扶下去休息,这秦先生都已经赐药了,傻愣着做什么?” “哦,哦,是,是,我这就扶雅儿去休息。”万俟晔如大梦初醒一般连连点头,说着就想过来扶尉迟双雅。 “别碰我!”尉迟双雅脸色苍白地朝后退了一步,身形不稳,几个踉跄靠在了李照怀里,疼得她小脸皱到了一块儿。 万俟晔猝然停步,眸光试探性地看着李照。 他在观察李照的反应。 “你能自己上药吗?”李照侧头看着尉迟双雅问道。 尉迟双雅点了点头,有些颤抖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它,可它不在我手里。” 意有所指。 但这个意李照几乎是秒懂。 所以,她面色如常地问道:“那在哪儿?” 尉迟双雅的视线一点点挪去正房处,她没有说话,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视线。 秦艽抱着月儿抬步朝正房过去,走时与李照目光相接,两人在短时间内建立起的友情已经足够让他们领会对方的神色了。 于是,李照便扶着尉迟双雅跟在沈婴婴后头进了一侧的屋子,顾奕竹沉默地跟在后头。 至于万俟晔,他一看没人管他,登时就神色一松,撩着袍子就一路小跑往院外走了。 丁酉海一看他走了,要追,却被不怕死的秦艽给拦住了。 “丁前辈,明空说了,您只需要管住了万俟名扬就够了。”秦艽硬着头皮对面色不善的丁酉海说道。 说完,秦艽走上台阶,推开了正房的大门。 万俟名扬端着一盏茶坐在宽背扶手椅上,他在秦艽走进去之后,才稍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问道:“秦先生,怎么,渴了?”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那些肮脏手段,秦艽还真要被万俟名扬这副谦谦君子模样给糊弄过去了。 “万俟谷主,我们已经知道了秋炼霜的解药在你手里,若你现在主动交出来,也免了外头的丁前辈出手不是?”秦艽摸了一把掌心的月儿,挑眉说道。 “清风谷和李照达成了什么协议?平分李氏秘藏?秦先生,若你愿意,他日加官进爵,我皆可许你!”万俟名扬没有回答,而是搁下茶盏,转了话锋。 秦艽皱了皱眉,加官进爵?万俟名扬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难道说…… 他脑中电光火石之间突然蹦进来一个念头。 “你要虎符并不是为了自己!”秦艽想清楚之后,惊诧地昂头说道。 万俟名扬抬手抚掌,看向秦艽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他从腰侧取了玉扇出来一打,边摇边说道:“秦先生,你自是应该清楚,在那一位面前,什么李氏秘藏,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当年李程颐如何厉害,最终还不是一抔黄土,去留无痕? 丁酉海没去追万俟晔。 秦艽和他说了那么一句话之后,他就抱着刀回来了,但又没进屋,而是依靠着门站着,视线落在远处李照的身上,目送她进屋。 见秦艽不说话,万俟名扬又说道:“秦先生是从哪儿得知我要拿虎符的?李照?还是奕竹?” 他不知道顾奕竹失忆这一点是对秦艽有利的地方。 “万俟谷主难道不好奇,为什么顾雪会活着回来吗?惨死的恶鬼返回阳世,为的,可不是叙旧。”秦艽的话一出口,屋内的气氛便冷凝了许多。 万俟名扬眼眸冰冷抬起,说道:“不过是一个长相相似的人罢了,你们以为弄一个肖似顾雪的人来,我们就会方寸大乱吗?” 那人的确长得和顾雪一般无二,可那人的眼神太过浅薄,太过直白,不是顾雪该有的神色。这一点,万俟名扬在初见的震惊之后,立马就发觉了。 秦艽大步一跨,坐在了万俟名扬的右边。 他十分自然地端起了一旁温热的茶,抿了一口后,说道:“他是不是顾雪,谷主以后会知道的。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谷主要找虎符,那当然是因为顾雪已经将全部的事情都向我们坦白了,不光是虎符,还有贵派一众秘辛。” “你在要挟我?”万俟名扬一字一句地问道。 “谷主背靠皇权,在下哪儿敢?不过是说一些实话罢了。”秦艽耸了耸肩,将茶盏里的茶牛饮而尽之后叹了一声好茶,继续说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顺带再把您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女儿给搭救出来。” 第197章 来了 背靠皇权四个字,其实十分含糊。 如今的局势下,安阳王是皇权,皇上亦是,万俟名扬靠的是哪一个,可不好说。 但秦艽要的就是这份含糊。 他要万俟名扬去劳神劳心地琢磨自己有没有看出来,他要万俟名扬的思绪分身乏术! 而接下来的发展也确如秦艽所想。 原本在琢磨秦艽前一句话的万俟名扬在听到万俟雪的名字之后,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敛眸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小女如今在休养身体,就不劳秦先生费心了。” 见他这般神色,秦艽皱了皱眉,迟疑道:“谷主该不会……要知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谷主这样行事……说出去怕是不会太好听。” “好听?何谓好听?”万俟名扬转眸看他。 秦艽笑了一下,说道:“所谓好听,便是成全了谷主您的君子名声,尽早将解药交出来。” 话,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万俟名扬冷漠地睥了秦艽一眼,说道:“你们大张旗鼓地上门讨要解药,岂不是在告诉人们,是我万俟名扬杀父杀子,猪狗不如?!” “知道就好。”门口的丁酉海言简意赅,把万俟名扬气得拂袖摔了杯子。 秦艽倒是没那么愤慨,在他看来,万俟名扬虽然表里不一,还道德沦丧,但只要他不犯到自己头上来,那就没什么所谓。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交出解药。 “万俟谷主,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伤害李照,不是吗?与其多一个仇人,为何不能多一个朋友?况且,李照的行李想必你已经搜过了,没有找到虎符的情况下,交出解药,是一个共赢的好办法。”秦艽循循善诱。 当然,万俟名扬是不吃这一套的。 他伸手蘸了蘸桌面上洒出来的茶,缓缓地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顼’。 当今天子,单名一个顼。 “李氏女若不能为主子所用,那就必须死,无论真假。”万俟名扬神色阴狠地说道。 说完,他大掌一拂,将桌上的字给擦了去。 挑明自己身后的人是万俟名扬有意而为之,秦艽要借这个打乱他的思绪,让他胡乱猜测,那他不如就敞开了谈。 秦艽眼眸一暗,心中思绪纷杂。 “那就没得谈了,把司空先生喊出来,我们先打一架,看看谁才是那个站到最后的人。”丁酉海横刀一摆,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那一位能听到。 果不其然,弹指之间后头庭院中突然落叶纷纷,一个灰白色人影瞬息而至,手中寒光大胜。 长剑破风。 丁酉海一个后仰前滑,手腕反向一转,宽刀锵的一声与来人的长剑相交。 司空先生已是耄耋之年,出剑却劲中有度,丝毫看不出垂老之态。 他面色红润,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只用了一根桃木簪簪着,身上穿着窄袖交领灰麻袍,脚踩一双草鞋,形容十分脱俗。 万俟名扬没料到的是,丁酉海和司空先生这一照面,竟然在气势上半分不弱。 “丁前辈的狂刀,看来的确不负盛名。”秦艽适时地在一旁赞叹道。 狂刀这一门内功刀法乃是伏羲宗宗主孙澔月的独门刀法,但丁酉海可不是孙澔月的徒弟。 昔年武道大会,孙澔月一眼相中初出江湖的丁酉海,非要收他为徒,但丁酉海不愿意受宗门桎梏,直接拒绝了。 被拒绝的孙澔月随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宗门为之震惊的举动—— 他将狂刀的心法秘籍直接传授与丁酉海,并强调不需要丁酉海投入伏羲宗,只希望丁酉海能将狂刀修炼得更甚他一步。 在此后数年间,江湖上无一不对孙澔月这个举动心有怨怼。 但孙澔月是武林元老级的宗师,寻常的忿忿之声根本难以传入他的耳朵,而他本人对于丁酉海的嗜血行为意外地没有多么排斥。 狂刀狂刀。 讲究的是舍我其谁的狂妄,是要睥睨苍生的桀骜不驯。 他孙澔月被束缚在伏羲宗宗主的位置上,无法遵从本心地修炼,所以才于狂刀刀法之上数年不得寸进。 眼下,丁酉海这样一个合乎心意的传人能将狂刀已臻化境,他可以说是死也瞑目了。 死者? 在孙澔月心里,那些死者能为狂刀献上性命,是无比荣光的事。 说回狂刀刀法,此刀法需要刀者以内劲灌注于宽刀之上,砍劈之间蛮横强势,一招一式皆让敌人难以招架。可偏偏司空先生的摘星剑却是以两仪之势,借阴阳调和之心法,走的巧劲。 数个来回之后,那厢丁酉海面带薄汗,已经有了力竭之态,而司空先生却依旧是游刃有余,脚下跨步连转,丝毫没有凝滞之势。 万俟名扬见之大喜,抚掌叹道:“司空先生的摘星剑几年不见,居然更进一步了!” 秦艽却没有表露什么焦虑的神色,他悠悠然抄手朝后一靠,说道:“万俟谷主怕是忘了,你眼前的这位,是有着赫赫凶名的海阎王。眼下不过是力竭而已,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砍杀到最后一刻。” 说着,他顿了一下,余光瞥着僵了一瞬的万俟名扬。 “而司空先生……”秦艽有意拉长尾音,算了一下司空先生的年纪后,缓缓说道:“司空先生今年怕是八十有三了,即便他剑法再精妙绝伦,这怕是也缠斗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话是真。 所以司空先生一双鹰目放着精光,一直在寻找着丁酉海的破绽。 然而,若狂刀不疯,也就不是狂刀了。 丁酉海满身破绽,以伤换伤,根本不惧司空先生的以招克招。 万俟名扬看着看着,便抿住了嘴唇,他眼眸由明转暗,由暗转明,几个瞬息之后,拂袖站起了身。 “老先生,停下吧。”他走到门口,朝着庭院中的司空先生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地说道。 司空先生却没有应声停下。 不怪他不停,而是丁酉海不停。 当—— 金戈交接,带了一片肃杀,院中丁酉海双目猩红,已然是杀入了忘我的境地。 “叫他停下,解药我可以给你们。”万俟名扬一兜袖袍,转身看着秦艽说道。 第198章 拷问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说话的不是秦艽,而是那头侧房施施然踱步而出的李照。 她转眸看着庭院中纠缠着司空先生不放的丁酉海,高声喊道:“海叔,够了。” 声音不大,却清脆得像一颗石头叮咚一声投进了小溪里。 庭院里的打斗声当即就停了,丁酉海抽刀一个回转与司空先生拉开了一段距离,接着便朝后数步,收刀入鞘。他转头看着李照,神情中还残留着兴奋,但眸光转瞬间只剩下和煦。 说实话,李照还是有些惧怕丁酉海。 哪怕丁酉海对她从来都只有温和,哪怕最开始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丁酉海都没有伤她,但李照骨子里对这种危险的,嗜血的人,就是没来由地害怕。 不过,怕归怕,她心里清楚,丁酉海绝不可能伤害她。 “解药在这里。”万俟名扬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朝李照一摆,说道。 李照抄着手没动,她身后是欲言又止,迟迟没有跨出门的沈婴婴。 在刚才秦艽套万俟名扬话的这段时间里,李照和沈婴婴来了一场相对深入的交谈。尉迟双雅躲去了后屋自己给自己上药,而不消多时又转了回来的万俟晔和一直沉默跟在李照身边的顾奕竹二人则是作陪。 薛怀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无人察觉。 “夫人和谷主看上去并不如外人所见的那般恩爱。”一进屋,李照便出言不逊地挑战沈婴婴的底线。 沈婴婴并没有动怒,她眼尾一扫万俟晔,挂着袖摆便坐了下来,回道:“外人眼里如何,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言外之意,你的看法如何,亦不重要。 李照跟着坐了下来,她朝顾奕竹招了招手,接着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说道:“奕竹,坐。” 顾奕竹嗯了一声,拂袖坐下。 万俟晔支棱在沈婴婴后头,他本就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被轻慢一下脸色就已经青白交加,更何况是这种无视,当下三分恼怒,七分慌张地问道:“你说要谈,谈些什么?毒是你自己踩中的,与我们平南谷可是毫无干系!” 见李照不急不慢地抬眸看过来,修眉如黛,桃花做颊,一双翦水秋瞳恍似能照见他心底似的。他心里一突,朝后退了两步,原本心里的慌张和闷气在这一刻被色胆给压了下去,眼神也就跟着变得狎昵起来。 顾奕竹眉头一锁,比李照还要先给出反应。 他抬手,并指一夹,挑着面前的茶盏盖子便甩了手腕打向万俟晔。 万俟晔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动,也没有给出反应。他身前的沈婴婴反手一抓,在薅住万俟晔的衣服之后,将他直接往地上一扯。 扑通一声。 脸先着地,万俟晔摔得人都有些懵了。 接着便是茶盏盖子当的一声打在房梁柱子上的声音,盖子一半嵌入到柱子里,裸露在外面的另一半碎成了几片,落在地上。 “夫……夫人!”万俟晔捂着脸含糊道,声音愠怒。 沈婴婴垂眸瞥了一眼脚边狼狈的万俟晔,凉丝丝地说道:“晔儿,该看的不该看的,你心里应当有数。” 万俟晔当场熄火。 李照却是托着下巴笑了一声,说道:“不打紧。” 看看而已,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侧身拍了拍顾奕竹的肩,继续说道:“奕竹和平南谷的渊源我想夫人您应该心里有数,那我们从哪儿聊起呢?” “李姑娘想聊什么?”沈婴婴指腹摩挲了一下衣服上的牡丹花纹绣,抬眸问道。 李照耸了耸肩,说:“什么都行,毕竟,我手上有沈夫人想要的东西。” 沈婴婴眼瞳一紧,另一只手扣在椅子旁,问道:“什么东西?” “夫人和谷主夫妇一体,谷主想要的,自然也就是夫人想要的,我没猜错吧?”李照狡黠一笑,手指敲击了桌面几下,说道。 锵—— 屋外庭院里,突然有生人提剑而至,与丁酉海缠斗开来。 “你不担心他落败吗?”沈婴婴转头看了一眼庭院里一灰一黑的两个身影,问道。 李照当然怕,但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我们既然知道司空先生的存在,那就自然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才上山的,夫人放心,今日我们的诉求其实再简单不过……”李照神色淡定,眼尾余韵一转,坐直了些,继续说道:“夫人与我们交代一下虎符始末,顺便把解药给我,这一切也就了了。” “不是报仇?”沈婴婴眯了眯眼睛,眉心一竖。 “这就是报仇。”一旁的顾奕竹搭腔,声音如环佩玎珰,室内绕梁。 温润如顾奕竹,即便是失去了记忆,即便脑海中只剩下茫然而模糊的仇恨,也能进退有度,思维清晰。 这一路来,虽然他对李照的计划只是间或听了那么一耳朵,但他其实是十分赞同李照的想法的。 眼下并不是杀万俟名扬的好时机。 他丧礼在身,这个时候最是广受关注之时,若是暴毙,即将引得多方侧目,其身后的人也势必会深入调查。 而且,万俟名扬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他和御史大夫刘明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何要杀父取符?甚至于,他为什么容不得李照活着,要借机一道除了李照? 搞清楚这些,远比杀了他,还要来的痛快。 沈婴婴没有去看顾奕竹,事实上,从顾奕竹跟着进来起,她就有意无意地将视线始终固定在左侧,避免和顾奕竹视线相交。 古人迷信。 尤其是做了亏心事的古人,倍加迷信。 顾奕竹只要不暴露自己对过去的一无所知,那么他的存在就是对沈婴婴和万俟晔的拷问,一种来自鬼神之说的拷问。 “哦,对。我们还得把万俟雪带走。”李照补充道。 沈婴婴的神色中闪烁着纠结,她不敢去看顾奕竹,所以视线便不自然地落在外头,看久了司空先生和丁酉海的交手之后,又转回了李照脸上。 正与李照含笑的视线相对。 一旁的万俟晔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顾奕竹两眼,握了握拳头,却又放下了。他双手搭在沈婴婴坐着的椅子靠背上,垂眸说道:“夫人,你最好是想清楚了,这事要是让父亲知道,你我怕是都得下地牢。” 第199章 妥协 “嗯,夫人可以权衡一下。”李照并没有阻止万俟晔说话。 沈婴婴只有自己的思量,她知道李照话里的那东西是什么,但她弄不明白的是,明明他们已经搜查过几次镖局的行李了,为什么没能搜出来? 就连李照身上—— 在那次她装晕,装着装着真晕了的时候,沈婴婴都趁机搜过,依旧一无所获。 这事如果沈婴婴直截了当地问出口,李照会告诉她自己不知道。 毕竟,李照还是有点怀疑虎符原本是在顾奕竹身上的,毕竟,他拿出来的时机太过巧合,而在此之前,李照根本没有在自己的包袱里发现过这东西。 如此一想,李照转眸去看一旁的顾奕竹。 顾奕竹见李照看自己,非常无辜地扭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询问她怎么了。 眼神清澈而正直,看不出半点伪装。 李照抬手摸了摸鼻头,别开视线,权当刚才是自己胡想了。 那厢,万俟晔在观察李照和顾奕竹之间的神色交流后,闪了闪眸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晔少主想说什么?”李照塌着眼皮没去看他。 “你们把父亲支走又能如何,夫人与我,是绝对不可能背叛父亲的。”万俟晔梗着脖子说道。 李照嗤笑了医生,耷拉着眸子问道:“夫人嫁给谷主是图什么?图他长得好看?应当不至于这么肤浅吧。” 沈婴婴没说话,有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想说。 但她的神情落在李照眼里,自然是能品出那么一点不一样来的。李照唔了一声,说道:“十年前,谷主孤身入千秋派,夫人知道他去做了些什么吗?” 万俟晔显然是不知道沈婴婴身份的,他没头没脑地听了李照这么一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 沈婴婴面色不改,这种事玲珑阁里买来都花不了几个大钱,李照知道再正常不过了,然而她这副轻松的神色还没保持多久,李照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三月,万俟名扬孤身入千秋派,而后全身而退,同年七月,夫人您在王家自请出族,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执意嫁给了万俟名扬。”李照说完,手指哒哒哒,不急不慢地敲了三下。 这三下敲得沈婴婴背脊一僵。 江湖上,从来没有人将她和千秋派联系在一起过。 一个是琅琊王氏出族的温婉小姐,一个是人人喊打,嗜血暴戾的魔教教主,这两个人即便是同姓,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有什么联系。 沈婴婴的眸子垂着,她很快就联系到了松无恙的身上。 那个混账东西,难道真的不顾兄长的禁令,将自己与兄长的关系说给了李照听?! “夫人,你觉得,汪越的江湖轶闻录写的如何?这时间上应当是没什么出入的吧?我记性很好,看过的书总是很难忘记。”李照不断逼迫着沈婴婴,言辞中仿佛掌握了了不得的秘密一般,意有所指。 万俟晔呸了一声,说道:“汪越不过是一个玩弄口舌的小人罢了。” “要论小人,汪阁主怕是比不过晔少主您。”李照调笑似的说道,她身子朝后一靠,正好对上万俟晔的视线。 “你!你……你……”万俟晔要发火,可对上李照那双清丽的眸子,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姑娘想和我说什么?我嫁给夫君,是因为我倾慕夫君的才华,风度,所以哪怕是续弦,我也毫不在乎。”沈婴婴再开口时,滴水不漏。 李照一副我很懂的眼神瞧着沈婴婴,说:“夫人,你我同为女子,有些心思,即便是你不说,我也是能懂上那么疑点的。” 如果尉迟双雅说的是真的。 那么万俟名扬是个阉人的情况下,沈婴婴的处境是一定会十分艰难的。不仅如此,身边还有万俟晔这种丧心病狂的色欲集中体。 万俟晔这个人,胆子不大,色心却是不小。 李照几次看他睥着沈婴婴的目光都带着垂涎之意,加上他操行实在太差,和尉迟双雅还有那么一点含含糊糊的关系,李照很难不怀疑沈婴婴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有多烦闷。 这样的情况下,她还坚持留在平南谷。 因为什么? 有些话,万俟晔在的时候,并不好说。 李照眸光一转,冲着顾奕竹使了个眼色,顾奕竹便心领神会地起身了。他一把薅住万俟晔的衣领,揪着他就外走了。 “顾雪!你干什么!你个混账东西!你居然敢揪爷的衣服!”万俟晔要挣扎,被啪啪两声,被顾奕竹直接单手反扣住了双手。 他扭成了个水蛇也没能挣脱顾奕竹的桎梏,只能被迫顺从。 等万俟晔一走,李照就继续说话了。 “夫人和千秋派的关系如何,其实我并不想深入了解,只是……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夫人眼下处境如此艰难,你与我同处一室这么长时间,以谷主多疑的性子,怕是早就怀疑你已经和我串通了。”李照的话术说白了就是暗示和引诱,她一边说着,一边敲击着桌面,给沈婴婴施加听力上的压力,“夫人若不自救,怕是那个目的还没达到,就被谷主断尾了,与其到最后进退两难,不如现在就主动为自己找一条生路。” 沈婴婴神色闪烁,看向李照的目光带着一点犹疑。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腔了。 “李姑娘,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句处境艰难可以说得清的。”她的眼神突然间无比地悲伤,“李姑娘既然已经知晓我家的事,那自然也知道,我的父亲……是悬梁死的。” 沈明成,因为落第而悬梁。 “愿闻其详。”李照敛眸说道。 “其实并不是……”沈婴婴肩膀一塌,原本端着的身体朝后软了下去,她似乎是卸下了一身的包袱和重担,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的母亲行事浪荡,早在怀着我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和外人鬼混。” 有些话,由自己说出口,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窘迫感。 沈婴婴说着说着,脸色都轻松了一些,这些事情一直藏在她的心里,掩住她所有外放的情绪,逼她做闺秀,做贤妻,让她一刻都无法自由呼吸。 第200章 真实和记载 沈明成入赘的第一年,就已经发现了妻子王幼微的问题。 她的确如三春花一般的明媚秀美,但她身上同样有着世家闺秀的高傲,这样的高傲在成为沈明成的妻子之后,被打碎,跌落尘埃,扭曲成了放荡。 起初,王幼微只是隐秘地出入一些风月场地,这些行为被沈明成发现之后,她不但不反思自己,反而变本加厉,把那些风尘之地的花郎叫到府上来。 王家百年门楣,书香世家,自然是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丑闻传播出去的。 王昙生先是杀了几个不听话的花郎,然后便为女儿购入了好些长相端正,身家清白的仆人,他要王幼微再胡来都只能在宅邸之内胡来。 到沈明成这头,王昙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沈明成能够守紧嘴巴,不将这些丑事宣扬,毕竟,这些事传出去,对沈明成自己而言也是十分难听的。 沈明成应下了。 但他心中郁顿,总要抒发一下的。 左思右想之下,沈明成选择给自己昔年的同窗写信,信中一开始比较隐晦,一来一回之后,沈明成的倾述之意就压制不住了。他将王幼微可耻的行为尽数抒发于笔下,更是将王昙生的恶行一并写了下来。 这一沓书信,成了沈明成的绝命符。 沈明成的确是自缢,可他却是在走投无路之后,不得不自缢。 因为担心他功成名就,有能力报复自己,王昙生选择了干扰沈明成科举,致使他几番名落孙山。更过分的是,王昙生在发现沈明成与人通信之后,以其父母来要挟他,若他不死,当时他那已经年迈的父母便不得善终。 是以,沈明成在绝望之下,选择了悬梁自尽。 之后,王昙生追着沈明成寄出去的信去查,却没能探寻到他的那个同窗到底是谁。又急又气的王昙生甚至不惜动用了族外的力量,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所幸,此后数年,王昙生都没有发现有任何风声走漏,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 这一切,似乎就此掩入了岁月的洪流之中。 直到—— 直到早就离家出走的沈默月所建立的千秋派声名日盛,直到留在王家的沈婴婴长大成人。 一个不速之客到访千秋派。 终究是扯开了这个尘封十多年的秘密,将血淋淋的过去披露在了沈默月和沈婴婴面前。 昔年沈明成的同窗名为宋海棠,会州人,同样的名落孙山,两人一见如故,十分要好。 而宋海棠这个名字,其实是化名。 这也是王昙生没能追查到他这个人的主要原因,而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宋海棠在发掘王昙生在查自己后,果断地舍弃了化名,并切断了一切和沈明成的联系,直到他惊闻沈明成的死讯。 宋海棠的本名是万俟姒锦,其正式身份是平南谷谷主万俟仁泽的幼女,也就是如今万俟名扬的妹妹。她男扮女装,改名换姓参与科举,却又因为能力不足而落第。 当时年纪尚轻的万俟名扬已经是相当地心思缜密了,他发现了妹妹的惊慌失措,便对妹妹进行了一番审问,也因此获得了妹妹与沈明成之间来往的信件。 天真的万俟姒锦以为自己的哥哥是要匡扶正义,然而万俟名扬得到信件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告发王昙生,而是选择了保守秘密。 他要利用这沓信件,为自己,为平南谷谋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能窥得后来发展的那么一点端倪了。 万俟名扬心性坚韧,不怕因果,可万俟姒锦信。 她从沈明成自缢之后,就因为良心不安而郁郁寡欢,最终,不堪重负的她在病榻辗转了几年之后,于四年前病故了。 临终前,万俟姒锦叫住了哥哥。 她希望哥哥能帮沈明成讨回一个公道,这也是她最后的愿望。 可惜…… 可惜的是万俟名扬根本没想过这事。 在万俟姒锦亡故之后,他带着这个血腥的秘密走进了千秋派,以此为交易筹码,向沈默月求娶彼时已经入了武林美人榜的沈婴婴。 沈明成自缢的时候,沈默月已经四岁了,母亲的不闻不问使得他幼年只能感受得到父爱,而长至童年后,又因为受不了祖父的专制而离家出走,这一切让他对于四岁以前收获到的父爱格外珍惜。 这一点,从他离家出走后,改姓沈就可见一斑了。 是以,沈默月虽然很疼爱妹妹,但他还是同意了万俟名扬的要求,但他所给的前提是,妹妹自愿。 沈婴婴能有什么不自愿? 当她得知自己素未蒙面的父亲是因被从来没看过自己一眼的母亲害死的,是被想要把自己当做一个物件送出去联姻的祖父害死的。 她很愤怒。 尤其是从兄长的口中听说过父亲的温和与慈爱之后,她满腔满心只剩下了愤怒。 那一天起,沈氏兄妹便与万俟名扬达成了一致,他们要一起将时任太常卿的王昙生拉下马来。 然而,琅琊王氏又岂是两个江湖门派外加一个自请出族的闺秀能轻易拌倒的,所以他们的这个计划,一展开,便是十年。 十年后,开元二十七年,除夕。 皇宫除夕晚宴。 王昙生因为御前失仪惹怒天子,被褫夺官位,尔后数月,王家家族内大大小小的官员尽数被揪出错处来,一时间,王家不仅是失了圣宠,更是连带朝野名声也一落千丈。 这一切看似巧合,实则背后藏着三位推手。 李照不禁感慨,真实的历史往往与他人笔下的故事有着出入。 毕竟,历史虽然没有立场,但执笔之人通常有着立场。如沈默月不会出现在王家逸闻中一样,沈明成的真实死因也不会被记录下来。 “万俟雪不是你的女儿,那她为什么能开千秋派的千机匣?”李照对故事里的一些疑点提出了质疑。 她相信松无恙不会骗她,如果两个故事有出入,那么一定有什么是沈默月瞒着松无恙的。 沈莹莹闻言点了点头,说:“的确,她不是我的女儿,如果你了解过我们,就应该知道……” “万俟雪并非九岁,她只是先天侏儒症。”李照双手一搭,接过她的话说道。 第201章 情蛊 沈婴婴以一副果然一切都被你知道了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雪儿其实是万俟晔的姐姐,他们二人原本是双生子,可惜雪儿一出生便被大夫诊断为了侏儒症。” “夫君是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雪儿一直被藏在谷外,直到我嫁给他之后,才谎称我为他诞下了一个女儿。至于千机匣……能用血脉打开本就是一出谎言罢了,是夫君为了能完美地将雪儿的身份掩盖,并就此让她永远地以我女儿的身份活在过去的一份计划。” “然而,秘密终究是不可能彻底掩藏的,如李姑娘这种聪慧机敏的人,想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完,她双手交错搁在膝盖上,重新坐直了些。 “夫君他手里有着王家的罪证,可我和兄长早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与他休戚与共了。当你已经参与到某一件事里时,你往往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我是自愿嫁给夫君的,但我不希望,夫君下一个拿捏对象,是我的兄长。” “找到了吗?”李照问道。 沈婴婴摇了摇头,有些惨淡地笑了一下,说:“以夫君的谋略,又岂是我轻易能拿走的?” “那顾雪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灭万俟雪口的计划里。”李照追问道,可她的神色却不急切。 不,相反地,李照的神情十分悠闲,仿佛她刚才问出口的,不过是一句寒暄罢了。 沈婴婴越发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少女,她的明媚和深沉同时糅杂在她的脸上,她甚至不惮于将心机和坦诚这两种迥异的心性外露。 是一个坦率的阴谋者,沈婴婴如此想到。 “顾雪发现了雪儿的不对劲,不,应该说……是他和雪儿的相处,使得雪儿愿意向他袒露自己的不对劲……”沈婴婴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疲惫地继续说道:“单是这一点,万俟名扬就已经完全不能容忍他活着了,顾雪是当之无愧的君子,他是不会轻易受到任何人和事的裹挟的。” 她的用词,已经不自觉地从夫君变为了直呼其名。 这一点,沈婴婴没有察觉。 李照眉头一挑,明白沈婴婴的心境已经变了,她立刻出声打断道:“除了尉迟双雅……” 这样一来,沈婴婴的思绪便继续外延,无暇去顾忌自己的情绪变化了。 听到李照这么说,沈婴婴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神色莫测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艰难地开口说道:“雅儿……她的确是顾雪的软肋,是他唯一深爱的人,为了雅儿,他可以奋不顾身……但是……这个手段并不光彩。” 手段?! 李照蹙眉咀嚼着这两个词。 “邙月教,李姑娘听说过吗?”沈婴婴突然问道。 “善秘法邪术的一个教派,据说其教主叶涟漪……已经勘悟了生死之道。”李照精简了一下词汇。 沈婴婴抬手点在一旁茶盏里已经冷了的茶水上,指腹蘸了蘸后,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情蛊’ “情爱原本是虚幻的,无法被捕捉到的东西,可邙月教教主叶涟漪如今已经掌控住了,但他总是以世外高人自居,从不肯轻易将其示人。”沈婴婴纤细如葱白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画了一圈,“是以,雅儿是如何弄到那东西的,我并不知晓,但就眼下情况来看,顾雪已经摆脱了它的控制。” 从顾雪入竹逸阁开始,他看向尉迟双雅的目光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要知道,情蛊的作用可不是你说不爱便能不爱了的,即便是被尉迟双雅伤害得再深,只要情蛊没有接触,那顾雪也就休想摆脱尉迟双雅。 沈婴婴越想,便越觉得周身发冷。 她不明白为什么顾雪活着回来了,就像她不明白虎符为什么会出现在李照手上一样。 但不管如何,有了虎符…… 她也就有了和万俟名扬对峙的筹码,所以,虎符她势在必得。 李照并没有去深究沈婴婴的异样,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来无数条思绪,她费力地理清其中脉络,企图完善成一整个富有逻辑性的思维。 情蛊,情蛊。 顾名思义,这是能控制人的情感的蛊毒。 这世间既然能穿越,能出现跨时代的技术,能死而复生,那为什么不可能出现让人失去自我,盲目陷入爱情的蛊毒? 李照觉得合情合理。 这情蛊能让有着端方君子美名的顾雪对尉迟双雅毫无底线地保护,能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 而经由九星结灯之法死而复生的顾雪却成功摆脱了情蛊的控制…… 这是不是本身就是叶涟漪的一次实验? 然而,就在李照将注意力重点落在顾雪和尉迟双雅身上时,一个非常巧合的念头像是一尾鱼游了进来。 那尾名为灵光的鱼在她的思绪里无孔不入—— 姬康对扈丹儿的庇佑是不是有可能也是因为情蛊?毕竟,在扈丹儿面前,姬康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没有自我,眼中只有扈丹儿。 这种特征李照很难不去联想,而一旦这么联想,一切就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其次呢?”思绪转瞬沉淀,李照眯了眯眼睛,看着沈婴婴重新问道。 沈婴婴似乎是没想到李照这么快结束了思考,她心里微诧,难道说李照掌握到的秘密要远远胜于自己的想象!?带着这份惊讶,她敛眸继续说道:“其次,万俟名扬利用尉迟双雅让顾雪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事情结束了,顾雪也就失去了价值,一个没有价值的正人君子,其退路也就只剩下死了。” “顾雪并不是愚蠢的人,他的谋略和智慧并不属于万俟名扬,所以,哪怕是在尉迟双雅的作用下,顾雪做了很多不得已的错事,但他同样也留下了万俟名扬的把柄。” “这一点,成为了万俟名扬忍无可忍,必须动手的最坚决的理由。” 说完,她长吁一口气。 “听上去,是有点可信度的。”李照不置与否地说道,说完,她昂着头,高声喊了一声顾奕竹。 202 保留 庭院里,丁酉海的刀法已经有了颓靡之势。 顾奕竹带着半死不活的万俟晔回来时,沈婴婴的目光投过去,视线却是立刻后移,落在了院子里依旧处于缠斗中的两人身上。 丁酉海的情况不大好,身体各处都已经见红,可司空先生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狂刀到底还是犀利无比。 沈婴婴放下心里残留的那么一点抵抗,抬手敛了敛袖袍,对李照说道:“李姑娘,解药不在我手上,这一点,我无法应承你。” “我知道。”李照抬手朝顾奕竹招了招之后,示意他放开万俟晔。 扑通—— 万俟晔摔在地上的下一秒就生龙活虎了,以一副气势汹汹要干翻顾奕竹的态度一点点挪到了沈婴婴的身后,双手紧紧扣在椅子的椅背上。 见沈婴婴的视线从庭院中转移到了顾奕竹身上,李照饶有兴趣地托腮问道:“夫人觉得,我家海叔对上司空先生,有几分胜算?” “我于武道一途,资质很差,所以抱歉,我看不出来。”沈婴婴笑了一下,搪塞道。 李照却没想着让沈婴婴就此逃避开,她跟着笑了一下,说道:“海叔什么都好,就是执拗,若是我不喊停,他势必是不死不休的。” 在不死不休的前提下,司空先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一点只要能让万俟名扬明白,那么今天的这一切,她就已经赢了。所以,李照相信,在这一点上,秦艽那头会不断地提醒万俟名扬,让他无法忽略这个既定事实。 “若是这样,当如李姑娘心意……”沈婴婴心中其实对李照的话是无比赞同的,她扶了扶袖袍,顶着身后万俟晔如炬般的目光继续说道:“李姑娘刚才提到说,想救走雪儿……这大可放心,雪儿已经被我送走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出现于人前,但她也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夫人?!”万俟晔显然难以置信,他瞪着沈婴婴的背,怪声怪气地喊道:“父亲说了,要你杀了她,你居然违逆父亲的意思?!” 沈婴婴此时早就已经处变不惊了,她面容不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与我一道和李姑娘共处一室,我说出去的东西,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是我说出去的……晔儿,你可想清楚了?” 明晃晃的威胁在沈婴婴口中说出来,叫万俟晔有些震惊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这是他印象中,夫人第一次展露她如此不优雅的一面。 简直…… 简直令人心神往之。 你永远无法知道一个色胆包天的人脑子里会想到什么,李照看着万俟晔那转眼间飘飘然的目光,不禁反胃起来。她耷拉下眼皮,尽量将视线维持在沈婴婴身上后,问道:“虎符呢?夫人可想好措辞了?” 所有的故事都只是铺垫。 真正的大头戏—— 是万俟名扬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杀害自己的父亲,并策划万俟雪和顾雪去偷千秋派的虎符。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引得他要在寿宴前动手? 沈婴婴没说话。 但她身后的万俟晔,却是非常恰到好处地显现了一个人要如何才能证明他的脸是用他的头脑换来的。只听得他冷哼了一声,呛道:“你们要想知道,问顾雪不就好了?何必来自讨没趣!” 沈婴婴反手啪的一声拍在他的手臂上,示意他噤声。 “晔少主还真是……天真得可爱。”李照无不嘲讽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感叹道:“万俟谷主这种养孩子的手法真叫我大开眼界,一个天残,一个养废。怎么,担心子女肖父,也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弑亲之举来?” 一句话戳到万俟晔的痛脚。 他眉头一竖,刚要指着李照开腔—— 李照稍稍起身,折臂反手一抽,便见银光自半空中滑过,随后,清脆的剑鸣声落在了万俟晔的耳侧。 “李姑娘,还请宽恕他的无礼。”沈婴婴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自然是要开口保他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叫万俟晔气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但即便是再气,万俟晔也不敢多说半句了,李照这点子硬,和以往他见过的那些闯荡武林的娇娇小姐完全不一样。 “虎符于我无用,我给夫人也好,给谷主也罢,不过是一桩交易罢了,若夫人不嫌弃,我想听听夫人会如何叙述。”李照握着剑啪啪两声拍着万俟晔的脸后,一面笑眯眯地同沈婴婴说话,一面收剑入鞘。 话说到这份上,沈婴婴不表态已经不行了。 “李姑娘若想继续听下去,还请先把展示一些诚意。”沈婴婴思量过后,如是说道。 万俟晔动了动唇,他很想问,什么叫给夫人也好,给谷主也罢?!他在离开的这么一点时间里,李照和夫人究竟谈论了什么? 迷迷糊糊地,他分明已经踩在一脚泥了。 若是再不搞清楚她们的谈话,怕是父亲发起火来,自己落不着好下场。 万俟晔眼睛一横,身子朝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一点点朝后屋挪去。他的小动作当然是被李照和顾奕竹看在眼里的,但万俟晔这明显是想岔了,后屋也就只有一个尉迟双雅,他去了又能如何? 先不说她身上没有解药,对李照来说用处是几近于无,即便是她身上有解药,万俟晔挟持了她也根本要挟不到李照。 进院子救人,不过是一个意外罢了。 当时就算不是尉迟双雅,随便一个什么婢女受刑,李照当时也会让薛怀救下来。 不过,若是换一个视角来看的话,李照其实也能理解万俟晔的脑回路。 绑了尉迟双雅,也就能威胁到顾奕竹了,即便不能使顾奕竹就范,也能让他束手束脚,行动不便。 当然,前提是,顾奕竹没有失忆。 李照觎着万俟晔悄悄往后屋挪的同时,将身后的包袱转到了身前来,她伸手在包袱里掏啊掏,掏出个土黄色的油纸包来,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虎符这东西,想要伪造很难,我若是口出狂言诓你,自然到最后是收不了场的。”李照的手始终按在油纸包上,指腹微微泛白。 203 相信,还是不相信 沈婴婴的脸色在李照掏出油纸包之后,便带了一丝欣喜。 她侧而去听—— 从油纸包拍案所发出的声音来看,里面的东西有些重量。 叮当震声,的确有那么一点像是虎符。 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沈婴婴将目光紧锁在那油纸包上,说道:“夫君他……” 谈及虎符,那就避不开当年的神策六军护军中尉刘震宇。 刘震宇将虎符交于当时的平南谷谷主万俟仁泽保管之后没多久,文帝便龙驭上宾了。尔后宣帝登基,朝务繁杂,虎符一事也就因此一直搁置,没有收回到皇帝手里。 直到今上登基,安阳王带兵入京。 远在陇西的神策军突然就被寄予了高度的关注,然而,权力的交锋和角逐却又使得神策军并不能轻易被调动。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里的局势,乃至江湖中的宗门之间的关系,一切都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两个派系里的文官们隔三差五会给平南谷寄来一些书信,向万俟仁泽和现任谷主万俟名扬聊表慰问,以维系感情。 却并不提及移交虎符一事。 一开始时只是一些朝中小官。 渐渐地,万俟名扬发现,寄信的人也就便变成了御史大夫这样的中流砥柱。而且,安阳王一派的信件已经不会再送往平南谷,如此一来,便仅剩天子一派了。 而这些人的信件里的言辞也愈发地慷慨激昂起来,极具煽动性。若是寻常文人,怕是当场就有了我以我血奉天子的心思。 万俟名扬老谋深算,自然是将计就计地配合那些文官表演,表现出一副舍我其谁的英勇文人模样。 长此以往之后,某一个雨夜,他等来的是御史大夫刘明义的谋事邀请。 而随信附着的—— 是今上亲笔的密信。 密信中,天子告诉万俟名扬,他会着刘明义托镖寄给他一件东西,那件东西里不仅有安阳王品行不端的把柄,还有他谋逆的证据。 这些东西之所以托付给万俟名扬,是因为万俟名扬在文坛中盛名在身,有他在,那些文人便不会被安阳王蒙蔽了去。 而掌握了文人的笔杆子,往往是比掌握兵权更首要的东西。 密信的末尾,天子再三嘱咐,希望万俟名扬能拿到万俟仁泽手里的那一半虎符,务必不能让其落入安阳王爪牙的手里。 当然,若万俟名扬能找到宫中遗失的另一半虎符,那就最好不过了。 故事说到最终,沈婴婴以一声叹息结束。 然而李照却是笑了一声,撑着下巴问道:“夫人觉得,万俟名扬身后当真是天子?” 整个故事,沈婴婴并不是当事人。 不,应该说,她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当事人,更多的是听万俟名扬如何渲染。而身后是当今天子这种事显然要比身后是安阳王来得更名正言顺和理所当然。 沈婴婴抬手熨帖了一下衣领,又抚了抚耳坠,非常缓慢地说道:“我不信。” “啊——!”后屋传来一身尖叫。 紧接着,前堂三人转过头去,就看到万俟晔反手绞着尉迟双雅出来了。 尉迟双雅虽然已经上好药了,但倒齿九节鞭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好,所以万俟晔这一扣,无可避免地碰到了尉迟双雅的伤,使得尉迟双雅小脸儿皱成了一团,神色痛苦。 李照抿了抿唇,余光看着顾奕竹。 顾奕竹的神情可以说是冷漠到了极点,他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尉迟双雅,对她故作痛苦的脸没有给予任何关注。 “姓李的,别以为你突然闯上门,就能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司空先生是不会输的,就算司空先生输了,天枢卫也在来的路上!”万俟晔恶声恶气地吼道,他手下根本不留任何情面,两指锁着尉迟双雅的脖子,直掐得她皮肤青紫。 他的这一番话直直教沈婴婴当场黑脸。 恨铁不成钢的沈婴婴无奈地讪笑了一下,对李照说道:“李姑娘莫见怪,天枢卫并不是针对你们而来。” 平南谷守卫一共有三层。 由普通弟子集结,训练而成的巡逻队;由弟子中挑选出中上之资骨干而组成的暗卫;以及由像顾雪这样的大侠前来投靠而组成的天枢卫。 这三种护卫程度是递增的,但忠诚度相应的递减。 李照通过汪越编撰的江湖轶闻录上的相关信息得出以上结论。 万俟名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去通知普通的护卫队,因为他最好面子,即便普通护卫队是最忠于平南谷的,而人数上也是最占优势的。 事实证明,李照再一次赌对了。 她知道万俟名扬在有危险时,天枢卫会比司空先生先出现,但她没料到的是,自己大张旗鼓地带着人上山时,万俟名扬正在动死刑,并且因此遣散了护卫队,并撤走了天枢卫。 一切的一切,恰到好处得像是在为李照铺路。 李照的手搭在桌子边缘,眸光闪烁了一下,眼下薛怀应该已经和天枢卫们会上面了。 只是…… 不知道他们聊得如何了。 见李照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万俟晔冷笑了一声,说道:“夫人开什么玩笑?天枢卫护佑平南谷,自是要驱逐入侵者的。” 说完,他扣着尉迟双雅的手收得更紧了,可当他眼神在李照和顾雪脸上一扫而过时,却发现这两个人时丝毫不为所动。 “我父亲绝对不可能把解药给你,你要说聪明得,就保了她,她怎么说也是贵霜王朝的公主,区区解药也不过是让祈天使重新配一副出来的功夫罢了。” 万俟晔喊道。 李照哦了一声,转眸去看他,说道:“你这么笃定你父亲不会给我?” “你简直痴心妄想!”万俟晔硬着头皮喊道。 下一秒,庭院里传来了万俟名扬说话的声音。 “叫他停下,解药我可以给你们。” 万俟晔的脸色转瞬黑沉如铁,他略显差异得转过头去,有些不敢置信。 李照笑眯眯地起身,抄着手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204 掌控力 万俟晔抓着几近晕厥的尉迟双雅跟在后头一起出去,目光在触到远处的父亲时,背脊不自然地停止了。 他慌乱地挪开视线,朝庭院里看了一眼后,转而看向屋顶。 天枢卫迟迟没到。 为什么? 薛怀呢?! 薛怀为什么不在?! 万俟晔在发现薛怀不在之后便更加慌乱了。 然而他的情绪如何,在场的人并没有一个去关心,大家的视线更多的是落在李照的身上。 “解药在我这儿,想拿可以,带上你的人滚蛋。”万俟名扬阴测测地说道。 李照像是根本不在意万俟名扬拿明显带着一些要挟意味的视线一般,随意地耸了耸肩,朝他那边走了两步,问道:“难道谷主觉得,我只是来拿解药的?” 万俟名扬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一道走出来的秦艽。 他的脸色很明显,也很好懂。 方才在屋内,他已经将自己的底牌或真或假地展示给了秦艽看,秦艽如果识相的,就不会继续和那一位继续作对下去了。 可惜—— 秦艽不识相。 不,准确一点地说,是在李照属意之下,他拒绝识相。 “解药给我,人给我,之后如何还得看我心情。”李照非常豪迈地说道。 万俟名扬额角跳了跳,袖里的手已经攥紧了。 他从没见过如此不守礼法的女子,出言狂妄,目空一切,可偏偏她背靠李氏,身边还不乏各种高人相助。 怕是杀不了她了。 万俟名扬第一次感觉到了挫败。 他还没来得及和这个女子交手,就已经在上天所拨弄的巧合偏袒之下输了。 “如何?”李照走到庭院里负手而立的司空老先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后,转眸看着眼眸中已经风雨欲来模样的万俟名扬,继续说道:“莫非,谷主是在等天枢卫?” 这下,不光是万俟名扬等人惊讶,李照身边的司空先生同样侧目去看她了。 古井无波的司空先生脸上有了那么细微的裂痕,能容李照从中窥得一丝情绪来。 “应该不用这么惊讶吧,谷主不会以为,我就只是横冲直撞,莽夫一个吧?”李照脸上的笑意更甚,她从袖兜里取了一个细瓷瓶出来,伸手递给一旁的司空先生。 一下子,庭院里十分安静。 沈婴婴一直紧盯着李照,她看不懂李照的一举一动,这女子行事恣意,活得太过透彻。 是她无法理解的透彻。 可她就自己所掌握的有关李照的资料来看,这个女子应当有着浓烈的仇恨才对。身体里被下了两种剧毒,身后的人又将其舍弃不打算给她解毒,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垂涎着她名字背后可能潜藏的财富…… 司空先生的眼睛带着一股审视,他能感觉得到面前这个小姑娘吐息浑厚,显然是个身手不错,且大有可为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从着孩子的眼眸中,看不到凶狠,更遑论什么杀意了。 分明自己在一盏茶的功夫前,还和她手底下的人打得难舍难分。 “前辈不喜欢我吗?”李照眨了眨大眼睛问道。 这话李照之所以敢问—— 是因为她在武林轶闻录上看过有关司空先生的那么一些记载。 她知道司空先生很喜欢那些有根骨,有天资的后辈。 而自己…… 李照扪心自问,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有根骨。这副身体的底子不错,可她更多的是一种生理反应,而不是出于自己的理解。 当然,之前这副身体出现的种种强制性的武艺奇迹李照就更加没办法说服自己,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不过,司空先生的眼中一点点渲染上了柔和。 他伸手接过李照手里的瓷瓶,开口说道:“有勇有谋,你,不错。” 司空先生的声音醇厚有力,和他的容貌一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耄耋老人,然而他的确已经老了,和丁酉海一战,让他的外伤层层叠叠。虽然眼下并不会明显到让旁人看出来,但眼前这个小姑娘明显是看出来了。 李照与司空先生眼神一交汇,便知道这位老人是明白的,她弯眸咧嘴,拍马屁的功夫一点也不弱,“司空先生老当益壮,和我家海叔交起手来可以说是犹能窥见当年的一丝风云身影。” 那头丁酉海原本是正吃味着李照给司空先生递药,转瞬又听到她口称自家,心里同顿时一片熨帖,暖洋洋的。 “蝇头小利,难道妄想收买司空先生吗?”万俟晔总是不分时机的企图出声找场子,但往往被众人忽视。 不过李照倒是生出了一点逗弄他的心思。 她转过身去看他,调笑似的问道:“你出去通知的天枢卫迟迟不到,你难道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一个薛怀,难不成还想挡住我平南谷十二天枢卫?!”万俟晔根本不信。 “不,我只是让阿怀给他们看一点东西。”李照转身一抄手,眸光落在沈婴婴板着的脸上。 什么东西? 当然是可以动摇天枢卫心神的东西。 这群入平南谷投效的江湖人士,一旦发现曾经和自己一同为万俟名扬效力的顾雪是怎么死的,那只怕就会人人自危。 这事还不能说顾奕竹亲自去,他如今没了记忆,一见面可能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那头,万俟名扬几乎是立刻就看向了一旁沉默的顾雪,他薄唇微抿,在意识到李照所指之后,依旧无法做些什么去阻挡。 她来得太巧了。 万俟名扬转而又看向了沈婴婴。 后头沈婴婴一拂袖,莲步轻移,走到了李照面前。 她柔和一笑,说道:“李姑娘,雪儿眼下病重,你若想带她走,怕是会耽搁她的病情。” 秦艽笑了一声,说道:“若是病重,有我在,便没有耽搁一说,不是吗?夫人。” 沈婴婴佯装僵了一下,敛眸不去看秦艽,没搭腔。她刚才这一席话是有意说出来的,看似是在搪塞,其实是在有意给李照等人递话。 万俟名扬有没有看出来,李照不知道,但她是听出来了。 “这样就很简单咯,把万俟雪给我们吧,我们带她走,顺便拿走解药,你们平南谷大可以当无事发生。”她悠悠然说道。 205 东书房 至于尉迟双雅。 她的去留从来不在李照的考虑范围里,不光是她,其实万俟雪也一样,如果不是顾奕竹对万俟雪有那么一点隐隐的执着,李照甚至都懒得管。 “她呢?不管她了吗?你们居然不管她了,说出去怕是会被别人笑话!”万俟晔觉得自己扣了个人质,却没得到一点应有的关注,十分恼火。 秦艽挑眉看了一眼他,得出了和李照一样的结论,“万俟谷主您……教养孩子果然独到。” 尉迟双雅一直在哭。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在万俟晔的手背上,眼神中是细腻的绝望,以及一抹不易被察觉的阴暗。 但她自己清楚,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她咎由自取。 “晔少主,我们是大张旗鼓进你这竹逸阁,不是大张旗鼓地进你家平南谷。”李照颇有些嘲讽地睥睨着万俟晔,“再说了,若我们真的大摇大摆地离开,丢的可是你们平南谷的脸,被笑话的自然也是你们平南谷,与我们何干?” 道理也不难懂,可惜万俟晔是个愣的。 “自然如此,你们以为你们能活着走出去吗?”万俟晔抽出一只手来,冲怀里取了一支烟花,他侧头要去吹,却被万俟名扬抬手两指夹着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打退了几步。 他先是又惊又怒地抬头,再看到是万俟名扬之后,便连忙收敛了神色,低头喊了一声父亲。 “还不够丢人现眼吗?”万俟名扬冷冷说道。 烟花是用来通知弟子居的护卫队的,一旦燃起,就会将这个院子里的颓势暴露于平南谷众人面前。 这是万俟名扬绝对不可能允许发生的。 哒—— 屋瓦落人的声音。 李照抬头看去,逆着光,看到薛怀施施然抱着剑落在了屋顶,面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天枢卫呢?”李照非常跋扈地开口,一开腔,一旁的万俟名扬额角直冒青筋。 薛怀单脚踏了一下瓦片,于半空中旋转了一下,落到了李照面前。 “一切都照着你的计划在走,信已经转交给了顾兄指名的那个人。”薛怀的声音有意放大了一些。 所谓的信,其实薛怀并没有交。 他踩着万俟晔后脚过去时,天枢卫正聚在一个书房里商讨,内容莫过于最近谷里这些奇怪的事,以及刚才少主知会他们时的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万俟名扬鉴于顾雪的事,在之后就有意无意地将天枢卫隔离在了谷里的中心事务之外了,突然的疏离使得天枢卫们十分困惑和不解,自然也就衍生了一系列的讨论。 听着听着,原本要偷偷递信的薛怀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既然天枢卫的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那么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再把顾奕竹置于他们的视线之中。 于是,薛怀非常熟练地点了迷信送入书房中。 打了天枢卫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话是肯定不能直说的,薛怀便撒了个小小的谎。 “李照!休要得寸进尺!”万俟名扬怒喝一声,朝前跨了一步,“你莫非以为,我手上……” “我不以为。”李照粗暴地打断他,直面着他的愤怒继续说道:“我知道万俟谷主手上有不少保命的筹码,也猜得到你背后的人是谁,但很抱歉,我不感兴趣,今天我们之所以来到你这竹逸阁,要做的事很简单……” “东书房。”薛怀传音入密与李照。 天枢卫之间的谈话里,总是无可避免地提到东书房这三个字,以往东书房是他们不被允许靠近的地方。即便是已故的天枢卫之首顾雪,也只出入过几次,而出入之后不足一个月,他就外出身亡。 总之,不管东书房里有什么,都很可疑就对了。 薛怀告诉李照的目的是给她传递讯息,希望能帮助到她的计划,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照能出格到这种地步。 “谷主背靠至尊,手握秘密,想来不管是在谁的面前都吃得开。”李照一边说着,一边朝那东书房走去。 在看到李照的举动之后,万俟名扬脸色一厉,冲着司空先生便甩了一个眼色过去,并同时想要往她那边走。 丁酉海吞服了秦艽抛给他的丹药之后,抽刀一跨,拦住了司空先生。 秦艽则是反身一抖袖摆,只见他袖笼中银光一闪,一把匕首便带着银色的光华舞向了万俟名扬。 那厢眼看着父亲和司空先生都被拦截住的万俟晔手一松,展臂就是一个飞踏过去,企图阻止李照的进一步。 锵——! 薛怀反握着刀把一抽,刀身发出了一声极其悦耳的啸声,打向了万俟晔的背,万俟晔一个前倾避开之后,抬手按在自己腰间一抽,一柄软剑赫然在手。 草包也有三分力,说的就是万俟晔。 而突然失了倚靠的尉迟双雅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她环视一圈后,抬手揩了揩泪,挣扎地挪到了顾奕竹的脚边。 “阿雪,我错了,阿雪,你不要不理我。”尉迟双雅泪眼朦胧地抬头去看他,企图在顾奕竹眼中找到一丝温情。 可她错了。 情蛊的牵制是真的不复存在了。 不,眼前的顾雪看她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给自己一些体面吧,尉迟姑娘。”顾奕竹朝后退了几步,从她的手上挣脱开。 一个个被拦住之后,剩下还能自由行动的就是沈婴婴了,万俟名扬又恼又气,目光落在沈婴婴身上时,带了一点狰狞。 往常,东书房沈婴婴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但眼下并非寻常时候。 与其被李照窥得里面的秘密,不如让沈婴婴先手,这样一来,就算那些东西被披露,也只是被沈婴婴看见罢了。 但他没料到的是—— 沈婴婴一提裙摆,走向了李照。 她边走边明知故问道:“李姑娘,你想去哪儿?” 李照嘿了一声,反问道:“夫人不是清楚得很吗?” “东书房的门上,是来自李程颐昔日出售的一种特制锁,非常人可以打开,李姑娘可有把握?”沈婴婴又问。 “巧了,我不是常人。”李照回眸看了她一眼,顺带扫了一眼和秦艽颤抖在一起得万俟名扬。 他眼里的那份无力让李照身心都愉悦了起来。 206 纵火 暗青色的大门。 两扇之间有一个双扣型的银色圆环,圆环中间没有任何东西。 大门看上去像是木质的,但当李照的手抚摸上去时,却触手冰凉。 李程颐到底卖了多少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出去?!这样真的不会对现有的社会形式产生什么影响吗? 这些疑问盘旋在她的脑海中。 直到沈婴婴温热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而摸上了银环。 “如何?”沈婴婴问道。 李照的指腹在银环上一边摸索,一边回答道:“这东西看着新奇,有些意思,不过应当是不难解的。” 并非是九宫格键盘解锁,看上去也并不是声纹解锁。 如果是指纹解锁的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劣势的万俟名扬,如果是指纹锁的话,干脆就把他绑过来好了。 如此想着,李照的手指按到了银环侧边的一个凸起,稍稍用力,便摁了下去。 咔哒—— 银环中间的青色门板应声下沉,接着,便升上来了一块九宫格的键盘。 字母和数字按序刻在键盘上,隐约闪烁着白色的光。 “……” 李照有些无言,又是这种密码锁。 “万俟谷主生辰是什么时候?”李照的手一边轻轻落在九宫格上,一边问沈婴婴。 最简单的密码就是从生日入手。 但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万俟名扬自己是不认识字母或阿拉伯数字的, “万俟谷主以前有跟随李程颐学习过吗?”李照在沈婴婴思忖时又赶紧补充道。 沈婴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应当是没有的。” 李家风头最盛的时候,万俟名扬还小,不够资格,也不够手段去接近李程颐,更遑论跟随他学习了。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请夫人告诉我万俟谷主生于几年,几月几日。”李照的手摸了摸那些键盘,上面有轻微的磨损,依稀是可以看出有四个键位是经常性地接触的。 0,2,6,9 四位数密码?还是六位数? “谷主出生于高宗和正二十九年,九月初六。”沈婴婴回答道。 和正,是先帝大圣大智弘孝皇帝在位时的最后一个年号,大圣大智弘孝皇帝号高宗,是以,时人提及和正年间,通常会在前头尊以高宗讳。 恰好能对上! 李照面色一喜,连忙把数字依次按了下去。 轰隆一声,后头万俟名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目睹着沈婴婴跟在李照身后,一步步,毫不迟疑地走进了东书房。 那座书房,是万俟仁泽当年花了大价钱从李程颐手上买来的,专门用来存放那一半的虎符。 它水火不侵,无坚不摧。 可万俟名扬万万没想到,李照这女人居然会真的会开李程颐的东西!难道说,她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 越想,万俟名扬便越觉得这个女人不能放走,放走,必为大患。 不到必要时候,他并不想通知那个人麾下的人马,但眼下显然已经是必要时候了。 万俟名扬翻手打了一个明亮的烟花到天上,接着一个翻身而起避开了秦艽紧随其后的一刺。 李照和沈婴婴再出来时,外头司空先生和丁酉海还在打,而薛怀已经把万俟晔捆起来了。 至于万俟名扬,他在躲开秦艽那一刺之后,便被抽出空来的薛怀一道捆上了。 沈婴婴温温和和地冲着万俟名扬一礼,抬头时,脸上带笑。 “婴婴,你该知道,我不会允许你带走那些东西。”万俟名扬知道她已经找到她想要找的了。 “是,夫君,我知道你已经通知了那位大人的兵马,所以婴婴并没有想着能带走什么。”沈婴婴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的确无法带走,但她已经知晓了万俟名扬要隐藏的,以及他的底牌。 她袖摆里的手,紧紧地握着那个从桌上拿走的油纸包。 即便是不能带走那些,她也有交易的筹码,起码,她能以平等的地位与万俟名扬进行交易了。 “不,我觉得,倒是有除了带走以外的另一个好办法。”李照反手从身后的包袱里拿了个火折子出来吹了吹,递给沈婴婴。 万俟名扬眸光一寒,厉声喝道:“沈婴婴,你敢!” “为什么不敢?”李照歪着头看他,十分天真地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万俟谷主,即便是你喊了援兵过来,只怕也要上些时候,等他们赶到时,这书房里只怕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眼下能被你左右的暗卫可都倒了一地,虽然阿怀留了他们的性命,但肯定是再起不能了,要不,谷主去喊喊谷里的护卫队来?” “呀,到底是面子作怪,不想让自己的弟子们看到自己如此败势,便宁愿冒着风险驱狼赶虎,也不愿意喊那些忠诚的弟子过来,啧……真是难堪。” 李照的每一句话都直戳万俟名扬心窝子。 沈婴婴垂眸看了一眼李照手里的火折子,她于袖下妥帖地放好那一半虎符之后,抬手接了过来。 “沈婴婴!”万俟名扬漠视李照,目眦欲裂地朝着沈婴婴吼道。 这是他第一次风度尽失。 “夫君喜欢看我落泪,便总是用那些小玩意儿折腾我……”沈婴婴一开口,便把他们的闺房话题给提溜了出来,秦艽闻言脸色一变,挪开了目光。 李照捂嘴笑了一下,倒是一派淡然。 “我倒也不是对夫君如何怨怼,毕竟,夫君对我不差。夫君爱婴婴皮相,婴婴自然也是觉得夫君生得极好,所以……婴婴也想看看夫君落泪。” 她抬手捏着那火折子,莹白如玉的手在火光下格外细腻。 “婴婴,你我夫妻一场,一路风雨走来,早就休戚与共,你又何苦与这外人联手,反制与我?”万俟名扬尝试着平复心情说道。 他想拖延时间。 但沈婴婴却不再听他说什么,她干脆利索地翻手一抛,直接将火折子抛进了身后书房里。 “婴婴!沈婴婴!住手!”万俟名扬厉喝了一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没能阻止那支火折子的下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光一起。 207 剑招 呼—— 火折子落在书案上,落点精准,力道恰好。 橙黄色的火舌倏地一撩案上的书,火势便瞬间蔓延开了。 水火不侵,无坚不摧,那是指的外部。 书房里堆积的都是万俟名扬网罗的各种情报,证据,那些东西无外乎是纸张,竹简一类,相当易燃。 所以火起的快,起的猛。 万俟名扬是恨极了,牙关紧咬,额角直跳。 但被他怒视的李照却是悠悠然关了半边书房门后,抄着手走去了院子里。院子里,司空先生与丁酉海仍旧是打得不分上下,她眼中看着他们二位一来一回的招式,心里更多地却是在观摩。 恍惚间,她脑海中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落英缤纷的庭院中,依旧是那个双髻小姑娘,她右手顺把着剑,口中大喝了一声,接着沉肘坐腕,使剑锋由下向上骤然抖炸,状如爆炸,势如鹊叫翘尾。 此时,发力在腕,其目的是崩挑敌腕。 接着,她双手合把剑柄朝上,再度复刻刚才那一举,此为方才那一式的变式。 随后,她再度以左手之拇指压于剑柄之上,身子前弓抖剑,剑身便如猛虎扑食,直接弹崩而上。 当—— 李照猛地回神后,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三秋不夜城,并操之迎上了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折臂横剑挡住了她上崩而出的这一剑,眼中略带了些欣赏。 那头丁酉海收势后纵两步,同样十分开心,他哈哈仰天大笑了几声,说道:“小照,那日庐州官驿,我见你出手凝滞,原以为你日常修炼十分懈怠,却不料这么月余功夫,你这剑招便已经有了你父亲的风范,不错,不错也。” 李照赫然一笑,反手收剑后退几步,躬身对司空先生说道:“是我鲁莽了。” 她背脊后知后觉地爬上一层冷汗来。 高手过招时,最忌讳有第三个人介入,像她这样忘我地拔剑混了进去,简直是找死。幸亏交手的是海叔和司空先生这样出招收势游刃有余的,换两个人来,只怕她刚才就已经受伤了。 想到这儿,李照蹙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能清楚地意识到,刚才这一剑并不像之前那样如同身体里有另外一个意识,刚才的剑招,更像是她自己有感而发! 这边的小插曲并没能影响到那厢沈婴婴与万俟名扬的交锋。 只是当李照望回去时,沈婴婴已经走到了万俟名扬的身前,她拂着身前的衣摆,微微俯身,声音温婉而小意。 “夫君害怕吗?夫君苦心经营数年的东西,眼下却是被我一把火付诸东流了……” 她抬眸,眼中带笑,眼角却滑落了一颗泪。 “其实夫君若是没有拿捏住兄长,我也决计不会同夫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是以夫君的性子,却又是不会将把柄拱手退还的。” “一切,好似从夫君求娶我时,就已经注定了……” 书房内,大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书页和竹简。 半开着的门透出了点点火光落在沈婴婴的背上,有烟从门口袅袅而出。 沈婴婴的脸颊染着一层暖黄的边,那颗泪也就格外明显。 听到沈婴婴的话后,万俟名扬一开口,声音因为压着愤怒而十分地喑哑:“婴婴,你可有想过,离了我,你能去哪儿?现在回头,我能原谅你。” 沈婴婴从改名换姓,自请出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王家了,而她的兄长沈默月出于保护,是绝对不可能让她留在千秋派的。 外面世道正乱,她一介弱女子,该如何自处? 万俟名扬看似柔情,但到底只是拿沈婴婴做一个附庸看待罢了。 “你想多了,有钱,哪儿不能去?非要留在你这破地方,受你欺辱的好?”李照反手收剑入鞘之后,一边走过去把另外一边门给关上,一边嘲讽他道。 被讽刺了一番的万俟名扬刷的一下扭头去看她,眼眸里是深沉的黑。 门被关了之后,不光是声音听不到了,烟也一道被锁在了门内,只能依稀从门口的温度可以感觉得到书房里的火烧得正旺。 这房子建材显然整个儿都十分奇特,这么个烧法,却丝毫没有穿透四墙和屋顶,火势再猛,也仅仅局限于书房内部。 “夫君为婴婴着想,婴婴感激涕零。”沈婴婴屈膝一福,继续说道:“但正如李姑娘所言,天大地大,这世界总该有婴婴的一处容身之地,婴婴并非是离了夫君便不能活了。” 那厢尉迟双雅还在啜泣着,顾奕竹却是已经和薛怀翻身上了屋顶。 万俟名扬发出去的信号烟火叫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需要警醒一点,提防那些不速之客。 李照对于万俟名扬递进的情绪十分感兴趣,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坚决而果断的沈婴婴一样,展露着惊艳和按捺不住的愤怒。 当然,愤怒更多的是针对李照。 “婴婴,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你即便是想要替沈默月拿走那几份书信,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万俟名扬的额角有汗珠滚落,他眸光落在沈婴婴身后的青色大门上,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头滚动,“至于那书房里的东西烧了便烧了,我不会怪你。” 万俟名扬这种人,永远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东书房里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夫君的本事婴婴是知晓的,只是婴婴想看看,婴婴有没有资格同夫君平起平坐。”沈婴婴抿了抿唇,握着虎符的手一点点从袖笼下伸出来。 黄色的油纸包因为捏着它的人过分紧张而皱成了一团。 细白的手指轻缓地打开层层油纸。 万俟名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直觉却让他有那么一点危机感。 李照在最关键的时候走过去握住了沈婴婴的手,在她耳边问道:“夫人,万俟雪在哪儿?” 秦艽那边已经拿到了解药,接下来只要带走万俟雪,平南谷之行就可以结束了。 “一路往北,羌浪驿。” 沈婴婴眸光落在李照按过来的手上,轻声说道。 208 快意 “那是什么?婴婴,告诉我,那是什么?!”万俟名扬对于李照的打断,对于沈婴婴的漠视,相当之愤怒。 他昂着头,死死地盯着沈婴婴手里的那个眼看着就要揭开最后一层油纸的黄色油纸包。 李照拢着袖子朝后退了两步,侧眸看着他,没说话。 有时候一些话必须由他最在乎的人说出口,那样杀伤力才是最大的。诚然,沈婴婴并不是万俟名扬最在乎的人,万俟名扬只在乎他自己,但万俟名扬一直视沈婴婴为自己的所有物。 当一个不配拥有自我意识的附庸开始反抗—— 那是一场盛况。 沈婴婴同李照一道侧眸去看他,微微垂了垂眼尾,轻声说道:“夫君,是你最想要的东西,这里面,是你汲汲营营却又失之交臂的东西。” 万俟名扬眸光一亮,在地上不顾形象地朝沈婴婴挪了一步。 秦艽此时已经在李照的属意之下拂袖同薛怀等人翻身去了屋顶,他们回眸看了看李照,等李照动身。 李照却是不急。 她一边拔了从万俟名扬那里抢来的解药瓶塞,倒了几粒解药出来,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万俟名扬对沈婴婴款款深情以叙。 “夫君错了,这东西我不打算交给夫君。”沈婴婴微微抬了抬下巴,俯视着万俟名扬,“夫君什么时候把那些握在手上的,有关我我兄长的东西都给我,这东西我就什么时候给你。” “婴婴,是什么改变了你?!”万俟名扬怒喝。 他喝完,几乎是立刻就瞪向了李照。 不作他想,一定是这个张狂的女人。可惜,可惜有司空先生在,李照杀不了自己,可自己同样杀不了她!可恨,可恨至极! “夫君错了,是夫君改变了我,是夫君让我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现在,我只是做回了自己罢了。”沈婴婴一手握着虎符,一手提着裙摆,走到了万俟名扬脸跟前。 一旁司空先生握着剑的手腕一横,伺机而动。 沈婴婴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她只是走近了万俟名扬,然后在他面前把虎符给拿了出来。 “婴婴,可以,我可以把那些你要的给你。”万俟名扬眼中有着极为克制的热切。 “小照,该走了。”屋檐上,薛怀喊道。 竹逸阁不远处的入山口已经出现了训练有素的军队排头兵,看着装,像是洪州王的人马。 秦艽敛眸,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万俟名扬身后是天子。 但他更不信万俟名扬会与洪州王联手。 不,更准确一点来说,如果万俟名扬和洪州王联手,便是在端朝文人面前只降身份。 “司空先生,留下他们,你若能留下他们,我便放你孙儿自由!”万俟名扬侧头大吼一声,声嘶力竭。 声音一落,司空先生就动了。 沈婴婴却是登时眼眸一厉,在司空先生转身的同时,翻袖一个斜跨到了他身后,她俯身单手扣在了他的脖子上,指尖有寒光一闪。 “让他们走,否则,我会杀了你。”沈婴婴在万俟名扬的耳边说道。 “沈婴婴你疯了?!!”万俟名扬惊怒交加,却在感觉到喉头冰凉之后,一动也不敢动了。 一侧的万俟晔早就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惊掉三魂吓走气魄,眼下半死不活地歪在了万俟名扬的身边。 沈婴婴冷笑一声,手中细刀深入到了万俟名扬皮肉之中。 “夫君是不信我会下手,还是不信我敢下手?”她轻声可道。 刺痛感在万俟名扬的脖子上传来,他感觉得到鲜血在一点点往下淌,背脊也因此而绷直了些。 “司空先生,烦请回来。”他不敢乱动,便僵着脖子平调说道。 李照哐啷一声甩了瓷瓶,袖手跟上了前头薛怀等人的步调,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婴婴,两人相视一笑。 等到人走远了,沈婴婴才翻手一划,将万俟名扬身上的绳子给划开。 司空先生抱剑回身,看着万俟名扬,难得地开口说了八个字。 “万俟谷主,玩火必。” 说完,司空先生便振臂拂袖,转身而去。 洪州王的兵马入竹逸阁时,沈婴婴已经将万俟名扬给扶了起来,顺便把万俟晔丢进了偏房。 看到信号后领兵前来的,是洪州王亲封的奉车都尉,徐光。 奉车都尉是一个相当亲近的官职,徐光等 沈婴婴出门迎他,言笑晏晏道:“徐都尉远道而来,恕平南谷招待不周。” 徐光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美人相迎,哪怕万俟名扬怠慢他,不亲自过来,他也是不会说什么重话的。徐光稍稍朝沈婴婴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接着,徐光抬手令身后的士兵们止步,环视了竹逸阁外一圈后,可道:“不知……万俟谷主此番拉响狼烟,意欲为何?” 沈婴婴欠身回道:“乃是京城那边有异,所以才紧急找徐都尉前来知会一声。” 提及京城,徐光的神色一敛。 他虚空一扶沈婴婴,两人便走得离士兵们远了一些。 “据我夫君潜在玲珑阁里的手下密传回信,天子已经和现神策军节度使鱼敬恩赶赴陇西,意在撇开虎符,直接调动神策六军。”沈婴婴低声说道。 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神策六军会据守陇西,任何人都无法将其调动。 除非—— 除非天子赵顼亲至。 “赵顼当真已经离巢?!”徐光十分震惊。 鱼敬恩是足以以一当千的真猛士。 昔年,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弥月与李于府反叛,侵逼安西,时任安西大都护的鱼敬恩轻骑深入敌军万里,直取阿史那弥月的项上人头。 经此一战,鱼敬恩的凶名便传遍了端朝各地,可止小儿夜啼。 鱼敬恩勇猛,其麾下的龙门军同样勇武威风,是以,他后来调任神策军节度使时,即便手上没有虎符,也能镇住彪悍无比的神策六军。 他在,龙门军势必随行。 若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徐光眼下必须要马上回到王上身边,以确保王上的安危。 “千真万确。”沈婴婴反手,从袖袍里都抖落出了一枚剔透无比的玉简来递给徐光。 209 美人画皮 沈婴婴递出的玉简乃是玲珑阁规格最高的秘辛。 玉简由两块剔透暖玉合成,当中用金丝绘制出千金难买的消息,无光处金丝混沌不堪,但当买家捏着玉简迎对日光之时,便能看到玉简内的消息。 这种巧思,是汪越的手笔。 “那徐某在此谢过万俟谷主了。”徐光来时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他一手抚了抚大胡须,一手捏着竹简转身朝着夕阳余晖一比,看到了里面和沈婴婴描述分毫不差的消息。 略一思忖,徐光转身朝沈婴婴一拱手。 行完礼,徐光摆臂握拳,领着不知所云的洪州兵照原路又返回去了。 沈婴婴在外头和徐光交谈时,万俟名扬正脸色阴沉地坐在屋内。 他抬手摁在伤口上,神情阴翳地盯着庭院口的前后两扇大门,他能听到沈婴婴张口就来的谎话,同样也能听到沈婴婴假借自己之名给出的信息。 等到沈婴婴折返时,他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婴婴将院中失魂落魄的尉迟双雅一道给扶了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怒火中烧,风度全无的万俟名扬,状似惊讶地说道:“夫君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大动肝火?” “沈婴婴,如今你是当真要与我撕破脸皮不成?!”他的眼神似有似无地在沈婴婴周身打量,意在找寻那剩下半边虎符。 然而,沈婴婴在外面的那么一会儿工夫,早就将虎符转移了,又怎么明知道放在身上不安全,又将其带回来? 察觉到万俟名扬视线之后,沈婴婴腰肢轻摆,朝他走了过去。 她手中不知何时捏着块帕子,俯身温温柔柔地按在了万俟名扬的脖颈边,吐息馨香,“夫君说笑了,夫妻二人,哪儿有撕破脸皮一说?” 万俟名扬要拂开她的手,却意外地没能憾得动她。 “夫君只要如我们先前所说,将有关我兄长的那些信件文书尽数销毁,我便会将虎符交还给夫君。”她的声音绵绵入耳,带着一丝不可置疑。 “婴婴,你不信任我?”万俟名扬改拂为抚,柔和地拍了拍沈婴婴的手,侧眸去看她,问道。 沈婴婴笑了一下,啪啪两声,甩开了他的手,打在他脸上,“我信任夫君,知道夫君为人,所以夫君若是想要虎符,便应承下我,乖乖照做便是了。” 说完,她直起身子,眼尾带着一抹嫣红。 “对了夫君。”沈婴婴抽手,将帕子扔在了万俟名扬的膝上,继续说道:“方才,我已经将虎符给兄长送过去了。夫君既然盗用我的名头从兄长那儿偷来了一块虎符,我自然是要还给兄长一块的。” “婴婴,你不要被那个李氏女给蒙蔽了双眼,她允诺你再多,都只是虚妄。而我们携手,甚至能将王家这种高门大家也拉下水来,不是吗?!”万俟名扬一改温和,高声问道。 “夫君觉得,王家能覆灭是因为你自己。”沈婴婴一贯了解万俟名扬的自视甚高,她笑,笑完了又转瞬间一脸冷漠,“但不凑巧的是,李氏女并没有允诺我什么,我与她之前,什么都没有。” 一旁浑浑噩噩的尉迟双雅总算回过神来了。 她抬袖掩面啜泣了一声,然后抬眸狠狠地看着万俟名扬,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吧,万俟名扬,棋差一招,棋差一招啊!你满盘算计,却阴差阳错让那李照钻了空子,我若是你,便当场以头抢地尔!” 啪—— 万俟名扬快步过去,抬手便是一个巴掌扇在了尉迟双雅的右脸上。 “容得你这种贱婢多嘴多舌吗?”他呵斥道。 “你这个阉货,我若是贱婢,你便是挥刀自宫妄图以贱婢之身投效于他的阉货!”尉迟双雅被扇得满口是血,却丝毫不在意。 她身板一正,双手朝前推着万俟名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他继续说道,“绝后,你万俟一族当绝后也!” 万俟雪是个不能生育的先天侏儒,而万俟晔又因为流连花丛玩坏了身体,偏偏万俟名扬为了自己的大计,为了能博取那人的信任,决绝地挥刀自宫了。 报应! 报应不爽! 尉迟双雅昂头大笑,笑得血沫飞溅。 那厢,沈婴婴冷漠地撑在不远处的桌边看着这场没完没了的闹剧,她眼里的讥讽不单单是针对于尉迟双雅这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更是因为万俟名扬的束手无策。 李照的出现打乱了万俟名扬的全盘计划。 这么一个变数,她握住了。 暴怒得几近失去理智的万俟名扬拂袖还想去打尉迟双雅,却被她反手一个巴掌甩在脸上,甩得他几个踉跄朝后倒去。 沈婴婴抽身后退,避开了他跌跌撞撞过来的身子。 扑通一声,万俟名扬撞在桌边,摔在了地上。 “还有你,沈婴婴,你别以为在李照面前摆个贤良温淑的模样,你就真什么好人了!你,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戕害阿雪,等我回了贵霜,我定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尉迟双雅咽下喉头血腥味,横视那头袖手旁观的沈婴婴说道。 也不知到底是她那遍体鳞伤的身体使得她失了理智,还是因为顾奕竹对她的视而不见让她几欲疯狂。 眼下明明是劣势,尉迟双雅却仍旧口口声声不离威胁。 沈婴婴偏头笑了一下,敛袖一步步走近尉迟双雅。 “雅儿,你来平南谷多久了?”她问道。 尉迟双雅啐了她一口血沫,恶狠狠地说道:“滚,贱人,你们都是害死阿雪的贱人!” 沈婴婴对于这一口血沫是不避不让。 她缓缓地一步步走到尉迟双雅面前,笑着说道:“是吗?可……欺骗阿雪去千秋派,用情蛊控制阿雪的,是你呀,雅儿。” 啪! 尉迟双雅甩出来的耳光被沈婴婴直接抬臂给截住了。 接着,沈婴婴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尉迟双雅的脸颊,被万俟名扬扇肿的脸颊兀的被她温热的手艺抚,尉迟双雅不觉战栗了一下。 她背脊生硬,周身因为倒齿九节鞭而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虚汗从她额角淌了下来。 一颗—— 两颗—— 她从沈婴婴的笑容里,嗅到了杀意。 210 把戏 沈婴婴放开尉迟双雅的手,袖摆于她颈间一拂。 寒芒在照射进堂屋的夕阳余晖的翻成之下显得格外明显。 随后,鲜红的血雾喷溅了沈婴婴满脸。 “雅儿是开元九年时到的平南谷,当时平南谷里的掌事夫人还是先夫人凌氏,等到我嫁入平南谷时,雅儿已经和阿雪在平南谷待了九年了。” 沈婴婴的声音在室内清越无比,已经三十有七的她,只要愿意,声音依旧可以曼妙如少女。 柔和的声音之下,是血腥无比的杀戮。 倏—— 灯火被万俟名扬点燃。 暖黄的光摇晃了几下,沈婴婴的面庞明暗两面。 尉迟双雅喉头咯咯两声,眼瞳里闪烁着疑惑和痛苦,她挣扎着要离开面前这个令她感到惊恐的女人,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沈婴婴怀抱着尉迟双雅缓缓坐在地上,继续说道:“到如今,雅儿已经在平南谷待了十九年,理应把自己当成平南谷的人才是,动不动就说要回贵霜这种话,雅儿以后还是少说的好。” “是吧?” “夫君?” 她回头去看万俟名扬,微笑着可道。 如画一般的脸庞上沾染着浓稠的鲜血,黝黑的眸子映着橙黄的油灯灯光,仿佛能直视到人的心底。 万俟名扬说不出此时此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害怕?兴奋?还是两者皆有? 他袖摆下的手战栗着,可他看眼前的蛇蝎美人却是愈发玲珑,叫人不舍得挪开半点视线。 平南谷的杀戮像是一滴浓墨滴入夜色中,无人察觉。 世道正乱,一个美人的销声匿迹不过是让人们感怀一下罢了,并没有人会去深究。哪怕把这个消息传回了贵霜,那个传说中疼爱女儿却舍得把十几岁的女儿送给迟暮老皇帝做妃子的贵霜王也不过会遗憾一下罢了。 那种遗憾,大概也就如同十九年前顾雪带走尉迟双雅,让她免于受难,却让贵霜王朝失去了一枚可置换赋税的棋子时一样吧。 并不会有人去对平南谷给以什么苛责。 这一点,李照知道时,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后便轻叹了一口气。 尉迟双雅能用情蛊去利用顾奕竹,那么她就绝对不可能带走尉迟双雅,哪怕最后尉迟双雅因此死了,她也没什么内疚感。 不过,当李照得知是沈婴婴亲手解决了口出狂言的尉迟双雅时,她有些意外。 她以为自己和沈婴婴是各取所需。 但就后续平南谷局势情况来看,也许一切在沈婴婴看到自己和顾奕竹起,就已经有了整盘谋划。 至于虎符—— 大概……那只是意外之喜吧…… 不过李照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她拿到了解药,也帮顾奕竹找到了他想要知道的死因,一切便都有了价值。至于万俟名扬的生死,李照觉得,与其给他个痛快,不如让他与自己的夫人斗上几斗,然后看着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这话,李照说给顾奕竹听时。 顾奕竹破天荒地哈哈大笑了一场,笑着笑着,他便沉默了,眼眶通红,却到底没有落下泪来。 三辆马车,李照独坐一个,身边摆满了书。 她伏案写着从沈婴婴那里听来的东西,信不信另说,但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有益于她的思考。 邦邦。 车窗被敲响了两声。 李照抬眸,看到顾奕竹撩开了车帘,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她可道。 “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你才没有带走尉迟双雅?”顾奕竹可道。 李照愣了一下,没想到顾奕竹还在纠结这个,她失笑道:“奕竹,你没必要内疚,尉迟双雅和平南谷,顶多是狗咬狗罢了,我不救她,是因为她性格莫测,不适合留在身边。” 留尉迟双雅,就势必要时刻提防着她,还得顾虑到那个传闻中的情蛊。 百害而无一利。 “她的死,我有责任。”顾奕竹敛眸说道。 “我说……”李照反握着笔探身过去点在他头上,嘿了一声,说道:“她的死,是咎由自取,她和平南谷合谋害你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的下场,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谈到这个,顾奕竹的眼眸便又黯了一些。 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和万俟名扬几十年的同袍之谊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深刻,所以,在得知真相是,心中的钝痛是无法掩饰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顾奕竹聊了几句便走了,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被开解到。 他一走,丁酉海又摸过来了。 “海叔,怎么了?”李照的笔刚写几个字,又不得不搁下。 丁酉海斜坐在车辕上看她,眼中闪烁着柔和,但很快,他敛去笑容,严肃了起来。 李照背一僵,又可了一声:“海叔?” “小照。”丁酉海这才开口。 “嗯,我在听。”李照点了点头。 “你从那个盒子里拿走了东西,对吧?”丁酉海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虽然是猜测,但他的语气有着因野性直觉而产生的笃定。 李照握着的笔的手一紧,抿唇笑道:“海叔你在说什么?什么盒子?” 听到李照这么说,丁酉海脸色突然一松,再次笑了起来,说道:“好孩子,你的表现很不错。” 他说完,侧眸看了一眼外面马背上的秦艽,继续压低声音道:“不要相信任何人,孩子,包括我。” 这一点,不用他提醒,李照心里十分清楚。 她是偶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异类。 除了自己以外,她不愿意真正打开心防,不愿意去百分百地相信别人。 所以,没人知道,她其实的确从那个红丝绒盒子里带走了东西。而眼下即便是被丁酉海猜到,李照也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倔强,不肯承认。 “海叔这话我不爱听了,不管是海叔也好,还是左宁阿怀,哪怕是奕竹,我觉得都是可信的,你们是坦荡之人,是可以背托付的人。”李照眼眸一弯,谎话张口就来。 “哈哈,好孩子,有你父亲的风范了。”丁酉海一拍大腿,仰天大笑了几声之后,跳下了马车。 李程颐的风范? 胡诌扯谎,面不改色的风范吗?李照敛眸提笔,似笑非笑地想到。 211 旧时友 李照一行人离开平南谷时已经是黄昏,等到他们赶到平南谷以北的会理城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会理城门紧闭,守城的两个士兵一看给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进城了,连通行文书都没查。 薛怀做主,找了一家名叫顺来的客栈落脚。 李照是最晚下车的。 她收拾了书本后,提着包袱和剑跳下车,刚转头和牵马的小厮道了声有劳,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医生疑惑又有一点惊讶的声音。 “照儿妹妹?” 这个称谓,像是揭开了李照尘封的记忆一般,那封信里的一字一句一瞬间涌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李照转过身去。 就看到暖黄色的客栈灯光下,站着一个挽着妇人髻的青衫女人,她正用块布擦着手,看向李照的眸子里闪烁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柳……”李照握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迟疑了一下,喊道:“柳姐姐。” “柳娘,你遇见熟人了?”一个男声从客栈里头传出来。 “嗯,顾郎,是照儿妹妹来了。”柳娘快步过来,一把握住李照的手,眼泪在一瞬间蔓延了出来,“那封信……那封信我本不该给你,若知道你那般冲动,我,我……” 啪嗒两颗眼泪落在李照的手背上,温暖湿润。 “柳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我能帮上你的忙,自然是要搭一把手的。”李照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 “那,那照儿妹妹现在是如何生活的?顾郎前几日去会州后回来同我说,衡州发出来的那几封通缉令可是至今都没撤,在我们这偏远之地也就罢了……若你要像以前那样四处游学,那可如何是好?”柳娘因为焦虑而炮语连珠。 四处游学? 李照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一边拍了拍柳娘的手背,一边宽慰她道:“柳姐姐多虑了,眼下我有一帮信得过的朋友,和他们在外行走,官府的通缉令也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了。” 说完,她敛眸笑了一下,七分真,三分玩笑地说道:“再说了,眼下世道乱起来了,别说衡州发出来通缉我,若是惹毛我了,我便冲去衡州把那个冉珏给做了得了。” 她眨了眨右眼,有些俏皮。 柳娘被她这么一说给逗笑了,忙拉着她往客栈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还是同那时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真好。” 顺来客栈原来是柳娘和她的顾郎开的。 顾郎,全名顾兆赟。 衡州人士,正经的举人,可惜父母早亡,家中贫寒,又逢了冉珏这种土匪式作恶,以至于误了进士科的考试。 不过,考试误了,最终却是佳人得报。 也算是一桩幸事。 至于柳娘—— 柳娘名为映月,乃是琼州人士。 她背井离乡,前往衡州落脚,以卖豆腐谋生。 早出晚归地营生,少不得要抛头露面,柳娘也是因此而被那恶少冉珏给觊觎上了,调戏不成便强抢,也因此才有了后来李照孤身入衡州,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但要说起柳娘和李照的缘分,就还得从柳娘离家时说起。 当时琼州连连虫害,水涝,种下去的庄稼颗粒无收。柳娘的父亲早亡,母亲病重,剩下个大姐拉扯底下的五个弟弟妹妹。 天灾如此,朝廷的赈灾银粮一批批拨至琼州。 可惜,那银子和粮草即便是到了府衙,也是被大人们侵吞了去,剩下一点零零散散的不过是从大人们的嘴角漏出来的一点,不足以用于民生。 没有收成,却还要上交赋税。 柳娘的母亲在不久之后就病逝了,她的大姐也没能坚持多久,家里的兄弟姐妹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剩下柳娘一个命硬的,硬是靠着啃草皮和浑水活了下来。 后来,柳娘总算等来了一线生机。 一队路过琼州的商队见柳娘手脚麻利,样貌姣好,出于同情,便决定捎她一程,将她带出琼州。可这样的善事也仅限于商队抵达目的地之前。 商队要去的地方是泷州以西的安南。 但柳娘没有文书,是进不了安南这样的大城的,于是便只能离开商队,转道走云际洞这样的小地方。 云际洞一带多悍匪,柳娘孤身一人,毫不意外地就被劫掠了。 她没有钱财,却有一张好容貌。 那群成天茹毛饮血的匪徒们又何曾见过柳娘这样的美娘子,当即便掳了柳娘,要带回山寨了里。 彼时李照恰巧背剑途径云际洞。 这样一来,李照就阴差阳错地救下了柳娘,之后数月,便是李照带着柳娘一道上路,不仅如此,还花了大价钱,给柳娘挑了个小地方买了张通行文书。 两人的关系也因为这一段路程而更加亲近。 李照一面听着柳娘叙旧,一面被柳娘拉着在客栈大堂坐了下来。 此时夜深,客栈里早就没有什么人坐着了。 丁酉海和顾奕竹被客栈的伙计引着上楼去客房休息,秦艽则是出去找城里的大夫了,薛怀不打算现在就休息,于是抱着剑在二楼俯视李照。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担心李照,毕竟这是他找的客栈,虽然李照强调说柳娘是她的旧时,但薛怀清楚,李照是没有过去的记忆的。 这一点上,薛怀觉得自己有责任看护她。 顾兆赟见李照落座,赶忙送来了一杯热茶和一碟点心,顺道,落在了柳娘身边。 李照看着琴瑟和鸣的夫妇二人,弯眸一笑。她端着顾兆赟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问道:“柳姐姐可还记得,我当时是从哪儿来的?” 她问的太过自然,以至于柳娘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是她在同自己谈笑忆旧。 “我记得,照儿妹妹当时可是说自己是从九真一路轻装出行的,九真到云际洞可是千里之遥,我能得照儿妹妹搭救,实乃是上天庇佑了。 呀…… 说起来,我见照儿妹妹第一面时,就在感叹,世间女子若都能活得像你这般飒爽,该有多好。” 柳娘的目光悠远,脸上无不憧憬地继续说道:“可你却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的人天生就该多受些苦难,所以在家里吃苦还不够,还得出来游学吃苦。” 212 不速 顾兆赟闻言,伸手一揽柳娘,眼眸温柔地看着她说道:“眼下我已经习武,有我保护你,就已经足够了,你还想吃什么苦去?这样,等明日李姑娘有空,让她指点指点我,如何?” “你那三脚猫功夫,别在照儿妹妹面前献丑了才是。”柳娘嗔怪似的侧身拍了一下顾兆赟的胸口,但语气带着点点甜蜜。 李照闻言打了个哈哈,仰头指着二楼撑在扶栏边看她的薛怀说道:“找他,阿怀的剑可是厉害极了,指点顾大哥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薛怀一脸茫然地看着李照伸手指着自己,以为是在叫自己,便直起身子走向楼梯,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踏步下了楼梯。 哈哈过后,李照心里又开始在想。 九真是什么地方? 回头还得去查查,既然当初的李照说是从九真出来的,那这个地方就有得深究。 说不定,能从这地方探寻到一点原身的身世。 吃苦……为什么当初的李照会说出,在家里吃苦还不够,还得出来游学吃苦这种话? 其实单就在家吃苦这一点,李照从那些个已经看过的记忆力能窥得一二,毕竟那个女人总是在告诫原身,要她学会隐忍,忍受痛苦。 出门游学呢? 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指示吗? 思及至此,李照决定对柳娘坦白一些事。 她任由杯中热气升腾,氤氲蒸汽熏了一脸后,抬眸看着柳娘说道:“柳姐姐记得清楚,可我倒是因为一些意外,好些事情都不大记得了。” 意外?! 柳娘一惊,看李照眼眶发红的模样,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事,当即推开顾兆赟,一边起身伸着手背去摸李照的额头,一边问道:“什么意外?生病了吗?那时我便看你有些不大舒服的样子,劝你去看大夫,你却总说不碍事。” 李照没避开,由着她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后,声音哽咽道:“不算是生病,是中毒。与柳姐姐一道时,大概已经骨入骨髓了。也不是不碍事,是普通大夫瞧了没用,中毒太深使得后来发作时,我忘了很多事……” 做戏做全套。 说到这儿,李照抬眸去看柳娘,一脸感动地继续说道:“不过能再次见到柳姐姐,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一直没能和柳姐姐联系上,我总担心柳姐姐没能顺利逃出衡州……” 也许是李照的做派看上去实在是太过真情意切,柳娘瞧着眼眶一红,又开始哭了起来。 “旧友重逢,是喜事。”李照伸手拭去柳娘眼角的泪,柔声说道。 “照儿妹妹中了毒,却还要救我,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你了。”柳娘扯着顾兆赟递过来的帕子直哭,“若,若是我早知道照儿妹妹这样,我又,我又岂会那般不通人情。” 李照本不想惹她哭,便赶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劝道:“柳姐姐莫哭了,若不救你,顾大哥要如何与你厮守?眼下我失去了大多数的记忆,若柳姐姐能帮我回忆起一些,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薛怀哒哒几声走过来,一拖椅子,坐在了李照旁边。 他身后捏了一块糖糕到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后,一本正经地看着顾兆赟说道:“我观你吐息虚浮,行走时脚步落点不够果断,下盘不稳,我个人认为,你不太适合练武。” 一席话说地顾兆赟有些难堪。 李照不由得扶额,忙侧头去和顾兆赟说话:“顾大哥不要在意,阿怀就是这种愣头愣脑的,说话不过脑子。顾大哥你习武晚,根基不稳是正常的,等明日我们歇好了,再让他好好指点一下。” 如此说着,桌下李照踢了踢薛怀,示意他闭嘴。 “是了,夜深了,照儿妹妹奔波一天,我本不该再扯着你闲聊。”柳娘抹了一把眼泪,反手捏了捏李照的手后,又说道:“我待会儿回去,把我能记得的,和你有关事,都写下来给你,如何?” 柳娘行事周到,如此一说后,便送李照和薛怀回房了。 会理城里客旅不多,三层楼的客栈大部分房都是空置的,柳娘给李照安排了最好的上房,怕她劳累,又叮嘱她晚些睡,一会儿会给她送热水来。 李照嗯了一声,将包袱搁在一旁的桌上后,刚坐下,就听到门被敲响了。 “柳姐姐?”李照愣了一下,以为是柳娘过来送热水了。 门外没人应声。 不,应该说,李照甚至感受不到门外有人站着,不是武功高于她的人,就是那人收敛气息的功力极佳。 她蹙了蹙眉,伸手握住三秋不夜城之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大门。 砰—— 门被李照一脚踹开。 然而门外站着的人却没被门掀飞,一个浑身漆黑夜行衣的孩子,蒙着面站在门外,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李照,眼中闪烁着点点笑意。 “你是李照,对吗?”孩子一张嘴,声音清脆娇俏,有些雌雄莫辨。 但李照莫名地,就是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男孩。 “我是,你是谁?”李照掩去眼底的神色,硬邦邦地问道。 孩子眼中狡黠一闪而过,他抬手拍胸,非常骄傲地说道:“寡人赵顼,是为了你手上的那颗九龙宝珠来的。” ? ?! 李照瞪大眼睛看着他,后退了半步,撞在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上。 瞬间自大脑皮层扩散的危机感扩散至李照全身,她背脊一僵,扭头看去,,一个身穿铠甲的虬髯大汉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 见李照回望自己,虬髯大汉垂眸说道:“你是第一个找到其中一个九龙宝珠的,李照姑娘,恭喜你,你有了活下去的价值。” 他一开口,声音粗犷有力,震得李照耳膜生疼。 这人和门外那个孩子的出现都在李照的感知之外。 这两个人很强? 不,应该是这个满脸胡须的男人很强。 李照眸光一厉,屈肘一撞身后的虬髯大汉,接着整个人朝前跨了数步,一把捞起门外的孩子之后,手腕一翻,将剑搭在了他的脖颈间。 “你对客栈里的人的人都做了什么?!”她一面扣着孩子,一面小心谨慎地朝后退,身子抵在扶栏之上后,侧头望了一眼大堂。 底下大堂,顾兆赟和柳娘倒在柜台外侧,周围没有肉眼可见的血迹。 213 人屠 客栈里静悄悄的。 李照不相信薛怀和丁酉海会束手就擒,除非这个男人是偷袭,或者下了药。 那个男人没说话,倒是李照扣住的人质非常悠悠然地开口了:“李照,很少有女人在看到鱼爱卿之后,还敢拿起武器反抗的。” “是吗?”李照不置与否地冷笑了一下,眸光依旧紧锁着那个虬髯大汉。 鱼爱卿。 赵顼。 面前这个高大的胡须大汉是有着‘人屠’凶名的鱼敬恩!李照知道他,并且还知道他是放眼整个端朝官场里,最为忠心的保皇党。 他们为了什么而来? 他们为什么知道那颗珠子在自己手里? 为什么说是—— 其中一颗?! 李照的脑子里升起了无数个疑问,但她面上十分沉着,一点儿也没表露出端倪。 “李照姑娘,我劝你把陛下放下来,否则,你的那些朋友,我不介意送他们归西。”鱼敬恩没动,说话也是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听在李照的耳朵里,都带着戾气。 “不,寡人觉得李照姑娘怀里挺好的。”赵顼慢悠悠地开口,甚至还将脖子往三秋不夜城上靠了靠,言语中不乏激动和兴奋,“这把剑,这把剑就是三秋不夜城吧,触感真是美妙。”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没有。”李照忽视自己怀里扣着的小变态,冷漠地看着鱼敬恩说道。 鱼敬恩却是从怀里一掏,掏出来一个剔透的水晶球来。 看到这东西,李照原本一直淡定的神色总算是裂开了一条微妙的缝隙。 李程颐啊李程颐!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这古代玩七龙珠那一套! 默默在心里吐槽完了李程颐的操作之后,李照敛眸问道:“你那颗里,是几条龙?” “李程颐的九龙宝珠,实则是九颗蓬莱仙珠。”鱼敬恩转着手里的珠子将它重新放回了怀里后,朝李照走了一步,说道。 “站住,说话就说话,不许再靠近我半步。”李照目光一横,高声喝道。 鱼敬恩身手莫测,而且还将丁酉海等人尽数给制服了,这种情况下,让他近身简直是危险系数至飙去世范畴。 “我若是想要杀你,刚才你就已经死了。”鱼敬恩没管李照的威胁,他手指握着那宝珠一转,另一只手拔出了身后的长剑。 锵—— 金戈交接。 鱼敬恩翻手将李照的剑调开之后,横臂以掌击打了李照抱着赵顼的手臂数下,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赵顼给置换到了自己怀里。 赵顼坐在鱼敬恩的手臂之上,睥睨着李照说道:“你,很符合寡人的条件,所以我让鱼爱卿留你一命。” 这种高高在上的视线与语气并不会让李照觉得气恼,她一手提剑,另一只手则过去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腕,问道:“你们想要什么?要我把我那颗给你们?” 如果是这样,李照绝对一点儿都不含糊地交出去。 “不,寡人喜欢你能打开所有的青铜门,拿到剩下的九龙宝珠。”赵顼眸光一甩,有些莫名其妙地开心。 李照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是非常不尊敬的那种,连带着语气也不分尊卑:“难不成,你认为我是李程颐的女儿?” 鱼敬恩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显然觉得无所谓的赵旭抬手一挡,止了话茬。 赵旭黝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摇了摇头,说道:“不,你是不是李程颐的女儿对寡人来说,并不重要,寡人只需要你拿到所有的宝珠,届时,里面的金银珠宝寡人都可以送你。” “你要什么?”李照虽然觉得赵旭的话也太理所当然了一点,不过介于对方是皇帝,高高在上惯了,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寡人要那秘藏内唯一的一把绝世神兵。”赵旭答道。 这话的意思是……赵旭知道秘藏里会有什么。 李照眸光一敛,想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买卖,可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赵顼闻言,昂了昂下巴,眯着眼睛看着李照,说道:“寡人不杀你,便是给你提供的最大的帮助了。” “那我岂不是还得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李照挑眉反讽了一句。 气氛在一瞬间凝固,端坐在鱼敬恩手臂上的赵旭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脸色一沉,眼尾坠着看李照,说道:“李照,这天下……还是寡人的天下。” 说实话,在一开始李照的确投鼠忌器。 她担心客栈里其他人被鱼敬恩伤害,当然,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单论武功,她绝对不是鱼敬恩的对手。 然而,冷静下来之后,她心里的害怕逐渐淡化了。真照人屠的性子,他如果要抢九龙宝珠,或要自己就范,绝对不是眼下这种看上去还算平等,并且毫无硝烟的谈判方式。 也就是说,我远比我想象的要重要,李照如是想到。 见李照长久地沉默着,赵顼眼中有戾气一闪而过,他侧身一拍鱼敬恩的肩,直接蹬了下地。 “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杀那几个武林人士不过是因为寡人不想太过招摇;而你,你能打开泸津关底下的青铜门,甚至能骗过李端和邙月教,拿走九龙宝珠,这一点上,你为你自己谋得了一线生机。”赵顼说完,伸手从袖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带血的帕子来。 他举着帕子在李照面前晃了晃,三分狡黠,七分嗜血地一笑,继续说道:“李清月……” 说完这三个字,赵顼眼中疑惑了一下,回头问鱼敬恩道:“是叫李清月吗?” 鱼敬恩以手横摆于腹前,俯身点了点头。 “李清月自视甚高,以为寡人失势,便去傍着那常云峰和武成毅,傍着他们这种苟且之人,便能高枕无忧吗?!”赵顼冷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对李照说道,“武成毅的人头如今寡人已经挂在了洪州城墙之上,而李清月……她只能怪自己选错了路了。” 李清月死了?! 李照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眸光落在赵顼手里的帕子上,白色的帕子,暗金色的底纹,似乎是绘着一副地图,可惜此时因为上面浸染了太多的血渍,已经看不大清了。 214 帝王之怒 李照清楚,李清月绝对不可能是李程颐的女儿。 相较于自己,李清月是最像诱饵的那一个,咋咋呼呼的性子,一个和李程颐关系匪浅却又麻烦缠身的母族,一切的一切都让李清月如同悬崖边的一颗碎石。 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但她没想到,李清月会这么快退场。 而她的死…… “你们的珠子是从李清月手里拿到的!”李照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李清月带着武成毅去沧州底下拿走的不单单是金银,同样还拿走了一颗九龙宝珠……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李端手里的东西也不准确。” 鱼敬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之后,点了点头。 赵顼见李照心思活络,便将帕子一抛,抛给了李照,接着转身走到鱼敬恩身边,扯了扯他的盔甲下巴,要他重新抱自己回去。 等到折腾回了鱼敬恩的手臂上,赵顼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寡人的江山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之辈能拿走的。” 他的气势的确像是一位帝王。 但可惜李照并不是土生土长的端朝人,否则眼下她已经被这帝王之气给震慑到不能自已而跪下了。 她伸手一抓那帕子,攥紧,敛眸笑了一声,说道: “倒也未必。” “梁州王,洪州王……等等等等,现在外面的王可太多了,当然了,不仅王多,李氏女也多。” “不过我不是。” “这事放下,先不提,毕竟我说了我不是,你们估计也不会相信。” “不如……我们来探讨一下,陛下和鱼将军为什么来找我……却没有用如何强硬的手段。” “怎么,是束手无策了?” 说完,她抬眸看着赵顼,以眼神直视,无所畏惧。 帝王的手段很多,但乱世之下,只有死亡是最有成效的。 然而,鱼敬恩杀了武成毅以儆效尤又能如何?杀了李清月又能如何?武成毅手底下还有无数门客,他甚至还有两个惊才艳艳的儿子,和三个手握数万军队的兄弟。 老子死了,儿子还在,兄弟还在。 如果不能以有效的手段收复江南西道,那么哀兵必胜,届时会有第二个洪州王,第三个洪州王出现,而洪州王宫的守备也会一次比一次严。 鱼敬恩不可能每一次都能成功诛杀敌首。 李照的猜测很对,所以赵顼的脸色在一瞬间更难看了。 “你莫不是以为,如今寡人的江山风雨飘零,你便能同寡人谈条件了?”赵顼第一次展示了他的天子之怒。 鱼敬恩哐啷一声,铁甲跪地,上半身却稳稳当当地托着赵顼。 “陛下,息怒。”他抬起另一只手扶住赵顼半抬在空中的手臂,垂眸,恭敬地说道。 “陛下,你觉得我吃这一套吗?”李照朝后退了一步,翻手收剑入鞘后,屈着双臂倚靠在扶栏上,斜望着赵顼说道。 两厢僵持,活络气氛的就变成了钢铁硬汉鱼敬恩。 他铛铛几声重新站了起来,一抹胡子,对李照说道:“为了表示陛下与我的诚意,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 李照不置与否地挑了挑眉,等他下文。 “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中了我私调的迷香,他们现在很安全,但这并不意味着之后安全。”鱼敬恩说话沉稳,会让人不自觉地就相信他话里的分量。 “再回答你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带陛下离京,并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束手无策。相反,只有远离了那座囚笼,陛下才能有一线生机,所以,你心里所想的,并不全对。” 鱼敬恩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李照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敛眸,继续说道:“我手上这一枚九龙宝珠的确是从李清月手里拿来的,李清月凭着你手上的那块绘着三秋不夜城剑身拓印的帕子,成功地开启了沧州底下的青铜门,拿到了一枚九龙宝珠。” 三秋不夜城……的剑身拓印? 李照有些诧异,原来这东西才是真正的开门钥匙吗? 那她在泸津关时岂不是误打误撞。 看到李照神情里一闪而过的微诧之后,鱼敬恩笑了一下,胡须耸动。 他继续说道:“这消息,是我在如意客栈时收到的,汪越亲手送上,所以不可能是假的。说到如意客栈,我在那儿曾见过你的同伴,当时擅自离开的人全部都被解决掉了,唯独他的命,我留了下来。” “也算是提前同你结了善缘,对吧,李照姑娘。”鱼敬恩说完,静静地凝视着李照。 如意客栈? 难道是姬康?! 李照神色一肃,原来那个时候姬康在如意客栈里觉得危险的人,是鱼敬恩。 那么—— 采云是因为窥探到了赵顼的存在,才被杀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不是刚才那个,而是……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儿。”李照不想去想自己身边有鱼敬恩的人,如果这么想,会让她对自己识人的眼光产生怀疑。 被晾了一会儿的赵顼此时气已经消了大半,他伸手搭在鱼敬恩的脖颈上,朝后靠了靠,带着点儿赌气和炫耀意味地说道:“你身边的秦艽,是清风谷的老五,而他最敬爱的师兄白商陆,已经投效于我了。” “所以?”李照眯了眯眼睛。 百里霜既然答应了和自己站在同一条船上,那么他座下弟子应该不会出尔反尔,背叛自己才对。 “所以……”见李照不气不恼,十分冷静地样子,赵顼哼了一声,说道:“白商陆为寡人做前哨,他从你进入泸津关起便一直和你们保持着不近不远地距离,并随时为寡人传递回及时的消息。你在泸津关如何动的手脚,寡人虽然不知,但那盒子被打开过,寡人却是知道的。” 剩下的便不用说了。 盒子被打开过,可李端出山洞时却对卫光明说那盒子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李端虽然背靠邙月教,但她最大的倚仗其实是梁州王,梁州王与她互利互惠,能为她提供兵马支援,让她有能力去收服李氏旧部,所以她不会去哄骗梁州王得手下。 也就是说,李端并不知道盒子被打开过。 那么是谁打开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215 交易 李照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不是秦艽里应外合。 赵顼见李照久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如何,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不做,寡人不介意让鱼爱卿在这儿大开杀戒。”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鱼敬恩千里护主到这蛮夷之地来,并不是为了杀人取乐的。 可他赵顼才是真龙,那些轻视他,背弃他的人,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如此这般一想,他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燃烧一般,眼神炽烈。 李照看到了他的怒火,却也明白他的怒火不是针对自己,于是她勾唇笑了一下,说道:“我觉得我不仅能给陛下您找齐所有的九龙宝珠。” 赵顼的出现是一个契机。 尽管说,伴君如伴虎,但危机之下往往伴随着无尽的机会。 “你觉得你是李程颐的女儿吗?”这个问题被赵顼抛回了李照的手上。 “我并不觉得,必须是李程颐的女儿才行。”李照敛眸说道。 夜一点点亮了。 如果顺来客栈一直这么大门紧闭,那么外头的人就会发现端睨,从而破门进来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顼和鱼敬恩是微服出巡,他们一路上虽然惩戒了不少叛党,但都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去做的,也就是说赵顼是绝对不能被人看到。 李照迟迟不回答,赵顼便有些恼怒。 他到底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哪怕他的身份是九五至尊。 “李照!寡人已经同你说过了,若你迟迟给不出令寡人满意的答案,寡人便让整个客栈的人给你陪葬!”他拔高声音,仪态威严地说道:“纵然寡人的江山风雨飘零,但只要寡人愿意,你便会早寡人一步,为寡人这飘零江山陪葬!” 这话说的实在刻薄…… 但也是实话。 整个客栈里的最高战斗力,丁酉海和薛怀两个人被先手偷袭,连出手都没能出得了,这么一来,李照剩下的路其实也就两条了。 “好。”李照声音响亮地应道。 下一瞬,客房房门轰的一声被关上。 一阵袅袅升腾的淡粉色烟雾被其激起的风吹到了李照的脸上,她猛地屏息,却已经迟了,意识在下一秒转而恍惚起来。 砰—— 李照倒在了走廊里。 “娘亲,我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带着哭腔的声音尖锐得让李照头疼不已。 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已经出落得有些娟丽的少女泪眼朦胧地站在那个李照十分熟悉的院子里,她面前,是已经有了苍老之态的越娘。 越娘的脸上虽然刻意地表露着疏离,但她眼中的忧虑和关切做不得假。 “小照,你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我说过的,我只能陪你到十四岁,之后的路,你需要自己走下去。”越娘抬手抚了一把鬓角的发,敛眸将视线撇开了。 她身后,站着一排身穿青色窄袖圆领长袍,头戴金冠的男人,那些男人的脸都格外朦胧,但所传达出来的森冷之气让李照哪怕相隔甚远都能清楚地感知道。 “越娘,时候不早了,送她走。”后头的男人里有人开口了,声音粗狂且低沉。 越娘嗯了一声,将鬓角垂散的头发别在耳后,她伸手轻轻推了一把少女,将她朝外推去,一边推,她的手好像一边塞了个什么东西到少女的手里。 砰—— 少女被推出了大门。 “这么做,会不会有悖何大人的计划?”门后,是越娘刻意压低的声音。 “何大人养着她可不是为了让你真把她当女儿的,越娘,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若不是何大人庇佑,你这种罪人,早就被砍头了。”男人的声音十分严厉,是警告也是威吓。 “但何大人命我教养她到十四岁之后,并没有说要碾她走,不是说是送她去集中教养吗?其他孩子呢?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大概是出于对少女的慈爱使得越娘鼓起了勇气去质问那一群男人。 啪! 扇耳光的声音。 接着就是一声拔刀的声音,利刃入骨的噗呲声,女人尖叫的声音,闷声到底的声音。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无声。 “多事,当初就和何大人说过了,这女人留不得,到底是那个人孩子的乳母,让她多活了这十四年已经算她命好了。”男人冷嘲道。 这时,有另外一个男人开腔了,声音阴柔尖刻,像是个阉人。 “怀明你还是冲动了,外头那女娃说不定还没走了,怎能这么快动手。” 被称作怀明的男人说道:“怎么,她还能冲进来为这个女人报仇不成?今日过后,她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呢。” 一语出,院子里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那男人继续说道:“说起来,那院子里死了多少女娃了?少说也得有十个吧?啧,那位师承幻月老人的千面魔女灵秀还真是想想都令人发指。” 又有一人搭话道:“你还别说,我上月当值去过一次那院子,远远瞧着,着实吓人,别说那点挨刀子的女娃了,就是院子里端茶倒水的婢女都吓死好几茬了。” “那这一个怎么不用送过去?”有人在问。 那男人便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问道:“你以为,那些女娃儿是哪儿来的?” 问话的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疑惑地反问:“不是大人命我们去找的各地的弃婴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共两种来源。”那男人说着,一副知道内情得语气,“一种呢,自然就是我们早年间去搜刮来的孩子,这些孩子啊就得送过去给那位灵秀大人捯饬。” “另一种呢?”有不少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另一种,当然是李程颐那个废物弟弟生的,要知道,何大人当年为了能保住他的命让他可以不断地去绵延子嗣,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艳福不浅啊!哈哈哈,何大人还真是个大善人,为了延续主子的血脉,可谓是殚心竭虑啊!” “哈哈哈,听说最后是死在床上的?” “哈哈!可不是嘛!”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院子里又笑了起来。 216 劫掠 李照听得背脊发麻,她一面思忖着,一面转头,却看到身后一个蒙面黑衣人正朝着那和自己同一姿势,趴在门上泪流满面的少女走了过去。 “小心!”李照喊出了口,却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达到她的耳朵里。 然而,就在李照以为少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时,少女却在同一时间回眸,两人的视线交汇,李照在少女的眼里读到了一点笑意。 “啊——”少女破涕为笑,张开嘴比了个嘴型。 为什么你能看到我?! 李照心里很疑惑,然而下一秒,她眼看着那那黑衣人一记手刀扬起,少女就不省人事地被带走了。 “那废物生的孩子里,那些长到这么大的女娃若是真像李程颐,那就放出去让她自生自灭,这样一来,这盘棋可就混了唷。”院子里的笑声中,夹杂着这么一句血腥冰冷,且毫无人性的话。 一股莫名的仇恨在李照的心中膨胀,她来不及深思,就听到耳边传来了秦艽的呼喊声。 “明空,醒醒,醒醒。” 随着这句话,李照面前的一切都开始坍塌,收缩。 她看了一眼黑衣人远去的身影,虽然她的理智很想跟上去,但此时意识已经在逐渐苏醒了。 跟着便是青灰色的床顶帷幔映入眼帘。 李照深呼吸一口,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子里。 右侧窗户倾泻进来的金色晨光漫过了床边坐着的秦艽的发顶,在他头顶镀了一层金光之后,洒在了李照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眸光一转,迎上一群格外担忧的目光后,咧嘴笑了一下,以示安慰。 “醒了就好。”秦艽的声音像是总算松了一口气。 丁酉海和薛怀围在他身后,见李照睁开眼,也都是松了一口气。一旁的顾奕竹赶忙转身过去到桌边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可道:“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嗓子?” 经他一提,李照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十分有些干涩。 秦艽转身接过顾奕竹端来的水,一手搀扶着李照坐起来,一手送水到她嘴边,嘴里还不忘叮嘱道:“小心些,你腰腹上的伤是柳娘去请了城里医馆的女娘子过来缝的,医术如何,我可不能保证。” ? 李照闻言,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那儿,隔着被子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意外地没有因为刚才坐起来的动作而产生什么疼痛。 难道是鱼敬恩干的? 是为了掩盖迷香的意图? 一面想着,李照一面就着秦艽的手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后,干涩的喉咙总算有了一点缓和。 秦艽转身将茶盏递回给了顾奕竹,尔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补充道:“不痛是因为我刚给你喂了药,但那药只能暂时镇痛,过一会儿药效没了,还是会有些难受,你且忍着些。” 最外层没能挤得进来的柳娘此时正捏着帕子在抹眼泪,她一与李照的视线相交,眼泪便流得更是凶猛了。 丁酉海见李照的脸色还算不错,轻出一口气,说道:“是我不好,没能提前发现客房里的香炉有古怪。” 他见李照遇了旧人,便不想难为作为客栈老板的柳映月,只是和薛怀粗略地扫了一圈客栈内外,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后就放松了下来。 这一放松,就遭了暗算。 “丁前辈别这么说,这事发生得突然,是我们大家的责任,过错并不在你一人之身。”秦艽伸手掖了掖李照身后的枕头,让李照有个靠背的地方。 “便是要算,也该是我们二人一起承担,丁前辈不需要这么自责。”一旁的闷葫芦薛怀难得出声说道。 放了茶杯回来的顾奕竹倒是抬手摸了一把鼻头,非常诚恳地说道:“那迷香奇怪得很,无色无味,即便是你们仔细查验,恐怕也难发现。” 他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看到香炉的烟雾的,但他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直至昏迷前。 李照听到顾奕竹说那香无色无味后,倒是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若她没记错的话,她昏迷前,鱼敬恩甩出来的迷烟可是淡粉色烟雾。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不是暗藏玄机? 那厢柳娘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抬眸说道:“是我……是我疏忽了,是我不好。” 她攥在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 李照看他们这副争先恐后非要顶锅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转而可道:“你们呢?可有受伤?” “我们还好,只是醒来时看到你一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可把大家吓坏了。”秦艽回答道,不过随即他眉眼一展,神色明显要轻松一些了,“好在我是第一个醒的,及时给你喂了药,绑了布巾止血,若那剑再靠内一寸,怕是会出大事。” 这时,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的柳娘,拂袖走近了几步,敛眸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事,是我们的不周到。原本顾郎和我以为,那群山匪大半月不曾过来打劫,是已经偃旗息鼓了,却不想这一放松警惕,他们竟是在我们的水缸和香炉里都下了药。” 顾兆赟跟着过来,站在柳娘身前,伸手揽着柳娘,脸色铁青地说道:“这事怪不到娘子身上去,是我的错,是我没把好关。我原先以为是我那三脚猫功夫吓唬住了他们,却没想到他们来了票大的。” 来了票大的? 李照闻言皱了皱眉头,扭头看着他,可道:“怎么,是有其他的损失吗?” “嗯,客栈里已经被洗劫一空了,不仅是柳娘子得家当,连带着客房里我们的东西也被洗了。”一旁的秦艽无奈地接过话回答道。 这倒是有些出乎李照的预料。 按理说,鱼敬恩应该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伤自己伪装成劫匪已经是最底线的事了大概,毕竟他们还指望着自己去找到剩下的九龙宝珠。 那么—— 最大的可能是,正好叫柳娘说的那群山匪给撞了个正着。 不过,不管是山匪劫掠,还是鱼敬恩下的手,李照眼下都决定将锅全部甩到那群山匪头上去。 于是,她眸光一闪,非常豪气地放话道:“既然这样,那不如把他们一锅端了,也好叫柳姐姐和薛大哥省省心。” 217 计划 “山匪应该是阳蓬岭一带的,阳蓬岭易守难攻,山林情况十分复杂,凭我们几个,可能没办法攻上去。”薛怀非常熟稔地说道,他走镖多年,哪些地方有山匪对他来说是十分了然于胸的。 顾兆赟嗯了一声,接过薛怀的话继续说道:“是,薛大侠说得极是,这阳蓬岭不单单是易守难攻,关键是那山里蛇虫鼠蚁还极多,而且那群山匪还会操虫之术,县令曾率官兵们攻过好几次,可惜次次都是铩羽而归。” “城里呢?有没有谁家也受了劫掠的?”李照问道。 这一点,倒是没人去问。 “我去打听看看吧。”薛怀应道。 说完,他就抱着剑走了,非常干脆。 “如果城里不止客栈受了损失,那么大可以煽动其他人一道去找会理县令讨要个说法,这宵禁之下,居然能让山匪堂而皇之地入城,他这县令的脸怕是挂不住。”李照说了一会儿话,便觉得有些饿,下意识问道:“我这是睡了几天?怎么肚子里感觉空落落的” “一天。”秦艽起身说道,“你吸入了大量的迷香,所以比我们昏迷得要久一些。” 那厢柳娘听李照说饿,赶忙转身推着顾兆赟出去吩咐帮厨热饭热菜了。 顾兆赟还想多留一会儿听听李照有什么高见,但无奈娘子一拧,便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忙活了。 秦艽走到一旁的窗台边伸手撩拨了一下懒洋洋地挂在窗棂上的月儿,一边逗弄,一边转头看着李照,说道:“不过我很在意的是,区区山匪,能弄到这么精妙的迷香吗?” 不单单是迷香的问题。 还有李照的问题。 李照的伤说重其实不重,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秦艽在她醒来之前担忧的一直是她迷香摄入过多的问题,在看到她醒来后精神头不错,也就放下心来了。 但值得一提的是李照醒来后的态度。 结合十分诡异的迷香之后,这一切都太让秦艽怀疑了。 “是吗?”李照抬眸看着他,一脸无辜地反问道:“是不是你们前天晚上太累了?” 顾奕竹跟着搭腔说道:“那迷香问题的确不小。” 秦艽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照装傻充愣,他托着月儿,将月儿放在自己肩头后,转而走到一旁的桌子边,取了早就备在那儿的香炉过来。 “便是再累,寻常迷香对于薛兄和丁前辈来说,应当也是不值一提的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拈了根银勺子在手。 苍白的手指扣着银勺在香炉里拨了拨,浅褐色的香灰被他舀了一勺起来。 “这迷香残留下来的香灰和普通的檀香无异,灰质相当细腻,我想便是京城那些个监造署里出来的香,也没有这般细腻的。”秦艽重新坐回了床边,看着李照继续说道。 “我没见过京城的东西,你看我,我也不知道。”李照歪了外头,冲他眨了眨眼睛,企图萌混过关,“好了,左宁,你管他们迷香哪儿来的,届时我们杀上山去,把那群山匪绑了交给官府处理,再把柳姐姐他们的财物给要回来,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丁酉海是个在面对李照时毫无主见的,他见李照这么说,马上接过话头道:“小照这话说得在理,那些个狗东西竟然敢伤小照,老子必把他们剥了皮去。” 他说这话时,神态嗜血极了。 李照却是已经练就了面色不改的本领,她转眸冲着丁酉海一笑,说道:“海叔冲锋陷阵,自然是所向披靡。” “若是要攻阳蓬岭,我们得好生研究研究,不能冒进。”顾奕竹不像丁酉海,他是个头脑清醒的。 秦艽又瞧了一眼李照,倒是没再说话了,他将银勺子往香炉里一扔,起身走到顾奕竹身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和他一道出了客房。 这样一来,屋子里便只剩丁酉海和李照二人了。 “小照好好休息一下,我去把那群小崽子给叫上。”丁酉海见人都走了,便走到床边,俯身摸了一把李照的头,温和地说道。 他口中的小崽子,指的自然是酉字铁龙骑了。 “海叔,贸贸然把他们喊过来,会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李照伸手揪住丁酉海的袖子,问道。 “小照,不要害怕你的身份。”丁酉海难得严肃地看着她,眼眸深邃,“酉字铁龙骑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亲信,是最信得过的人,他们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你的安全。” “像今日这样的事,我绝对不会允许再有第二次发生。” 丁酉海说完就走了。 李照抻着的手张了张,有些出神地垂了下去,她靠在床帏上,眉头始终拧着,无法舒展。 梦里见到的那些画面好像逐渐让她接近了原主的身世与真相,可一切又好像更加云遮雾绕了。越娘塞给少女的纸条里写的是什么?少女真的是李程颐的弟弟的孩子吗?那个姓何的大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监察掌事何玉然? 何玉然为什么要收拢那么多的孩子? 他要做什么? 邦邦—— 两声敲门声打断了李照的思路。 “照儿妹妹,是我。”越娘的声音在敲门声之后响起。 “柳姐姐,进来吧。” 李照单手撑着床沿要动,推门而入的柳娘却是马上托着饭菜过来了,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嘴里着急忙慌地喊道:“别动别动,仔细些肚子上的伤口。” 跟在她后头进来的几个伙计则扛着一大桶热水进来了。 柳娘将托盘放在桌上后过来搀扶李照,脸上满是疼惜,“叫照儿妹妹伤成这样,我心里实在是不舒服。” “柳姐姐说的哪儿的话,这事是我撞上了,又不是柳姐姐伤的我。”李照冲着她呲牙一笑,讨巧地说道。 “趁着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尽全力复原了我们当初一路从云际洞到衡州的事情,也不知道能帮上你几分。”柳娘说着,起身去桌边端着托盘过来了。 红铜色的托盘上盛着两菜一汤,旁边则卷着一卷微黄色的纸。 “十分,柳姐姐愿意帮我,自然就是十分的。”李照眼睛一亮,忙伸手去够那卷纸。 218 昔年 “先吃饭,急什么。”柳娘好笑地伸手一拍她手背,嗔怪道。她眼眶还泛着红,也不知在李照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哭了多少次。 “是,柳姐姐教训得是。”李照吐了吐舌头,转而捧了热汤过来喝了一口。 汤是柳娘亲自下厨的鱼汤,菜是羊乳粥和蒸肉。 蒸肉的做法,更像是现代的粉蒸肉,这种口感令李照心里一突,但她心系柳娘的那一份手书,也来不及的多想,只管一顿狼吞虎咽的。 等到吃饱喝足之后,李照总算能看一看柳娘所写的东西了,柳娘见她神色急切,便收了碗筷和盘子,在嘱咐了她一声,让她记得趁水热去洗洗身子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李照一边敷衍了几眼,一边急匆匆地摊开了手书。 从云际洞到乐城的这么长一段旅途中,李照并没有和柳映月说什么交心的话,不,别说体己话了,便是简单的沟通也不存在。 这一份沉默一直延续到了她们抵达铅穴山。 铅穴山上有十八寨,每一寨都是山匪道上有名的狠角色,茹毛饮血,心狠手辣。因为危险,所以李照并不打算带着柳映月走铅穴山。 然而,不巧的是,铅穴山附近的几条道都因为接连的雨天而被山上跌落的石头给挡了去路。也就是说,当时的李照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强闯铅穴山;二是等附近化蒙县里的商旅出行,清理到落石之后再出发。 这一等,便是三天。 三天来,几条被堵塞的道路没有任何要被清理的迹象,不仅如此,这三天里阴雨连绵,落石反而是越积越多。 李照眼看着身上的干粮越来越少,没办法,只能带着柳映月出发,打算趁天黑,偷偷摸过铅穴山去。 “当时你那瘦小的背影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可靠,哪怕是再难,再危险的时候,你都不曾舍下我。”柳娘写到这儿,笔迹晕染了一团。 情到深处,不禁落泪。 铅穴山难过,所以李照不敢点火,但她又担心柳映月会跟自己走散,于是便用一根麻绳,将自己和柳映月的连在一起,并嘱咐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深山之中,越是夜深,走兽禽类也就越是动静大。 柳映月吓得双股战战,冷汗津津,却也是守着承诺,牙关紧闭,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蛇在落叶丛中蜿蜒,眼看着要咬上柳映月的脚踝时,李照停步拔剑一个侧身,月光下寒芒一闪,剑锋便已然挑了那蛇的七寸,将蛇甩开了去。 蛇血的腥臭味在一瞬间蔓延开,这边的动静到底是惊动了那巡山的喽啰。 “谁!”一列凶神恶煞的喽啰举着火把一点点谨慎地往这边走。 李照双眼微微眯了眯,她飞快地解开自己腰间麻绳后,将麻绳连同柳映月一道按进了草丛里,末了,压低声说道:“不要动,等我回来。” 接着,柳映月便看到李照躬身一闪,隐入了黑暗之中。 银色的月光透过树梢落在林子里,虽然不够暗,但已经足够李照利用敌明我暗的优势出手了。 她屏息挺身飞踏而出,手中长剑带着萧瑟的剑花点刺向列队第一人手里的火把,接着便转着手腕一拐,抹向了那人的脖子。 全队一共三个火把,李照三进三出之后,十二人便已经倒了三人。 光亮尽数熄灭。 黑暗中,剩下的九个人拔了长刀便背靠背反围成一圈,颇有种列阵之势。 咻—— 李照单脚踩在树干之上,伴随着一阵恰巧吹拂而过凉风,如鬼魅一般闪到了那圈人跟前。她前落左步,右手握剑随上体转动稍向右侧后拉,眼随剑行,直取其中一人的首级。 锵! 这一回,李照没能得手。 草丛里蹲着的柳映月紧张得忘了呼吸,她双手揪在胸口,眼睛更是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紧盯着斑驳月色下,身影如神衹一般的李照。 骨碌碌。 就在她全神戒备的时候,一个东西滚落进了草丛,滚到了她的脚边。 柳映月低头一看,双手几乎是立刻就死死地掩住了嘴。 是个人头! 尖叫声被她抵着牙关憋了回去。 她和那个人头四目相对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后,才颤颤巍巍地伸手去遮住了那个人的双眼,将人头给拨远了些。 等到她再抬头时,她看到一抹血雾喷溅而出。 神祗倒下了。 ‘我不能叫,我不能叫。’柳映月哆嗦着站起来,她手里攥着麻绳,双眼惊恐地看着那最后一个喽啰举刀对着倒下的李照意图一刀挥下。 “臭娘们,竟然叫爷损失了十一个弟兄,爷先废了你的手脚,然后便带你回寨子里让老大快活快活!”那喽啰吐了一口恶气后,一面淫笑着,一面琢磨着先废手还是先废脚。 他得意于自己一刀砍倒了这个恶罗刹,以至于对于身后一步步靠拢的女人毫无察觉。 “嗬!”喽啰高喝一声,反握长刀屈肘刺向了地上李照的手臂。 身后柳映月双手攥着麻绳几乎是和地上的李照同一时间出手,一人兜头反锁那喽啰的喉咙,另一人则蓄劲拧腰起身,一手执剑洞穿了喽啰的胸膛,一手则一架一劈夺下了他的长刀。 “呼……”李照轻出一口气后,挑眉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柳映月,伸手拉过她,带着她一道倒在了地上。 柳映月这是第一次杀人,虽然这人并不是她杀的。 但她仍然浑身僵硬得不知道如何自处,还是在李照的引导下,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别怕,人是我杀的,和你无关。”那是李照第一次对柳映月说出一整句的长句。 两人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李照便坐起来草草地处理了伤口,之后,便带着柳映月开始在深山里躲避那些搜山的喽啰。 在有惊无险的穿过铅穴山之后,李照和柳映月的关系便一步步贴近了。 也是从铅穴山之后,李照便有意无意地教柳映月如何在这荒郊野外生存,并教了她如何做饭,如何点豆腐。 “照儿妹妹之于我,恩同再造,我如今的一切,若不是照儿妹妹,便全然不复存在。”柳娘的字越写越颤抖,到后面便换了个字迹。 大概是她情绪太过激动,便改为了口述,让顾兆赟来代笔。 219 这就上山了 写到这儿,其实就已经差不多到结尾了。 李照生性谨慎,寻常绝不肯将自己置于险地,所以一路上挑的都是相对安全的路线,哪怕是经过一些较为危险的地方,也会再三打探,以确保通行的安全。 也是因为这样,柳映月在衡州遭遇到冉珏之后,才想着给李照写一封信,找她寻求一些办法。 却不料,李照是直接单枪匹马进了冉府。 柳娘的一字一句中都透露着对这件事的懊恼与悔恨,她的莽撞使得李照遇险,若是当时李照因为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她此生便是死,也不会瞑目。 手书末尾,柳娘写了一句话。 “照儿妹妹曾说过自己冥冥中能感觉到有仙女在庇佑着自己,从今往后,柳娘愿日日茹素,夜夜抄经,只为求照儿妹妹平安康健,若真有那位仙女,便祈求那位仙女庇佑照儿妹妹一生坦途。” 仙女? 李照捏着手书有些出神,为什么原主会这么说?这句话里夹杂着的天真,一点儿也不像原主那种性子会说出来的话。 她一边想着,一边起身走到盛着热水的桶边,伸手去探。 水已经凉透了。 草草将手书叠好,李照转身去找自己的包袱,却发现包袱除了外头的一层血污以外,里面不但什么也没少。 不但什么都没少,而且还多了一块玉简。 “左宁。”李照昂着头喊秦艽。 回答她的不是秦艽,而是顾奕竹。 “左宁出去找阳蓬岭的地图了,明空,有什么事吗?我能代劳吗?”顾奕竹站在门口问道。 李照哦了一声,说道:“没什么,你进来吧。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包袱背身上的?你们检查我包袱里的东西了吗?” 顾奕竹推门而入,看着李照在拨弄自己的包袱,有些奇怪地说道:“怎么了?你包袱里也丢了什么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李照走过去。 “也不是,你们当时在哪儿发现我的?”李照将手书塞在里头,顺带将玉简一起也藏了进去。 “走廊里,你当时仰天躺在血泊里,我们当时都吓坏了,也不敢挪你,等到左宁帮你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后,才将你挪到床上,等柳娘子去叫医馆的女娘子过来。”顾奕竹回答道,“你的包袱我们倒是没想着去检查,主要是你没醒,就算查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少东西,也就搁置了。” 李照笑了一下,将包袱系好,扭头看着他说道:“那想来是那山匪没发现我背上的包袱。” 顾奕竹没跟着笑,他的眼神清澈得能倒映出李照的脸,眼里的探寻一目了然。 “明空你是怎么伤的?和那些山匪交手了吗?”他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其实也是秦艽想问的。 “没交手,我推开门时正好着了道,没见着人呢,就中了一剑,倒下了。”李照张口胡诌。 顾奕竹闻言,脸色几不可闻地变了一下,他蹙了蹙眉头,看着李照说道:“可是,明空……你腰上的……是刀伤。” 嗯?! 李照梗了一下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顾奕竹。 她明明听到秦艽说的是剑,怎么到了顾奕竹的嘴里,变成了刀伤了?难道说秦艽这家伙之前是在诓自己? 想到这儿,李照干笑了一声,抬手摸着鼻头,避开顾奕竹的视线后,说道:“我倒得快,其实没看得太清楚,既然奕竹你说是刀伤,便是刀伤吧。” 顾奕竹眸光有那么一瞬间是极为受伤的,他声音低沉了下来,十分诚恳地说道:“明空,我很感谢你,也愿意把你当做我的朋友,朋友之前守望相助是理所应当的事,若你有什么困难,当同我直讲。” “嗯,我知道,如果我遇到了困难,我一定会告诉奕竹的。”李照眯眼笑了一下,转过头去将包袱往里推了推。 无意义的举动,不过是继续避开顾奕竹视线的借口罢了。 “好,那我去叫柳娘子来给你换一桶热水。”顾奕竹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自然是知道李照是不愿意继续就这个事再说下去了。 “好。”李照转身看了一眼被屏风半掩着的大木桶,点了点头。 等到秦艽再回来时,他是和薛怀一道回来的。 “城里不少商户都遭了难,少的丢了些金银,多的,大半个家当都被卷了,当时正是深夜,许多人都没能发觉,还是天亮了才知道出事了。”薛怀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同李照说道。 李照已经换了一套深色的衣袍出来,秦艽给的药劲一过,她的脸色便有些发白,腰部的疼痛时不时卷土而来,让她有种自己处理生理期的错觉。 听完薛怀这一通叙述后,李照倒是没有去说其他的,而是先问了一句:“有和阮姐姐他们联系上吗?” 她知道薛怀这一路都在尝试和镖队联系,但不知是各地越来越乱,还是镖队有意避开了各大官驿,寄出去的信件始终没有回音,而鹰信也是始终没有回来找薛怀。 薛怀摇了摇头,说道:“这种情况一般是老大主动切断了和官驿之间的联系,他们极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毕竟,万俟名扬的异状是早在万俟仁泽身亡的时候起,就已经露了端睨的。 “那就先着手于眼前吧,地图呢,铺开看看。”李照转眸去看抄着手站在一旁的秦艽,伸手说道。 秦艽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残片来,朝着李照一扔,说道:“你就别跟着去了,腰上的伤虽然不重,但多少还是有些疼的不是?” “我不去,但不妨碍我看地图,对吧?”李照接了羊皮残片后在桌上一摊,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就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众人扭头去看,是柳娘。 柳娘神色惶惶,一进门,先抚了一把胸口,尔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照儿妹妹,呼……隔,隔壁老张头守城门的儿子说,你,你那位姓丁的朋友,带着,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北城门出去了。” “遭了,北面是阳蓬岭,丁前辈怕是要去端了那贼窝。”薛怀熟悉地形,所以是最快反应过来的那一个。 220 出发阳蓬岭 “哈?”李照一扯羊皮残片,转身揪了包袱和剑就要往外冲。 秦艽却是连忙拽住她,说道:“要去也是我们三个去,你在客栈里好生歇着,等我们回来便是。” 李照当然不干。 笑话,她又不是担心海叔打败仗才这么着急忙慌地赶去阳蓬岭,她是担心鱼敬恩在阳蓬岭留了什么线索好吗! 丁酉海是什么人,别说他带着一群酉字铁龙骑去剿匪了,就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她也不觉得他能吃什么亏。 “我得去看看,海叔着急为我报仇,此刻指不定心里如何着急上火呢,这一着急上火,可不就容易着了人家的道!而且,地图他也没有,那阳蓬岭易守难攻,还有蛇虫鼠蚁,为我担心海叔吃亏。”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两码事,李照的演技可谓是炉火纯青。 “我们的马,柳娘子可有喂好?”薛怀倒是没有对李照说什么拒绝的话,他看向柳娘,缓声问道。 “自然是喂好了,你们若是要去赶那位姓丁的大侠,我,我这就去为你们多备些干粮。”柳娘一抚掌,赶忙转身下了楼。 会理到阳蓬岭少说也要两天,那群子山匪号称阳蓬大王,从阳蓬岭出发时,通常是一路打家劫舍过来,再一路打家劫舍回去,回回不落空。 “这地图倒是精巧,辛苦左宁找了这么久了。”李照背好包袱后,笑眯眯地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又凑到了秦艽跟前去说话。 秦艽见多了她这副讨巧的模样,自然是不吃她那一套的。 “眼下就我们三个在这儿,不如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腰上的伤到底是谁伤的。”秦艽看了一眼顾奕竹,显然,他已经从顾奕竹那儿知道了李照前言不对后语的话了。 “欸,我是真不知道。”李照眼神纯然地扫了一圈他们后,十分真挚地说道。 她那真挚的眼神外加语气,使得秦艽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直觉了。 “就算,就算你这么说……”以至于,秦艽开口时,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你也得说清楚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非得说吗?我其实并不想把你们扯进来。”李照有些为难地说道。 秦艽冷哼了一声,显然是对李照果然有所隐瞒而感到不忿,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薛怀,又看了一眼顾奕竹,对李照说道:“在座三人,无一不是真心待你,你若遮遮掩掩,我们如何帮你?” 李照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我实话实说了,其实我一直隐瞒是不想左宁你难办,事实上,从泸津关开始,我就发现你师兄一直在跟踪我们。” “我师兄?!”秦艽的原本靠着一侧长案的身子都惊得站直了些。 他蹙眉想了想,问道:“哪一位?跟踪?白师兄还是元胡师兄?” 清风谷里,善追踪术的,也就这么两位,他们两人的身手炉火纯青,只要他们不想被发现,那就绝对不会被他们所跟踪的人发现。 “白商陆。”李照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苦恼地说道,“所以我想找个契机甩了他,前天我受伤前,也就是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才走了神,着了那山匪的道。” “白师兄为什么跟踪我们?如果是师父的命令,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找我们。”秦艽对自己的师兄相当信任,所以也就根本想不出别的问题来。 李照耸了耸肩,一脸我哪儿知道的表情看着秦艽说道:“我若是知道,我眼下肯定就已经揪出他来了,虽然我能感觉到他在附近,但要我说清楚他在哪儿,属实有点难。” “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先去追上丁前辈吧。”薛怀看了一眼沉浸式演戏的李照,出声打断道。 “好~”李照笑眯眯地转身,她将羊皮残片往怀里一塞,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了客房。 底下柳娘已经为马车装好车了,顾兆赟守在车边,犹犹豫豫地问道:“需要我给你们当向导吗?我虽然武功不好,但对阳蓬岭还是有几分熟悉的。” 他一句话说得颤颤巍巍,一边说着,眼神还一边在偷瞄身边的柳娘。 李照自然是不会让顾兆赟跟着了,一方面阳蓬岭危险,他跟着去万一小命不保,岂不是要让柳娘年纪轻轻就守寡?另一方面,眼下他们有地图,又有铁龙骑,着实也用不着顾兆赟当向导。 婉拒了顾兆赟之后,马车便直接疾驰出了会理北城门。 一路上,李照几次想把那玉简拿出来,都屡屡会打断,要么是顾奕竹进来找她聊心事,要么就是薛怀过来和她商量上山之后的计划,再么就是秦艽一脸苦恼地钻进来问她,可有感觉到自家师兄的痕迹。 “奕竹,我觉得你要看开一点,过去的事情忘记便忘记了,不要老是执着于那些已经失去的,而应该去展望未来。同样是受了九星结灯之法,同样是失去了记忆,你看我可曾像你这样颓靡过?” 鸡汤对李照来说,简直信手拈来。 “等我们追上海叔,便从阳蓬岭阴侧摸上山,阳侧较阴侧的树木要多一些,蛇虫鼠蚁相对的自然也就会多一些,若是我们走阳侧,遇上阳蓬寨子里的人时怕是要吃亏。阿怀,等会儿你还得找左宁,让左宁配好足量的驱虫粉。临出门时,我让柳姐姐给了我们许多雄黄,你问问左宁,若是不够,便得在沿途的城镇里去补充,无比要做到对上那阳蓬寨子里的人时,我们有足够的剂量去制敌。” 计划什么的,自然也是在脑子里早就过了一遍。 “这一回,我的确是没感觉到你家白师兄的存在,也许是他有意隐匿了起来,不过左宁你也别太担忧,虽然我之前能察觉到你师兄的存在,但其实我并没有感觉到他对我们有什么敌意的,否则我也不会一直瞒着你,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睁着眼说瞎话,更是不在话下。 三轮过后,马车里总算安静了下来,李照一手捏着玉简,一手撩开一侧的车帘。 外头正午的阳光十分灼眼,照进马车里的一瞬间,李照被刺得有些泪眼朦胧,她别过头,将头靠在车窗边上,垂眸去看手里莹润无比的玉简。 221 入夜 玉简表面浮雕着祥云走兽纹,十分细腻,当中不知道以什么技术灌注的金线,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看不大清到底是什么内容。 李照看了好一会儿后,百无聊赖地将它随手丢到了一旁。 她知道这是玲珑阁的东西,江湖轶闻录上有写,但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读取里面的信息。不过,鱼敬恩既然留下了这东西,那它势必就是和九龙宝珠有关的。 既是这样,不用李照费心思,鱼敬恩自然是要主动上门替她解谜的。 如此一想,李照也就放松了一些心情。 她咬着笔头斜靠在窗边开始看书,眼前的字越看越糊,扑通一声,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扑倒在了一团毛绒毯子里。 马车里的动静惊扰到了车辕上的薛怀,他转身一撩车帘,看到李照已经睡倒在毯子里了。毛茸茸的长毛毯子盖过了李照半张脸,吐息之下,毯子此起彼伏地被吹拂着。 他笑了一下,把车帘放下了。 “睡了?”马背上的秦艽一勒缰绳,扭头问道。 薛怀嗯了一声,抱着剑单手撑在车辕上一翻,跳上了马车顶。 顾奕竹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身侧的薛怀,问道:“薛兄和明空相处多久了?” “我?”薛怀有些诧异顾奕竹会和自己搭话。 “嗯。”顾奕竹笑了一下,点头道。 “小照是来我们镖队应征厨子的,也有好几月了,当时正是初春的时候。”薛怀眸光一闪,突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他分明才认识李照不久,却好像已经和她有了密不可分的密友联系。 想到这儿,薛怀敛眸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她一来,其实我们就都已经发现了她就是衡州发出来的那张通缉令上的那个人,但她身上有一股……” 薛怀微微眯了眯眼睛,在思考着措词。 “清冽,单纯。”顾奕竹见薛怀绞尽脑汁都没能想出来,便接了他的话,总结了两个词出来。 薛怀扭头与他视线一相交,带着一些赞同,慢吞吞地说道:“是,哪怕知道她的身份有异,你也会因为她干净的眼神而愿意相信她。” “后来,便是她李氏身份暴露于众人面前后,所衍生的一系列事故。”薛怀阖眸勾唇,他眼前浮现的是李照的一颦一笑,却不带男女之情,更多的只是一种欣赏。 对于一个孤女,有勇有谋的欣赏。 末了,薛怀补充道:“不过,小照一直拒绝承认自己是李程颐的女儿,这一点,见仁见智了。” 顾奕竹难得曼声大笑,他抬手拍在膝盖上,对薛怀说道:“她身上的确有一种哪怕你知道她在信口开河,却依旧愿意去信赖她的独特之处。” 两人意外地合拍,渐渐地,聊天也就不限于李照身上了。 马车顶的薛怀和顾奕竹聊得十分欢欢快,对比之下,独自扬鞭驱车的秦艽就有些冷清了。他神态懒散地跨坐在马背上,时不时以靴子击打一下马肚子,让马不至于停下,至于心思,他的心思则一直放在戒备四周环境上,一双眸子耷拉着环视四周,有些魂不守舍。 秦艽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白师兄会要跟踪李照,当然,他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李照可以发现白师兄,而自己居然一点端倪都没有嗅到! 李照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揉了揉眼睛,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胳膊,伸手去拨了拨车帘。 “饿不饿?”车帘一撩开,车辕上坐着的顾奕竹递进来一块热饼子,问道。 车停在了一处河边的树林里,能听到潺潺溪流的声音。 “到哪儿了?”李照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后,钻出了马车问道。 不远处,秦艽和薛怀坐在篝火边,两人在聊着什么,见到李照出来后,把手里的烤鱼拿起来朝她养了养,问她吃不吃。 “明日午时应该可以到芘驿,到那儿若是还没追上丁前辈,那估计就有些悬了。”顾奕竹复述了白日里薛怀的话。 用薛怀的话说,丁酉海若是带了人急行军,那么他们这走走停停地肯定是赶不上的。 “那我们也别休息了,连夜赶路吧。”李照一屁股坐在薛怀边上,接过了他递来的烤鱼,嗅了嗅,鱼腥味太重。 她把鱼塞回薛怀手里,又撕咬了一口饼子,继续说道:“若我们在路上赶不上海叔,起码要在他们打上山之前赶上,否则怕是要出乱子。” “夜里我和左宁可以轮流驱车。”顾奕竹跟着坐下来,说道。 薛怀点了点头,说:“那我值夜。” “我也可以值夜。”李照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你就算了,腹部还疼不疼?好在我当时叮嘱那医馆的女娘子用桑白皮捻合的线给你缝的伤口,伤口愈合后,也用不着再吃一份苦。”秦艽的目光落在李照的腹部,虽说他是大夫,不讲究男女有别,奈何当时那位柳娘子执拗,坚持不肯让他上手。 最后没办法,只能是去请了不知道医术到底如何的女娘子个过来的。 好在那位也是个通情达理的,秦艽一同她说自己想用什么药,想用什么缝合伤口,那位女娘子二话不说,都同意了。 “有一点点疼。”李照没敢揉肚子,苦着脸,耷拉着眉眼说道。 “原本是不想叫你跑这一趟,你非要跟着,等到了阳蓬岭,你最好是待马车里,别跟着上山了。”秦艽握着树枝拨了拨火堆,把吃剩一半的鱼丢进了火里,脸色有些嫌弃。 “这鱼难吃,等到了芘驿,我去采购一些香料吧。”李照看了一眼转眼被火舌卷走的鱼,提议道。 薛怀举着那条被李照退回去的鱼,眼中带了点笑意,他咬了一口鱼腹那儿的肉咽下,说道:“说起来,小照的厨艺的确精湛。” 李照在镖队里真正做饭的时候不多,但她准备的干粮和提供的在路上热饭热菜的办法,都使得原本枯燥的行程变得有滋有味多了。 想到这儿,薛怀眼中的笑意淡了。 他迟迟联系不上镖队,心中的担忧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深,虽然他相信大家都有自保能力,但江湖多险恶,难保不会横生什么意外。 222 引诱 被薛怀时刻惦记着的镖队其实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自平南谷匆匆离开之后,姬康便带着扈丹儿离队了,他走之前和陈为仁交待清楚了,一旦把扈丹儿安置好,便会归队,绝不耽误。 陈为仁劝他不下,也就随他去了。 阮素素倒是气得几天没吃得下饭,还得陈丞澄去哄,好说歹说才吃上一点。 与姬康分开之后,镖队要急行回扬州,将盖有万俟名扬私印的手书交还给托镖人,这一趟镖,才算真正结束。 然而,这一趟镖陈为仁是做了手脚的。 他们私拆了玉里头的信,在目睹了万俟名扬的种种怪异之后,选择拓了一份下来。只是这拓下来的有关安阳王的信该如何处理,便成了一个难题。 没等他们想好要将信给谁,杀手就到了。 第一波杀手见面不由分说就下狠手,招招狠辣,意在灭口。 第二波杀手则有寻人之意,他们在遍寻不到李照之后,便想撤离,但大光镖局的镖队又岂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于是便也同那第一波杀手一般,将命留下了。 到第三波杀手时,那些人便带了目的性,先是在镖队附近潜伏,发现没有李照的踪迹之后就想遛,却还是被负责警戒的柳名刀给留下了。 这一回,他有意留了活口。 是以,这才从杀手的嘴里拷问出了一点底细。 原来,如今外头都已经传疯了,说是李程颐的女儿一共有四个,四个都是真的,但谁能拿到九龙宝珠,谁才能去打开那个秘藏。 如此之下,自然就演变成了一场猎杀。 这第三波的杀手是张敬忠派来的,目的自然是为李端扫清壁障,可惜李照不在镖队之内,而镖队也不像张敬忠所预想的那样不堪一击。 不过,张敬忠如今以梁州王自称,那自然是不会将重心全都放在如何去料理区区一个李照身上。 所以陈为仁等人在解决了这第三波杀手之后,便改走荒野小道,一路避开了官驿,减少自己行踪暴露的可能。 直至扬州。 这,也是薛怀一直联系不上他们的原因。 这些事薛怀自然是不知情的,他此时的忧虑还在围绕着镖队与平南谷之间,担心着是不是平南谷从中作了梗。 等到草草吃完饭,李照刚要拍拍身上的炭灰起身,迎面对上了林子深处的一簇视线。 “?!” “谁在那儿!”李照厉喝了一声,拔腿就冲了出去。 身后薛怀和秦艽对视一眼,赶忙跟在后头一道出去了,剩下个顾奕竹看家。 夜一深,林子里就格外安静。 李照于草丛之间穿梭,隐约能看到的不远处转身逃跑的一抹黑色身影,但她只能听到那人十分平缓,甚至有些游刃有余的呼吸声。 与其说逃跑,不如说是引诱。 “我不追了。”李照眉头一挑,一边高声说道,一边停了下来。 接着,她转身一看。 身后空无一人。 完蛋,李照心道不好,这追红了眼,竟是把薛怀和秦艽给甩了! 那头,原本已经跑开了的人见李照还真停下来了,便踱着步子倒了回来,他一走近,李照才看清楚这人的样貌。 剑眉,鹰钩鼻,如头顶星子一般璀璨的双眸,以及被他黑色的头巾给裹住的白发。 之所以看出他是白发,全因为这人鬓角垂了一缕白色的碎发下来。 “你是谁?”李照抄手问道。 “在下平山剑派,林宇屏。”那人倒也老实,拱手朝李照一礼后,自报家门。 平山剑派,就是那个江城子所在的门派,据说江城子头上十二个师兄,每一个都十分护崽,江湖人称平山十三郎。而林宇屏,就是平山十三郎的大郎。 “噗。”李照眼眸一沉,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好笑吗?”林宇屏看着李照,目光探究地问道。 李照耸了耸肩,说:“不好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她看林宇屏的脸色不太好看,便又赶紧问道:“那么,林大侠是为什么要引我出来?” 林宇屏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把玉扇,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说道:“听闻李照姑娘已经和清风谷联手。” 这都能被平山剑派知道? 李照有些诧异,却敛了神色,没有表现出来。 “李照姑娘你即便是沉默,也改变不了这件事已经传遍武林的事实。”林宇屏看李照一脸古井无波的模样,继续说道,“李清月已死,剩下三位李家女儿里,家师以为,只有李端姑娘可以算得上是有李程颐遗风……” “什么叫剩下的三位李家女儿?”李照蹙眉打断他,这话说得可太蹊跷了一些。 林宇屏抬眸看她,三分诧异,七分了然地说道:“李照姑娘果然不同凡响,当真是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情况了。” 说完,他一把合扇,伸手从袖兜里取了一个铜制的小筒出来,朝李照一抛。 “如今,外头可是都在说,冒出来的这四个李家姑娘,都是李程颐的亲女儿,但看是谁先拿到九龙宝珠,找到秘藏,便能开启秘藏。”林宇屏说道。 李照接过那铜制小筒,在手里掂了掂,没开,而是问道:“所以呢?你们平山剑派便想要来抱我大腿,找我合作?” 林宇屏面色一尬,转眸说道:“说不上合作,只是来给李照姑娘递一个消息。” “然后便想要在我这里,把你们那梅花一刀师弟干的事一笔勾销?”李照挑眉紧逼不舍。 “梅花师弟并没有对李照姑娘做出如何过分的事来,不是吗?”林宇屏倒是稳得住,放低姿态,却不放弃脾性。 李照啧了一声,不置与否地转而问道:“什么消息?” 她这一问,在林宇屏看来便是给自己递了一个台阶下。 于是他再度拱手,朝李照说道:“李照姑娘那日在泸津关玩了一手李端和张敬忠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了朝野内外,我想,李照姑娘你以后即便是想继续低调行事,也是相当为难的事了。” “我玩了一手李端和张敬忠?”李照没接话,而是故作诧异地反问道。 223 过往 见李照这样,林宇屏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抬头说道:“李照姑娘,你从李端姑娘手里拿走九龙宝珠,随后还以那空盒子与李端做交易,骗走了张敬忠手下人马的事,的确已经经由玲珑阁传遍了。” 又是玲珑阁。 端朝狗仔队是吗? 李照一个白眼翻过去,一边拔开铜制的小筒往手心里倒,一边可道:“既然珠子被我拿了,那张敬忠岂不是要派人来杀我夺宝了?” 头顶的月儿正好穿过厚厚的云层,洒了皎洁的月光下来。 李照借着月光一看,发现小筒内装着个被折叠好的纸条。 纸张发黄,有些眼熟。 脑海中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的眼瞳几不可闻地一缩,呼吸之间,她手指一展,旋即又把那纸条给丢回了小筒里面。 如果她没看错,如果的她在梦里的所见是真的。 那么这个纸条,她可不可以猜是那个越娘交给少女李照的那一张?! “张敬忠的确已经派人去了,不过,他派的人已经被我们引向了大光镖队。”林宇屏敛眸说道,他的语气有些得意,似乎是在等待李照说干得不错。 咻—— 破风声自李照身后传来。 李照侧部一避,接着便看到右侧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弹射而出,寒芒裹挟着月光直指林宇屛。 林宇屏眼眸一沉,手中玉扇抖了一下,玉扇扇骨处便伸出了好几刃长刃。他横臂挡住直压向他面门的长剑,手腕一震,将剑身朝上震开半寸后,展臂退了四五步出去。 “你刚才说,将什么引向了大光镖队?!”薛怀面沉如水,眼眸中压抑着滔滔怒火。 “先听他把话说完。”慢到一步的秦艽拉住了薛怀,他本意是让薛怀出一剑泻火,倒真没想让他们打起来。 “好了。”李照不着痕迹地将小筒重新塞好后,看着林宇屏说道:“继续说你的消息,如果只是刚才那样的,随手可以在玲珑阁买来的消息,我想没必要让你这平山大师兄跑一趟吧。” “李端为了保住自己在张敬忠心中的地位,她选择把李程颐生前的两本手札公开了,里面记载了李程颐在各处浇筑的青铜门内所堆放的财宝兵器。”林宇屏谨慎地看了一眼薛怀后,这才重新接着刚才的话茬说了下去,“同时,李端把这两本手札卖给了汪越,换取了汪越一个秘密。” “也就是说,你是来告诉我手札里有什么的。”李照总结道。 林宇屏点了点头,说:“李端公布的手札里,记载了一共九处青铜门的位置,并且,每一处青铜门内都有一颗九龙宝珠,只有九颗九龙宝珠凑到一起之后,以三秋不夜城劈开,才有可能找到那传说中的李氏秘藏。” 稀奇,这种事,李端居然会选择提前公开。 不过,李照马上联系到自己身上,就明白李端这一招借刀杀人了。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泸津关骗了李端,拿走了泸津关底下的九龙宝珠,而三秋不夜城同样是在自己手里,那么其他人的目光显而易见地会聚集到自己的身上来。 “那我现在,岂不是众矢之的。”李照笑了笑,说道。 林宇屏摇了摇头,他目光落在李照手里的小筒上,说道:“这也正是,我此行前来找李照姑娘你的原因。” 说完,他抬眸看了一眼一脸深思的秦艽和薛怀,目光移至他们身后,再确定没有第三人追上来之后,继续说道:“那枚铜制小筒,是玲珑阁早年间从李照姑娘你手上得来的,今日由我来交给你,是叶教主的意思。” 哦? 李照来了兴趣了。 这短短一席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可以说是相当丰富的。 “别的呢?”李照沉默了一下,可道。 林宇屏不说话了,以李照的聪明,他知道她明白这话里潜藏的意思。 “为什么要避开顾奕竹?”李照追可道。 “因为我不确定他的立场到底如何。”林宇屏回答道。 “左宁,阿怀,你们先回去找奕竹,我一会儿就回来。”李照看了一眼秦艽,说道。 秦艽没动。 薛怀还握着剑,也没动。 “好了,我有些可题想单独和他谈谈,你们两个如果不放心,那就别走远了,有什么事我就叫你们,如何?”李照伸手拉了拉薛怀的衣摆,带着一点祈求意味地说道。 见李照如此说,薛怀这才沉默地收了剑,拉着秦艽往后头树林里退去了。 等到人走远了,李照才重新看向林宇屏,可道:“叶惜惜不是和李端早就达成了共识吗?为什么叶涟漪会让你转交东西给我。而且,为什么是让你转交?邙月教和平山剑派又有什么关联。” 林宇屏沉默地看了一眼李照。 良久之后,他目光下移,看着她手里的小筒,说道:“你不想先看看那里面是什么吗?你失去了记忆,应当对自己的过往十分在意才对吧。” “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看来邙月教和平山剑派的关系着实匪浅。”李照倒没有否认,只是甩手将小筒一抛,又抛回了林宇屏的手里。 “李端和张敬忠之间的纠葛越深,邙月教就越是不可能将筹码放在她的身上。”林宇屏点到即止,多的,便一个字也不肯说下去了。 但不用他说,李照其实能分析出一点内情来。 掌握了玲珑阁的邙月教对天下大势势必是会有一个相对全面一些的分析的。 这种情况之下,叶涟漪自然也就清楚诸如张敬忠之流只是趁乱站稳了阵脚,若赵顼和安阳王当中任何一个占得上风,那么下一步自然是要收拾张敬忠的。 叶涟漪看着李端和张敬忠越发深入的合作,自然是要坐不住的,权衡之下,一面向李玉然递出橄榄枝,一面向李照释放善意,是最好的一种处事方法。 “口信,我收到了。”李照伸手掸了掸衣摆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后,可道:“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了,我就回去了。” “李照姑娘真的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林宇屏蹙眉可道。 一切,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224 反将一军 “我说过了,我这个人,不拘泥于过去。”李照歪头笑了一下。 月亮躲入云层之中,李照的面容转瞬间隐入了黑暗之中,只剩那透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林宇屏。 “如果叶涟漪觉得,一封从过去的我手里得到的信就能改善我对邙月教,对平山剑派的观感……”说着,李照拉长声音,朝后退了一步,“那还真是想太多了。” “你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你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死在扬州,当真就一点也不在乎?!”林宇屏拔高声音可道。 他可出这一句话之后,脸上马上有了一瞬而逝的不悦。 在李照漠然的态度之下,林宇屏被激出了那么几句不该说的话来了。 “我在扬州,不是毒发而亡吗?”李照面无表情地可道。 林宇屏没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了掌心的铜制小筒,神色染上了一点点不耐。 “叶涟漪如果觉得掌控了我的过去,便能掌控我的现在,那么很抱歉,我并不是一个会被过去束缚的人。”李照转过身去走了一步,“如果要谈,便请林大侠摆出该有的态度来,而不是像钓鱼一样,放一点饵,便想着有收获。” 说完,李照就走了。 身后林宇屏站在黑暗之中,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眼眸中闪烁着的是不忿,在刚才这么短暂的交锋中,这个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女人,占尽了上风。 “他人呢?”秦艽见李照孤身一人走过来,抬眸看了一眼她身后,没看到林宇屏的身影,便可道。 “如果等下他没有追上来叫住我,那么就说明平山剑派和邙月教的地位是十分不对等的,或者说,平山剑派是相当受辖制的。”李照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道。 薛怀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受命过来给我一道口信,和一管过去属于我的东西,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可惜,我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如果他有很高的自主权,那么他就会追上来,以他能做到的最大的程度来满足我,以求达成目的。”李照解释道,“如果平山剑派和邙月教之间的地位不对等,那么他大概就需要先可过叶涟漪了之后,才能给我下一步的反应了。” “是吧,林大侠。”李照说着,转头去看身后。 而薛怀的剑,早就在同一时间举了起来,剑锋直指缓步而出的林宇屏。 林宇屏笑了一下,他一步步走出树林,面容一点点被篝火的火光笼罩,看向李照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妥协。 “如李照姑娘所说,在下的确不需要去可过叶教主。”林宇屏说道。 但随后,他眸光一转,扫了一眼秦艽和薛怀,以及篝火边蹙眉看着自己的顾奕竹之后,对李照继续说道:“但我所说的事情,我希望只有李照姑娘你一个人听到,所以,烦请借一步说话。” 最终—— 李照和林宇屏坐在了马车内,而秦艽等人则在篝火边候着。 “李照姑娘在扬州的死,是因为一场意外。”林宇屏说道,“也正是如此,方不是在看到你之后,才会大为震惊。” 李照一边收拢着堆得满马车都是的纸张和书本,一边扭头蹙眉去看他,可道:“你的意思是,是蜀山剑派的人杀的我?” 林宇屏一脸‘李照姑娘你如此聪明,自然是不需要我多说’的神色看着李照,他斜坐着,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玉扇搭在盘腿而坐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手指十分有律动感地敲打着膝盖。 李照耷拉着眸子一瘪嘴,抬手指了指车门,说道:“要故弄玄虚的话,就请下去吧。” “好吧。”林宇屏被她一噎,叹了口气,垂眸道:“是,的确是蜀山剑派出的手,而且,是方不是亲自出的手。” 方不是亲自出手? “但是当时芳香楼请来的老大夫给我看诊,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蜀山方不是应该是用剑的对吧?我身上并没有剑伤。”李照抿了抿嘴唇,坐好,开始正正经经地端详林宇屏。 林宇屏摇了摇头,说道:“方不是虽然善剑,但在扬州时,他并不是用的剑。” “是什么?”李照可。 伴随着她这一声落,四周的蝉鸣突然间就静了一瞬。 李照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眉头一皱,侧身撩开车窗上的帘子探头可道:“阿怀,谁来了?” 目光远眺,李照看到丁酉海脸色晦暗不明地站在篝火丛边。 “海叔?!”她惊讶地喊了一声,旋即视线扫了一圈附近,企图找到附近的酉字铁龙骑。 秦艽起身朝李照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然后便拉着丁酉海朝林子里走了几步,看口型,两人是去商量什么去了。 林宇屏听到李照口呼海叔之后,心里一突,脸色有一瞬间是极其僵硬的,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面容如常地就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他并不是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可题。 “李照姑娘知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使用九星结灯之法才能让人起死回生?” 连九星结灯之法都知道?!李照重新坐了回来,她打量了几下林宇屏,心中想到,看来这平山剑派和邙月教之间的关系还真是耐人寻味。 “愿闻其详。”李照托腮说道。 鉴于李照不用于常人的行事作风,林宇屏也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的给出了答案,并继续说道:“经九星结灯之法起死回生之人,必须是横死之人。然而,如果那个中术者还活着,那么就会得到一个适得其反的结局。” “方不是盗用了叶教主的信物之后,对李照姑娘使用了九星结灯之法,企图以此来结束李照姑娘你的性命。” “可惜,当时李照姑娘你大概是恰好毒发,便因此阴差阳错地受了这原本就是为你备下的九星结灯之法,从而死而复生。” 林宇屏说话时神色十分坦然,并没有闪烁其词。 李照阖眸可道:“什么叫原本就是为我备下的?为什么他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了结我?以他身手,直接取我性命甚至都不需要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些。” 225 蜀山方不是 “因为,那根术是越娘早在六年前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的。” 林宇屏的一句话成功让李照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他看李照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质疑与审视。 心中思绪一转,林宇屏转着手腕将玉扇插在了腰间。 他手肘搭在腿上,双手交错,继续说道:“方不是身后代表着声称不入世的蜀山,如果他用剑,便会留下蛛丝马迹,而如果只是用普通的剑法杀你,势必会被你反制……” 这一点,林宇屏说起时,眼神中带着一些赏识。 李照的剑法如何,在江湖上已经传开了,根骨上佳,悟性不错,即便她不是李程颐的女儿,也迟早能在武林中闯出一份名头来。 “你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无法自洽?”李照抬手揉了揉额角,打断他,说道:“如果他用普通的剑招杀我,会被我反制,那为什么用九星结灯之法就能悄无声息地害到我?” 林宇屏像是知道李照会这么可一样,他伸手从怀里去了一封信出来,放在李照面前,说道:“玲珑阁密报,芳香楼后厨有一个帮佣,在你离开后的第三日,死了。” “被杀的?”李照愣了一下,拿过那封信,拆开来一抖,逐字逐行开始看。 “不,病死的。”林宇屏摇了摇头,“他的死没有任何可题,但这种时候,越是没有可题的死亡,就越是有可题。” 信里是林宇屏从汪越手上买来的有关那帮佣的全部信息。 小到生辰八字,大到父母兄弟。 帮佣姓付名泉,家中有两个兄弟和已经年迈的二老,他病逝之后,两个兄弟为了不让父母触景生情,伤心过度,便带着他们离开了扬州。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可题。 但付家兄弟离开扬州时,租用并非是寻常百姓惯用的驴车,而是照理说,付家根本负担不起的马车。 “你的意思是,方不是顶替了他给我送酒菜,然后借机暗害了我,在此之后,杀了付泉灭口。”李照的目光从密信上挪到了林宇屏的脸上,可道。 “蜀山是名门正派。”林宇屏沉声说道:“方不是作为林雨秋的关门弟子,虽然为人死板,心中却有一分正道秉性,即便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剑道去杀你,也决计不会因此拖其他人下水,更不会草菅人命。” 讲到方不是,林宇屏的面色虽然不太好看,但语气是保留了一分尊敬的。方不是作为蜀山几十年来第一位出山的弟子,他的品行和行为在扬州一事之前毫无污点,是当之无愧的正道义士。 然而,方不是的父亲方永业却是个祸根。 方永业嗜赌,先后卖了老婆儿子之后,把一双眼睛也给交代在了赌坊。尔后,资不抵债的方永业被关押在了赌坊的水牢里。 方不是出山之时,名声不显,倒也没惹出什么可题来。 等到他行侠仗义多了,蜀山方不是的名号打出去了之后,赌坊便找上了门。虽然方不是对这个卖了他抵债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好感,但在见到水牢里一双腿已经腐烂到胫骨方永业时,方不是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只是,这一份恻隐之心为他带来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连环扣。 出面和方不是商谈的赌坊的二东家,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鬼爪厉永星。厉永星初见方不是时,只说让他从西南邙月教教主叶涟漪手里取一样东西出来,便可以给方永业一个痛快,让他趁早往生。 方不是虽然已经闯荡江湖不少日子了,但到底不如常年浸淫赌坊的厉永星老辣,是以,从他答应帮厉永星去邙月教盗取东西时,就已经注定了日后对自己恪守的剑道的违背。 “所以,家师的推测是,付泉本就命不久矣,所以方不是才会挑中他,与他商定了代价。此后,他先顶替付泉在芳香楼对你下手,尔后便由付泉保守秘密直到病发而亡,付泉身死之后,方不是再给他兄弟以足够赡养父母的钱财,这桩交易,便算是完成了。”林宇屏说完,请叹了一口气。 “不草菅人命?”李照嘲讽一笑,撑着额头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原来,我这样的,便不算人命了。” “有时候,一旦沾染到了污渍,便再难全身而退。”林宇屏如是说道。 李照倒也没想就方不是到底是不是大侠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她耸了耸肩,不是很在意地转了话题,说道:“照你们的设想,也就是说,我当时原本是会被方不是杀了,但因为我身体里的毒素恰好发作,所以在方不是动手之前,我是真的死了。” “尔后,不知道我已经毒发身亡的方不是,继续对我下了手,阴差阳错是的九星结灯之法成功了。” 说完,她有些戏谑地看着林宇屏,可道:“先不说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单说林大侠你之前提到的,所谓越娘在六年前就为我准备了九星结灯之法这一事,就已经足够离奇了。” 骤然被这么多突然的消息打个措手不及之后,李照还能反将自己一军,这是林宇屏再一次没有想到的。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 “觉得我认识越娘,有些不可思议?”李照观他神色,揣测他此刻的内心想法。 “是,没想到李照姑娘不需要依靠别人就能自行找到过去的蛛丝马迹,果然,非同凡响。”最后四字,林宇屏咬字极重。 “非同凡响的还在后头。”李照神色有些自得,她刻意装出来的成竹在胸使得林宇屏心中一紧,摸不着这话到底有几分真。 “越娘的身份,李照姑娘已经知道了吗?”林宇屏试探性地可道。 “林大侠觉得我知道吗?”李照眼中带笑。 林宇屏深知自己玩不过眼前这个女子,便咽了一口口水,喉头滚动了一下,转而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其实,就我而言,我对于刚才那一席话并不是如何相信,方不是武学出类拔萃,目标是死是活,他应该十分清楚。” “嗯,继续。”李照抬了抬下巴,神态自然。 226 一夜 林宇屏被李照这么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噎,脸色几不可闻地变了一下,继续说道:“同一时间,芳香楼内一共有六十八位客人。” 其中有两位住在李照当时的客房左右两侧。 这两位分别是剑阁大师兄南栀,以及八仙教大师姐司马秀玉,他们二位到扬州并不张扬,甚至入住芳香楼都是掩面出入,并没有表露身份。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瞒过玲珑阁的眼线的。 “李照姑娘出事的当天,南栀和司马秀玉都在房内,一整天都没有出门。”林宇屏说道,“也就是说,他们一定清楚自己的隔壁发生了什么。” “嗯,然后呢?”李照一脸平淡地继续问道,仿佛听到耳朵里的只是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然而,等到徐湛平去询问他们时,他们二人皆说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司马秀玉和南栀在说谎,他们很有可能是方不是没能辨认出李照姑娘你当时已经毒发身亡的原因。” 林宇屏说着自己的揣测。 李照哦了一声,说:“我没死,活着离开了扬州,这一点让后来的方不是大为震惊,而他在确认的确是我,而我还活着之后,匆匆回去找了厉永星。” “对吗?”说完,她撩起眼皮看着林宇屏,问道。 “尔后,江师弟通知了师门,承师命的梅花师弟、柳师弟和常师弟三人便快马加鞭赶上了镖队,他们虽然没能确认到你的存在,但通过陈为仁的态度确定了你的身份。”林宇屏点了点头,回答道。 “一开始,我们的确是想杀了你。” “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做过几桩差不多的生意了。” “一个名为奉天的人在玲珑阁长期挂着一桩买卖,只要江湖上出现李氏女,能为他杀了那李氏女的人,他便能送以天外陨铁所锻造的神兵。” “然而,这一回,一切似乎与往常有那么一些不同了。” “李照姑娘你展现出了与常人的不同之处,李端姑娘手里的握有相当丰厚的李程颐手札,李清月的背后有错综复杂的朝廷势力以及青铜门地图,而李玉然……” 林宇屏蹙眉停顿了一下,抬眸看着李照说道:“李玉然的背上有一整片火凤图,火凤图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目前没有人能得出结论,李玉然记忆全无,能为我们提供的,” 他对平山剑派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不隐瞒,甚至格外坦然。 这一点,李照并不想对他做什么诘问,巨大的利益引诱之下,想要恪守本性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自问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情,也就没必要去强求他人。 她只是转眸问道:“李端脸上也有凤凰图案,这事,你们知道吗?” “她的脸上和背上都有,但李端和李玉然身上的图案并不一样,这一点,已经被玲珑阁以千金之价标注了。”林宇屏承认道。 我也有,李照想到。 但她只是笑了笑,撑着下巴继续问道:“那个名为奉天的人身份暴露了,对吧?” 天下大乱,正是以武犯禁的好时候,若不是那个人的身份暴露,平山剑派和其他武林门派没道理不继续下去。 被李照轻飘飘点出来,林宇屏搭在膝盖上的手稍稍动了一下,他本想辩解,却听到李照朱唇一启,接着说了下去。。 “你们发现奉天的身份惊人,并且不确定他是否会继续履约下去,所以你们选择了退缩。相较之下,已经投靠梁州王的李端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而李清月已经被赵旭杀鸡儆猴,至于李玉然,她在木芳生的手上应该被保护得很好,你们想接触她太难……” 所以你们找上了我。 以为我孤身一人,以为我纵然身边有朋成群也不过是虎狼环伺,以为只要你们伸手,我一定会意动。 林宇屏有些哑然。 “告诉我,越娘和我的关系,告诉我那个小筒里的东西是怎么到你们手上的,告诉我奉天是谁。”李照挺直了背,气势咄咄逼人。 “铁龙骑监察掌事何玉然,便是奉天。”林宇屏的身子微微一偻,垂眸说道:“等到玲珑阁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时,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如今朝廷重臣,太史局太史令上官成玉。” “李端是从上官成玉手上逃脱的。在此之前,李端目睹了上官成玉的所有恶行,她亲眼见证了上官成玉如何以李程颐的遗产辅佐安阳王上位,并在逃跑时,带走了上官成玉所持有的安阳王把柄,不仅如此,真正叫上官成玉方寸大乱的是,她将李程颐所有的手札一并带走了。” “李端明白自己如果不依附一个强有力的势力,势必就会被上官成玉灭口,所以她找到了叶惜惜,并以叶惜惜为踏板,搭上了张敬忠。” “叶教主并不像他女儿那样短视,所以他与家师就目前局势一谈,两人便不谋而合,认为李照姑娘你才是一个值得相交的人物。” 屁话,不过是奉承。 李照面无表情地想到。 “家师云徽子,乃是叶教主昔年旧友,两人几度出生入死,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这是把底牌一并给摊了,想要显示自己是真的坦诚。 “那个小筒里的东西乃是当年李照姑娘离开玄机苑时攥在手上,却因为一场意外而没能打开,遗留在了玄机苑外的东西,是当时越娘给你的。” 原来当时被黑衣人打晕的李照并没有握紧那个被越娘塞过来的纸条,李照敛眸,眼神有些闪烁。 “越娘姓孙,名秋越,乃是李程颐当年身边的侍女,也是他亲指的将来子女的乳母。如果说孙秋越和叶教主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孙秋越的妹妹孙秋雨,是叶教主的妻子。” 关系网突然就连上了。 李照的脑内瞬间一片清明,越娘明知道那些东西有毒,却依旧敢用在李照身上,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妹婿叶涟漪有起死回生之法! 不,不仅仅如此。 或许在越娘心里,以一种必死的剧毒来压制李照身体里得旧毒,不仅能借此掩盖她背上的凤凰图案,还能以将来不可避免的‘死亡’将李照带离她要面对的争权夺利的漩涡,这是一出一石二鸟的妙计。 只是,一切到底没能如越娘的愿。 李照阖眸轻叹一声,越娘想要保护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死了。 227 不要告诉别人 越娘通过自己的关系为李照寻得了一份护身符,却不料有人从中作梗,胁迫涉世未深的方不是盗取了叶涟漪为李照保管的那一份独属于她的术。 不不不。 方不是应该不是那么蠢笨的人才对。 为什么他那么刚好地出现在了芳香楼,顶替了付泉? 他真的不知道李照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他本就是为了已经毒发的李照而去的?! 李照的心里对这一点持有怀疑态度。 李端从上官成玉手里跑了,顺便带走了安阳王的证据,那么陈为仁押送到平南谷的那封信,是不是出自李端之手? 可惜没看过那封信,李照有些遗憾地想到,要是看过了,说不定自己手里就多了张底牌了。 正当李照脑子里告诉运转的时候,她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 熟悉,且空灵。 “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不要——” “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如此三声过后,李照突然惨叫了一声,捂着头倒在了马车里。 远处的丁酉海和薛怀几乎是呼吸之间,闻声而至,两人一刀一剑瞬发出手,马车车顶应声被掀了去。 一夜彻谈之后,天已微明。 晨光之中,林宇屏展臂蹬脚后踏而出,他手中玉扇啪一下打开,手腕翻转间打出一道气劲,反弹了出去。 轰—— 马车四分五裂。 受惊的马儿长啸一声,撒开蹄子就跑了。 顾奕竹和秦艽分头行动,一人追马,另一人脚下步履生风,于一片乱象之中捞走了不省人事的李照,倒是快了丁酉海和薛怀半步。 “先说好,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那头林宇屏施施然落在地上,边摇扇边说道。 丁酉海狂气一起,哪儿听得进那么多,刀光一闪就迎了上去。 林宇屏根本不是丁酉海的对手,眼见着丁酉海这刀刀往致命处挥的狠辣劲,掉头就跑,一点儿也不含糊。 他跑,丁酉海自然是要追的。 但薛怀却是转眼间蹬脚一个纵跃到了丁酉海身边,他举剑截住丁酉海,沉声说道:“丁前辈,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丁酉海眸光一沉。 他之所以会回头,是因为他们在路上抓到了从阳蓬岭寨子里逃走的一个山匪,山匪浑身是血,目光浑浊,口中只会喊救命。 于是,丁酉海从中嗅到了一点不对劲,他下令让酉字铁龙骑继续向阳蓬岭进发,自己则转身欲回会理,却在半路遇上了歇脚的李照一行人。 丁酉海虽然血气上涌,但心里是挂念着李照的,他听到薛怀如此一说后,眸光看了一眼后头怀抱着李照的顾奕竹,翻手收刀入鞘。 好不容易把受惊的马儿追回来的秦艽将马系在一旁的书上后,翻手扣了一下李照的脉,对丁酉海说道:“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一地马车残骸,有些无奈地对薛怀说道:“薛兄,还得去买个新的马车过来,顺道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 马车里有李照的书,有她日常练的字,要是没了,到下个地方还得给她照着去找,麻烦。 薛怀瞅了一眼地上的废墟,又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晨光,点头说道:“好,我去近边的村里看看有没有空置的车卖。” 说着,他走到一旁树那儿,牵了马就走了。 丁酉海蹲在马车碎片边上看了看,他有些担心地一边抬手挠了挠头,一边伸另一只手去拨开碎木片,说道:“这怕不是把小照的书给弄坏了。” “挑还能用的拿出来吧。”秦艽跟着蹲过来。 他眼尖地拨开一处毯子,捏起了一个黄铜色的小管来,还没说话,先被丁酉海大手一挥,抢了过去。 “小照的东西,不要看。”丁酉海冷冷地说道。 “丁前辈,这东西,可是那个男人给她的,明空虽然打开了却没看,最后丢回了那男人的手里。”秦艽斜了丁酉海一眼,看着他原本打算把那东西放自己怀里的手一顿,继续卖弄道,“这东西是明空不要的,却被那男人又留在了这里……丁前辈,要小心啊。” 丁酉海闻言踌躇了一下,没动,也没张口。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在秦艽以为丁酉海要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 “平山剑派从何玉然手上拿走了很多东西,很危险。”丁酉海如此说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管,神色慎重地站了起来。 “如果我当时没看错的话,那里面是一张纸条。”秦艽一边收拾着废墟下的书本,一边补充道。 “纸条?”丁酉海的神色一松,原本紧绷着的背几不可闻地缓了下来。 “嗯,当时我看到时,觉得明空的脸色不太对劲,所以多看了一眼,那纸条看上去有些泛黄。我觉得,丁前辈你可以打开看看,若你不放心我们,便只自己看好了,我担心的是,那个男人会不会借此来诓骗明空。”秦艽若无其事地伸手拍去书上的木屑,将没有被破坏的书叠到一块。 末了,秦艽又从废墟底下清理出了几支笔来,只是砚台坏了,裂成了两半,应该是用不了。 他抬手将砚台扔到一旁,再转身时,拂开了一堆夹着木板的破布。 破布之下,一枚玉简泛着莹润的光。 秦艽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转暗,他身影微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丁酉海的视线,接着,他的手指在摞起书卷的同时拾走了那枚玉简。 咔哒。 站在一旁思考了一会儿的丁酉海打开了小筒。 他一点点拉出里面的纸条来,在晨光下,蹙眉读道:“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存在。” “嗯?”秦艽疑惑地回头。 顾奕竹怀里得李照眉头一皱,神态十分痛苦。 “左宁,你快来看看,明空是不是不太舒服?”顾奕竹看李照神色有变,赶忙喊道。 秦艽尾指一勾,将玉简拢在了掌心,尔后起身的同时伸手入怀,将玉简给藏了个妥帖。 他目光落在李照的脸上,噢了一声,迈步朝顾奕竹走过去,边走边说道:“别急,说不定是魇着了。” 228 智极 处于昏迷之中的李照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谁的。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确定,那个让自己头疼欲裂,疼到昏迷的声音是出自自己—— 未穿越之前的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我能听到在自己的声音? 然而还没等到李照去想这个,她听到耳边又响起了那句话,不过这一次,声音变成了丁酉海的。 “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存在。” 话好像有那么些微的差异。 谁的存在? 李照有些茫然,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了越娘的声音。 “出去之后,要对所有的东西假装不知情,然后会有人来把你打晕带走。” “小照,我以后无法再保护你了。” “小照,你是这么的像他,越像,这个秘密我也就越无法掩盖住。” “记住,你是李程颐的女儿,是他唯一的女儿,你要时刻谨记这一点,却又必须让这个秘密永远埋在你的心底。” “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 “包括你说的那个仙女。” “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存在。” 李照猛地睁开眼睛,她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新的马车里,隐约还能闻到一些草药的味道。 “醒了?”秦艽跪坐在一旁,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 “我怎么了?”李照揉了揉额角,挣扎着坐了起来,头部的过分疼痛使得她一个不稳,又跌了回去。 撞进了足有一个巴掌那么长的毛绒毯子里。 “你这身体如今的情况可是糟透了,各种毒素的侵蚀,幼年积累的病症……以后可不能随便动怒。”秦艽挪过来,一手握着个白色的棉麻布,一手取了李照头上的几根银针下来,说道。 “那就劳烦左宁费心了。”李照吃力地笑了一下,朝他眨了眨眼睛。 说完,她侧头看了一眼被卷起的车帘,问道:“林宇屏呢?海叔没把他如何吧?” “没。”秦艽坐了回去,垂首分药,“那小子跑得快,看势头不对就溜了,只是临走时,留下了之前已经给过你,却被你扔回去的那个铜制小管。” “哦,那没事。”李照合上了眼睛。 秦艽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去看她,见李照合上眼睛,没什么要问的样子,便拖着一纸药丸膝行过去,问道:“什么叫……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存在?” 他一边问,一边将药丸捏起,放到了李照的嘴边。 “什么?”李照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听话地张开,咽下了他喂进来的那颗散发着苦涩的药丸。 “丁前辈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句话,‘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存在。’”秦艽一颗塞完,立刻塞了下一颗进去。 “抓到了。”外头顾奕竹突然喊了一声。 李照想坐起来看,便伸手揪了揪秦艽的袖子。 秦艽塞完最后一颗药丸,伸手将她搀扶起来,说道:“我师兄刚才来过了,说是发现有其他人跟踪我们,然后便带着薛兄和丁前辈去抓人了,奕竹大概说的就是这个。” “白商陆?”李照一面以眼神示意自己要喝水,一面嚼着难以下咽的大药丸,口吃模糊地问道。 “嗯。”秦艽点了点头,他伸手端过一旁小矮几上的温水给李照喝,“说起来,那人你应该认识。” “谁?”李照看向马车外。 秦艽转身放了水杯后,用毯子将李照给裹成了一条,把她抱出了马车。 炙烈的阳光猝然洒下来,李照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她侧头在毯子里缓和了一阵后,才重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巨大的木质牌坊,牌坊上写着阳蓬寨三个猩红色的大字,牌坊之后是一个拱门,拱门下挂着一连排的倒吊着的人。 头已经没了。 地上放了一滩血,有蚊蝇挥之不去。 死相相当惨烈。 “下手的应该是千秋派的人,没想到他们的势力已经蔓延到这儿了。”秦艽蹙眉说道。 “松无恙?”李照愣了一下。 秦艽摇了摇头,说:“松无恙虽然嗜杀,但没有这般触目惊心,下手的是连曲儿,那个有着‘千里独行’的凶名的右护法。” “她一出手,便会砍掉所有死在她手上的人的头,然后将其倒吊起来,将血放干。”顾奕竹系好马车,从后头跟了上来,说道。 这段时间,为了能让他尽快适应武林,薛怀和秦艽都下了好一番功夫。是以,现在的顾奕竹虽然还是记忆全无,但好歹对武林中人的手法都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奕竹,龚叔那边如何了?”李照顺嘴问道。 顾奕竹倒是没想到她心里还时刻挂念着,笑了一下,说道:“龚叔那边托你的福,一切都好,客栈也有条不紊地开下去了,照你的计划,不日便可以扩张出巧家县。” “呀,龚叔还真是个人才。”李照嘻嘻笑了一声,转过话锋问道:“那这阳蓬寨是被连曲儿给端了?为什么?” 一侧的树林里,丁酉海手里牵着个麻绳,一步步往外走。 他身后跟着提剑缓行的薛怀…… 以及被麻绳绑了个结实,略有些狼狈的方不是。 “方不是?!”李照着实有些诧异。 方不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李照,没什么特殊的反应,重新垂下了头,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阳蓬寨能叱咤这一带,一来是因为阳蓬寨大当家宋炜是八方刀的嫡系弟子,刀法破风如雷,是可以和狂刀媲美的内家刀法;二来……是因为阳蓬岭上有一个智极军师。”薛怀敛眸出来,边走边接过李照的问题解释。 “智极……军师?”李照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破寨子,还有个所谓的智极军师。 “那位军师便是萧武义。”薛怀继续说道。 萧武义,字时文,出身兰陵萧氏。萧武义元正年间入京,拜内史侍郎,尔后直言进谏开元圣文帝,被圣文帝贬为河池太守,和贞年间再调入京,拜户部尚书、光禄大夫,册封为梁国公。 在圣文帝在位期间,萧武义三任宰相,三度被罢免,尔后更是被削爵、贬出京,永世不得再入京。 开元三年,萧武义于人间蒸发。 尔后,便是玲珑阁,也难查其踪影。 229 谋 “萧家是望族,出了一个萧武义也不会因此而受什么牵连,所以并没有去责难他,他要失踪,便任他失踪,无人去寻。”秦艽接过薛怀的话,继续说道:“所以,一个查不到,一个懒得查,也就任由萧武义改名换姓,在这深山老林里逍遥了二十多年。” “堂堂前宰相,落草为寇,为什么?”李照的目光错开那门口一排的无头尸体,落在了里头的石头房里上。 高墙,掩体、堑壕,和依稀可见的投石器。 山寨里的建筑整体看上去显得十分地潦草,但山寨周围的攻防却相当专业。 “阳蓬岭内,大概是有什么值得萧武义留下的。”秦艽颠了颠李照,拔腿往里走。 “不管他了?”李照伸手指了指后头被丁酉海牵着的方不是。 秦艽仰头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说道:“进去再说了。” 山寨外头的无头尸体只是开始,等到真正走进来,才仿佛是置身于人间炼狱之中。目光到处都是肢体相当扭曲的尸体,鲜血遍地,浑身漆黑的乌鸦被人群惊起,翅膀扑闪之间,带动了腥臭之味。 “萧武义既然是人间蒸发,为什么你们会知道他在这儿?”李照问道。 秦艽垂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怀里取了一个东西,抛进了毯子里。李照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当初鱼敬恩走时,留下来的那枚玉简。 “这种东西你也敢随意放着,就不怕我们谁昧了去?”秦艽没好气地说道。 “左宁虽然是奉师父之命待在我身边,但在我心里,我和左宁已经是朋友了。”李照双手捏着玉简,笑眯眯地看着秦艽说道。 不怕是假。 但当时的晕阙太没有征兆,她没来得及去够那脱手的玉简,就已经被瞬息而至的顾奕竹给捞走了,随后便是失去意识。 但心里想的是一回事,面上说的自然是另一回事。 秦艽被她这么天然的笑一噎,顿住了,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说,傻愣愣地抱着李照直往前走,一脚踩进了粘稠的血液之中。 后头顾奕竹十分嫌弃地直接上了两侧屋顶,在还算赶紧的屋顶上穿梭。 丁酉海牵着方不是和薛怀走在最后头,薛怀时不时会推开两侧的屋门,检查里面是否有活人。但很可惜的是,偌大的阳蓬寨,除了尸体,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库房和粮仓亦被洗劫一空。 阳蓬寨的议事厅里,虎皮铺就的铁质扶手椅子上,垂首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是整个寨子里唯一一个尸首完整的人。 “宋炜。”秦艽眼眸一沉,目光落在了男人单手握着的长刀上。 “八方刀当真那么厉害?为什么看上去他是被一击毙命。”李照没看刀,而是看向了宋炜胸口上那么深可见骨的伤口。 脏器和鲜血从创口里流了出来。 “连曲儿是一个号称从不失手的杀手,在被沈默月收拢之前,连曲儿在灰衣里已经是可以坐上二把手交椅的人。”秦艽回答道。 “我找到点东西。”顾奕竹抱着一堆东西走进来,说道。 秦艽抱着李照回头一看,顾奕竹怀里破布包着的,是一堆铁器。 “一处地窖里,被厚棉絮掩盖着的。”顾奕竹将破布掀开了些,“做工十分精良,而且……” “而且是批量制作。”李照眉头一锁,接过他的话说道。 顾奕竹怀里的铁器长短一致,虽然没有开刃,但刀身的暗槽都相差无几,一看便是有模具的大批量打造。 “阳蓬岭产铁?!”李照想到了一个非常可能的事实。 “如果是产铁,那么萧武义滞留也许就能说得通了。”秦艽跟着说道。 后头进来的薛怀看了一眼顾奕竹怀里的铁器,转而对李照说道:“整个阳蓬岭里,已经没有活口了。” “我手下的人眼下在搜山,如果搜到残党,会马上带过来,不用担心这个。”丁酉海说道。 “方不是呢?他为什么会在。”李照看向被丁酉海拽了个趔趄的方不是,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地落在了方不是身上。 方不是凤眼一吊,冷漠地看着李照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嘶,还嘴硬。”李照白眼一翻,懒得理他,直接转开了话题,“如果阳蓬岭产铁,那么连曲儿找上阳蓬岭也说得通了。” “千秋派与太史局有关联,而太史局太史令上官成玉乃是李程颐当年手底下的铁龙骑监察掌事何玉然,他身后是安阳王赵毅。” “赵毅要稳固政权的话,自然不会放任一座已经可以自主产铁的铁山,所以连曲儿来到了阳蓬岭,把寨子里的人悉数给杀了。” 李照说完,阖眸将脸侧着埋进了毯子里。 但这种事,赵顼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所以鱼敬恩把玉简放在了包袱里,把她的目光引向阳蓬岭,借她之手,打乱千秋派的计划。她的介入会对千秋派对阳蓬岭的回收产生阻碍,两方激斗,不管谁胜谁负,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鱼敬恩。 阳蓬岭的山匪没了,那么整座铁山自然是由其所在地的上级府官接手。 是谁? 当然是剑南道节度使并益州都督杨守山! 杨守山是忠贞不二的天子党,和欧阳宇等人早就已经携手,只待欧阳宇一声令下,杨守山便会领军进发京城,诛乱党,清君侧。 到最后,这座铁山,便名正言顺地归回了天子名下。 “好手段。”李照叹了一口气。 鱼敬恩人力物力都不需要出,棘手难攻的阳蓬岭便回到了赵顼的口袋里,这还真是一出好计谋。 “要不要杀了他再说?”丁酉海木着脸问道。 “我好些了,放我下来吧。”李照揉了揉眉心,对秦艽说道。 秦艽的确也抱累了,便走到一旁找了个还干净的椅子,把李照给放了下来。 “既然是铁山,既然阳蓬岭已经可以大范围制造铁器,那么我们不如搜搜寨子里的地窖,也许还有连曲儿没带走的铁器。”李照屈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说道,“保不齐她什么还会回来,我们要是能带走点东西,也算一笔收获,不枉我们白白给人当棋子。” 230 坦白 丁酉海将方不是绑在椅子上,绑了个结结实实,尔后,便带着薛怀和顾奕竹下去了。 在听李照吩咐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丁酉海更认真。 “你一个人可以吗?”秦艽靠在门边上,问道。 他知道李照是要撇开其他人,单独和方不是聊,但李照眼下身体不好,方不是要是暴起,她怕是招架不住。 “我的剑呢?”李照没正面回答。 秦艽反手捞了一下自己背上的剑,取了下来,递给李照。 他看了一眼一脸若无其事的李照,蹙眉嘱咐道:“如果有什么事,记得叫我,我不走远了。” “好。”李照握着三秋不夜城一拔,露出半寸闪烁着寒光的剑身来,她仰头冲着秦艽咧嘴一笑,说道。 等人一走。 李照便把剑给收了回去,随意地搁置在了一旁。她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视方不是,问道:“方大侠,眼下没人了,可否同我好好聊聊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方不是抬眸看了一眼李照,又重新垂了下去。 见他封闭自己,拒绝开口,李照便也没多难堪,她换了个坐姿,把毯子从身下拿了出去,甩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方大侠当时知道我的确是死了,对吧。” 接着,一句话,便让方不是脸上的淡定一点点碎裂,崩塌。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他很快收敛情绪,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态度。 李照非常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起身走到了方不是的跟前,她两只手指抬起方不是的下巴,说:“不管你如何否认,你在扬州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你猜,我要是把整件事告诉丁酉海,他会不会去杀了付泉那一家子?” 方不是下巴一甩,红着眼睛看李照,说道:“你若是纵容丁酉海嗜杀,你的名声便会如李程颐一般,堕入深渊。” “是吗?我倒不觉得李程颐的名声很差。”李照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样你便是承认了在扬州的行为了。” 看方不是一双凤眼耷拉下去,李照笑眯眯地补充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谈谈厉永星?” “李照,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方不是始终如一,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话,再多,就没有了。 “你以为你在跟谁犟?”李照钳住他下巴,迫使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后,接着说道:“你在为谁保密?可我并不需要从你这儿知道什么,我只需要你将我已经知晓这个事实传达回去。” 方不是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 “我知道了一切,我知道你假意受厉永星之命去叶涟漪手上去盗取九星结灯之法杀我,也知道你其实是伙同司马秀玉和南栀在芳香楼时刻监测我的死活,以确保第一时间能救到我。”李照的话让方不是脸上总算有了一点别的情绪。 “所以,回去告诉你身后那个人……” 锵—— 李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抽剑在手,她反手一剑下去,方不是身上的绳索便尽数被斩断了。 她后退一步,剑花挽在身侧,垂眸说道:“若想要与我合作,便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而不是蛇行鼠步,在暗处不敢露头。” 方不是昂头看着她,一脸迟疑。 就在李照以为他会起身离开时,他突然拂了一把自己的衣袍,开口说道:“那个人,是你。” “?”李照提着剑愣住了。 “你没有听错,找上我,让我假意听从厉永星的命令,前去邙月教盗取九星结灯之法的人,是你。”方不是沉声说道。 是了,李照一直刻意回避的一环是—— 背后那个人凭什么知道哪一天原主将死?最清楚她身体情况的人,只有她自己。 “你用一本灵虚剑法的残本与我做交易,要我假意答应厉永星的要挟,在厉永星的帮助之下盗取九星结灯之法,成功之后,你说你会在扬州芳香楼等我。”方不是缓缓说道,“等我到芳香楼时,南栀和司马秀玉已经在芳香楼候着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与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但的确是他们二人帮助我,时刻关注着你的动静,在你暴毙之后立刻行动。” “我是怎么死的。”李照敛眸问道。 方不是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被杀。” 刚才那么一大通话,显然已经是方不是的极限了,接下来李照的问题,他基本上都只保持着最精简的回答。 “被谁杀?怎么杀?”李照追问。 “灰衣,毒杀。” “你亲眼所见?” “非也。” “谁看见了?” “南栀,司马秀玉。” “他们为什么不阻止那人?是我同他们之间的协议吗?” “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你想问什么?” “我为什么会找上你?我为什么知道你被厉永星威胁?”李照想了一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方不是看着李照,良久,说道:“这也是始终萦绕在我心里的疑问。” “那你走吧。”李照反身过去将三秋不夜城收入剑鞘里,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出现在你附近吗?”方不是起身,他看着李照这全然没有戒备的模样,有些疑惑地问道。 李照抱着毯子和剑直起身来,转头看着他说道:“不感兴趣,你若是要加害于我,那海叔在你有恶意的那一刻就会杀了你,若你是有求于我,那你自己自然会跟我解释清楚。” 她瞥了左侧宋炜的尸体一眼,继续说道:“阳蓬岭如果真是座产铁的铁矿,那么不管是对谁来说都是个不容错过的宝贝,比起李氏秘藏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当然是眼下即刻能把握到手的东西更加紧要。”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去,冲着方不是一笑,补充道:“所以,你若没什么事,那就可以走了,否则,我会当你觊觎阳蓬岭这铁矿石,让海叔把你就地诛杀了算了。” “你不会杀我。”方不是并没有被吓到,他几步走到李照的身边,伸手从怀里取了一封书信出来,说道:“是你让我在会理县等你,你告诉我,一旦发现你离开,便一路跟着你,等待你发现我。” 231 信 方不是拿出来的信,凭字迹来看,李照根本看不出是不是原主所写,但信里的一句一行的确像是原主的作风。 快意飒爽,横冲直撞。 柳娘在会理的落脚处是原主暗中安排的,客栈也是原主暗中搭线开成的,可她凭什么能断定自己在这段时间会来到会理县? 李照眼眸转沉,为什么她会料事如神? 还是说自己身边有她事先安排下的棋子,就算没有万俟雪这个意外,最终那枚棋子也会将自己引到会理县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都死了,还要持续不断地刷新着自己的存在感? 李照第一次对自己无法掌控的现状感到恼火,她胡乱地将信给揉得皱成了一团,随后将纸团丢到了一旁。 接着,她下巴微抬,神色十分不悦地看着方不是问道:“所以呢?发现你,然后要做什么?” 方不是看了一眼被李照丢到一旁的信,走过去捡了起来,他捏着纸团到一旁尚未熄灭的油灯旁点燃,看着那信燃烧殆尽后,说道:“然后,你希望我观察你,在确认即便是失去记忆,你也有着足够的能力解开谜团之后,再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李照蹙眉问道。 “我刚才所说的,皆是真相。”方不是答道。 说着,他又从怀里取了一封信出来,递给李照,补充道:“此外,你告诉我,在给出第一封信之后,便让我交给你第二封。” 李照没接,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目光在封口处审视了一会儿后,问道:“你看过了?” 方不是摇了摇头,说:“并没有看过。” “说起来,一本灵虚剑法的残本你就愿意为我卖命,蜀山落魄成这样吗?”李照眸光一转,伸手接过那封信,走到一旁重新坐了下来。 她将毯子和剑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拆了信,脸上的笑意却是紧接着就僵住了。 一整封信所用的文字…… 是简体字。 “?”李照压着内心的惊讶,反复检查了一下上面的字。 的确是简体字。 所以即便方不是偷看,也只能靠猜的去猜测其中的意思,倒是有了一层保密的功效。想来,原主也是出于这个想法而写下来的。 只是这么一来,李照不免有些怀疑。 难不成原主也是穿越者? “因为灵虚剑法的下半本,在李氏秘藏之中。”方不是据实以答,“只有帮助你找到李氏秘藏,拿到那另一半的灵虚剑法,蜀山剑派镇派天堑剑法才能重回往日辉煌。” 李照抬眸看他,问道:“天堑剑法和灵虚剑法本是一套?” 方不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眼下我并没有什么找李氏秘藏的头绪,如果你要跟着我,怕是会把蜀山拖下水来。”李照说着,垂头开始看信。 见信好。 这是我第一次,用她教给我的文字来写信,但我并不知道此时阅读这一封信的你是否能看懂,因为我并不清楚在接受了九星结灯之法后,失去记忆的我,是否还能看懂这些字。 然而……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在写下这封信时,我体内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不日便会毒发,而我的房门外,还有埋伏着灰衣派来的杀手。 杀手虽然来自灰衣,但却是承接了何玉然所发出的任务。 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我只能借何玉然的计划,用娘亲给我留下的东西,引诱蜀山的方不是,使令其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 但整个计划中,我最害怕的不是我到底会不会死,而是之后的我是否能重拾自己的使命。好在,方不是是一个君子,他一定会将这封信保存好,如约交出去,而我相信,在看到信之后的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当年,为了能将尚在襁褓的我带离危险之中,铁龙骑牺牲了上百名铁龙卫,甚至还牺牲了两个掌事,数十名队长。他们用鲜血铺就了我的生之道路,而娘亲则负责屈辱迎合何玉然,将我以真充假,混在了他收集而来的孩子里。 十四年,为了保护我,娘亲承受了十四年的痛苦。 她为了能掩盖我背上的凤凰印,为了能压制我体内的捣练子,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去找了叶涟漪,索要来了解连环。 此后,两种剧毒相生相克,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了一种平衡,让我虽然痛苦,却依旧活了下来——混在一堆赝品之中,安全地活了下来。 但娘亲到底是漏算了何玉然的心思。 我满十四岁那一日,原本是娘亲与何玉然约定好送我离开的日子。 然而,在此之前,何玉然反悔了。 娘亲告诉我,他之所以反悔……是因为他在我的身上看到了李程颐的影子。 我太像李程颐了,像到何玉然无法直面我,无法直接下手杀我,哪怕是六年后发现我在调查他,他也做不到亲自出手,而是辗转驱使灰衣来杀我。 李程颐是何玉然此生唯一的阴影,他挣不脱,逃不掉,哪怕李程颐已经死了。 所以当时的何玉然将我丢了出去。 当然,我能苟活到十四岁,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在他心中,不过是他网罗的那些数不清的女婴中的一个,无足轻重,所以也无所谓生死。 后来,我才知道,他手底下培育出来的的孩子都有着相似的脸,即便那些孩子并非李家血脉,但她们却是他手上最完美的,用来交易官位的礼物。 因为…… 当年李家人仰马翻之时,何玉然已经拓印下了李程颐亲手绘制的凤凰印,只要他能收集到全部的九龙宝珠,只要他能解开凤凰印,那么即便他手上没有李家的血脉,他也能打开李氏密藏。 他一面培育李氏女,一面掩盖这个秘密,为的就是让那些心思诡谲的人以为自己手上的是真正的李氏女,并进而为他解开凤凰印的秘密。要知道,他开始呕心沥血几十年,却是连只言片语都没能参悟出来。 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写,但很可惜,我得时间不多了。 在写下这些事时,我并非想要把同样的痛苦和愤怒传递给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意识到脚下的路是血腥无比,承载着无数人性命的一条路。 何玉然已经无法掌控他的手下了,那些被他用李程颐的遗产喂饱了的豺狼们已经在向他伸出獠牙,而他们手里的李氏女也会悉数登场。 不过别怕,我相信,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会辜负娘亲的期望。 对了…… 剑是我在何玉然手上偷来的,抱歉,又给你添了一桩新麻烦啦。 李照, 写于正月十五。 232 又见松无恙 信的落款之上有一点血迹晕染开。 李照抬头动了动脖子,心中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教给我的文字’。 这个她,指的是谁? “是我吗?”李照蹙眉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 但旋即她不得不自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忘记什么,如果说在九星结灯之法的作用下,她同样也失去了记忆的话…… 为什么不是全部记忆? 李照抱着毯子和剑起身,有样学样地拿着信走到油灯旁,将信点燃后,扔在了脚下。 “在拿到后半本灵虚剑法之前,你可以随意驱使我。”方不是看着脚边燃烧殆尽的灰烬说道。 “如果你看过信,就应该知道,所有人都能打开李氏密藏。”李照侧身一步,看着方不是道,“所以我很坦诚地告诉你,你并不需要被我驱使,外面大有人可以帮你。” 以退为进,这是测试方不是这种呆瓜君子最好的一种办法。 果不其然,方不是单手扣剑,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照说道:“我与你的交易没有结束。” “随你。”李照耸了耸肩,没再看他,抱着被子和剑往外走去。 李照可以确定自己如假包换,那么也就是说,原主的确是死了,九星结灯之法并没有能让她起死回生,却让自己进到了她的身体里。 副作用是,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的记忆消失了。 但不管是柳映月下厨做出来的菜,还是原主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又或者说是原主所写的简体字,都是自己来过的证据。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弄清楚过去的自己到底和原主经历了什么。 四个李氏女都是真的,解开她们身上的秘密,便是通向李氏密藏大门的钥匙这种鬼话自然是何玉然临时放出来的烟雾弹。 不过这好像也并不违背他一开始的初衷。 交易出去的李氏女会成为那些人互相争斗的起因,那些人一面试图解开凤凰印,一面拼杀,而挑起争端的何玉然却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够了。 只不过,异军突起的原主成为了何玉然棋盘上一颗不那么听话的棋子。 这是一个突破口。 李照一面想着,一面张望四周。 就在她寻找薛怀等人的踪影之时,她突然听到了山林外,有山呼海啸一般的咆哮声传来。 “杀!” “冲!” 声音震天。 “是千秋派的人赶到了。”秦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李照身侧,“丁前辈刚才已经带着他的那些手下去后山的矿洞了,所以前头打起来的应该不是他们。” “找到矿洞了?”李照挑眉。 秦艽点了点头,他侧头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站到李照另一侧的方不是,问道:“绳子怎么解开了?就这么敞着没事吗?” “没事。”李照目不斜视,她将毯子往秦艽怀里一塞,继续说道:“我刚才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秦艽被她这么一塞,有些愣神。 李照侧头看他,眼眸一弯,说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已经和你师父达成了协议,那么我就没有必要以九星结灯之法来脱身,所以我身边那个一直引导我,确保我失去记忆也会继续往原定道路上进发的人不是你。” 秦艽没听太懂。 “是谁?”但他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我猜是顾奕竹。”李照将三秋不夜城背在背上,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有些疲惫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在失去记忆之后还能继续找原计划行动,但他的确是我身边最值得怀疑的一个人。” “奕竹他……”秦艽蹙眉想要替他辩解,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 “哦,我没说这个不好,我只是感叹一下。”李照斜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们去后山找海叔,我去前头看一下,一会儿在山脚集合。” “如果铁矿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给他们制造一点小麻烦,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达成所愿好了。” 说着,李照转头朝秦艽眨了眨眼睛,笑着背身一跃,朝着外头那喧闹之处飞踏了出去。 阳蓬岭之外的确是千秋派的人,而与他们缠斗的,看衣着应该是官府的人,两方不分上下,这打斗一时半会儿也就结束不了。 不过,李照眸光一扫,倒是看到了一个她并不太想要看到的人。 “阿姐!” 那厢,松无恙原本抱着把朴刀坐在远处的树杈上,她一脸冷漠地看着底下两方厮杀,并没有出手的。而后,她一抬头,便准确地捕获到了刚刚赶到李照。 眸中冷漠在一瞬间转为了欣喜。 她展臂踏着树枝飞纵而出,路上所遇到的人悉数成了她的踏脚石,有想要扬刀将她斩落的,转眼间,头颅便已经着地。 鲜血顿时朝上喷射而出,溅了松无恙一身。 “阿姐为何在这儿?”松无恙施施然落在李照身边的树枝空处上,笑眯眯地咧嘴问道。 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不适,再配着她的笑容。 虽然知道她杀人不过是家常便饭,虽然知道人命在她眼里没什么价值,但是李照还是觉得十分不适,按捺着内心的反胃,李照不着痕迹地朝右边挪了几步。 末了,敛眸问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松无恙的目光随着李照的挪动而动了动,她笑着前进了一步,双手反背在身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阳蓬岭有教主需要的铁矿。连曲儿那厮只会杀人不会用脑,所以我来接替她了。可惜……遇上了官兵,有些棘手。” “有些棘手,你却不出手,为什么?”李照又问。 松无恙从怀里取了条帕子出来,一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一边说道:“因为千秋派不允许和官府作对。” 李照斜了一眼底下那些手臂上系着千秋派臂带的人,怪道:“他们难道不是你千秋派的人吗?” “正是因为不许交手,所以我在来的路上,便找了灰衣,买了这五十人为我做工呀。”松无恙反手将朴刀收到背后的刀鞘之后,抱臂笑道。 233 跟踪而来的官府人士 “萧武义呢?”李照问道。 松无恙愣了一下,歪头反问道:“萧武义在阳蓬岭?” 她神色中的诧异不似作伪,显然是当真不知道这事的模样。 “我收到消息称,阳蓬岭之所以能在官府多次围剿之下存活下来,是因为萧武义为阳蓬寨做军师。”李照回答道。 “阿姐是为萧武义而来?”松无恙的靴子踢了踢树干上的枝丫,直接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鸦青色长袍,腰上系的是墨色的銙带,此时染上了鲜血,倒显得像是一块块深色的花纹了。 “我从会理县来,阳蓬岭劫掠了会理县的百姓,我想,若是要找回那些赃物,大概得找你了。”李照想了一下,非常坦白地说道。 有求必应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丁酉海身上。 松无恙仰头看着李照,白牙一晃,点头道:“好,阿姐想要什么,待会儿我便带你去吧。” 说话间,后头突然传来了一身巨响。 林间树木簌簌抖动,群鸟惊起。 打斗的人们被这动静惊了一下,手中刀剑停了一瞬后,再度喊打喊杀了起来。 “那好,待会儿山下见。”李照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响传来的地方,对松无恙说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岂料,松无恙跟着跳下了树枝,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那些人你不管了?”李照瞥了她一眼,问道。 在面对松无恙这种不管发什么脾气都宛如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性格,李照在很多时候都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我原本就不想管,从灰衣买来的人用处不过是占了这阳蓬岭罢了,眼下既然官府的人已经到了,做做样子也就得了。”松无恙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李照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事情要是办砸了,你家教主会如何待你?” “阿姐这是在关心我?”松无恙双眸亮晶晶的,闪烁着一些期待和兴奋。 “并不是。”李照面无表情地否认。 等到松无恙和李照一走,那些个灰衣的便纷纷停了手,有的扯着袖摆上别的东西,有的则是收了刀往后退。 “怎么着这是?”官府的士兵有些纳闷。 “不打了不打了,咱们只是来拿钱占山的,可不是卖命的,这出钱的走了还打什么打。”灰衣的人跑路是一流水平,几个人扛一个,带着地上那些尚有一息的伤员,几个点纵就消失了。 官府的领头人是康玉文。 康玉文乃是会理县县丞,是县令赵安的得力助手,能文能武的康玉文受赵安之命,自李照一行人出会理县开始,便带人出发了。 他们无意跟踪,也就避免了被李照等人察觉的可能。 “人走了便走了,不用追。”康玉文叫住要提刀去追的士兵,眸光深沉地看着李照和那个出手必见血的女人们离去的方向。 “大人,那这阳蓬岭,咱们还拿不拿了。”有士兵问道。 康玉文甩了甩手中的刀,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他从一旁手下手里接过麻布擦了擦刀身,说道:“当然要拿,那李照手上不过四五人,纵然个个身手卓越,也是我们这人多的占完,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个扯了臂带离去的灰衣弟子,冷笑道:“千秋派不敢正面和瑞昌以外的府衙起冲突,咱们损失一点人手便能将那女人雇来的这些个灰衣弟子吓退!等后援一到,咱们就可以占了这阳蓬岭了。” “是!” 士兵们纷纷举刀应道。 “这山本就应当归官府所有,纵死不退,我等誓死效忠陛下!”康玉文高声喝道。 “誓死效忠陛下!” “誓死效忠陛下!” 已经远远走开的李照还能隐约听到后头的喊声,她耳朵动了动,脚下速度不变,说道:“听上去,似乎是官府的人赢了。” 松无恙头都没回,嗤笑了一声,说道:“灰衣的人收钱办事,我一走,交易自然就是破了,他们也就会撤退,官府的人能赢是自然的。”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雇他们?”李照目光朝前,已经能隐约看到了山林之外的黝黑矿洞了。 “他们听话,便宜,所以谁都愿意驱使他们。”松无恙跟在李照身后回答道,她同样也看到了前头的矿洞,目光转而深远其阿里,“教主要这山,要的是山里的东西,我带人来并不是指着他们厮杀。” “嗯?”李照偏头去看她。 “我雇来的那些人,都是冶炼的好手,他们撤退之后会就近等我通知,若是这山还能拿下,他们就会回来。”松无恙说道。 她垂眸笑了一下,眼睫扑闪,“只是没想到官府的人来得这么快,想来他们应当是得了什么内幕消息吧。” 李照没怎么去听她说话。 因为她看到矿洞门口已经塌陷成了一堆乱石,就她走近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有碎石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 显然,刚才的巨响是这儿发出的。 “海叔!阿怀!”李照以手扩音,大声喊道。 喊完并没有人回答她。 就在李照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右侧的林子突然沙沙作响,接着,寒光一闪,一柄剑笔直地朝着李照钉了过来。 锵—— 李照没动,因为那剑对准的是她右侧跟着站稳的松无恙。 松无恙说时迟那时快,折臂直接拔出身后的朴刀,她一手反扣,还住身后的李照,另一只手舞着朴刀便直接斩在了那剑的剑身之上。 金戈相交之声相当刺耳,李照眉心一拧,后退了几步。 “阿姐离远些!”松无恙喝了一声,她侧跨一步,手腕翻转之间,将剑打落在地。 她戒备地看着那树林深处,身体呈防御姿态。 “走。”顾奕竹如鬼魅一般落在李照身侧,他一搭李照的肩,带着她如踏水一般,直接朝后斜塌退去。 “阿姐!”松无恙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身后李照的离开。 她折返而至,朴刀夹带着凌厉的刀风,与单手执剑得顾奕竹贴面擦身而过。 “没事,我没事。”李照屈肘一架顾奕竹那眼看着就要送出去的剑,右手则一翻一抬,扣住了松无恙再转而劈的手腕,赶忙劝和道。 234 炸药 松无恙的眼神十分惊讶。 几个月不见,阿姐的身手便已经融会贯通至此?! 她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腕的李照,露齿一笑,说道:“阿姐说没事,那就没事。” 接着,她后退一步,撤了朴刀提在手里,脸上笑意不减地看向了顾奕竹。 “哟,我倒是谁,原来是竹君子来了。”她不惊诧于顾雪的死而复生,一脸淡然。 李照反手拍了拍顾奕竹,转头问松无恙:“你这态度,似乎是早就知道他回来了。” “阿姐说的是,平南谷出的大事眼下可是传遍了,都道是恶鬼复仇,竹君子重返人间了。”松无恙单手叉腰,笑嘻嘻地说道。 顾奕竹垂着视线没有看她。 在他眼里,松无恙只是个杀人无数的魔教妖女罢了,与他纵然有旧仇,也只是前尘往事了,只不过若她再生事…… “看来沈婴婴已经开始在平南谷夺权了。”李照轻描淡写地点出了松无恙的信息来源。 沈婴婴与万俟名扬闹得越僵,这场局也就越有意思,连带着千秋派也无法置身事外。 万俟名扬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赵顼一派,但显然他应该是与某个自立为王的家伙合谋了,否则也不会兜兜转转,冒着弑父被戳穿的风险也要拿到虎符。 赵顼要虎符大可不必这么迂回。 如此一来,当日那个灰衣人的身份也就比较好猜测了。 赵顼安插在平南谷的人发现了沈婴婴与万俟名扬之间的暗涌,正逢万俟名扬起事,故而将祸水引到了万俟名扬本就想杀了的李照身上来。 三方交手,万俟名扬的计划破产,那个灰衣人自然也就功成身退。 可惜…… 可惜李照不按套路出牌,将那一半虎符给了看似温和,实则颇有手段的沈婴婴。 平南谷乱了,千秋派虽然因此被牵制,但这样一来安阳王一派同时也就手握半边虎符了。赵顼怕是午夜梦回时都得咬牙切齿地骂上李照几下,才能安眠。 “阿姐聪慧。”松无恙歪头恭维道。 李照扭头看回顾奕竹,问道:“海叔他们呢?这矿洞是你们弄塌的吗?” 顾奕竹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原本是想着进洞看一看,但他们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人在洞口炸毁了什么东西,引得矿洞坍塌,眼下丁前辈他们都在里头。” “铁龙骑呢?”李照蹙眉追问道。 有秦艽在,里头海叔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当然,前提是要能及时清理了这洞口的碎石。 不过…… 为什么又是顾奕竹一个人在外面? 这一点,李照心里百转千回,却始终不愿意用险恶的想法去揣测顾奕竹。 “里面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矿洞,铁龙骑是第一批进去的,三四十人进去好半天都没有探到地,丁前辈他们这才决定跟着下去。”顾奕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原本是在洞口望风,在看到林间有人影闪动时,中了计,追了出去。” “阿姐,这人在说谎。”松无恙伸手扯了扯李照的袖子,非常大声地说道。 顾奕竹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没有必要说谎,那人在林间的身形衣着皆和宋炜相当,我也是惊到了,才会追出去。” “宋炜?!”李照有些诧异,不过有了自己和顾奕竹的先例,宋炜要是起死回生,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 “嗯,正是因为我已经在前堂见过宋炜的尸体,所以才会中计。”顾奕竹伸手从怀里取了一个铜制小管出来,递给李照,说道:“这是丁前辈进去之前给我的,他说一旦有什么意外,就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你看到它,就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下去。” 李照垂眸一看,有些眼熟。 这铜制小管和林宇屏给的那一个看上去十分相似,却好像又有什么不同。 她伸手接过来,两指捏着转了一圈,发现在小管底部刻着一个李字,和林宇屏给的那个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做工要更加精良。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林宇屏从玲珑阁里拿出来的东西是她手上这个的仿品。 而她手上这个…… 应该是李程颐的手笔。 “松无恙,劳烦你把灰衣喊回来,清理这些落石的话,光我们几个怕是不够。”李照伸手按在铜制小管的另一侧,指腹按压下去一点凸起。 咔哒一声。 小管旋转了一下,在李照掌心摊开了。 “好的。”松无恙走开了几步,伸手从袖兜里取了一枚纸筒出来点燃,高举着朝天一射。 咻—— 砰! 正红色的烟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李照握紧掌心里的东西,抬脚朝仍然在不断落石的洞口走去。 铜制小管里放着的是一根足有巴掌长的条状物,如果没有上面的引信,李照可能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当她看到一头插着的深灰色引信时,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东西是炸药。 难道说李程颐还留下了不少炸药? 李程颐到底留下了多少足够改变文明进程的东西?这些东西会引发多大的动荡他难道不清楚吗? 还是说,海叔想要告诉自己,阳蓬岭并不是铁矿山,而是一座可以生产出炸药的山? 是什么? 李照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答案—— 硝石矿。 “退后一点。”李照将手里的炸药放在洞口后,取了怀里剩下的最后一根火折子出来吹燃,小心翼翼地伸向了炸药的引信。 顾奕竹和松无恙同时后掠数步,两人目光相交,十分默契地飞快别开了。 相看两厌,莫过如此。 轰! 巨响突然爆开。 李照几乎是在点燃的一瞬间就反身飞纵了出去,但依旧是迟了一些,被冲击波直接撞向了半空中,失了落脚点。 “阿姐!”松无恙目光顺着飞出去的李照一动,厉声喝道。 接着,她和顾奕竹几乎是同一时间出手,两人肩膀撞在一起,一人左一人右手一面互搏,一面扑向了李照。 “没,我没事。”李照被他们两个同时抄住,忙伸手摆了摆。 只是她这一开口,先喷了一口血雾出来,呲了顾奕竹和松无恙一脸,着实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235 进去 “我带阿姐去找大夫。”松无恙屈肘一撞顾奕竹,要将李照夺过来。 顾奕竹半步不退,直接横臂和松无恙撞了个结结实实,两人手上功夫不停,脚下也是不甘示弱,打得是有来有回。 “行了。”李照揉了揉额头,双手一撑他们二人的肩膀,直接一个后空翻落了地。 “看看洞口开了没,没开的话,就得让灰衣来挖了。”李照打断松无恙和顾奕竹的针锋相对,沉声说道。 说完,她重新看向烟雾缭绕的洞口。 灰尘落地之后,洞口显现出了一个可容纳一人进出的小洞来。 “阿姐还是别去冒险了,不如让我进去吧。”松无恙伸手扯住李照,有些担忧地说道。 李照干脆反手一抓她的手腕,扯着她一道往洞口走,边走边说道:“这里面的东西我不想让你看到。” 裸的防备却让松无恙灿然一笑。 “阿姐不让我下去,那我就不下去。”她乖巧地跟在李照后头,路过掉在地上的朴刀时,不忘俯身将其又给拎了起来。 顾奕竹紧随其后,他面无表情地斜了松无恙一眼,快步与李照并肩,说道:“明空已经知道丁前辈的意思了?这妖女性格叵测,留她一人在外面我担心会……” “不。”李照停下脚步,转身笑眯眯地拍了拍顾奕竹的肩膀,说道:“你和她一道在洞口望风,这一回,不管是宋炜死而复生,还是别的什么幺蛾子,你们应当都能应付得过来才是。” 说完,她松开松无恙,警告道:“不许打架,在我出来之前,你要是和他打架误了我的事,便不用再理我了。” “若是等我出来,你们相安无事,那么等到去了就进的城镇,我便给你做一顿饭,以示嘉奖。” 利用松无恙这一点上,李照无师自通。 “好。”松无恙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满口答应。 李照嗯了一声,反身攀着那被炸药炸开的洞口碎石,刚想要爬进去,却被身侧松无恙给拉了回来。 “阿姐小心些,那些石头尖锐得很,怎么可能贸贸然上手。”松无恙握着李照的手吹了吹,她一抬腿,将衣袍踢得上扬了几寸之后,反手手腕一动,便操着朴刀将衣摆给斩了一截下来。 “这是做什么?我没那么娇嫩,用不着弄些这种东西。”李照蹙眉看着她丢了朴刀,俯身去捡起那从她身上斩落的碎布。 松无恙垂着眼睑,双手扯着碎布将李照的手包好后,这才抬眸说道:“阿姐的确用不着,几个月不见,阿姐的身手已经出神入化,但万事小心为上,这山洞被阳蓬寨的人盘踞那么久,指不定有什么机关在里头。” 一旁的顾奕竹看了她一眼,步子一动,从怀里取了个东西来。 他抬手拨开献殷勤的松无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李照掌心,说道:“左宁走时,特意给你留的朱色菱纹罗尉,就是怕你要下去,手上没个东西,磕着碰着。” 李照垂眸一看,这不就是变相的手套。 四指合并,大拇指歧出,戴进去估计只会露出一点指腹。暗红色的皮质底料,金色丝线钩织而成的菱形纹样,掌心还绣着一颗颗细碎的玉石。 相比之下,松无恙扯的碎布条就有那么一些寒酸了。 “没事,一起用吧。”李照扯了那朱色菱纹罗尉套好,笑眯眯地红着松无恙道。 原本有些暗恼的松无恙咧嘴一笑,眼底幽深一片。 顾奕竹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用非常了然的眼神睥睨着矮他一截的松无恙,其意图昭然若揭。 “好好相处哦。”李照攀着洞口侧身挤进去之前,不忘嘱咐了一句。 “阿姐放心。”洞口松无恙一脸乖巧,却在李照身影消失的下一瞬间平地飞起一脚,直接踢在了顾奕竹的肩头。 顾奕竹借力后弹数步,折臂抽出了背上的长剑,他一手提剑,一手掸了掸肩头的泥和灰,看着松无恙说道:“明空说了,若是误了事,饶不了你。” “阿姐的事我自然是不会误的。”松无恙手中朴刀破风而去,“我不管你是为什么活了下来,但你现在可以再死一次了。” 当—— 顾奕竹横剑一绞朴刀,脚下步伐如鬼影迷踪。 “抱歉,在下暂时不想再死一次。”顾奕竹敛眸说道,他掌风与剑招同出,一剑截住松无恙再送出的一刀之后,一掌拍在了她的肩头。 “这一掌,便算是还你刚才那一脚了。”顾奕竹说完抽身后撤,单脚踏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之上。 松无恙凶狠地大跨一步反手便将朴刀朝他甩了出去,趁着顾奕竹要接招的功夫,一个纵身而上。 然而,她却没有继续动手。 “谁在那儿!”松无恙目光错过顾奕竹,望向他身后的林子。 林间簌簌,有黑影一闪而过。 “站住!”松无恙厉声喝道,她一脚反踏在顾奕竹背上,借力而出,朝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纵身而去。 顾奕竹踉跄了几步站稳,他转身过去目送松无恙离开,在看到松无恙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揉了揉手腕,提着剑闪身跳回了洞口。 矿洞里,李照扶着石壁一点点深入。 两侧悬着不算明亮的油灯,火光摇曳,为这安静的矿洞增添了一分诡异。 “海叔?”李照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矿洞走了约莫几百米之后,便能看到多达十三个的分岔路,岔路和主通道一样,都是三四米宽,几十米高,也都悬挂不太明亮的油灯。 昏暗的光,影影绰绰。 李照胆子不大,所以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艰难,但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走,因为如果不去亲眼看看这山洞里到底有什么的话,她着实不太甘心。 思量了一下之后,李照随机挑了个岔道进去。 在进去之前,她抽了三秋不夜城出来,一边走一边延续性地在石壁一侧留下痕迹,以防迷失。 如果阳蓬岭真的是一座硝石矿山,那么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一座铁矿,这样一来,萧武义滞留的理由也就更加可信了一些。 236 狗儿 岔道很长。 越往里走就越是幽禁,根本听不到半点人声。 而就在李照走得有些不耐烦了的时候,她面前的路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两侧各垂着条绳梯,一望到底,并不是很深,能看到底下灯火通明。 李照单手扶着绳梯一跃而下,站稳转身之后,她看到了一整个宽敞无比的巨大洞穴。 洞有灶台,和巨大的池子,数量多达二三十个,均呈圆形,块石砌成。 除此之外,四周到处都是挖凿的痕迹。 哒哒—— 在灶台之间,有细微的声响传了出来。 李照还没来得及走过去一探究竟,就看到其中一个灶台里蹭的一下钻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 一头短发,脸比他身前的灶台还要黑,上半身着,同样黑不溜秋。 说是孩子,身量其实看上去和李照差不多,但他一双黝黑透亮的眸子清澈纯粹,李照一眼看过去便直觉这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就在李照要上前一步的时候,那孩子突然躬身攀在灶台上,面目凶狠地朝着李照呲牙低吼了一声。 一副防备姿态。 “我不动,别怕。”李照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将三秋不夜城反手收入了背上的剑鞘之中,接着她摊开双手,看着那孩子继续说道:“别怕,我收剑了,不会伤害你。” 在李照收了剑之后,拿孩子的神色明显就缓和了一些。 “你是阳蓬寨的人吗?”李照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孩子戒备地看了李照一眼,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我不是。”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口音古怪。 “好巧,我也不是,所以不必害怕我,我可以救你出去。”李照弯眸笑了一下,柔声说道。 李照的声音刻意温婉了下去,再配着她人畜无害的笑容,原本十分戒备的孩子明显就放松了警惕。 就见他僵直紧绷的背一点点松弛了下去,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在看了一眼李照,确认她的确没有恶意之后,俯身一捞,抱出来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 同样是一身碳色,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怀里不哭不闹的孩子,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有大夫吗?” “有,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是这世间最好的大夫之一,有他在,你不用担心这个孩子。”李照视线下滑,与他怀里的孩子正好对视。 是一个异常懂事的孩子。 亮晶晶的双眸宛如两汪清泉,扑闪扑闪。 “他在哪儿?”大孩子问道。 李照看了一眼四周这些大型灶台,朝他招了招手,说道:“你先出来,我带你离开这儿。” 那孩子却一把抱紧怀里的小孩,摇了摇头,说道:“那些人不会允许我们离开的。” 那些人? “那些人是谁?阳蓬寨的人吗?如果你害怕的是他们的话,那么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被剿灭了。”李照试探性地朝他走了一步。 那孩子并没有应激,只是蹙眉垂着头去看怀里的小孩。 半晌后,他抬起头来,问李照:“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那你能带我去找我爹吗?” “你爹是什么人?”李照问道。 “我爹,是被阳蓬寨的人抓来的开矿的人,三天前,他们被阳蓬寨的人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大孩子粗着嗓子回答道,“阿水发烧了,我想要找大夫,但我不能出去,出去就也会被带走。” “别怕,我带你出去,至于你爹,我来时在外面只见到被杀的阳蓬寨的山匪,并没有见到普通人,所以你爹应该是安全的。”李照终于走到了大灶台边上,她伸手到那孩子面前,继续说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三天?是不是饿坏了?她如果发烧了,那我们就得赶紧出去,否则怕是要烧坏脑子的。” “我……”大孩子垂眸看着李照的手,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是狗儿,我是生在矿洞里的孩子。” 李照闻言一惊,什么叫生在矿洞里? 阳蓬寨的人难道说囚禁了相当大的一群人,迫使他们终生待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 狗儿说完,将手搭在了李照掌心,一用力,便借着她手掌跳了出来。 灶台里有踮脚的,所以狗儿在里面时看着和李照差不多高,等到他出来,李照便发现他也就到自己肩膀左右,的确只是个小孩子。 牵稳他之后,李照领着他照原路往那个岔路口走。 走了几步,狗儿却停下了。 “怎么了?”李照回头看他,问道。 狗儿伸手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后头的那些池子,问道:“你不是为了硝池而来的吗?进来的所有人,都直奔那儿,然后就会被硝池边上的机关杀死。” 这孩子倒是意外的实诚。 李照摇了摇头,说:“并不是,我进来只是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那三度拜相的萧武义隐姓埋名,落草为寇。” 听到李照这么说,狗儿困惑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硝石矿这种东西如果掌握在没有背景的人手里,就会变成一座炸死自己的炸药之山。”李照耸了耸肩,也不管狗儿是不是能听懂,“如萧武义,宋炜,他们霸占这硝石矿不过是占了一个信息差的优势,一旦被玲珑阁查到这阳蓬岭到底是座什么山,那些闻风而动的豺狼们也就都来了。” 灭顶之灾,不外如是。 即便不是连曲儿来将他们灭口,也会有张曲儿,刘曲儿,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枭雄不会允许这么一座山流落到别人得手里。 牵着狗儿一路往外爬,等到回到岔道之后,李照却看到了有些心不在焉的秦艽。 “左宁?你怎么在这儿?”李照单手撑在通道口,一跃而出,有些惊讶地问道。 秦艽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李照,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爬出来的孩子,蹙眉问道:“怎么还有活人?他们是谁?” “什么意思?”李照听到他这口气,心中一沉。 236 异族 “这是一个硝石矿,底下有几十个庞大的地下洞穴,已经被打磨得相当精炼了。”秦艽抬手揉了揉额角,说道:“丁前辈的铁龙骑已经把剩下的矿洞都摸清楚了,没有活人,已经挖出来的硝石矿也被转移走了,图谱什么的也尽数被销毁了,看上去应该不是连曲儿做的。” “应该是萧武义。”李照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用下巴指了指后头的狗儿,说道:“给他怀里的那个孩子看看,他说是发烧了。” 说完,李照又转过身去,抬手指了指秦艽,对狗儿说道:“这位就是大夫,他是当时神医百里霜的弟子,医术相当精湛。有他在,阿水一定会没事的,放心。” 一通夸奖,直把秦艽的脸都给夸红了,好在岔道里昏暗,并看不太清。 “在此期间,我有些话想问你。”李照将阿水从狗儿怀里接过,交给了秦艽之后,拉着狗儿走到了一旁。 “这孩子发烧了。”秦艽一接过阿水便是望闻切三项,过后侧头对李照说道。 李照拉着狗儿已经走到了一旁蹲下,她抬手朝秦艽摆了摆,说道:“你赶紧治,若是能就地治好,便也算得功德一件。” 秦艽抄着阿水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照,七分调笑,三分认真的说道:“明空,你是不是忘了我看诊是要收钱的。” “有钱,我有钱。”狗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十分殷切地看着秦艽。 “先给钱,后医治。”秦艽一副铁面无私地模样。 狗儿一愣,局促地拧着自己的裤子,垂头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拿钱,但……但阿水已经烧了一天多了,求求你,求求你先救她,好吗?我真的有钱,我真的有。” 他想要伸手去扯秦艽的衣袍求他,却在看到秦艽白底金丝的长袍之后,瑟缩了一下,收回了手。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强调你们清风谷的招牌名言?”李照一屁股坐在地上,昂着头问道。 秦艽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照,说:“明空,这孩子的口音和长相都像是关外人,阳蓬岭收留这么多关外的人,你就不担心他们的居心吗?” 这么多? 李照眸光一转,偏头说道:“不担心,阳蓬岭如今已经死绝了,纵然那萧武义还活着,也不过是孤狼罢了,能成什么事?这儿迟早要被赵顼活着赵毅给拿走,轮不到关外那些国家染指。” 不等秦艽开腔,李照又说道:“话又说来,什么叫这么多?你在矿洞里还见了其他矿工?你……” 说着,李照停了下来。 秦艽在见到自己时所说的,‘没有活人’,意思是,他见到的那些关外的,都是死人。 见李照一脸了然的神色,秦艽点了点头,说道:“是……” 他话还没出口,就被一跃而起的李照打断了去。 李照拍了拍身上的灰,突然高声说道:“好了,你先救她,这孩子没什么危险性,救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至于钱……” 她的音调拉长,头一歪,看着秦艽的腰腹继续说道:“左宁,你若真要钱,手指便不会搭在身侧的银针袋上了。” 秦艽身为清风谷的人自然是万事以钱为先,但他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眼下非要扯了钱财说事,不过是他想要试探这个狗儿罢了。 狗儿的五官是完完全全的外族人模样,但他抱着的这个阿水可不是。 这个孩子一脸中原人模样,却被这个外族人带在身侧,而且异常关心,这里面若没有什么故事,秦艽不信。 硝石矿非比寻常,若是落在外族人手里,届时怕是会黎民涂炭。 但李照说的不假。 秦艽的手指一动,取了两枚银针出来。 “先搭把手。”说着,他手指拂过怀中阿水的脑袋,银针转瞬间便落在了阿怀的太阳穴之上。 灸太阳穴以通其窍闭。 随后他示意李照伸手解开阿怀的衣服,接着便是三针,落于风池、风府两处穴位。针落之后,秦艽将阿水扶坐起来,两指夹着最后一针落在了其大椎穴之上。 懵懵懂懂的阿怀鼻翼抽抽几下,终于哭出了声。 “此时头面诸滞皆去,能哭,便是正常了。”秦艽面无表情地斜了一眼一旁有些急躁的狗儿,毫无波澜地说道。 接着,等到阿怀哭够了,秦艽再取银针,落于天突、鱼际、太冲三处穴位,随后便将阿水十分有技巧地横抱了回去。 诸事结束,秦艽抬眸看着李照,说道:“现在你可以拉着他去谈谈了。” “左宁医术到底还是惊人。”李照笑眯眯地恭维了秦艽几句后,拉着有些担忧阿水的狗儿重新坐了下来。 “阿水会好吗?”狗儿问道。 李照点了点头,说:“如果这位大夫治不好,那我想这天底下很难有人能治好了,何况阿水不过是发烧而已。” “你想问我什么?”狗儿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道。 “我原本想问一下你有关这个矿洞的其他信息,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李照笑着说道:“通过你刚才的话,让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们留在这个矿洞里并不是没有酬劳的。” “是,那些人付了我爹很多钱。”狗儿脸色沉了下去。 他一咬牙,愤愤地攥拳看向李照,“但钱有什么用?娘亲说我们应该是翱翔在长生天庇佑的草原之上的英雄,而不是苟活在这个暗无天日里,终其一生无法逃离的狗熊。” 这话,一听便知道是狗儿的那位母亲的原句。 “你们是突厥人?”李照问道。 狗儿眸光中闪过一丝疑惑,很显然,他并没有被告知自己的属族。 “突厥的阿渤部十分擅长冶炼。”一旁结束了对阿水的诊治的秦艽走过来,垂头看着狗儿说道:“和贞元年,突厥十部内讧,阿渤部兵败之后,西奔吐谷浑,此后便没有再出现过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被阳蓬寨的人抓过来的阿渤部人?”李照抬头看他。 “谁知道呢?”秦艽耸了耸肩,转眸看了一眼岔道出口处,“在另外的地方,有你刚才不希望我说出来的一些事。现在,你是想带着他们一起去,还是让他带着这个女孩儿留在这儿休息一下?” 238 藏书 “你们在说什么?”狗儿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阿水,看着李照问道。 李照敛眸朝后一靠,叹了一口气,问道:“狗儿,你多大了?” 狗儿不懂李照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十三岁。” “你见过外面的世界吗?”李照又问。 狗儿摇了摇头。 “想去吗?” 狗儿再摇了摇头。 他漆黑的眸子眨了眨,开口说道:“以前想,但现在我……只想找到我爹和我娘,不出去没关系,一辈子都在矿洞里也没关系,我只想跟他们,跟阿水,好好地活下去。” 阿水仿佛听懂了似的,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抓狗儿的耳垂。 “你知道他们出事了。”李照抬眸看他,语气十分笃定。 秦艽伸手去拉李照起来,没拉动,反而是发现了李照脉搏的不对。 “怎么回事?!”秦艽脸色一沉,单膝蹲了下去。 “我……哕……”李照被秦艽一扣手腕,张嘴先侧头吐了一地。 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昏暗之下,能看到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污。 “刚才炸洞口的时候被冲击到了,可能是伤到内脏了。”李照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淡定地擦了擦嘴角,解释道。 “我说过了的吧?你眼下身体本就残破不堪,为什么还敢做这种危险之事?”秦艽恼怒不已,却也只能先取了补血顺气的丹药出来喂李照干嚼服下。 “洞口被炸塌了,我想进来看看,自然是只能炸开。”李照一边嚼着,一边笑着答道。 她有意松缓气氛,但奈何秦艽作为大夫,且作为李照性命延续与否的既得利益者,他根本笑出不来。 “明空,你须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否则,即便是清风谷医术再好,也无力回天。”秦艽喂完了药,伸手去扶李照起来。 一旁的狗儿早就被李照这架势给吓到了,他垂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一滩血,又抬头看了看李照,后知后觉地回答道:“爹被他们带走时,把我和阿水藏在了灶台里,他用生火的媒把我们两个人涂黑后,用硝石将我们给藏了起来,为的就是我们不被那些人发现。” 说到这儿,狗儿的眼神悲伤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地继续说道:“爹说,他们可能回不来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李照接过秦艽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问道。 “半个月前,所有的矿洞都被叫停了,那些阳蓬岭的山匪一开始只是增多了看守我们的人手,后来便把我们的三餐给缩减了,一天一顿,不准离开所属的矿洞。”狗儿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这样持续了大概十天之后,那些土匪便开始带走一部分人,那些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好几天没和人说话,从一开始的戒备,转为现在的有问必答,李照的温柔功不可没。 “走吧。”秦艽扯了扯李照的袖子,翻手指了指岔道口,“带你去看,你就知道了。” 李照来时觉得岔道很长,走时转眼却已经回到了岔道口子处,口子上已经被秦艽标记好了,凭标记,秦艽非常轻松地就带着李照回到了他一开始离开的那个岔道。 丁酉海和薛怀此时正在翻找东西。 不,应该说,在丁酉海和薛怀的带领下,所有铁龙骑正在翻找东西。 和李照下去的那个矿洞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宽敞无比的矿洞里摆满了书架,粗略算下去,怎么也有二三十座,铁龙骑穿梭其中,全神贯注。 “海叔。”李照反身一跳,落在平地之上,一脸如常地笑着喊了一声。 丁酉海转身一看,眉头先蹙了起来,他合起手上的书,边朝她走边问道:“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山下见吗?” “我听到爆炸声了,所以过来看看,发现是外面有人炸毁了入口,便想着帮你们疏通洞口,免得你们要退时棘手。”李照乖巧地背着手答道。 秦艽在一旁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被李照的眼神一扫,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怎么进来的?”丁酉海忙上下打量李照,一脸关切。 “海叔你给奕竹的那管小东西呀。”李照吐舌一笑,眸光一转对跟着过来的薛怀招了招手,转移话题道:“阿怀,你们在找什么?” “小照!那东西你怎么能轻易使用?有没有伤到?”后头丁酉海急了,想要拉住李照,又担心她是不是身上有伤,下手也不敢过力,于是只能转头骂起顾奕竹来,“顾奕竹那厮到底是如何传的口信?!我分明说的是这矿洞我似曾相识,洞口那徽记也好似有见过,这才先下来,下来之前为防你担心,这才把那火雷管交给他,让他给你,这样你一对比,应该就知道我为什么要下来了。” “你是说这上面的徽记?”李照翻手从怀里取了那铜制小管出来,手指一转,露出底部的李字出来看了一眼,回头对丁酉海说道:“若是这个,我倒是没来及在洞口细看。当时洞口被炸毁了,我见奕竹丢给我那火雷管,还以为海叔你是神机妙算,要我用它炸开洞口呢。” 解释之余,还暗暗地恭维了丁酉海一番。 说完,李照秒回头,将铜制小管放回怀里,冲着薛怀挤眉弄眼,示意他把话题扯开。 薛怀非常上道地开口说道:“我们已经把整个地下矿洞都查了一遍,据丁前辈所说,此地原是李程颐前辈用过的硝石矿洞,不过阳蓬岭上的这些山匪显然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发现了这矿洞,并加以沿用了。” “这些书架呢?”李照凑过去看薛怀手里的书。 薛怀手里的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泛黄,纸边卷起,上面写的是有关火药的配方和记载。 “书应该是阳蓬寨的那些人搜刮来的。”薛怀回答道,“冶炼相关,硝石相关的书居多,亦有丹方和炼金,这些书上大多有批注,看笔迹是出自同一人,我想,整个阳蓬寨里,有这个能力和精力的,应该是那位萧武义了。” 239 尸体 “我们能搬走吗?”李照来了兴趣。 丁酉海嗯了一声,成功被转移注意力,他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小照想看,那我便吩咐他们把书都带走好了。” “外头炸毁矿洞口的可能是萧武义,他也许正是想转移走这些书,我们要是能弄走它们,应该会让他们头疼上一阵吧。”李照笑眯眯地说道,“官府和千秋派的人已经到了,眼下阳蓬寨的人被剿灭,我们也没必要再趟这一趟浑水,便让官府和千秋派的去争个你死我活好了。” 他们打得越凶,李照作为旁观者也就越有利。 “那就搬走。”丁酉海大手一挥,高声说道。 “他是谁?”薛怀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爬下绳梯的孩子,问道。 李照没回头,而是拿了他手上的书过来,一边翻一边答道:“阳蓬寨的那些山匪囚禁在这矿洞里的矿工所生的孩子,被我在另一处里发现了,这就一起带过来了。” 她说着,往书架里头走。 铁龙骑却是将她的去路给挡住了。 “嗯?”李照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们这一连排遮着脸的铁龙骑,问道:“怎么,里面不给进吗?” “属下,见过大小姐。” “属下,见过大小姐。” “属下,见过大小姐。” 李照话音一落,整个矿洞里四五十个铁龙骑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咔咔几下跪了下去,口号喊得整齐划一。 “嘶……”李照被他们的声浪震得书都差点没拿稳。 不过他们这一跪,倒是露出了原本被他们遮挡的矿洞后半部分来了。 在看到那景象的一瞬间,李照心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让后头的人带走狗儿,就听到了狗儿的一声极为凄惨嘶吼。 “爹!” 书架之后,数十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肩并肩朝外环成了一圈,他们脸上有着悲伤与哀戚,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些人的脖子处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已经流干了,自他们身上汇聚到了地上,黑红一片。 狗儿抱着阿水愤怒又悲伤地冲向那一圈尸体,眼中的泪水汩汩而下,将他脸上的炭灰洗出了两条白痕。 “这些人是……”李照蹙眉问道。 “是八方刀的痕迹。”薛怀回答道。 他漫步上前,继续说道:“那些人中间围着的应该是他们想要保护的人,但那人已经不在了,我们搜了一下,并没能找到。” 狗儿此时已经冲到了尸体面前,他颤抖着将阿水轻缓地放在一旁干净的地上,转身抱住当中一个络腮胡汉子便开始痛哭起来。 “问他,也许就知道那群矿工想要保护的人是谁了。”李照朝嚎啕痛哭的狗儿努了努嘴。 秦艽靠在绳梯一旁的石壁上,朝着手,目光幽森。 他看着那群一脸决绝的尸体,脸色并不好看地高声对李照喊道:“明空,你不是说官府的人已经到了?我们还要在这儿继续耽搁下去吗?这些书不要也罢。” 这些尸体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他们真的是为了保护人吗?他们的死和这书架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秦艽不管怎么想都还是维持他之前的看法。 这里的东西太过古怪,尽早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不管是丁酉海还是薛怀都不是什么会听他话的人,是以他才一脸郁顿地离开了这个矿洞,选择去别的矿洞探查。 然后就碰到了李照。 李照朝他摆了摆手,答道:“放心,上面有松无恙,千秋派买了灰衣来的,他们和官府之间有得纠缠,即便我们在这儿耽搁,官府也找不上我们。” 接着,她将手搭在狗儿肩侧,转而说道:“你们继续搬书出去,能搬多少算多少,那萧武义既然还在矿洞附近逗留,那就势必是因为矿洞里有什么值得他冒险的,说不定就是这些书呢?” 她事先让松无恙叫回灰衣,很大程度上就是想要灰衣掣肘官府。 不管是铁矿还是硝石矿,都不是她这种小虾米可以妄想占有的,但不占有并不意味着就得空手离开。 铁龙骑有令必行。 李照一吩咐,他们就埋头开始往外运书了。 “你爹已经被杀了,而杀你爹的人已经死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跟着我的话,你和阿水都能活下去。”李照低声在狗儿耳边说道。 狗儿由放声嚎啕大哭改为了小兽一般的呜咽。 等到哭够了,他这才花着一张脸扭头对李照说道:“我娘,我娘呢,我娘不在这儿。” “……” 面对着狗儿过分纯真清冽的眼眸,李照那些十分残忍的猜测根本说不出口。 “在另外一个矿洞里……” 李照说不出口的,丁酉海倒是能毫无芥蒂地直接说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仍在抽噎的狗儿,继续说道:“另外一个矿洞里有一些女人的尸体,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辨认一下。” “请带我去。”狗儿反手用手背一抹眼泪,抽抽了几下,说道。 “你先回答她的话。”丁酉海以眼神指了指李照。 “好,我跟你们走,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只要……只要你们能带我爹,带他们离开这儿,我想……我想将他们藏到娘亲所说的长生天庇佑之下的草原上。”狗儿攥着拳头说道。 “这个不可能。”丁酉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带你走,给你一口饭吃,就已经是因为大小姐心善了,否则,你以为你当真有什么价值吗?不过是个不见天日的矿洞小鬼罢了。” 李照没插话,如今的她其实说不上多么冷血,但已经学会在面对别人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时,袖手旁观,不去圣母了。 “大小姐!” 狗儿一转身,朝着李照就跪了下去。 一旁被放在地上的阿水非常适时地一道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大小姐,求求你了。”狗儿不住地给李照磕头,“我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这个矿洞,所以我死在哪儿没没有关系,但我爹他们不是,我爹常说他想回去,哪怕死,也想死在草原之上。” 240 虫 换在几个月前,李照可能心一软,就答应了。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狗儿,无不冷漠地说道:“死亡是万事皆休,是结束,所以不管是葬在矿洞还是葬在草原,对死者来说,并没有区别。” 甚至于,收敛尸骨这种事,也并没有什么必要性。 以上种种,告慰的都只是生者的心。 “大小姐,求求你……”狗儿根本听不进去,只一个劲地在磕着头。 “呜呜呜哇……” 嘶—— 咔嚓—— 嘶—— 咔嚓—— 阿水的哭声之下,有什么东西一边在发出细微的吐信声,一边在破开什么东西。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李照突然俯身托住了狗儿,迫使他停了下来之后,皱眉问道。 距离李照最近的是丁酉海和狗儿,狗儿情绪激动,根本没反应得过来李照在问什么,丁酉海却是同时察觉到了。 他反手抽出宽刀来,一个口哨吹响,所有铁龙骑停下了搬运的活计,纷纷站在原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来,神情戒备。 李照松开狗儿就地一滚,她滚到阿水身边,将阿水捞起抱在怀里之后,直接抽出了三秋不夜城。 侧面昏黄的灯光下,李照看到两点红色的荧光在狗儿头上的尸体伤口处一闪而过。 “海叔!带他走!” 呼—— 李照在喊出声的下一秒,矿洞里的油灯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逐次亮起的点点红色荧光。 “退后,退后!”李照一手操着三秋不夜城,一手将阿水报警,剑锋直指那些闪着红光的不明生物。 她怀里的阿水还在哭泣。 两三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办法沟通,所以李照也没有想着立刻去叫她停下,但她也因此很快发现,随着阿水哭泣的节奏起伏,那些冒着红光的生物好像连行动都带上了一点十分配合的律动。 那厢听到李照喊声的丁酉海俯身一拖狗儿,将他于一瞬间朝后带离数十步,接着耳朵微动,闻声而起,另一手甩手便将宽刀舞出了刀花。 随后众人便能听到黑暗中有噼里啪啦有什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明空,你还好吗?”后头秦艽已经举着火折子过来了,待到走近了之后看清楚李照面前的东西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僵硬。 火折子的光所照亮的地上是一滩粘稠的猩红色粘液,黏液中密密麻麻地躺了一地被劈成两半的带翅甲虫,每一只都足有手背那么大。 甲虫的壳呈墨黑色,在火光之下隐约泛着诡异的彩光。 秦艽不自觉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他目光缓缓上移。 那圈尸体上此刻已经爬满了活着的虫子,巨大的钳子从虫子张开的嘴里伸出来,毫不怀疑,这钳子是绝对可以伤人的。其头部有六对复眼,翅膀无色,每振翅一下,便会发出嘶嘶的吐信声,如蛇一般。 而那猩红的光正是从甲虫的那些复眼中散发出来的。 但值得高兴的是—— 这些虫子已经停止了爬动和飞行。 李照一面哄着阿水,一面将她的嘴捂住,在捂住不让阿水哭泣之后,那些原本不断地从尸体伤口往外爬的甲虫竟然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停了下来。 “撤退,剩下的书不要了,全部撤退。”李照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侧头低声对丁酉海说了一句。 丁酉海将已经吓得七晕八素的狗儿朝后一抛,随后抬手握拳后张开,朝后摆了摆。 尚未来得及搬书出去的铁龙骑立刻开始训练有素地朝外撤退,就近能搬走出的,也没闲着,顺手就带走了。 薛怀一个纵身掠过去,将狗儿一捞,便转身将他递给了一侧的铁龙骑,示意他们将人带走。 李照站得离那些尸体最近,而显然,那些虫子活动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她怀里的孩子。秦艽皱眉冲怀里掏了个玉色的小瓷瓶出来,他将瓷瓶塞在李照手里,试图从她手里接过那孩子。 “你们先走。”李照垂眸看了一眼瓷瓶,说道。 她虽然不知道这瓷瓶里是什么,但冲秦艽的神色中可以猜个大概,应该是驱虫粉一类的。 “为什么不一起走?”秦艽皱眉问道。 并不是李照不想一起退。 而是她发现自己随便的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得那一群甲虫的复眼重新聚焦,她担心自己一旦带着阿水后撤,这群虫子会立马跟上来。 “你们先走,撤到洞外之后,我再退。”李照深呼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丁酉海当然不会同意,他一把拿过秦艽手里的火折子,眸光扫了一眼一侧的书架,说道:“小照,把孩子给我,你们后撤。” 这是要自己断后了。 他的一举一动并没能引得那些甲虫注意过去,这样一来就说明这些甲虫的确是因为阿水才会出现,并且极有可能是被阿水的哭声吵醒的。 “阿水的呼吸会引得那群甲虫注视,海叔,我若是把阿水给你,只怕下一秒那些虫子就直接扑过来了。”李照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后头的薛怀跟着铁龙骑撤出去之后,继续劝丁酉海,“我并非想要做什么舍生取义之类得事,放心,你们一旦后撤出去,我就会立刻跟着出去。” “必要时刻……小照,你得狠得下心来舍弃这个孩子。”丁酉海沉声说道。 老实说,丁酉海现在就想抢过孩子丢进尸体堆里,但李照的脸色显然知道他的想法,并且不希望看到他这么做。 “你们后撤,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李照忽略丁酉海眼里一闪而过的狠辣,敛眸说道。 秦艽还要说什么,却被后头过来的薛怀给拉住了。 薛怀在许多时候都能做到直觉上相信李照的判断,这次也一样,他侧头看了一样丁酉海,伸手取了他手里的火折子插到一旁的书架缝隙里,接着便直接拽着欲说还休的秦艽往出口通道走了。 人逐渐走空了。 李照怀抱着阿怀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那些甲虫立刻便震动起了翅膀,虽然没有飞离尸体,但已经是蓄势待发。 “他们养着你,是因为什么?”李照蹙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安静下来的阿水,有些细思极恐。 241 撤离 一开始狗儿带着阿水时,阿水真的只是因为发烧了而无法发声吗? 会不会是阳蓬寨的山匪们有意为之? 又或者说是那些矿工所为。 不过从狗儿对阿水的重视态度来看,他和他的父母应该是十分爱惜这个女孩的,所以矿工的嫌疑要远低于阳蓬寨的山匪。 其他人的动静根本无法影响到这些甲虫,而它们的苏醒是因为阿水被狗儿的举动所感染,开始嚎啕大哭。 阳蓬岭的人将这样一个孩子放在矿洞中是为了什么? 李照的脑海中有很多不能细想的困惑,但眼下她需要先从这种。 嘶—— 甲虫在李照后退第二步时振翅而出。 怀中阿水浑然不觉地抬手冲着李照挥了挥,大眼睛扑闪扑闪,十分纯真的模样。 李照侧身直接后纵数步,接着迈开双腿屈膝,手中三秋不夜城急转挑拨而出,寒芒在昏暗的矿洞内不断闪烁,无数冲上来的甲虫在下一秒被劈成了两半落在地上。 但甲虫好像劈不完一样,永远有新的从尸体的伤口里涌出来。 一计不成,李照两指一夹秦艽临走时塞的那玉色小瓶,她用牙拔了那上面的红绸塞子,随后便一翻手腕将小瓶子直接抛向了那群飞过来的甲虫。 滋啦滋啦的声音顿时传了过来。 黑黝黝的虫网之上,被那小瓶子里黄色的粉末给灼烧出了一圈,然而这一圈的虫尸并没能止得住它们的冲劲,几乎只用了几个眨眼的时间,那些甲虫便重新又补上了同伴被灼烧而死后产生的空缺。 就在李照有些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声口哨声自后头传来。 悠扬响亮。 这是全员退至岔道口之后,薛怀所发出的信号。 李照听到这声哨声之后,便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抱紧阿水,反身朝着那岔道口就纵步而去。她一面注意着脚下,一面反手在后,几乎是不用看便能听声辨位一只不落地斩落飞扑上来的甲虫。 阿水一开始只是懵懵懂懂地伸着手在李照脸上摸摸,等到李照飞掠出几十步之后,便好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在矿洞内回荡。 虫子振翅的声音突然就停了。 李照回头看去,所有的甲虫竟然是直接收拢了翅膀,落在了地上,只剩红色的复眼在闪烁着。 她一停下,阿水便跟着不笑了。 而随之那些甲虫又开始抖着翅膀,眼看着就要重新飞起来了。 李照忙低头去逗阿水,用鼻尖蹭着她的小黑脸蛋,略有些惊讶地说道:“小家伙,难不成你的情绪能影响到这些虫子?” 阿水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的善意,她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意义不明的童言童语,双手则捧着李照的脸,一边笑着一边去摸她。 如此一来,那些甲虫便当真重新停了下来。 有了经验之后,李照再想退就简单多了,她一面逗着阿水一面飞快地朝岔道口退去,再攀上通道的绳梯时,将三秋不夜城收入剑鞘之中,同时抽出了怀里的那枚铜制小管。 她两指一夹,手腕翻转间将铜制小管笔直地打向了远处那个夹在书架缝隙中的火折子。 砰! 书架被直接打倒,火折子落在书架子上,火舌直接撩过上面的书,一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但叫李照十分意外的是,那些甲虫在面对大火的攻势之下,依旧没有动,它们行动的依据似乎只是她怀里的阿水。 火焰一架书架一架书架地烧过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矿洞,匍匐在地上不动的甲虫被大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传出了焦糊的味道。 李照走得飞快。 她在大火还没蔓延的时候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她完好无缺地走出洞口时,外头一直焦急地来回踱步的丁酉海和薛怀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迎上来。 “狗儿呢?”李照侧头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光膀子的黑孩子。 秦艽一边接过阿水,一边扣着李照的脉搏,说道:“铁龙骑带他先下山了,山下有车队,能让他先休息一下。那孩子想来是真的一辈子都没出过矿洞,一出来便晕了,刚才我已经替他把过脉了,脉象十分糟糕,且有许多隐症……” 长期蜗居在矿洞之中,没有见过太阳,会因此而衍生许多疾病,这一点李照很清楚。 不过,秦艽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眼神十分无奈地看着李照,他翻手又从袖笼里抖出来个小瓷瓶,一面倒了几颗药在李照的掌心,一面责怪起了她来。 “你呀你,叫我说些什么好?那些虫子生得那般古怪,你倒好,还想着断后。下次这种冒险的事,交给我们做便好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秦艽的话也就是丁酉海想说的话,不过丁酉海见秦艽都说完了,又见李照一副十分受教的样子在嚼药,便挠了挠头,把话给咽了回去,转而去看一旁整队站好的铁龙骑去了。 “对了,奕竹呢?”李照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她从出来起就一直在寻找着顾奕竹的身影,然而却并没有找到,不光是他,就连松无恙也不在。 其实,在没能寻到顾奕竹身影的那一瞬间,李照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丝慌神的。难道说,顾奕竹到底还是有异心,趁机离开了?她不敢想这种可能,但如此场景却又让她不得不去想。 “这儿!” 林子里传出来一声喊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便看到顾奕竹手里提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被反手剪着捆绑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塞了个白布巾,他的穿着和此前在山寨前堂见到的宋炜十分相似,但这人年纪要比宋炜大上一些,而且他的周身气度并不像个山匪,反而是更像一个书生。 这么一通观察下来,此人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不过李照仍然是假作不知地一边朝顾奕竹走过去,一边问道:“这是谁?” 她的背稍稍松缓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 “松无恙抓到得,和我第一次见到的身影很像,应该是阳蓬寨的人。”顾奕竹回答道。 242 萧武义 顾奕竹将人往地上一扔。 中年男人在地上滚了几下,他身上的绳子却还在顾奕竹手里,是以人滚了一圈,又被扯了回去,狼狈不堪。 堂堂竹君子,一直被礼仪纲常所压制的本性其实相当恶劣。 李照看了这么久之后算是看出一点门道来了。 “萧武义?”她蹲在中年男人面前,伸手将他嘴里的布扯了下来,问道。 男人的脸上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看着李照的眼神中带着些漠然,脸上却又有着难堪。 “年少拜相,三度罢黜,萧武义之风采,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在这山坳里见着了。”李照也不管他到底承不承认,自顾自地就开始说起来了。 “成王败寇,你们动手吧,是老夫输了。”男人合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李照拍了拍手,笑着说道:“萧大人昔日辅佐帝王,如今沦落到称为这阳蓬岭山匪的左右手,到底还是沾染了一丝匪气,但很可惜,萧大人,今日我不杀你。” 她站起身来,朝秦艽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萧大人在这阳蓬岭待了多久?底下硝石矿冶炼的进度如何?李程颐所留下的东西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好接手的东西,萧大人应当是费了神的。”李照说着,接过了秦艽报过来阿水,伸手摸了摸她后,垂眸看着萧武义继续说道:“眼下,矿洞里已经是一片火海,萧大人在这里滞留,为的是那底下做了批注的书,还是为了那群虫子?亦或是……为了她?” 最后一个字出口,李照如愿以偿地看到萧武义变了脸上。 “你还知道些什么?”萧武义脸色铁青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眉说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一旁丁酉海指挥着铁龙骑把已经运出来的书往山下送,走的当然是避开前头山寨的后山小路,但萧武义只一眼,便看出他们的书来自何处。 “你们带走这些书,就没想过会因此遭难吗?”萧武义额角青筋直冒,反剪在身后的双手因为过分愤怒而攥成一团。 李照瞥了一眼后头井然有序的铁龙骑,似笑非笑地问道:“什么难?萧大人勾结外族侵害端朝利益,该遭难的,难道不是萧大人您吗?” 不仅是被戳穿的萧武义一脸震惊,一旁的秦艽和薛怀更是面面相觑,微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炜明面上的身份是八方刀传人,看五官,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李照也不觉得累赘,抱着阿水就开始解释,“但他胸口那处伤口实在太诡异了。” “连曲儿杀人是去头留尸,而宋炜被杀,却是自胸口当中一道狰狞的刀伤,伤口之大,足以毁去尸体大半部分的上身。” “这是为什么?” 李照的声音像是一枚枚钉子,敲打在萧武义的脸上,直把他的从容和决绝一点点敲得裂开。 “因为唯一能泄露他身份的地方,就是他胸口的狼头纹身。”李照信誓旦旦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突厥人离开故土之后,都会在胸口纹上一头狼,以示缅怀家乡。 这一点,是李照早前翻阅过端朝一位喜好游山玩水的侠客所写的山川风月录时所看到的,她在看到宋炜的尸体时,只觉得怪异,但并没有往宋炜的身世上去猜测。 直到她在矿洞里看到狗儿。 狗儿着上身,皮肤上涂满了黑色的炭灰,但即便是这样,也依旧能隐约看到炭灰之下的狼头纹身。 若是将狼头纹身遮蔽,走向和大小其实和宋炜尸体上的伤口几近一致。 那么再返回来想,宋炜当真是死在连曲儿手里吗? 穷途末路之下,是不是萧武义担心自己勾结外族,谋求端朝硝石矿的行径败露,才先下手杀了宋炜? 是以,阳蓬寨虽然能抵挡无数次官府的围剿,却最终被连曲儿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单刀屠戮。 这一点,从整个山寨里那些尸体的死状以及死亡地点便能猜测出一二来。 自进山寨起,除开寨门那几个守门的死得相当聚拢以外,其他人皆是一盘散沙,尸体到处都是。 李照甚至能粗略复盘当时的场景来。 宋炜被自己最亲近的军师萧武义背叛,随后连曲儿单枪匹马上门,阳蓬岭失了宋炜和萧武义一文一武两位首领,群龙无首之下,兵败如山倒。 “是,的确是我杀的他。”萧武义似乎是一瞬间衰老了下去,他脸色疲惫地泄了气,回答道。 “不仅如此,你之所以在连曲儿上门前就窥到了败像,是因为你发现鱼敬恩已经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鱼敬恩身边的龙门军神挡杀神,有他们在,一个易守难攻的阳蓬岭根本不足为惧。”李照满意地看着萧武义放弃抵抗,“所以你想走,但你舍不得在阳蓬岭经营多年的心血,所以你在杀了宋炜之后,来回矿洞之内,想要带走在自己批注过的书本。” “咯咯……”阿水被李照的手指逗得直笑。 “还有她。”李照敛眸看着怀里被涂得黝黑不堪的女孩儿,勾唇笑了一下,以拇指擦了擦女孩儿的脸颊。 阿水的脸上有着猩红的图腾。 李照在抱着她走出矿洞的那一瞬便注意到了她脸上因为接触到阳光而逐渐显现出来的这红色的诡异图腾。 “她的价值恐怕是为了应对矿洞里那些虫子吧?那些虫子是谁培育的?李程颐吗?若是他,那还真是令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李照说完,侧身交还给秦艽。 她重新蹲在了萧武义面前,眼神中带着令萧武义无比害怕的坚韧,“萧大人,你之前做过什么,我没什么兴趣,之后想去做什么,我同样没有兴趣,只要你把这矿洞信息告诉我,我就放你走。” “放他走?明空,这人勾结突厥人,搬走了不知道多少硝石矿,那些东西会成为边境百姓的噩梦!”秦艽有些激动。 几个人之中,若说谁才是那个最忧国忧民的,怕是只有爱财如命的清风谷秦艽了。 243 灭口 顾奕竹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他心中对端朝根本没有什么归属感,之所以留在李照身边,不过是因为李照的一言一行都散发着与众不同,这使得他觉得新奇,感兴趣。 薛怀冷情冷心,偌大一个端朝,若说谁能牵动他那颗不太喜欢跳动的心,那就是远在扬州,被大光镖局保护妥当的妹妹了。 至于丁酉海。 丁酉海心里以李程颐为尊,李程颐死了,那自然是以他的女儿李照为尊,别说什么放走一个勾结外族的端朝叛徒了,就是让他烧杀劫掠,也未尝不可。 李照面色平淡地扫了他一眼,说道:“左宁,刚才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你怎么能先入为主地就说萧大人已经背叛了端朝呢?” “是吧,萧大人?”她扭头笑眯眯地看着萧武义问道。 萧武义的心里在揣测。 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错就是错在他轻信了萧家那几个混账,这才引来了鱼敬恩,致使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但—— 没关系,只要那个孩子在,只要他今日能活下去,那么一切都还能补救。 想到这儿,萧武义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举手抬足中都彰显着自信的女人,他知道她是李程颐的女儿,是外面那些人遍寻不得的开启李氏秘藏的钥匙。 她的年纪并不大。 但相当聪明。 这种知道自己聪明的少女,总是会有着无法避免的盲目自大,和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的错误念头。 “李姑娘。”萧武义清了清嗓子后开口,“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甚至,我可以告诉你李程颐留下的密码,只要你将她还给我,放我走。” “一言而定。”李照答应得十分痛快。 萧武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已经开始嗤之以鼻了,到底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管中窥豹,自以为坐揽全局。 “这个矿洞的确是李程颐留下的,他在洞口设下了重重机关,绕是我,也花了足足三年时间,才找到进入的法子。”萧武义为显诚意,率先开口,“矿洞内有铁甲虫,初入矿洞,我们折损了将近百人。” 矿洞里不仅有啃噬人血肉的铁甲虫,还有着千奇百怪的机关。 萧武义用累累人命,最终破除了李程颐所留下的重重难关,他发现了洞内是十分珍贵的硝石矿,并和宋炜商定共通分享这个矿山。 在矿洞底,萧武义发现了李程颐留下的手稿。 但李程颐所用的文字是萧武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萧武义花了好几年时间去研究,才对这份手稿有了那么一丝进展,然而光是这么区区一点进展,便已经足够萧武义坐上了和突厥可汗平等的位置。 “矿洞里的硝石运到突厥了?”李照敛眸问道。 萧武义眸子一阴,冷笑道:“否则呢?圣文帝如何待我?我为端朝兢兢业业!他却因为小人谗言而极度罢黜我。萧家背弃我,我的夫人因此而死,可怜我那孩儿,尚未出世,便遭了牵连。” “我没空听你的诉苦。”李照抬手打断他,“你的痛苦你的遭遇不是你怨天尤人的理由,而你将硝石矿运往突厥,会使得边关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因此丧命,这一点,便足够你下地狱去赎罪了。” “你言而无信!”萧武义震惊道。 他挣扎了几下,面红耳赤地看着李照说道:“你若杀了我,便永远也别想知道那份手稿里写的什么!只有你将我放了,我才会将手稿给你!还有那个女孩,我要带她走。” “她是重点,对吧。”李照抬手拂了拂耳鬓的碎发,挑眉一笑,“你在哪儿发现了她?声音能控制那些甲虫,啧,听上去是一种独特的血脉。” 萧武义的喉咙里粗重地喘着气,他双目充血,目眦欲裂,一开腔,仿佛是刚咽下一口鲜血一样带着血腥味,“手稿里,记载了许多有关李程颐的事,那是你父亲,对吧,你不想知道吗?我仅仅是堪破其中几页,便足以供我在突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你,不想要吗?”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诱惑,甚至在说这一席话时,扫了一眼一旁的秦艽等人。 李照冷漠地看着有些亢奋的他,开口道:“说说她的血脉,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说完,她翻手抽出三秋不夜城,将冰冷的剑锋比在了萧武义的脖颈边,寒芒进了一寸,破开了萧武义的皮肤,鲜血一瞬间便淌了下去。 杀气自李照的眉间外溢。 萧武义一个寒颤下去,背脊不自然地僵直着,他吞咽了一口,眨了几下眼睛,急切地说道:“潥甴人,她是潥甴人,她是李程颐的手稿中所记载的那种操虫者。” “在哪儿找到的?”李照追问。 “曲罗以西,有一处山谷,山谷中有一个名为潥甴的族群,与世隔绝,他们的族人可以操纵蛇虫,只有她们才能保护那些矿工在矿洞低下生存下去。”萧武义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李程颐为什么要在硝石矿里养这个?”李照又问。 萧武义挣扎了一下,面色古怪地,说道:“手稿中记载,那种铁甲虫的黏液可使伤口快速伤愈,这是李程颐养它们的原因,但这种虫子必须要养在硝石矿矿洞内,而且,它们是以尸体为食。” 看来,他逗留洞外,原因也不仅仅是矿洞底的书和阿水。 “如此一来,你的价值也就仅限于此了。”李照的手腕动了动,舌尖卷了一下唇角,如是说道。 “不!不!你刚才分明就已经承诺于我!”萧武义朝后不断地挣扎挪动,但他身上的绳子还握在顾奕竹手里,顾奕竹抬脚一踹,便踹在了他背上,使得他避无可避。 “你不想知道那份手稿上写的什么了吗?只有我,只有我才知道那份手稿在哪儿!若你杀了我,那么你将一辈子都无法窥得真谛!” 萧武义嘶吼着,他从一开始地不屑于李照,到现在从内心深处产生的恐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不,我不喜欢被人威胁。”李照歪头一笑,手中三秋不夜城于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带着红光得弧线。 后头秦艽淡然地抬手将阿水的眼睛一遮,唇角带笑。 244 分析 “放我走,只要你能留我一命,我保证会将手稿给你,我保证马上给……” 萧武义的话没能喊完。 他那双目瞪圆的头带着四溅的鲜血骨碌碌在地上滚几圈,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渍。 这是李照第二次亲手杀人,但心境却是已然不一样了,她看着萧武义的身体轰然倒下,心中无悲无喜。 这样一个曾经三度拜相,本该是国之栋梁的人,却沦落到如今下跪祈求的地步,实在是叫人心生悲凉。 “我还以为明空你信了他的那些话。”秦艽在一旁说道。 李照伸手从薛怀手里接过布巾,一面擦了三秋不夜城上的血迹,一面侧头问道:“什么话?” 她脸上还有着那种没有完全褪去的胜券在握,以及些微的张扬,看得秦艽一愣,好半天没反应得过来。 待到李照挑眉冲他笑了一下之后,秦艽这才唔了一声,答道:“诸如小人谗言之类的鬼话。” 李照嗤笑了一声,信手一扔,将沾了血的布直接丢在了萧武义的尸体上,她将三秋不夜城收回剑鞘内,一面抽了怀里另外一张帕子出来擦手,一面说道:“左宁原来是这么看待我的?可是觉得我肤浅至极,任人哄骗?” 秦艽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跟在她后头,答道:“怎么会?只是担心你涉世未深。” “党锢之争,败者出局能保一条命便已经是幸事,萧武义在朝中三度站错队,最后还能留个全尸苟活至今,是他手腕可以,亦是他身后萧家乃是高门世家,但很显然也仅限于此了。”李照j将手上的不小心沾染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擦干净后,侧眸说道。 玲珑阁出品的书里并没有提及这些。 汪越所著,萧武义在朝时间二十多年,期间站队过的三位太子都被贬为了庶人,而他也在之后不久离朝,这一点可不单单会是因为什么小人谗言。 但萧武义未必不是这么欺骗自己的。 未出生的孩子胎死妻子的腹中,被家族摒弃,沦落到落草为寇,为一介蛮夷充作军师。 悲哀。 铁龙骑最后一个小队带着矿洞外地书籍撤退了,丁酉海和薛怀走在前头,顾奕竹沉默地走在中间,倒是秦艽抱着阿水,有些一些闲谈的兴趣,一直在和李照聊着。 “你真的对那本东西不感兴趣?”秦艽加快脚步与李照并肩后,问道。 “不感兴趣。”李照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以萧武义所说,那本手稿用的是他不认识的文字所记载的,那样的话,我基本能猜到是什么。这种越是神秘、无法解读的东西,就是藏不住的,即便是萧武义有心藏匿,它也迟早会重现天日,届时我们等着看就好了。” 李程颐是有意用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文字来记录自己一些重要的事情。 无非是某种外语罢了。 萧武义不笨,三度拜相的人怎么可能是愚笨之人,之所以失败不过是因为缺了气运罢了,而即便是他也足足花几年才能堪破那么几页,那么也就是说那份手稿的难度相当之高。 听萧武义的语气,手稿是被他放在了一个比较隐蔽且重要的地方,在他安全脱身之后,才会交给李照。 而看他最后在面对死亡威胁时的神色和语气,那么他的确是想要以交出手稿这个筹码来脱身的。 如何交出? 绝不会是由他亲手递交,否则便是重新将他自己置入了危险之地。 话又说回来,这份手稿在萧武义心中何其珍贵,容不得半点意外,想要藏匿它,就势必是要挑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普天之下,能让一个过分聪明的人安心的地方,莫过于自己的身边。 当然,不能留在自己身上。 所以,得是一个信得过的人带着手稿随侍身边。 这一点猜测是基于萧武义的最后那句话。 ‘我保证马上……’ 马上一词用得太过奇怪,但李照细想一下,其实也就能想清楚了。 萧武义应该是将手稿交给了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保存,并在成功脱身之后能及时联系到那个人,使其马上送来手稿,但这一点李照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尽管在她看来,不管是秦艽薛怀丁酉海,还是已经在她这里接触嫌疑的顾奕竹,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但她直觉不能让萧武义继续抛出更多的筹码。 面对巨大的利益引诱,李照一点都不想试探人心。 “附近有几个村子?”李照问道。 前头的薛怀停了下来,他皱眉想了想,说道:“阳蓬岭附近没有什么能住人的村落了,宋炜治下不算严厉,所以阳蓬寨里的山匪们时常出去打牙祭,附近的百姓深受其害,没多久就全部搬走了。” 李照哦了一声,又说道:“没人的也行。” “有。”薛怀答道,“山阴村,五年前山阴村最后一户人迁走之后,那儿便成了一座空村,以前我们走镖的时候曾经过路,里头的的屋舍已经败落了,时有走兽出没。” “那就先去山阴村。”李照一抚掌,决定了下一步的目的地。 末了,她高声冲丁酉海喊道:“海叔,抓紧些出发,我们最好是能在天黑前到山阴村。” 丁酉海抬手晃了晃,示意自己听到了。 山脚下,多达十个四轮马车整齐地停成了一排,后头则是一群被分系在树林里的马匹,铁龙骑将书挪进马车之后便列队站好了,李照过去时,铁龙骑方阵并脚一跺,声势浩大地高呼大小姐。 声浪震天,林中惊鸟无数。 第一次听时李照还有点惶惶然,听多了也就面无表情了。 她十分淡然地走了过去,甚至还十分做作地抬手冲他们挥了挥,说了声你们好。 秦艽在后头抱着阿水直笑,眼尾甚至笑出了半颗眼泪。 “出发!”待到全员上车,丁酉海坐于车队首位的马车车辕之上,高呼了一声。 铁龙骑一人骑马领头,其余戍卫则跟在车后头,马蹄一样,车队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薛怀和秦艽顾奕竹一辆马车,李照则是独坐一辆,她的那一辆车内摞了不少从矿洞里搬出来的书,大概是丁酉海有意安排给她空间,使其能安心翻阅。 245 梦回 到天黑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乌云遮月,点在马车外的火把被逐渐转大的雨点打湿了,剩下一排灯笼,灯火昏暗,影影绰绰。 雨势转大之后,乡间小路逐渐变得泥泞不堪,车队开始在一片幽暗之间行进。 李照听得那雨声越来越响,打在马车顶上和冰雹似的,便干脆搁了书,挪到车门口一撩车帘,问道:“离山阴村还有多远?铁龙骑有没有蓑衣?这雨越发的大了,虽是夏日,但淋雨淋多了……” 车帘外,空无一人。 别说人了,就是马车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李照所在的这辆马车车头挂着一盏眼看着就要熄灭的灯笼,灯笼摇晃了几下,在一阵凉风中彻底熄灭。 黑暗中除了雨滴落下的声音再无半点动静。 “海叔?”李照不觉得有人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一整个车队消失,唯一的可能是自己正在做梦。 她一面试探性地呼喊了一声,一面撩着衣摆下了车。 雨点打在身上,衣服转眼间就湿了,触感十分真实,但当李照抬起手时,却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道十分狰狞的伤口,此时尚在淌血。 做梦? 李照低头看着血流如注的手背,有些愣神。 虽然她能感觉得到雨正在浸湿衣服,但她并没有感觉到手背上的疼痛。 就在李照看着自己的手背发愣时,右侧幽森的树林中传来了一道十分担忧的声音。 “照儿妹妹,你怎么还出来了?外头下着雨呢,还不赶快进马车去。”一个穿着蓑衣的女人提着个灯笼从树林中走出来。 李照听声辨认了一下,觉得这声音和柳映月的十分相似。 等到那灯笼的暖光逐渐靠近之后,蓑衣斗笠下的脸就清晰了起来。 的确是柳映月。 “你手上的伤怎么能淋到雨呢?赶快进去。”柳映月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则伸过来推她往马车走,“我寻了几里路才遇到这位大夫出诊回城,天色已晚,本不该叨唠人家,但我想着你的伤势要紧,便求了人家。好在,这位大夫也是十分的好心肠,一听说这儿有病人,立刻就跟着我过来了。” 她身一动,身后跟着的人就露出原本被遮挡的身影来了。 一个同样身穿蓑衣的年轻男人,凤眼,修眉,蓑衣下背着个药箱,身上穿着的浅色长袍底边已经布满了泥点子,靴子上同样沾满了泥土,看样子的确是赶了很久的路。 但李照对上他眼神时,在他脸上只看到了一片冷漠和疏离,并没有柳映月话语中的那种古道热肠的感觉。 “病人是她?”男人开口,声音如秋日凉风一般,听得李照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我们姐妹二人路过吂山时遇了劫匪,我妹妹手上挨了一刀,劳您替她处理一下伤口。”柳映月一边答着那男人,一边温柔地将李照推回了马车里。 “柳姐姐,这荒郊野岭的,你该不是碰上骗子了。”李照没想开口,但她依然听到自己十分戒备地说话了。 果然是梦境。 只不过,这一回的梦境里,她是以原主的视角去经历的,而不是以往那样的上帝视角。 “人家心善,好心过来,怎么能这么揣测人家。”柳映月忙去掩她的嘴,末了回头冲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而说道:“抱歉,我这妹妹见多了歹人,有些警惕过头了。” “无事。”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劳你在外等候,我问诊时,不喜有人在我身侧。” 柳映月迟疑了一下,眸光落在李照的手上,还是出去了。 李照一身湿哒哒地坐在车内,冷得有些发颤,她看着柳映月有些为难地出去,又看着那男人板着脸拂袖进来。 啪嗒。 马车车门被男人顺手关上。 车门? 李照这才反应过来,梦里的这辆车和她一开始所坐的那一辆完全不同。 “你是谁,为何而来?”她听到自己冷声质问男人。 那男人却是意外地挑眉笑了一声,他看着李照好一会儿后,压低声音回答道:“大小姐,属下乃是杨旭安杨掌事手下一队队长无垠,是杨掌事命属下一路护佑大小姐,为了不在人前暴露大小姐的身份,属下这才不得不假作路过的大夫。” 说完,他从怀中取了一枚青铜令牌出来。 令牌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背面则是一个子字。 杨旭安是子字掌事,这一点,李照事前已经做好了功课。原来从这个时候起,铁龙骑里就有掌事跟随在原主身边,那么为什么后来原主在扬州遇险时,他们不在? “杨掌事可还好?”李照听到原主的声音突然就哽咽了起来,她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眼泪转瞬间充盈于眼眶之中,“娘亲死了……他们杀了娘亲,杨掌事知道吗?杨掌事有为娘亲报仇吗?” 无垠的目光一下变得疼惜起来,他收回令牌,一面从药箱中取出伤药和绸布来,一面回答道:“自大小姐离开玄机苑起,属下一行十人便奉命护佑大小姐,所以,玄机苑里的事情,包括杨掌事在内的子字铁龙骑全员都已经知道了。” 自原主离开玄机苑起? 那么当时原主被打晕了带走也是在杨旭安的计划之中吗? 李照有些困惑,但显然原主十分信任杨旭安,相应的,也十分信任这个无垠。 “我想要见杨掌事,无垠,带我见他,我要为娘亲报仇。”李照的声音带着愤恨和无助,她的泪眼落在无垠缠好的绸布上,晕染开了一片。 “大小姐,越娘是甘心赴死,若没有她的牺牲,你来不及离开九真,就已经被那些玄机苑里的戍卫给杀了。”无垠妥帖地将伤口处理好之后,抬眸看着她,继续说道:“大小姐,如今我们在明,你在暗处,我们不能贸贸然接近你,更不能随便带你去见杨掌事,否则那些心存奸邪的畜生会闻风而至。” “他们若要杀我,便来杀我,正好我已经倦了逃匿。”原主的眼泪并没有落多久,她哭了一会儿,流露了短暂的脆弱之后,便只剩下狠厉了。 246 灵异 “大小姐切莫再说这种赌气的话了,大小姐的命是彭掌事和姜掌事拼死救下的,如今更是添了越娘的性命,大小姐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无垠十分恳切地说道,“大小姐还请忍耐一些,待到杨掌事找到主子留下的兵器,便能反制那狗东西了。” 狗东西指的谁,李照大概也清楚。 “是我错了。”原主认错认得很快,“无垠,谢谢你冒着危险来帮我。” 无垠抬眸一笑,眼尾泛着一点泪光,“大小姐能想通是最好的,这些年……难为大小姐了,大小姐受的苦,属下们都看在眼里,只要大小姐继续游历下去,一定能找齐所有的九龙宝珠,开启秘藏,报仇雪恨。” “大夫,好了吗?”外头柳映月不是担忧地走进了些,抬手轻轻叩了叩车门,问道。 无垠从怀里取了一封已经有些湿润的信出来交给了李照,随后便恢复了一脸冷漠,他收拾好医箱往身上一搭,转身出去了。 柳映月在外头又是递谢仪,又是俯首道谢,一通忙活之后,才着急忙慌地推门进来。 “可有觉得舒服些?”柳映月问道。 原主早就将信收了起来,她面色如常地抬头看着柳映月笑了一下,说道:“的确是好大夫,谢谢柳姐姐下这么大的雨还为我奔波。” 见她神色没有什么异样,柳映月松了一口气。 她支着挡雨的木板出去,坐在了车辕上开始驾车,车门半开着,冷风不断地涌进马车内,原主故意打了一声喷嚏。 “可是冷?我将门关了,照儿妹妹还是先换一身衣裳的好。”柳映月果不其然侧身将门给关上了。 门一关,原主便开始看信了。 她一边看,一边声音十分轻微地说道:“姐姐,你看到了吗?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一直看着我……” 李照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一声姐姐是叫的谁。 紧接着—— 门窗紧闭的马车内突然就卷起了一阵带着暖意的风。 “是好事。”李照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随着风传入了自己的耳朵。 不等李照心里一惊,她听到原主叹息了一口,转而说道:“娘亲说铁龙骑里还有人在守护着我时,我一直以为是假的,却不料真的会有人上门,姐姐你这个办法还真是出奇的有效。” 原来,行至荒郊野岭,找不到医馆,无法料理伤口是自己出的主意?! 李照觉得有些震惊,但她并无法理解此刻的自己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在原主的身边,看原主的态度,根本就是已经把自己当做一个依靠了。 “所以你醒来时已经从那个黑衣人手里逃脱了,当时我便觉得,你身边肯定是有人在暗中保护。”彼时李照的声音还有些清冽,夹着不断吹拂的微风,两厢中和,意外地听上去有些温柔。 但李照听着就知道自己这肯定是在打着什么不太光彩的小算盘。 原主抿了抿嘴唇,没受伤的那只手捏着信一抖,开始看信里面的内容。 信不长,是杨旭安亲笔。 昔年李家一事,致使铁龙骑散至四方,而午字掌事彭月海和巳字姜玉坤为了能从皇帝和叛徒手里救出李照,壮烈牺牲。 剩下的几个掌事中,能互相联系的不过是几个。 杨旭安前有狼后有虎,不得已走了越娘的途径,将当时尚在襁褓的李照送进了何玉然的魔爪之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玉然根本想不到他们会如此冒险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是以,李照能平安长大,并且是由越娘亲手抚养长大。 交代了起因,交代了苦衷,交代了以后如何同他联络之后,杨旭安在末尾同样交代了九龙宝珠对李照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如果最终打开秘藏的是何玉然,那么将是一场灾难。 ‘请牢记你的身份,大小姐,你是主子唯一的女儿,亦会是重振李氏的那颗明珠。’ 杨旭安的信到此结束。 “姐姐,你觉得杨旭安可信吗?你让我演的那出戏,我总觉得有些太过了。”原主将信折了折,收入怀里,说道。 李照没能听到自己的回答。 咔哒—— 车窗被风吹开,凉风夹着细雨吹进了马车。 冰冷的夜雨打在李照的脸上,将她从梦境中拖了出来。 她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对上了车窗外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 “啊——!”李照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而比她尖叫声先到的,是丁酉海的狂刀。 细雨被狂刀的刀风所劈开,丁酉海单脚踏在一侧的树干上,屈肘反落刀锋。 铁龙骑的马蹄声快速驰向排头的马车,马匹纷纷扬蹄长啸,车队被临时叫停了下来,薛怀和顾奕竹紧随其后下车,一路踩着泥泞飞纵了过来。 “阿姐,是我。” 黑暗中,那人喊了一声后,不急不慢地朝后一掠避开丁酉海的刀势,接着攀着一侧的树干兜转回了马车边上。 马车的灯笼照出了人影。 松无恙一身湿哒哒地攀在马车车窗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身后丁酉海瞬息而至,在李照没有开口之前,他绝不会停下,但松无恙却是丝毫不在意身后那裹着狠厉之气的宽刀,兀自冲着李照笑着。 “好了,海叔。” 在丁酉海的刀锋距离松无恙只有一指之遥时,李照抬手叫住了他。 “小照,此人身手过人,又是魔教妖女,留在身边很是危险。”丁酉海虽然停了脚步,但却没有收刀,刀尖闪着寒芒点在松无恙的后背上。 “你这个大魔头说我这个小魔头,倒是稀奇,说起危险,你这个越杀人越是兴奋的海阎王不是更加危险吗?”松无恙将下巴搁在车窗窗棂上,无不嘲讽地说道。 丁酉海面色一冷,宽刀戳到了松无恙的皮肉之上。 那头顾奕竹和薛怀赶到之后发现是松无恙,倒也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了马车边上开始看戏。 “海叔,我和她单独聊聊。”李照说道,“阳蓬岭她为我们牵制住官府的人,让我们有机会带那些书离开,这一点,是我该谢她。” 247 局中局中局 丁酉海撤刀,铁龙骑重新排到车队队尾,薛怀和顾奕竹回到各自的马车内。 而松无恙—— 她十分得意地朝着丁酉海翻了个白眼后,甩了甩湿漉漉的袍子在车外头拧了拧,滴滴答答拧了一会儿才撩着衣摆爬上马车。 车帘被李照啪的一声放下,接着又侧身去把车窗也一并关上了。 末了,她从一旁书案下的小矮柜里取了块大棉布出来递给松无恙,说道:“擦擦吧,刚才在阳蓬岭时谢谢你了。” 松无恙接过棉布,将脸埋在步里胡乱擦了一把,尔后她翻手将棉布搭在了脖颈上,看着李照说道:“阿姐果然心疼我。” “阳蓬岭最终是官府的人拿下了?”李照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切入正题。 “嗯,毕竟没料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松无恙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她抬手将湿漉漉的头发散了,手指打着绺儿缠着头发继续说道:“阿姐你们离开之后,我让灰衣的人下去矿洞了好几批,可惜都没能活着出来,既然如此棘手,让给他们也无妨。” 松无恙这话一说完,似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里好像还有别的意思,赶忙抬起头来看着李照解释道:“阿姐,我不是想从你这儿套话,我只是看你之前说要讨回会理城被劫掠走的财物,我才跟上来的。” 是不是,在李照看来也不太重要。 因为她并不打算瞒着松无恙那矿洞底下有什么,毕竟,这种只要花上一点时间就一定能得到答案的事情主动说出来的话反而可以刷好感度。 “矿洞底下有铁甲虫。”李照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给她,“那些虫子是李程颐留下的,即便是阳蓬寨的人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一些方法克制那种虫子,我们侥幸,在碰到那种虫子之前就已经撤离了。” 说完,李照将小书案的书本随意地收拢了一下,侧头问道:“看到他的尸体了吗?” 是谁,不用明说。 松无恙点了点头,问道:“是谁下的手,阿姐吗?” “是。”李照承认。 “阿姐为什么亲自出手?脏了自己的手多不好。”松无恙歪头问道。 李照抬眸看着她,问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一向有问必答,知无不言的松无恙却是顿住了,她眼眸中闪烁着迟疑,在挣扎了好一会儿后,还是没开口。 但看她这个表情,李照已经猜到了。 “从一开始我看你只带着灰衣上山就觉得很奇怪。”李照抄着手朝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千秋派以往给我的印象是非常狠辣,出手绝对不会容许自己空手而归的一个门派,但这一会儿连曲儿都已经为千秋派打下了基础,你却只带了灰衣上门。” “阿姐……我……”松无恙敛眸想要辩解,但我了好半天之后,又没有下文了。 “萧武义躲在阳蓬岭这这件事,我想既然鱼敬恩知道了,那安阳王想知道也不难,他知道也就等同于千秋派知道了,你来,必定不单单是只图硝石矿。”李照等了她一会儿看她无法解释之后,便继续说道:“小皇帝知道了这座矿山的存在,势必就不会允许它落到别人手里,所以他使鱼敬恩去扰乱萧武义的情绪,让萧武义内斗,从而为连曲儿单刀屠戮阳蓬岭奠定基础。” 连曲儿灭了阳蓬寨之后,官府的人自然就到了。 尤其是在李照被鱼敬恩引到阳蓬岭之后,两方缠斗,后至的官府甚至都不需要损失什么,,坐享其成。 在看到李照已经分析道这种地步之后,松无恙背脊一塌,垂眸说道:“阿姐料事如神。” “在我们拿到萧武义的消息之后,连曲儿就动身了,只是当她出乎意料地轻松料理了阳蓬岭之后,教主发现了这其实是赵顼做的一次场局,所以教主连夜将连曲儿召回,换成了我顶替她来收尾。”她苦笑了一下,“这一方便是为了避开我们与阿姐你发生冲突,损失人手,另一方面是看准了我与阿姐的渊源。” 沈默月当然不会甘心为赵顼做嫁衣,一座矿山,一座已经被阳蓬岭霸占了数年之久的矿山,当然不值得他去损耗自己的教众,所以松无恙是带着灰衣的人来的。 “你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是山阴村,并且千秋派的人已经到了山阴村,若我没猜错的话,萧武义托付的那个人已经被你们抓住了。”李照从她为难的神色中读出了一点暗示。 “是。”松无恙阖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抵抗,“所以,我只是带着灰衣上山撞运气,而被调走的连曲儿则是去往了更重要的地方。” 她再睁开眼睛时,眼中就只剩下了对李照的濡慕,“阿姐太厉害了,若不是我知道教内不可能有叛徒,我几乎都要以为阿姐你是亲眼所见。” “通过蛛丝马迹分析出来的罢了。”李照面无表情地受了她的恭维,却又不打算惯着她,而是转了话题,聊回去了,“所以那份手稿你们已经到手了?” “是。”松无恙再次变回了那个有问必答的乖孩子,“连曲儿看到萧武义杀了宋炜时就已经发现了端睨,所以她一路跟踪萧武义,找到了他的线人,也找到了他要藏匿的东西,但她没想到萧武义接着却是回山,分身乏术之下,我就成了那个收尾之人。” 阳蓬岭之外几乎没有能供人落脚的地方,长久的等待必定是要在村落或者是驿站,当然,空村也未尝不可。 李照猜对了萧武义的布置,却没想到千秋派先她一步。 “我来跟着阿姐,并不是想要监视阿姐,只是为了确认阿姐的目的地的确是山阴村,如果的确是,那么为了保证阿姐不受伤害,我会诱导阿姐改变方向。”松无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李照单手托腮,外头看着她问道:“连曲儿很厉害吗?” 松无恙点了点头。 “有多厉害?我现在手上有海阎王,有无常剑,还有竹君子,更是有着清风谷的五师弟秦艽,当然,铁龙骑也得算在里头,这种局面之下,连曲儿依旧有胜算吗?”李照问道。 248 动摇 李照的话实在太过豪气。 等到说完时,她自己都笑了,这种有底气的话说出来的那种畅快感还真是寻常不可体会的。 松无恙还真就认真想了一下后,才抬眸看着李照,回答道:“连曲儿带了足足有一百人在山阴村捉拿方瑜,若是真和她对上,难保。” “但我得带走被连曲儿收缴走的东西。”李照也没强求。 既然千秋派已经先行一步了,那的确没有必要拿自己人的性命来拼个未知数。 “所以我才来找阿姐呀。”松无恙眸子一弯,重新拿了棉布出来擦头发,“我不希望阿姐与连曲儿撞上,她是个疯子,不值当。” “好,你说个地方,我让海叔他们转道。”李照靠在马车壁上,信手拿了一本书出来看。 “是阿姐原本要去的地方。”松无恙将头发擦得微干了些,“羌浪驿里有着千秋派分舵中最强的一个分舵,这也是沈婴婴将万俟雪送到羌浪驿的原因。” “没想到她还真想保她。”李照笑了一下,两指一夹书页翻过去,目光未离书本。 雨渐渐地就停了。 铁龙骑重新燃起火把,长长的火龙于林间穿梭,格外扎眼。 丁酉海那头虽然是收了刀,但始终对那魔教妖女存着戒备,是以他招呼了手下继续驱马前行,自己则跟李照这一辆马车的铁龙骑换了个位置。 他伸着耳朵听着马车里的动静,以防松无恙作怪。 “顾奕竹一死,万俟雪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活着或是死了都不重要。一开始我追她不过是为了避免虎符落到万俟名扬手上,但眼下托阿姐的福,虎符到了沈婴婴手里,我家教主自然也就省了心。”松无恙将湿哒哒的棉布放在一侧,改为了趴在李照的小书案边上。 她将下巴搁在。 李照手一顿,斜着她说道:“你任务失败,说起来我那一出倒是帮了你。” “是,阿姐又帮了我一次,我要好好感谢阿姐才是,不如阿姐留我在身边,我给阿姐端茶倒水。”松无恙偏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嗲声嗲气地对李照说道。 “你从哪儿学的这种?正常一点。”李照恶寒不已,伸手啪的一下搭在她额头上。 这是她话音却是猛地顿住了。 松无恙的额头滚烫不已,但脸色却是异常地苍白。 “阿姐,我若是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害怕我了?”松无恙迷瞪着眼睛,对李照说道。 她趴在小书案上,背部完全展露在了李照面前,所以李照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她背上衣袍的破口。 丁酉海那一刀的确收了,但只是收了脚步,狂刀的刀劲已然是打进了松无恙的体内,对她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李照蹙眉摩挲了一下指腹,收回手。 松无恙清楚自己被伤到了,却没有声张,而自己也发现了她被伤到了,那么—— 她要不要通知秦艽? 如今该知道的她已经从松无恙嘴里知道了,再留着松无恙只会是一个定时炸药,要不要借这个机会让松无恙就此死去? 松无恙杀人无数,其中不乏无辜的人。 她那双手沾满了血腥,但她也的确是没有底线的在对自己好,无论她杀了多少人,李照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咚—— 松无恙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 李照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手紧,她看着松无恙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一点点合上,想要喊秦艽的声音却是迟迟发不出来。 不,不能救她。 理智这么告诉自己。 但李照更清楚的是,救活一个对自己有依恋的武林高手是绝对利大于弊的,利在自己,弊在他人。 这是一桩收益很高的买卖。 经此一事,松无恙可能会更加信赖自己。 但她喊不出口。 就在李照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车帘被人撩了起来,雨后的凉风夹着泥土的腥气吹了进来,把李照吹得一个激灵,丢开了手里的书。 “小照。”撩开车帘的是丁酉海。 丁酉海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松无恙,脸上并无诧异,他又喊了一声小照,问道:“需要我去叫秦艽来吗?” 他看出了李照脸上的挣扎。 ‘不了,就让她这么死去吧。’李照很想这样说,但不管是救她还是让她死,这样的话李照眼下都没法说出口。 她就那么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李照这才终于明白,是身体里的原主控制住了她的行为和声音。 “小照?”丁酉海困惑地再喊了一声,他跨步上马车,越过地上的松无恙之后,关切地问道:“回答我,可是哪儿不舒服?小照?” 李照目睹着丁酉海焦急地去喊秦艽过来,目睹着秦艽扣着自己的脉搏,然后对丁酉海说一切正常,却始终没有办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为什么? 这一回,原主抢到控制权后,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说话。 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所以这具身体里是真的还存在着原主的灵魂吗? 李照百思不得其解,眼下她就像是在看一场沉浸式的电影一般,看着身边的人焦急忙碌不已,看着马车里的松无恙被众人无视。 松无恙的脸色已经近乎死白。 ‘她会死的。’ ‘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她虽然杀人无数,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苛待过你,你若是坐视不管,这份罪恶将永远压在你的肩上。’ 这些念头出现在李照脑海中的下一秒,李照如溺水者突然回到了地面一般,身体前倾,粗重地喘出了第一口自主控制的气。 她抬手捂在胸口上,双眸还处于震惊之中,但她已经来不及去理会自己脑海中的诸般顾虑与筹谋,当下便直接抬头冲着秦艽喊道:“救她!” 救人的指令在李照发出之后,便井然有序地进行了。 “她的伤不重,但拖久了也是必死之伤。”秦艽施针的手都快舞出了残影,面容确实游刃有余,他甚至还能侧头看着李照说话,“她自己原本有时间离开去寻求医治,但她没有。” 249 救 为什么没有? 李照抬手揉了揉额角,这里面的试探意味太过明显了。 会有人用自己的死亡去试探别人吗? 正常人也许不会,但松无恙这种的类精神病患者还真不好说。 松无恙被秦艽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随着他的施针,松无恙的脸色已经逐渐恢复了红润,她眼睫微颤,隐约有苏醒的征兆。 “唉……”李照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光落在松无恙毫无血色的脸上,低声说道:“她如果是想要试探我,那么她的目的达到了,我在刚才的确动摇了。” 秦艽听得眉头一皱,再看向李照时,目光中添了一抹担忧。 他犹豫了一下,安慰道:“明空,你并没有错,伤她的不是你。” “是我。”丁酉海抱着宽刀冷硬地站在一旁接过秦艽的话茬说道,“所以小照你不需要愧疚,若不是你叫停,当时我便已经一道砍了她了,这种妖女,留她一命简直是养虎为患。” 李照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说道:“不谈那些,左宁你扛她上马车,我们改道,不去山阴村,直接去羌浪驿好了。” “怎么说?”薛怀问道。 一行人对于李照要去山阴村的指挥其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以,她突然说不去了,其他人还是有些不懂。 “我原本认为在山阴村就萧武义的接头人,那人手里应该是有李程颐的那本手稿,所以我想着说我们能赶过去,看能不能给他们找点麻烦,带走那份手稿。”说到这儿,李照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眼下松无恙说连曲儿已经带人在山阴村那边了,我们眼下就算过去只怕也拿不到手稿。” 这种情况下,不如先去羌浪驿带走万俟雪,再顺便帮会理城的人们找回被劫掠的财物。 “行,我去让他们准备。”丁酉海嗯了一声,朝车队排头走去。 薛怀搭了把手,和秦艽一道将松无恙给搬回了马车。 那头狗儿已经醒了,他趴在车窗口看李照,在注意到李照看向自己后,脸一红,赶紧缩了回去。 “怎么了?”李照走过去,站在车窗边上敲了敲窗棂,问道。 狗儿身上套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大概是秦艽给他穿上的,他的手绞着衣角,支吾了几声后,问道:“李……不,大小姐,阿水呢?她病好了吗?我爹呢?大小姐有将我爹带出来吗?” 李照摇了摇头,说:“关于你爹,我很抱歉,当时情况太危机,我没有办法带走他。” 听到李照这么说,狗儿的眼神一下子就黯了下去。 “但阿水的病已经好多了,放心吧,倒是你,因为你从来没有出过矿洞,只怕身子比阿水还要差。”李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失温柔地说道:“你乖一些,晚点阿水要是醒了,我便带她来看你,好吗?” “好,谢谢……谢谢大小姐。”狗儿虽然对于父亲的事很遗憾,但一听到阿水好些了,神情又缓和了好多。 李照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 她心中对于刚才自己失去身体主控权一事其实有一点猜测,当自己内心受到震撼或者感到动摇时,只怕这个时候是最薄弱的。 如果原主的确因为九星结灯之法还保存了一抹意识在这具身体里,那么在那种自己意识最薄弱的时候是会利于她重掌身体的时候。 只是—— 只是李照眼下已经逐渐在适应这具身体了,不禁她掌控身体动武的情况越来越少,只怕就算自己意识动摇,她重新掌控身体,也无法再想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大小姐,出发了。”马车前头的铁龙骑喝了一声,马鞭一甩,跟上了前头的车。 李照扶着书案坐稳,拿了一摞书里的一本出来,书里涉及到的是冶炼,第一页是一串相当难以辨认的字符,其后尽数都是针对这一串字符的延伸和解读。 这大概就是萧武义所说的手稿上的资料了。 她的手在那一串字符上轻轻摩挲了几下,不管怎么调转那串字符,她都觉得相当不容易辨认出来。造成这种接过的原因可能并不单纯是原文复杂,更有可能是因为萧武义不懂,所以誊抄的时候便会走形,变样。 山阴村在阳蓬岭之北,羌浪驿亦在阳蓬岭之北。 要去羌浪驿,但是要避开山阴村的话,车队就得在出阳蓬岭范围之后,转道西北面的孙水河。 孙水河是早年间德昌县县令组织县内百姓们修建的人工运河,其引北水至德昌县外诸村镇,在当时是一件被天子几度称赞的壮举。 但如今吐蕃和西南诸部都有些蠢蠢欲动,几番骚扰边境,又加上这德昌附近的阳蓬寨猖狂,使得这德昌县以外的村落已经荒废得差不对了。 如此一来,孙水河也成了一条无人打理的河流。 眼下车队停在孙水河畔,倒是真遇上棘手的了。孙水河东侧的河岸淤泥偏多,马匹行走相当不便,若是要避开些,就得弃了马车,在崎岖的林间山路行走。 若想要跨过孙水河走河西,那就得走桥。 因为孙水河虽然是人工修建的运河,但宽十来丈,水流湍急,夜里尤其不可直接趟水过河。 可偏偏这孙水河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了,前后两座木桥都已经破损不堪,别说是马车了,就是光马匹过去,都有些为难。 “不如就走山阴村好了,那连曲儿既然先我们一步,说不定已经离开了。”秦艽看着打头阵的铁龙骑铩羽而归,便干脆建议道。 李照单手架在车窗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孙水河河面上。 此时的河水的确十分湍急,一方面是因为孙水河本身,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刚下过一场雨。 也因为这场雨,河东这河岸比往常还要难以下步。 “如果不能渡河,那就得松无恙醒来,让她打头阵,去山阴村一探虚实。”李照转而撑着额头说道。 秦艽啧了一声,嗒的一下跳下马车,他俯身掸了掸衣袍上已经干了的泥,说道:“那便有得等,她受的是内伤,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 250 连曲儿 一行人舟车劳顿,其实是需要好些休息的,但眼下条件自然是没有的,只能在野外屈就一晚了。 等到松无恙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左右了。 铁龙骑分了一个纵队出去修桥,又分了一队去探河东河岸的路,等到两回来禀报时,松无恙的手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好些了?”秦艽淡漠地问了一声后,揉着额角起身准确去喊前头坐在树梢上的李照。 松无恙抬起手,嘶了一声,眼中带着一抹欣喜。 秦艽走了几步,扭头看着她如此神态,不免眉头一皱,又倒了回来。他蹲在松无恙身边,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与你何干?”松无恙的目光在接触到秦艽之后,立刻就冷了下去,她啪的一声放下手,反问道。 “你若是要妨害明空,不光是铁龙骑饶不了你,清风谷同样也饶不了你。”秦艽厌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千秋派和明空的立场相对,你若不快刀斩乱麻,迟早会深受其害。” 说完,秦艽拂袖起身,往李照那边走去。 日光正好,逐渐晒干了原本因大雨而湿润的河岸,李照听着铁龙骑的汇报,点了点头,决定午后出发。 她一转头,看到秦艽走过来了,便大约猜到是松无恙醒了。 “如何?”她双脚抵着树梢一跃而下,落在秦艽面前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醒了,我看她神色,果然是有试探的意味在,十足的疯子。”秦艽嗤之以鼻,他说完,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李照,叮嘱道:“明空,你真该尽早将她给甩了,免得哪天被这种疯子背后一刀。” 李照的目光越过秦艽,看向他身后蹒跚着走过来的松无恙,对他耳语道:“一把刀太过锋利对握着刀柄的人来说,只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接着,她抬手朝松无恙招了招。 “你又如何保证这把刀会永远攥在自己的手里?”秦艽问道。 “因为如果这把刀脱手了,我有责任在她伤人之前将她折断。”李照抬脚朝松无恙走过去,一句话散在风里。 松无恙脸色十分苍白,但脸上的喜气是如何都盖不住的。 她走快了几步,拧着眉头问李照:“阿姐说折断什么?” “折断你。”李照直言不讳,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松无恙,补充道:“这一次我又救了你,若往后你背刺我一刀,我便会在你出刀之前,将你杀了。” 与回春堂时的对峙不同。 松无恙在李照的眼中看到了蜕变一般的坚毅和冷厉。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面前这个有着谪仙一般容貌的女子不单单是将自己原本生疏拙劣的武功恢复到了融会贯通的地步,更是将心性都已经锻炼得出类拔萃。 叫人无法挪开眼睛。 “好。”松无恙小跨了几步到李照面前,双手握住李照的手,笑眯眯地捧起来,继续说道:“若是我将来有朝一日不得不在阿姐与教内做一个选择,我会将我的脖颈交到阿姐手里,任凭阿姐做决断。” 李照收回手,斜了她一眼,说道:“但愿你到时候会记得你此刻所说的话。” 桥已经修好,河岸也差不多能走人了,李照大手一挥之下,全队直接跨孙水河而过,浩浩荡荡地走河西直接朝着羌浪驿进发。 期间经过一个略显破败的村落,秦艽花了整整一吊钱给村子里唯一的一户人家,用以换取可供全员洗漱的热水。 等到一行人洗干净,清清爽爽出村之后,没走多久就遇到了阻碍。 一个身穿深绿色长袍的女人蒙着面堵住了车队的去向,她一头黑发简单地束在头顶,眉如黛,眼如寒泉。 “阿姐等我一会儿。”松无恙探出车窗看了一眼之后,眼眸一黯,转身和李照嘱咐了一句就匆匆下车了。 从她神色来看,这个穿绿衣服的女人,就是连曲儿。 只不过,连曲儿身后并没有其他人。 “单枪匹马过来拦路,怎么,如今的后辈都是这么猖狂的吗?”丁酉海抽刀一震,抬脚踏在车辕之上就飞了出去。 锵—— 松无恙从侧后方一个侧部而出,手中匕首朝上斜挑丁酉海这一刀,将他手中宽刀架住后,扭头对他说道:“阿姐在后头叫你,这里我来处理。” 丁酉海火气一泄,冷漠地看了一眼松无恙后,扭头朝后头的马车去看,果然见到李照探出半个身子来在冲着自己招手。 等到丁酉海收刀走了之后,松无恙这才转眸看向连曲儿,问道:“右护法到这儿来干嘛?手稿可有送回教中?” 连曲儿双手一抄,下颌微抬,目光无不嘲讽地看着松无恙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注意,若是叫我发现你背叛默月,便是你寻了这海阎王做靠山,我也必取你项上人头。” 松无恙嗤笑了一声,手腕一转,将匕首收到腰侧的鞘内。 她抬眸看着连曲儿说道:“我若是右护法,就赶紧把手稿送回去,要是教主知道因为你要给他买酒而耽误了时间,使得我带人撞上了官府的人,怕是右护法又得下一次水牢了。” 连曲儿眸光一狠,曲臂于腰间拔出一柄银色的软剑。 “若是你在这儿死了,默月便不会知道这些腌臜事了。”连曲儿手腕抖动剑身,那软剑便如一条银蛇一般直接波动而出。 剑锋弹出清脆的蜂鸣声。 “将教主爱喝酒称为腌臜事,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右护法。”松无恙侧身一避,手肘直接下沉,从侧面抵住了她的软剑。 后头的铁龙骑纷纷警戒,时刻提放着她们。 就在连曲儿要抽剑反身一刺时,她一步跨出,转倒是转过身去了,手中的剑却是没抽动分毫。 那厢松无恙直接徒手卷住软剑,一把将连曲儿给带到了自己的身侧,她另一只手薅住连曲儿胸口的衣服,将她带得更近了一些。 “右护法,你藏好你的那些小心思,我便不会多嘴,但你闲得无聊想管我的事,我不介意让教主看看,他最倚仗的左右手的尸体。”松无恙的一字一句都带着血腥之气。 251 吓唬 论身手,连曲儿和松无恙相差无几。 但松无恙有连曲儿所没有的癫狂,她不怕死,也就更不怕疼。 巧的是,在世人眼里杀人如麻,最喜斩落人头的连曲儿,天不怕地不怕,在这世间只怕两样东西,一个是教主沈默月,另一个就是疼痛。 松无恙无视自己已经血流如注的左手,她松开连曲儿的衣服,手掌贴着她的胸膛一路直下,在落至连曲儿腰腹之处后,屈指成拳,直接一拳打在了她的腹部一侧。 连曲儿吃痛地闷哼一声。 她被打得后退了数步,不得已一脚后踏,抵住身子。 “带着手稿滚,羌浪驿的东西留下,我有用。”松无恙抬手舔了舔狰狞的伤口,一脸邪气地看着连曲儿说道。 连曲儿却是没走。 “怎么,还想再打一架?我记得上一回我们在教内斗殴,是你输了。”松无恙见她不走,甩了甩还在淌血的右手,左手于腰侧勾着匕首的柄,将匕首拔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行踪。”连曲儿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松无恙闻言愣了一下,指尖勾着匕首玩出了花来,她有意耗连曲儿的耐心,所以故意笑着不说话。 “我问你,你究竟是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行踪?我身边是不是被你安插了人!”连曲儿一抖软剑,厉声喝道。 银色的剑身上沾染着血迹。 松无恙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地自顾自地笑着,她挑了挑眉,反问道:“右护法在怕什么?那坛酒里有什么?该不会又是那些舞阁里的玩意儿吧,右护法还真是乐此不疲呀。” “休得胡说!”连曲儿恼羞成怒,直接弹剑而出。 她们二人在前头打得正欢,后头丁酉海已经和李照说完一轮话了。 他偏头一看,见那两个人又打了起来,便皱眉问道:“要不要我去搭把手?这么拖时间下去,只怕夜深都到不了羌浪驿。” 李照将下巴搁在手臂之上,眸光落在连曲儿和松无恙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这副身体越发契合,在她眼里,连曲儿的一招一式都变得十分清晰可见,她甚至能在脑中演练出如何去还手。 “连曲儿在如今的武林里,身手算几等?”李照边看边问道。 丁酉海稍加思索,回答道:“一等,她的银蛇剑即便是我,也要小心应对。” “那松无恙和她打个五五开,松无恙也就是一等了。”李照若有所思地说道。 “嗯。”丁酉海点了点头,“如今武林里的年轻一代,的确个个身手非凡,而千秋派能以区区魔教身份立足武林,皆因其教内人才济济,松无恙能在如此年龄便跻身二把手,有她的独到之处。” 所谓独到,其实就是那股疯劲。 谁人不惜命?惜命的遇上不要命的,那自然是要落了下乘。 “我去吧,海叔你去,只怕便是从两人交手变成三人混战了。”李照下了马车过去,一面对丁酉海说道,一面敲了敲秦艽的马车车窗。 “什么事?”秦艽慢吞吞地探出头来,问道。 李照的人此时已经走过秦艽的马车了,但她声音却是飘了过来,“阿水要是好一些了,就送过去狗儿的马车,让狗儿自己照顾。” “好。”秦艽应道。 松无恙在发现李照靠近的那一刻便直接挺身受了连曲儿一剑,接着顺势抬脚飞踢于连曲儿的胸膛,直把她踢得后退了十来步。 “阿姐过来做什么?再稍等片刻,等处理完这事,我们就能出发羌浪驿了。”松无恙一脸乖巧地转身问道。 李照偏头看了一眼提剑再度过来的连曲儿,说道:“这么耽搁下去,赶到羌浪驿怕是要天黑,你们教内事务何必在外面丢人现眼,改日回教里了再去商量不就好了。” 她说着,单手揪过松无恙的衣襟,将她从身前带到自己身后的同时,右手抬臂屈肘于顷刻之间拔出了三秋不夜城。 当—— 阳光之下,黑色的剑身横着挡下了那银色软剑一击,半空中有麒麟突显,震慑了后头一众观战的铁龙骑。 而连曲儿一剑之后,手腕发麻,手中的软剑被震得久久停不下抖动来。她目光阴翳地看着李照手里的剑,偏头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出去,提剑欲再出一击。 “慢着。” 李照松开松无恙的衣服,抬手朝向连曲儿,叫停她的剑招。 出乎意料的是,连曲儿还真停下了。 “松无恙和你身手不相上下,那加一个海阎王呢?若是你有自信打的过松无恙和海阎王,那若是再加一个无常剑呢?”李照知道连曲儿虽然嗜杀,但却是个聪明人,“我的车队里有精兵,有悍将,你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连曲儿盯着李照看了好一会儿后,敛眸没说话,但她却下一秒收剑入了腰上的环鞘之中,这显然是以行动在告诉李照,自己打不过。 “连大侠错算的是,我们不会出手,但不好意思,你猜错了,如果你伤及松无恙性命,我,和我身后的铁龙骑,是一定会出手的。”李照继续说道。 “你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连曲儿半晌后开口道。 “传闻中我是怎么样?”李照有些好奇地问道。 连曲儿摇了摇头,她指了指李照手里的剑,说道:“你偷了上官大人的剑,上官大人很生气,所以他要教主想办法夺回来……” 李照以为她接下来是要暴起出手,却不料连曲儿只是再度摇了摇头,说道:“看来我又得去水牢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她什么意思?”李照蹙眉转身问松无恙。 松无恙嘻嘻笑了一声,说道:“她觉得把阿姐你引出来便能出手夺剑,但阿姐刚才那么一招,便让她看出了阿姐的武功底子十分扎实,想要偷袭取剑,怕是很难,所以她走了。” “所以你刚才是故意漏了个背身给她,让我好一招震慑她。”李照了然地说道。 “阿姐懂我。”松无恙笑眯眯地抱着李照的手臂,手上的血染了李照一身。 252 战事 李照的武功炉火纯青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同时,李照身边出现了为数不少的铁龙骑戍卫这一事,同样也传开了。 少女怀揣秘宝,身手不佳,身后还没有倚靠任何的势力,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少不了各方觊觎;而当她拥有了不容小觑的武力时,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便需要掂量掂量一下了,免得上嘴时崩了牙。 远在扬州的阮素素在听到李照的消息传开之后,立刻便带着仇英和柳名刀出发了。 在休养生息,停止接镖的这段时间内,李照和柳名刀二人并没有闲着,而是马不停蹄地在联络着旧部。 至于仇英。 仇英作为何玉然手下被孤立的一个小队长,他其实一直安逸于在大光镖局里养老的日子,几乎没有和总队联系过。 眼下他要联系,也被柳名刀制止了。 以柳名刀的说法是,当年叛徒出在内部,各掌事之间心思没有互通,若要保护大小姐,还是等其自己寻上门的好,免得给大小姐招来什么祸患。 但其实柳名刀是已经从旁处知道了监察掌事何玉然的叛变的。 他曾一度想要去找何玉然,为主子报仇雪恨,却到底是被劝下来了。 盖因这些年何玉然伏在李程颐的尸体上所吸取的鲜血已经供养出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党伙,这使得他的身后早就不仅仅局限于铁龙骑这么一个筹码。 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阮素素离开时与陈为仁打了招呼,陈为仁没有阻止她,毕竟刚刚在姬康那儿受挫了的阮素素的确需要一个能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事情,能帮助李照,保护李照,对她没说是一件好事。 而陈为仁自己呢? 他带着赤脊青牙和梦生出发去了京城,他想要将手里的那封信交给皇帝,若能助皇帝扳倒安阳王,那便是一次壮举。 七月,河东道节度使领蒲州刺史方玉恪募兵结束,领三万大军打魏州都督谢丞涯的三万大军,大获全胜。 方玉恪初尝战果后便一路挺进,自赞皇山始,一路打到了距离魏州不到几百里外的魏县。 谢丞涯三度败于方玉恪之手,早就已经失了再战的斗志,最后不得不领着手底残兵一路丢盔卸甲,逃窜至兄长谢静安所在的江南东道。 期间,走投无路的谢丞涯几度向距离他最近的汴州都督李孝涟求救,但审时度势的李孝涟选择了作壁上观,充耳不闻。 前有追兵,身侧无援,谢丞涯都是靠着亲信断后而惊险逃生,壁虎断尾之下,他带着的残兵人数锐减。 尔后谢丞涯辗转逃亡,一面躲着方玉恪的穷追不舍,一面向梁州王张敬忠求救。 但彼时梁州王还在陪着李端寻找九龙宝珠,沉浸在收获的快感之中的梁州王根本无暇顾及正狼狈逃窜着的谢丞涯,而等到谢丞涯这头好不容易赶至江南东道时,却发现兄长谢静安早就已是首尾难顾。 原来—— 因不明刺客刺杀洪州王,悬洪州王武成毅的透露于洪州城门一事的发生,江南西道一时间人人自危,民心惶惶。 其后,武成毅之子武作胥在洪州登基,称洪州武王。 新王登基,武作胥为了一洗江南西道的颓靡士气,便决定挑一个软柿子捏捏。于是便有了江南西道十万大军攻打江南东道玉山至武夷山一线,势如破竹。 而南方,早在方玉恪出兵之时,广州刺史范玉生便已经出兵,由南至北攻打了江南东道诸地。范玉生响应方玉恪的出兵,无外乎合纵连横,其目的是让谢静安抽不出身去援助其兄弟谢丞涯,好让方玉恪能长驱直入,直接占领河北道。 谢静安孤立无援,便想着和襄州都督赵祈钺联手。 但赵祁越的大部分府兵早就被梁州王调走,如今的赵祁越手上堪堪有着足够保命的兵力,驰援谢静安便会把他自己置于危险的处境。 更何况,虽然比起已经遭到攻打的江南东道,赵祁越治下的山南东道看上去似乎是想当平和,但其实就山南东道的位置而言,赵祁越其实是四面受敌。 山南东道毗邻陇右道、剑南道、河南道、淮南道、江南西道、京畿道和都畿道,若不是赵祁越早在梁州王下旨之前,就将人马分散于各地镇守,只怕谢静安挨打之前,他赵祁越就已经被打完了。 谢静安左右为难治下,转而想起了临近的欧阳宇。 但欧阳宇一来最是厌恶谢静安这样的软骨头,二来是早就与方玉恪达成联盟。是以,当谢静安几次派遣使者拜访欧阳宇时,这些使者都被欧阳宇拖刀亲手给砍了,一点希望也不留给谢静安。 欧阳宇因为不想要暴露自己与方玉恪的联盟,所以不方便出手痛打落水狗,但这不妨碍他以一副想要渔翁得利的架势,屯兵于两道边界。 这使得本就战战兢兢的谢静安更是寝食难安。 如此局势之下,谢静安不得不以让出大部分地盘的代价来与李孝涟交易,以求李孝涟能出兵相助。 重利引诱,李孝涟首肯出兵,派出了手底下几员干将。 岂料,他这一出兵,原本刚吞并了河北道的方玉恪直接领兵南下,趁着士气高涨之时,开到了河南道边界。 不仅如此,欧阳宇也是伺机而动,率兵直接攻打了河南道南部数城。 南北一夹击,河南道兵力严重不足,节节败退的李孝涟匆忙召回派出的将军,却是已经为时晚矣。 至此,谢静安兄弟溃败,李孝涟退守河南道一隅,守军不足三万,已不成气候,而欧阳宇的联盟势力一步步扩大,隐隐有了独大的势头。 解决了近处麻烦的欧阳宇十分惬意,甚至有了闲心去关注武林中的事情,毫不意外地,他将目光调转向了李照。 于是,彼时刚刚抵达羌浪驿,还没来得及同千秋派索要万俟雪的李照,十分突然地接到了欧阳宇的邀请。 从淮南道发出了请帖到请帖抵达羌浪驿,花了不到区区三日。 要说为什么? 皆因这各道战乱,原本串联各道的馆驿不得不荒置,从而使得一个名为沁园客栈的势力趁虚而入。其势力借着各地战火纷飞,城镇中铺面价格暴跌的机会,大肆扩张,沁园客栈如雨后春笋一般一夕之间现身于大小城镇之间,蓬勃发展,一举成为了一个各方势力都不敢小觑的新兴力量。 253 沁园客栈 任何势力一旦做大,便会有虎狼环伺,欲分而食之。 可不巧,这沁园客栈配备的护卫皆是个顶个的高手,但凡有上门撩事者,无一不是铩羽而归。 不仅如此,便是客栈里的小伙计,也都是一个个身怀神兵。其神兵动辄取人性命于百步之外,几度救伙计于歹人之手。 如此武力震慑之下,沁园客栈便算是彻底在各地站住了脚。 这沁园客栈,便是李照的手笔。 她利用铁龙骑的武力为客栈保驾护航,是的沁园客栈能前行无忧地广撒网,直接将分店蔓延到了端朝各地。 此外,沁园客栈广收流民,办学堂,除了教导其识字读书以外,还教授基本的拳脚功夫,学成的流民身份一换,便是沁园客栈的帮佣。 居有屋,寝有床,食有肉,这使得沁园客栈的名声在百姓之中快速拓展开来。 当然,所有的前提都建立在钱财之上。 李照在这一点上充分发挥了忽悠的才能,硬是从爱财如命的百里霜手里抠出了相当大一部分的金银。 “这是投资金额,等到他日我打开秘藏,你们清风谷必不会拿少了去。” 这是李照劝说百里霜时所说的话。 若不是她的神色太过自信,百里霜这钱着实抠不出来。 有了百里霜财力的支持之后,李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于沁园客栈中设立邮箱客,专司信件往来,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以速度和效率为第一位。 这一举动便是将各地信息第一时间串联起来,建立了一个初具雏形的信息网络。 此外,沁园客栈还开设各地日报,其日报收揽所在地大小消息之后,会写在每日一份的纸上。 日报并不用来出售,而是到店消费的会员每人每日送一份。 是的,李照将沁园客栈弄成了普通客人和会员客人制度,会员客人所享受到的是基于普通客人之上的各种便捷服务,其中包括也不限于类似日报一样的信息传阅。 如此一来,即将信息妥善地处理成了方便阅读的集合,又打开了沁园客栈的受众面,使得武林中人颇爱入住其中。 而这一制度对李照而言,便是一个借会员制度变相收集客人信息的手段。 除了以上之外,这沁园客栈还有李照亲手写下的独门菜谱。 冬有特制古董羹,夏有秘谱捞冷淘,其中用料之新奇,色香味之独特,也是沁园客栈能在南北皆受欢迎的一大原因。 而沁园客栈的崛起,前后不过三个月。 沁园客栈涉猎之广,使得同为信息收集、卖出的玲珑阁因此察觉到了危机,但无论玲珑阁私下里调查多少次,都没能找出沁园客栈真正的主人,文谈武斗皆败之后,玲珑阁也就息了心思。 毕竟,沁园客栈所制作的日报大多是打听打听花些时日便能知道的,但玲珑阁所掌握的大小秘辛无一不是用阁里暗燕的性命换来的。 李照这头在拿到欧阳宇的请帖之后,转手就烧了。 欧阳宇虽然口头上喊着要进京勤王,可他都起事大半年了,还在淮南道附近转悠,地盘是变大了,可步子始终是没有往京城迈的。 虽然此前陈为仁等人曾说过欧阳宇对皇帝的绝对忠心,但李照认为,九五至尊的宝座是一个大部分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常人心智极难抵御,更何况欧阳宇这种伸手可摘的位置。 她撑着下巴坐在沁园客栈的二楼包间内,侧眸看了一眼窗外。 羌浪驿原本只是德州以北一个官府所设的官驿,经年久月的发展之后,便变成了一个人口众多的城镇。 当时的圣文帝便将羌浪驿点为了附属德州的县城,册了县令,使其安稳下来。 只是羌浪驿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多久。 羌浪驿被拔升为县城后不久,东边几处山里的山匪便寻味而至,频繁骚扰,使得那些原本定居在羌浪驿的百姓们不得不迁往德州,以求安宁。 一次大型劫掠中,羌浪驿县令被杀,羌浪驿至此便群龙无首,成了半盘散沙。 之所以说是半盘,是因为羌浪驿内有大量武林侠士,这些侠士在时,便会铲除奸佞,涤荡外匪,使得羌浪驿剩下的百姓们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如此反复之后,千秋派成了羌浪驿真正的掌权人,而羌浪驿也因此受到了千秋派的庇佑,百姓算得上安居乐业。 当然,李照能在羌浪驿几天之内建成一处客栈,还是托了松无恙的福,走了后门。 松无恙给李照寻了个临街的现成房子,忙前忙后地帮她料理杂物,越忙,脸上的笑容就越盛。在她看来,沁园客栈的主人是谁,这在外头是个秘密,而阿姐做这些事时却不避着自己,说明阿姐将自己做自己人看待。 即便是被利用,松无恙也觉得心甘情愿。 街道上,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自远方驶过来,最终在沁园客栈前停下,骑马的人是熟人—— 正是几个月没见的柳俜。 柳俜翻身下马,将马交给伙计之后,理了理衣袍,跨步进了沁园客栈。 后头马车里跟着出来了一位头戴帷帽的白衣姑娘,姑娘下马车有些颤颤巍巍,但柳俜就跟没看见似的,风风火火就进去了,头都没回。 “客官,吃些什么?”大堂的伙计见他通身华贵,脸上忙堆起笑,躬身问道。 “有什么时兴的,尽管上。”柳俜挑了一处靠墙的空桌坐下,神色不耐烦地说道。 他眼中的不耐烦并不是针对满脸笑容的伙计,而是冲着那款款而来,坐于他对面的白衣姑娘。 “谨……谨言……”白衣姑娘坐定后,却没有取下帷帽,而是期期艾艾地张嘴喊了一声。 柳俜大手一拍桌子,冲着白衣姑娘便喊道:“叫什么谨言,我和你很熟络吗?” 态度恶劣至极,教一旁掩面偷听的李照无声地笑了几下。 白衣姑娘被吼得一抖,双手拧着襦裙十分不安。 一旁的伙计也跟着吓得抖了抖,他忙回过神来,陪着笑脸对柳俜说道:“客官哪里人?可有本店的会员?若是会员,报您户籍地便好,这样您好什么口味,咱们店里一阅便知。” 254 偷听 柳俜愣了一下,问道:“何为会员?” 伙计便知道这位爷是不懂行,没来过的,当即招手让其他人送来一份日报到柳俜桌上,笑着说道:“所谓会员,便是指的盟会之员。” 见柳俜神色有恙,伙计连忙补充道:“客官别担心,并非是说您成了咱们沁园客栈的盟友,而是说咱们沁园会用盟友的态度对待您。” 其他伙计送过来一共两份浅黄色的纸,一份是日报,另一份这是入会事宜。 柳俜拿过来一看,笑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东家还真是会做生意。” “是,只要一百文和一份详细的信息登记,您就能成为我们沁园客栈的尊贵会员。此后,但凡您入住咱们沁园客栈,住宿和用餐都是八五折,而且会得到一份最新鲜的当地沁园日报;不仅如此,您若是要寄信,也可有享受本客栈超一流的信件递送服务;此外,每月十五的会员日,本客栈都会给您送一份当季新品,作为慰问。” 伙计对于东家给的话那是倒背如流。 柳俜一听,花里胡哨的,能把自己弄晕去,便从怀里掏了一百文出来往桌上一拍,十分干脆地说道:“那就先来个会员,然后再把你们时兴的菜端上来。” “好叻,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去取登记表过来,等您登记完了,今日菜品便给您端上来。”伙计伸手一包桌上的钱,笑眯眯地躬身,边说边退。 等到伙计走了,柳俜面前那女子小声地说道:“姑姑说,出门不要张扬……谨,柳俜,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柳俜横臂在桌上,脸色非常不好看地问道。 “你……”女子怯生生地说了一句,此后就再也没有出声了。 不过,坐在一旁蒙着脸的李照倒是从她这一举一动中嗅到了一点以退为进的意思。 “您填一下表格,注明一下喜好,小的这就给您去安排饭菜。”伙计捧了纸笔过来,脸上挂着专业的微笑。 笔是特制的炭笔,李照的点子。 这种炭笔方便且好用,省了准备墨水的功夫,初时只在是客栈内的伙计掌柜们用,后来被入住的一个文人看上,要了去,至此便成了沁园客栈里最抢手的一种小礼物。 柳俜接了笔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边垂头写边说道:“你们这客栈倒是真有趣,我在其他地方听过你们的名头,都说你们东家是大善人,接济流民,还教流民读书写字习武。” 伙计点了点头,搓着手说道:“我们东家是好人,顶天的大好人,东家就是想要尽可能地帮助更多的人,这才将沁园客栈开到了各地。” 登记的表格是李照的授意。 除了姓名籍贯以外,诸般喜好、忌口、生辰等等,都会记录在册,当然,沁园客栈的说法是为了向会员提供周到的服务。 柳俜写完,将纸笔递给伙计,伙计却是抬手将炭笔给送了回来。 “这是给您准备的小礼物,希望您喜欢。”伙计笑吟吟地说完,转身朝后厨去了。 客栈里紧跟着又进来几个客人,一旁候着的伙计快步迎上去,将他们分别带到了空着的座位上,几个人的交谈声不小,以至于柳俜压低的声音掩盖在了这之下。 “你没必要甩脸色给我看,若不是慎行受伤,我还不想带上你。”柳俜的指尖转动着炭笔,目光不善地看着女子说道。 隔着帷帽,倒是难为他还能看得出来面前这人在甩脸色了。 “我没有……柳俜,慎行的事,我很难过,我知道你怨我……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女子的帷帽与两肩都在抖动,好像是哭了。 李照往柳俜那边挪了挪,想要听清楚一些。 啪—— 却不料,下一秒一根黑色的东西直接破风钉了过来。 扔过来的是炭笔。 扔它的人自然就是柳俜了。 李照抬臂一挡,炭笔打在她的白袍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记。 那厢,柳俜反身踩在了长条椅子上,在意识到自己吸引到了其他人注意之后,又赶紧将腿放了下去。他踢开椅子,快步走到李照面前,垂眸问道:“你是谁?” 偷听被抓了个正着的李照仰头看他,眨了眨眼睛,眼中带着笑意,她抬手将蒙在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咧嘴打了个招呼:“谨言,好久不见。” 柳俜愣了一下,慌忙俯身去抓李照手里的黑布,他一面想将李照的脸重新蒙上,一面说道:“你疯了你?怎么一个人出现在外面?没人保护你吗?不是说有铁龙骑找上你了吗?” 李照抓着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看过来的女子,问道:“你呢?怎么会来羌浪驿,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位美人。” —————— 柳俜嗤笑一声,坐在了李照对面,他脸上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恼怒地看了那个女子一眼,说道:“带着她找东西罢了,是什么,你不必问了,问了我也不能说。” “我懂,我不问。”李照了然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在这儿不安全,还是赶快回到你的戍卫身边去吧。”柳俜显然是真的担心李照的安危,连连催促了几次。 李照不急不慢地抬手朝不远处端菜出来的伙计招了招手,接着转眸看着柳俜说道:“沁园客栈的护卫能力很强,我在这儿属于客人,他们会保护我的安全。” “外面呢?那你怎么保证你在外面是安全的,眼下好多人都在往这边在赶,你如此招摇,迟早出事。”柳俜看着李照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所有人赶往的,其实并不是羌浪驿。 说起来,这个消息还是李照亲手散播出去的。 ‘永安城内有一堵青铜门,入者可得九龙宝珠。’这个消息借着沁园客栈的通讯脉络几乎是没花多少时间就已经传到了各门各派的耳中。 但这种话李照自然是不会说的。 她茫然地看着柳俜,问道:“往这边?羌浪驿吗?往羌浪驿赶什么?这儿难不成有什么宝贝?” 255 冤家路窄 柳俜看李照这样,不觉拧着眉毛训道:“当初让你跟着我们不跟,非要自己出去乱闯,这下什么事都不知道,这不是两眼一抹黑吗!对了,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大光镖局的人呢?” 说话间,菜已经上齐了。 伙计是个机灵的,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太对,当即装聋作哑地直接走了。 “和他们走散了。”李照说完,以眼神示意柳俜看那个女子,问道:“她呢?叫她过来一起吃饭吧,别饿着了。” 柳俜没同意,而是招手喊来了伙计。 “给她安排一间上房,再问问她想吃什么,让她进房间里吃去。”柳俜如此吩咐道。 伙计听话行事,连忙就到了那个女子身边,请她跟着自己上楼。 一番耳语之后,女子倒是动了,只是她这走一步回头一下,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是个人都知道她是在犹疑。 “去吧,先把她的事解决了,再来和我聊会儿。”李照挥了挥手,对柳俜说道。 柳俜却是面色一冷,直接挪开了视线。 “你的态度很不对劲。”李照见他这样,托腮说道:“刚才听你说,慎行受伤了,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的态度已经是最温和的了,若不是她的身份,我宰了她的心思都有。”柳俜脸色铁青地提箸去夹菜,他喜甜,客栈上的菜便是糖醋类的,很合胃口。 李照也不催他,看着他一通风卷残云之后,才以目光示意他可以说了。 “慎行受了很重的伤,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吗?楼兰楼月被指派给了她,我们被指派给了你,但你拒绝了我们。”柳俜端着茶饮了一口,眼眸微垂,“后来便出事了,楼兰遇害,楼月至今下落不明,木姑姑很是担心她,便让慎行专职保护她。” 那个女子,果然是李玉然。 “前几个月倒是相安无事,但自从她的记忆开始逐渐恢复,她便给木姑姑写了很多有关她父亲的事,里面不乏一些十分危险的地方所存放的……”柳俜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李照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地就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事。 李照见他顿住,笑了一下,说道:“安心些,不想说别不用说了,我只是想知道慎行还好吗?并不是想要窥探你的秘密。” 这话说的十分地熨帖,让柳俜听得有些羞愧。 他羞愧于自己将李照想得十分不堪,于是抬手摸了摸鼻子,敛眸说道:“慎行就是因为她写下的这些东西,而不得不带着她到处去找那些东西,期间与李端和张敬忠撞上,因此才受了伤。” “那倒也怪不到她,你何必对她那般脸色,若是她找木姑姑诉苦,你岂不是要挨训?”李照无不体贴地劝道。 深谙话术的李照叹了一口气,在看到柳俜神色变幻莫测之后,又说道:“你呀,便是性子太急了,若你必须要带着她,那就不必时时刻刻对她甩脸色,这样对你自己不好,对她……她心里多少会有些怨怼。” ————— 这些话若是柳越在,只怕就是他来说了。 “你呀,自己麻烦一堆,还替我着想……”柳俜倒也没说不好,只是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在这儿住多久?要不要我送你离开?虽然我有任务在身,但送送你这种事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不必了,我在羌浪驿是有事,今日原本是约了千秋派的人商量,结果他们分坛坛主病了,这才耽搁了。”李照摇了摇头。 松无恙去了分坛已经大半天了,至今未归。 虽然李照相信她身手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总归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担心的。 “千秋派?”柳俜一听,蹙眉说道:“你怎么会和魔教有干系?他们行事无度,你还是少跟他们打交道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李照笑了一声,摇头说道:“平南谷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了,我来羌浪驿……实不相瞒,我是接了一桩买卖,前来救人的。” “救人?万俟雪吗?”柳俜的反应很快。 “嗯。”李照点了点头,她抓着身侧的三秋不夜城于桌上一摆,继续说道:“再说了,眼下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了大半,若是千秋派欲行不轨,我自有自保的手段。” 柳俜眸光落在她的剑上,说道:“你武功的事我知道,但双拳难敌四手,现在武林中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 李照当然知道。 但她这还没来得开头,后头大门外就走进来一人。 两个恶仆开路,四个婢女抬撵,阵仗之大,叫大堂里所有的人为之侧目。 伙计连忙一甩汗巾迎了过去,赔着笑脸说道:“客官,驾撵还请停在外侧,免得惊扰了大堂里用餐的其他客人。” 驾撵上躺着的男人非常不悦地坐了起来。 这人面白无须,头戴一定紫金冠,身穿白底金丝袍,脚上蹬了一双鞋底都镶金的靴子,浮夸得李照都有些不忍直视。 不过这么一看,一旁的柳俜倒是有些惊讶。 他连忙抬手一把转过李照的头,低声说道:“别看他。” “怎么?”李照没懂他这骤变的神色,难不成这人还有什么背景故事? “冉珏,衡州那个被你做了个公子哥,如今是洪州的相爷,手握大权。”柳俜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仍然吸引了那头冉悦的注意力。 “滚开。”冉珏下了驾撵,一脚踢在伙计的胸口,踢得伙计朝后几个翻滚,撞在了柱子上,头一歪,晕了。 二楼,原本在休息的丁酉海等人纷纷出来了。 丁酉海见是有人砸场子,当即便提着宽刀就要往下走,却被仰头看他的李照一个眼色给压了回去。 李照不想丁酉海出手,他一出手,沁园客栈只怕都得被他打架打阵仗给拆掉。 但她这还来得及自己站起来,那头的冉珏就已经发现了一角的李照。他狠厉一笑,朝着李照边走边说道:“我倒是谁在这儿,原来是通缉犯,冉五,给我去叫他们进来,今日不把她给老子活捉了,老子要了你们的命!” 256 论威风 冉珏自从初春那次受袭之后,脾气差了很多,胆子也小了很多,出门必有成群的护卫,否则绝不敢出门。 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在冉珏喊出声的下一秒,十几个手拿大刀的护卫蜂拥而至,一瞬间就将沁园客栈的大堂给挤了个水泄不通。 “诸位客官,今日沁园客栈免费,不用结账,诸位请先回避,明日会有赔礼送至诸位手上。”掌柜的抱着个算盘躲在柜台后头,高声喊道。 原本在大堂里打算滞留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就挤出去了,沁园客栈这么说,那这热闹怕是寻常看不起的。 李照拔剑的速度快柳俜一步,她抬手将剑锋对准冉珏,目光落在他脚上,喝道:“再往前,就别怪我的剑不讲道理。” “爷就没想着讲道理!”冉珏嗤笑一声,颇为不屑的朝自己身侧唾了一口。 当—— 三秋不夜城撩拨剑风而出,却没有如李照意料中的那样砍到冉珏身上,而是被一抹如鬼魅般的身影半路杀出给挡了下来。 那人用的是双刺,绞着李照的剑之后,并不没有进一步动手,而是朝上一架,后退了一步。 李照这才看清楚这人的脸。 眉心一点朱砂痣,五官与其说是深邃,不如说是像外域人,鹰钩剑眉,很是英气。他身穿窄袖黑袍,腰挂玉带銙,头上束着一定金色的小官,两捋长发自两鬓垂下。 八仙教的人。 “几位,傅予在此代冉公子向几位赔罪。”他的目光一与李照对上,当即便自己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下。 “混账!爷说了要你赔罪吗?爷要把这娘们的皮扒了!你若不干,多的是人干!”冉珏恼羞成怒地吼道。 他身侧的护卫倒是有点不知者无畏的感觉,一个个想着冉珏出手阔绰,当下便有要越过傅予动手的架势。 “傅大侠,看来你说了不算。”李照笑眯眯地说道。 一旁的柳俜是拔了剑的,但李照背在身后的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不用出手,自己就能搞定,于是柳俜也就站在一旁静观其变了。 二楼丁酉海、薛怀和顾奕竹三人皆是扶在走廊扶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头,只要那点臭鱼烂虾敢动,他们立刻就会纵身而下。 傅予额角青筋直跳,他原本以为护着这个草包相爷是件轻松的事,却不料这个草包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冉公子,今日就我一个人在你身边,怕是打不过。”傅予转过身去,贴在冉珏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李照如今身手早就不是你这点护卫就可以糊弄的,她身边的那个人是武林中小有名气的双生子柳俜,快剑堪比无常剑。” 冉珏到底是没有对傅予动手的。 不过他气得横着就是一脚将身边的护卫给踹倒了,随后便粗声粗气地说道:“堪比无常剑又如何?你们八仙教的就如此胆怂?” 傅予简直两眼发黑,他见过蠢的,没见过如此蠢的。 他连忙捂着冉珏的嘴,将他拖着穿过护卫,走到驾撵边上后,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冉公子,小声些,二楼还有三尊大佛,若是我师父在,倒也不是不能抗衡……只是眼下就我一个人,打将起来,我根本护不住冉公子你呀。” 傅予连吓带劝,说完还不忘补充了一下楼上那三位的身份。 冉珏闻言抬眸朝上一看,和丁酉海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丁酉海那几乎实质的杀气使得冉珏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好在傅予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忙抬手托住了他。 “怎么?商量好了吗?还剥不剥我的皮了?”李照那头还不忘出声询问。 傅予和冉珏的对话她听了个正着,虽然她对冉珏并没有什么记忆,但她这不妨碍她想要为民除害。 “李姑娘,好说,今日便算是我们叨扰了,我们这就走。”傅予劝完了冉珏之后,转眸拨开护卫,走过来一拱手,十分客气的说道。 李照却是笑了一声,偏头喊掌柜的。 “诶,客官您说。”掌柜的抱着算盘一点点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神色戚戚。 “今日掌柜的你没收到的帐,总数是多少?”李照非常突兀地问道。 那掌柜的眼珠子一转,当即站稳了开始拨算盘。 不消多时,掌柜的回答道:“一共是十八两五钱。” 到这时,傅予要还不知道面前这位李照姑娘打得什么主意,那就是枉费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 于是,在李照还没开口之前,傅予便从怀里掏了一锭金子出来。 他脸上挂着笑,走到柜台边将金子搁在掌柜的面前,好声好气地说道:“是我们的不是,惊扰了贵店的客人,我们这就走,这便算是赔礼了。” 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只是柳俜有些无趣地问道:“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心中对你有愤恨,若没认出你来也就算了,眼下既然认出来了,怕是后头有的事生。” “他能翻起什么风浪?”李照收剑入鞘,反问道。 并不是李照看不起冉珏,而是冉珏这种色厉内荏,自己没什么本事的家伙的确不值得一提。 而且…… 李照眸光一转,嘿嘿一笑,凑近了柳俜,对他说道:“我并没有说真放他走,等他落脚之后,我再找上门,岂不是美哉?” “带上我!”柳俜眼睛一亮,拍着桌子就重新站了起来。 “哈哈,得了吧,你楼上可还有个祖宗,这事儿我自己去,若真兜不住,你跟着去了也没用。”李照摆了摆手,转身往二楼走。 柳俜连忙跟上。 “我们还要在羌浪驿逗留好些日子呢,楼月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羌浪驿,木姑姑觉得可千秋派脱不开干系,所以我得在这儿查查他们。”他一旦开了头,后面其他事再说给李照听时,就已经完全没了压力。 李照停步,看了他一眼,指着楼下桌子上那份羌浪驿的沁园日报说道:“他们的日报还算详略得当,你若是要调查,我觉得你可以从翻阅日报开始,说不定会找到些蛛丝马迹。” 257 刀 柳俜听李照这么说,当即又转了回去去拿那份日报,只是当他再跑回二楼时,李照已经回房间休息去了。 他没想着打扰李照休息,便另要了一间上房休息。 只是柳俜这刚在房间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好好翻阅这沁园日报,门就被人敲响了。 “柳俜……” 是李玉然。 “什么事?”柳俜一听到李玉然的声音,脾气就上来了,怒火直冲头顶。 李玉然在门外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说道:“柳俜,眼下我已经用过午饭了,我们……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出去找找楼月的下落?” 柳俜起身过去开门,将李玉然放进来,又探头看了一眼左右,这才将门重新关上。 “楼月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把地图花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去找手稿。”柳俜坐到桌边,一面看着日报,一面说道。 他说完,又想到李照的话,便软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眼下你能画出地图才是最关键的,没地图,就算找到楼月,我们也办不成事,若是叫李端先我们一步,那就糟了。” 李玉然受宠若惊地看了一眼柳俜,她小心翼翼地坐在柳俜对面,抬手一撩帷帽的垂纱,柔声问道:“可你不担心那个李照先我们一步吗?你什么事都和她说了,万一她也是因为手稿才留在羌浪驿的呢?” 她问完,看着柳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一抖,赶紧又把垂纱给放了下去。 “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都以李程颐的女儿自居,她不是,她忙着摆脱还来不及呢。”柳俜沉着脸说道。 摆脱? 帷帽下的李玉然冷笑了一下,那种女人的野心不在眼里,而在心里。她和李端那种将谋略和野心摆在脸上的女人不一样,李照这样的,最是难缠。 “但……但铁龙骑也的确是在保护她,而她也并没有拒绝铁龙骑的保护,不是吗?”李玉然怯生生地问道。 柳俜不耐烦地转过身去,说道:“你没看到小照现在身边空无一人?那些人传她身边有铁龙骑,指不定就是想要混淆视听。” 李玉然听到柳俜对李照喊得十分亲昵,不免有些恼怒,她双手攥紧裙摆,眸光闪烁。 半天没听到李玉然说话,柳俜又转了回身来。 他将日报放在桌上,抬着手臂压在上面,难得地耐心劝道:“李玉然,你没必要不喜欢小照。” 李玉然听得脸色一变。 柳俜却是又换了个说辞,他皱眉斟酌了一下,重新说道:“不,应该是说,你没必要去顾忌小照,她妨碍不了我们,更影响不到你。眼下你应该着眼于李端才对,你只有尽快找齐手稿,解开所有的青铜门,才能赶在李端之前找到秘藏,为你父亲报仇。” “是,但愿是我多虑了。”李玉然柔柔地说了一声。 说完,她从袖子里取了一份卷轴出来,搁在桌上,嫩白纤细的手指点在两端将其摊开来。 卷轴内是已经绘好的地图。 “托客栈送的炭笔的福,绘制倒是比用墨笔时快些。”李玉然抿唇一笑,“东起孚川,西至永安城,这其中山川无数,在这些山中一共有九个青铜门,其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因为你当初带着楼月来羌浪驿时被千秋派驱走,所以你觉得羌浪驿这底下这堵门才是真的?”柳俜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审视了一会儿,问道。 李玉然摇了摇头,说道:“玉然并不确定,之所以提议从羌浪驿开始,其中的确有千秋派熟读阻扰的原因,其次便是因为眼下传得沸沸扬扬的永安城一事。” 她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怯生生的目光透过帷幕看着柳俜。 “直说便是。”柳俜撑着下巴,十分好讲话的样子。 “九龙宝珠这种事本就是秘而不宣的事,眼下被大肆宣扬,极有可能是调虎离山,所以玉然才斗胆提议……而且……在看到李照之后,玉然就更是确定了羌浪驿的问题。”李玉然支支吾吾地说完,将头垂了下去。 兜兜转转,又说回了李照身上。 柳俜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忍着脾气,好声好气地对李玉然说道:“小照留在羌浪驿不是为了青铜门,她是来救人的。” “救人一事是不是真的,让铁龙骑跟着她,不就知道了吗?”李玉然大着胆子问道。 因为楼兰楼月二人的事故,又因为柳越的受伤,如今李玉然出门,暗处都会跟着好些铁龙骑,以防万一。 虽然柳俜相信李照。 虽然此行是柳俜说了算。 但最后铁龙骑还是被安排着调走了三人监视李照。 李玉然不会咄咄逼人,她手中握着的往往是软刀子,扎得一贯直来直去的柳俜毫无还手之力,最终被摆布而不自知。 他们这边谈完了散了,同一层的李照倒是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方不是自冉珏离开就跟了上去,他甚至不用李照发号施令,只消一个眼神,就十分了然了。 尔后,方不是传讯过来,说冉珏最后落脚于羌浪驿城西的来福客栈内。 方不是之所以能这么快回来复命,是因为冉珏这厮阵仗太大,一路招摇,方不是都用不着跟踪监视,就已经轻而易举地知道他的动向了。 加之冉珏在李照这儿受了气,他想要歇息一下,找个地方泄泻火的心思也就更强了,于是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换了家客栈入住。 李照知道冉珏的住处,当然是立刻就出了门。 暗处,三个影子于小巷之中现身,互相对了一眼视线之后,跟了上去。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三个影子飞身于屋瓦之上的同时,另有几个人在同一时间跟了上去。 被跟踪的李照浑然不觉地在街上溜达,东买串糖葫芦,西买分蜜饯果脯,看到胭脂铺子也要进去逛逛,遇着了成衣店自然也免不了多驻足试穿一下。 而后—— 几个在屋顶守候的跟踪者才惊愕地发现,李照迟迟没有从成衣店里出来。 他们慌了神,甚至冒着暴露自己身份的危险直接现身冲进了成衣店内,却是眨眼间就被放倒在地。 街道上一片祥和。 成衣店店门口挂着的旗帜迎风招展,其上只绣了两个字:沁园。 276 联手 李照当然是故意引这三个铁龙骑戍卫进成衣店的。 她一路晃悠,目的就是在于降低他们三人的警惕性,最终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捕获他们三人。 成衣店门口挂着布帘,里面机关满布。 三个戍卫一进来,先是被兜头的铁网给罩了全身,困在地上不得动弹,接着就是丝丝缕缕蹿入鼻子的迷香。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待到前堂的迷烟逐渐散去后,松无恙才慢吞吞地捂着鼻子撩开布帘出来,她抻着手让李照通过之后,才将布帘放下。 只是她们这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地上的,正门又撞进来两个。 两人一对上松无恙的目光,当即决定转身逃跑。 但这时要走已经晚了。 李照侧身一按墙上的机关按钮,门口便哐啷一声掉下来一个无底的大铁笼子,将后头这两个人一道给装了进去。 “还真是热闹,怎么,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套?”李照似笑非笑地朝他们走去,伸脚踹了踹地上的,转头对松无恙说道,“扒了看看是不是铁龙骑的戍卫。” 松无恙嗯了一声,走过去就开工了。 笼子是精铁打造,寻常刀剑砍不断。 里面这两个掏出武器砍了砍发现没效果之后,脸色各异地看着李照,心中不知道在掂量着什么。 等到松无恙把地上的三人都扒了,确定他们三人的确是铁龙骑戍卫之后,笼子里的这两个趁李照还没针对他们两个下令,便主动坦白了起来:“李照姑娘,我们并不是跟踪你,而是跟踪他们而来。” “这我知道。”李照抬了抬下颌,示意他们继续。 右边这个吞了口唾沫,干瘪瘪地说道:“要不,李照姑娘你放了我们,我们去请示大人,让他来和李照姑娘你商谈。” “是,是呀,我们都是听令行事……”左边那个跟着说道。 “放你们走了,你们还能回来?当我傻吗?”李照挑眉反问道。 说完,她又笑了一声,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笼子前,不失幽默地继续说道:“若是你们两个人告诉我你们身后是谁,我倒是可以放你们走,不仅放你们走,还给你们做件衣裳,如何?” 松无恙将地上三人的衣服重新穿上后,这才走到李照身边,问道:“他们两个要不要处理了?” “别介……李照姑娘,我们兄弟几个知道你身边也有铁龙骑的戍卫,虽然说眼下咱们是铁龙骑各自为主,但总归大家都曾是兄弟不是?虽然我们大人认为李照姑娘你不是大小姐,但……”左边那个犹自在口若悬河。 李照抬手打断他,说道:“所以你们也是铁龙骑的,既然如此,那你们身后一定就是李端了,请她来,我就饶了你们两个一命。” 听到李照这么说,两人脸上都有着犹疑。 放大小姐来见李照这种事,别说他们了,就是大人来了也不敢应承。 稍有不慎,怕是就会被梁州王给剁了。 “不行?不行那我就回避了,让松无恙送你们两个上路,然后把你们两个的头送到李端手上去,如何?”说起狠话来,李照是面不改色。 短暂的沉默之后,左边那个苦着脸说道:“我们只能将大人喊过来,至于大小姐,等到大人来了之后,李照姑娘你可以和他谈谈。” 这已经是这两个铁龙骑戍卫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两个时辰后,地上的铁龙骑戍卫醒了,而成衣店外走进来一个盲人。 准确的说,是看上去像是盲人的人。 李照认识他,这个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条,一身黑袍的男人,是申字掌事龚子怡,江湖人称四毒居士。 这个称号并不是说龚子怡擅长下毒,而是说他鳏孤独残俱全。 龚子怡年少丧父,于街市上流浪至成年后遇到了李程颐,从而改变了他的一生。等到他妻子两全,生活美满之时,又恰逢李家罹难…… 其妻舒华葬身与火海,其子龚承烨被砍了头颅,挂在了李家的庭院假山之上。 而龚子怡,他因为滞留火海而不愿意离开,最终被手下救出来时,双眼已瞎,此生再不能视物。 “龚掌事好。”李照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一旁被五花大绑的五个铁龙骑戍卫整整齐齐地被反捆在椅子上,其中龚子怡手下的二人在看到自家大人进来之后,面色羞愧,颇有种想在地上钻个洞下去的意思。 “李照姑娘,你寻我来,所欲为何?”龚子怡的声音十分地嘶哑。 那场大火烧坏的不仅仅是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喉咙。 李照双手一架,将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十分正经地说道:“眼下李玉然带着木芳生的手下在羌浪驿停留,他们住在沁园客栈,所图甚大,怎么样,龚掌事要不要合作一下?” 龚子怡手里有一根黑色的长杖,他手腕轻动,探着地方坐了下来。 待到坐定之后,龚子怡这才说道:“李照姑娘在沁园客栈内与柳俜相谈甚欢,如今却要与老夫合作,这话倒是新鲜。” “那没办法,我这人两面三刀惯了,即便是和龚掌事你合作,说不定也会转眼将你给卖了哦。”李照笑嘻嘻地说道。 “那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龚子怡面色不改地问道。 李照一挑眉,看了一眼一旁的两个戍卫,回答道:“你们想要知道李玉然要找什么,但又没有头绪,所以只能跟踪她,企图找出真相。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跟我合作呢?我知道她在找什么,也知道那个东西要如何拿到,但我并不想要。” 才怪。 她心里补了一句。 沁园客栈内的交谈是不会轻易被外面的人探听到的,龚子怡所掌控的消息仅仅是她李照和柳俜聊得开心罢了,再多,便没了。 这就是李照有自信坐在这里和龚子怡谈条件的原因。 龚子怡沉吟片刻后,说道:“李照姑娘不如拿出点诚意来,先告诉老夫他们究竟在找什么,随后我们再谈合作事宜。” 这是想要空手套白狼了。 259 欺负盲人 “倒也不是说不能让你们常点甜头,但眼下这三个还在这儿呢。”李照提醒龚子怡道。 龚子怡是个盲人,但经年久月,反倒是锻炼出了异于常人的听力。所以,他自跨门而入始,他便已经知道这成衣店内有七人。 好巧不巧,李照为了避免这几个戍卫互相交流,便用布团塞了嘴,将他们摆得分开了些,这误打误撞的,刚好让龚子怡误会了。 “什么意思?”龚子怡眉头一拧,耳朵动了动。 “我的意思是,我这儿还抓了三个铁龙骑戍卫,他们可都尖着耳朵正听着咱们的聊天呢。”李照回答道。 龚子怡闻言,面色一冷,声音中已然有了薄怒,“李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请君入瓮吗?!” 李照的为人,龚子怡早有耳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泼皮人物! “倒也不是。”李照非常坦诚地答道,“你们一个跟一个地送上门,我倒没想着吃两家饭,只是既然上门的是龚掌事您,我自然是要借这个天时地利人和来谋划点什么,不是吗?” 说完,她又笑了一声,撑着下巴继续说道:“我让他们听完了回去,然后将我和龚掌事的对话复述给李玉然听,你才他们会有什么举动?” 龚子怡没说话。 他甚至没有表露任何的情绪出来。 但他心中对于李照的印象已经从刚才的泼皮转为了老谋深算。 李照见龚子怡这样,便抬手朝松无恙一摆,示意她揪着那三个铁龙骑戍卫,将他们直接从后门丢出去。 “对了,无恙,记得盯着他们,防止他们去而复返,偷听我们谈话。”李照十分光明正大地吩咐了松无恙一样。 有了这句无恙,松无恙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当场双手提三个,哼哧哼哧外后门去了。 等到她走远了,李照这才重新看向龚子怡,忽悠道:“相传永安城有一堵青铜门,门下有着九龙宝珠,这一事,龚掌事已经知道了吧?不,不光是知道,应当已经派人去了吧?” 见龚子怡不理自己,李照讪笑了几声,继续说道:“其实,那边的确是有一堵青铜门,不过底下只有普通的金银,并没有九龙宝珠,而这一点,显然李玉然已经知道了,所以才直奔羌浪驿,选择攻克羌浪驿底下的这堵门。” 自己传谣,自己辟。 这就是掌握了信息途径之后的一种可以光明正大地作弊的好处。 龚子怡的脸色些微地变了变,他坐直了,问道:“所以,你想和老夫合作什么?如果李玉然只是在寻找九龙宝珠,那么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必要合作。” 他未说完的话,李照明白。 无非是李照根本无法证明自己对九龙宝珠的确没有觊觎之心之类的话。 “不光是九龙宝珠。”李照信誓旦旦地继续说道:“李玉然已经是第二次来到羌浪驿了,她失去的记忆一点点在复苏,所以,她给木芳生等人提供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 李照的话让龚子怡越发严肃以待。 “她第一次来,身边两个护卫一个遇害一个失踪,并且几度遭到城内千秋派的阻挠这一点,我想龚掌事你已经知道了。” “彼时,李玉然摸不清她要找的是什么,也拿不稳那东西到底在哪儿,才会叫千秋派钻了空子去。这一回,她有备而来,身边跟着柳俜,暗地里甚至是有着不少的铁龙骑戍卫保护,千秋派再难阻碍她行事。” “是什么,龚掌事想知道吗?” “是手稿,一份李程颐留下的手稿。” “世人皆浮于表面,追逐于肉眼可见的利益,却忘了李程颐最大的财富是他的毕生所学,是他那远超凡人的智慧。” 吹完牛的李照还真有点慷概激昂的兴奋感。 她的确不知道李玉然除了九龙宝珠以外还在找什么,不过这并不难分析,李端手里有的,萧武义手里拿的,都足以说明了李程颐在遇害之前留下了相当大的体量的手稿。 这些手稿势必是超越秘宝价值的存在。 想明白这一点,李照也就有胆子忽悠龚子怡了。 将那三个铁龙骑戍卫放走,他们就会立刻通知李玉然和柳俜,留给李玉然选择的选项不多,要么搁置计划,要么提前计划。 柳俜并没有告诉李照他和李玉然在找什么,所以他一听铁龙骑的回禀便会知道李照是在欺骗龚子怡。 在知道李照是骗龚子怡的情况下,为了不让龚子怡干扰自己和李玉然的计划,柳俜就绝对会选择提前。 而以李照对柳俜的了解,他会一边提前计划,一边派人守着她和龚子怡。这既能保证计划的成功,又能防止龚子怡和李照踩着他们的脚印去渔翁得利。 但这恰恰也是李照放人走的原因。 之所以要和龚子怡合作,是因为李照的确是想见见李端身边的几位掌事。 当初,她欺骗自己说她有着监察掌事何玉然的帮助,但后来证实,她不过是从何玉然手上逃走的棋子罢了,眼下找了个张敬忠傍身,也不过是驱狼吞虎。 张敬忠尚且不提,但那几位到现在还愿意跟在她身边的掌事,李照倒是真有点佩服,并且有点想劝说他们悬崖勒马,反个水什么的。 毕竟,在李照心里,李端是李程颐女儿的可能性,如今已经远低于李玉然,更低于自己。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和老夫合作,所图为何?”龚子怡显然没有轻易被李照刻意夸大的激昂给渲染到,他冷静的坐在那儿,拇指不断地摸索着自己的手杖,“从你所说来看,你大可以自己行事,并没有什么需要用到老夫的地方。” 李照嗯了一声,对龚子怡的话并不反对。 她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我想让龚掌事见见我,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只会说一句话。” 这句话,李照并没有急着说。 因为她从龚子怡的坐姿上已经感受到了一点。 果不其然,龚子怡接过李照的话茬,说道:“你很像他。” 260 我还真有个妹妹 李照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但很快,她就发现坐在她对面的龚子怡神态中没有什么缓和的痕迹,显然他并不打算因为对自己的印象改观而改变什么初衷。 于是,李照眨了眨眼睛,不死心地问道:“那么,即便是这样,龚掌事也并不想转投于我吗?” 良久的沉默。 一旁的两个铁龙骑戍卫看到了李照眼中赤裸裸的算计,他们想要挣扎,却被桎梏得死死地,根本不能动弹。 许久之后,龚子怡长出一口气,他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当初老夫大难不死,是因为什么,李照姑娘你可知道?” 李照很想点头。 但龚子怡这话就是摆明了在说外面传的有误,于是她乖巧地摇了摇头,说道:“愿闻其详。” 龚子怡抬手朝一旁的两个戍卫挥了挥,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接着便开口道:“因为,当年有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将老夫背离了火场,背到了老夫的手下身边,他因此付出了双腿和余生。” 他的双眼被黑布所蒙,但他周身所流露出的悲伤是如此的真切,令人动容。 这个人是谁? 李照结合语境稍微一想,就能猜到。 那个被世人嘲笑,痴傻废物,而李程颐却格外珍视的弟弟——李二宝。 世人皆说,干下九流营生的建州李家能出个李程颐,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以代价便是李程颐那一辈除他以外个个早夭,剩下个痴傻的李二宝,口流涎水,终日浑浑噩噩。 在李家那场大火里,李二宝双腿被烧残。 而据原主的记忆所知,李二宝最终是落在了何玉然手里,沦为了繁衍的机器。 这些外面自然是不会传的。 甚至乎,玲珑阁还为何玉然做了一些美化。 所以,目前在外流传的版本大多数是:李二宝在大火中烧的就剩一口气,是何玉然救了他,为他疗伤,尔后数年精心照顾,李二宝却是无福消受,最终病逝。 龚子怡抬手抚着自己眼睛上的黑布,继续说道:“老夫以为,他被何玉然带走是件好事……可谁知何玉然狼心狗肺,居然……居然……” 后面的话,龚子怡扶额再不能说出口。 “龚掌事的意思是,李端是李二宝的女儿。”李照只能想到一种合理的猜测。 “是。”龚子怡痛快地承认道,“老夫既然将她救出来了,便会一直护佑着她,不管李照姑娘你是不是主子的女儿,都请恕龚子怡再不能认主。” 得。 龚子怡这样是完全没得聊了。 李照揉了揉额角,转而问道:“那么,合作呢?龚掌事觉得……你我之间可有合作的余地?” “我知道张敬忠派了人来杀我,更派了人去骚扰大光镖局,如果龚掌事能劝得动张敬忠,那么我便助龚掌事拿到羌浪驿底下的东西。” “我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希望梁州王专心李端,少放些注意力到我身上罢了。” 她的话倒是让龚子怡眉心舒展了些。 这个条件对龚子怡来说相当丰厚。 而李照的确也苦张敬忠久已,张敬忠手底下精兵无数,她自己身边防得住也就懒得去计较了,偏偏张敬忠这厮派了人去骚扰薛怀那个在扬州学堂上学的妹妹薛如意和陈为仁的大儿子陈丞清。 这两个都是书生,只能依靠大光镖局和李照开在扬州的沁园客栈出调的人手来保护。 但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万一哪天里头出个什么疏忽,让薛如意和陈丞清出点什么事,那李照、薛怀和陈为仁这三个里总得疯上几个。 就在龚子怡还在思考的时候,后头松无恙撩开帘子进来了。 她几步走到李照身后,双手搭在椅子靠背上,说道:“那三个铁龙骑走之后便直接回了沁园客栈,进去半个时辰,就和李玉然还有柳俜一道走了,很是匆忙,赶着马车走的。” 她身后还跟着个一脸冷漠地方不是。 李照听到是两个脚步声,扭头一看,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方不是原本垂着眸子,听到李照这么一问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龚子怡,没说话。 “说吧,没事。”见他介意龚子怡,李照便十分坦然地摆了摆手,让他有话直说。 “冉珏死了。”方不是说道。 李照愣了一下,登时皱眉问道:“案发现场在哪儿?客栈?” “客栈,冉珏前脚进屋,后脚头就飞出来了,没人看到凶手。”方不是回答道,“眼下来福客栈已经被八仙教的给围起来了,官府是千秋派的傀儡,不顶用,所以他们没有通知官府的人。” “你这脸色似乎是,他们怀疑我?”李照打量了他一眼,问道。 方不是点了点头,说:“冉珏死前喊了一句话。” “别跟我说喊的是我的名字。”李照抬手摸了摸胳膊,一脸见鬼的表情。 她可是冤枉得很,虽然她的确是打着夜深人静,潜进来福客栈铲奸除恶的,但她这不还没开始动手吗! “虽然我们都清楚不是你下的手,但眼下傅予传回去的信里提到了你。”方不是从怀里取了一封信出来,递给李照。 傅予走的是沁园客栈的寄信方式,所以方不是拿得十分轻松。 李照接了信,边拆边问道:“原件还是誊写的?” “誊写的,原件已经寄回八仙教了,你吩咐过,不能砸了招牌,所以我留了个心眼。”方不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方不是做事,死板,但非常高效。 这是李照比较喜欢他的一点,他答应了什么,那注意事项就记得牢牢地,一点儿也不会逾矩。 傅予在信上花了很大的笔墨去描绘冉珏和李照的冲突。 尔后便是提到了相关证据。 窗沿上的两枚有些小巧,明显是女子的脚印、冉珏脖子上的剑伤痕迹以及他在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 ‘又是你!’ 这么一句很突兀的话让傅予对李照的怀疑大大加深。 人是在他手上死的,他护卫不周,为了避免被冉存云给记恨上,他势必是要赶紧找个凶手出来的。 看样子,他是想要将这件事彻底栽在李照的头上。 261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又是你?”李照蹙眉重复了一遍。 方不是嗯了一声,说道:“冉珏和武作胥的关系极好,如果你被傅予怀疑,武作胥怕是要派人来收拾你。” 说着,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虽然,也不太可能收拾到你,但总归对上这种有权有势的人,会有些棘手。” 就比如张敬忠。 这些称王的人往往没有那么全神贯注地对付你,但他们手底下的人却是会绞尽了脑汁来收拾你,从而达到取悦上级的作用。 对于这种情况,李照很是头疼。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牵绊,那些王啊侯啊,想约束她不太可能。 但她身边的人有。 即便是最无牵无挂的丁酉海,也有着不可被玷污的软肋。 李照揉了揉额角站起来,看了一眼龚子怡,说道:“这两个人就还给龚掌事了,还请龚掌事记得与我的承诺。眼下我头上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若是梁州王能高抬贵手,羌浪驿底下这门,我一定帮你们。” 龚子怡双手握于黑杖之上,将其抬起,在地上敲了两下,说道:“李照姑娘若是能办到,老夫自鼎力相助。” “我要准确的承诺,龚掌事。你如果能办到,半个小时后,南城门见,若不行,那咱们这买卖就告吹了。”李照说完,转身自成衣店大门离开。 松无恙停顿了一下,她走过去将一旁的两个铁龙骑戍卫身上的绳索解开,随后便跟着李照出去了。 方不是则在前头带路。 李照这个混世魔王一出去,后头的成衣店掌柜就出来演戏了。 “几位几位,饶命饶命,小的也是被逼无奈的呀。”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她颤颤巍巍地从柜台下爬出来,声泪俱下地说道。 两个戍卫没看她,而是快步到了龚子怡身边,单膝跪下,开始请罪。 “请罪的话就免了,李照这人看似天真纯良,实则老奸巨猾,你们上当在所难免。”龚子怡起身,手中黑杖点在地上,慢慢地走出了成衣店。 两个戍卫面面相觑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了出去。 龚子怡要去的地方是羌浪驿城郊一处庄园,那里是张敬忠置下的私产,如今那儿住着的,是李端。 李玉然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李端不知道,但她猜测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所以哪怕所有人都不建议她跟着过来,她还是力排众议跟着龚子怡到了羌浪驿。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知道自己必须要扳倒李玉然,扳倒安阳王,才有可能在这个世上苟活下去。 所以她必须竭尽全力辅助张敬忠坐大。 当她从龚子怡口中听到他建议自己与李照携手时,她脱口而出的就是不要。 “邙月教眼下有意装聋作哑,拒绝和我们合作,禅宗如今也开始态度不明,若再由着李玉然发展下去,小姐,我们的处境很是危险。”龚子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 “李照这个人很危险。”李端眸光一沉,答道。 那日泸津关,李照谈笑之间将九龙宝珠移位,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只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令人心惊不已了。 “是,她很危险,但只要我们运用得当,再锋利的刀,也只能是我们手里的工具。”龚子怡冷酷地说道。 “龚叔……”李端眉头一拧。 “眼下她想要与我们联盟,大小姐,你可有从中看出点什么来?”龚子怡转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李端的手搁在书案上,指腹拨弄着一杆玉笔。 她思忖了一会儿,回答道:“以往,我们觉得她是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所以基本拿捏不到她的把柄,但眼下她寻求合作,是因为梁王找到了她的七寸。” 龚子怡露出了一个非常欣慰的笑,他点了点头,说道:“过去我们忌惮她,因为她不仅不以李氏身份作招摇,反而还极力撇清,使得武林中有不少人都等着与她结交。现在,我们不就已经发现了,她逐渐开始和她周围的人有羁绊,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害怕失去的东西,便有了痛处。 这是一个收获。 “龚叔,我会写信给梁王,若能说服他暂时停手,那么……”李端两指一夹玉笔,拂开了一张黄梅笺,说道。 龚子怡却是朝前走了一步,他抬手按住李端的笔,说道:“不是停手,而是暗中保护。” 李端愣了一下,莞尔一笑,点头道:“是,龚叔思虑周全,暗中保护薛如意和陈丞清,既是遵守约定,又能将其七寸控于掌心。” 对于李端和龚子怡的想法,李照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想要和李端合作只不过是想给薛如意和陈丞清一个松口气的缓冲时间罢了,若能借此将李端手里的消息也一并掌握,便是额外之喜了。 赵顼和安阳王的对垒迟早会搬上台面,诸如张敬忠,武作胥之流,李照并不看好。 封建时代,最重视的是人伦理法。 安阳王赵毅夺权之后能坐稳摄政王的位置,是因为他本身就姓赵,百官世家才会服他。 张敬忠这样的,想要真正成事,除非他把那些姓赵的都屠得差不多,最后扶一个傀儡王上位,自己做代王,如此一世之后,再议登基还差不多。 现在,差些火候。 所以,只要自己能熬得过张敬忠,那么自然就不怕他有后招。 远处,薛怀抱剑点着屋瓦而来,最终一个转身于李照跟前飘飘然落下,他肩头立着个鹰,扑闪扑闪着翅膀。 “柳俜和李玉然进山了。”薛怀说道。 “这是你和姬康之间的鹰?他在附近?”李照的注意力落在薛怀肩头。 薛怀嗯了一声,说道:“和老大他们联系上之后,康哥儿也找上了我,他带着扈丹儿在附近的孚川落脚,怎么,要去看看他们吗?” 李照噫了一声,连忙摇头说道:“不要,我看到扈丹儿就犯恶心。” “不过,上次小照你不是说康哥儿有可能是中了情蛊吗?若是真的,我们得想想办法。”薛怀蹙眉想起了之前的对话。 262 王不见王 “搁后吧,反正她现在也整不出什么幺蛾子,对吧?等把这些事解决了,我们再带着康哥儿去一趟邙月教拜访拜访,如何?”李照问道。 薛怀也不着急,嗯了一声,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个时辰之前,柳俜和李玉然进山了,具体位置丁前辈那头正看着的,要现在赶过去吗?”说完,他从怀里套了个纸筒出来抛给李照。 李照双手一接,摊开来看了一眼,是丁酉海传回来的信。 羌浪驿附近有三座山,一个叫野山,一个叫羌浪山,一个叫浮棚山。 信里说的是柳俜带着李玉然一路直奔浮棚山,最终几兜几转之后,找到了一个密道入山,进了一处暗道。 山里的暗道修葺得意外的好,应该就是李程颐的手笔了。 顾奕竹和丁酉海留在了原地继续监视,而薛怀则负责回来领李照过去,一探究竟。 “先去南城门。”她把纸条揉碎了之后,对薛怀说道。 不过,方不是倒是不用跟着去了,李照指派他回去看着点来福客栈,看看傅予到底想干什么。当然,要是能顺带帮她查清楚谁杀的冉珏,那就更好了。 松无恙也没打算跟着去。 白日里她在千秋派分坛走了一遭,没看到万俟雪,她这还没来得及揪着分坛坛主一问究竟,那头就需要她去成衣店布置作案现场了。现在事情了了,她还得再回去一趟,不说带回万俟雪,怎么也得把她的下落给问出来。 等到李照带着薛怀赶到南城门外时,李端已经带着龚子怡在那儿等着了。 黄土官道之上,白衣胜雪,长发如墨。 她身边的龚子怡倒是通身黑色,一黑一白站在城外倒有些让人心悸。 李端这回只是带了一个白色的面巾,绸缎面,其上绣着繁复的金丝,华贵却又不失典雅,能将她左脸的纹身给尽数遮挡了去。 如此之下,独剩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在外,令人无法忽视。 “原来李端姑娘这是亲自赶过来了。”李照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端,笑盈盈地说道。 “正如李照姑娘你也来了,我到这儿,有何不妥吗?”李端眸子一敛,毫不示弱地还击了回去。 李照耸了耸肩,笑容不变,说道:“妥,就是不知道,你身边的那几位掌事是如何同意的?还是说,这附近怕是藏了不少梁州王的人,随时准备出来把我抓住?” 闻言,李端眼眸弯了一下,问道:“你也会害怕?” “得了,你知道我有没有害怕的,不说了,走吧,浮棚山,再拖下去,李玉然怕是要把门打开了。”李照将背上的三秋不夜城给紧了一些后,抄手直接越过了李端。 城门外有卖马的,可惜李照不会。 于是薛怀和李照一骑,李端和龚子怡一骑,四人一路驰骋,往浮棚山而去。 到天黑时,四个人总算抵达了浮棚山。 浮棚山是座荒山,相传这里曾是前朝的古战场,曾生埋了无数将士,一到夜里便会呜咽不断,很是可怕。是以,别说是普通人了,便是那些山匪也不往浮棚山落草,远远就绕道了。、 马蹄声渐停。 此时新月当空,玉色铺洒于山林之间,影影绰绰。 但蹊跷的是,耳畔并无蝉鸣。 正是夏夜,这山林间半点动静都没有,李照眉头拧在一起,心中突然间就惴惴不安了起来。 她一拍马屁股,翻身下马,对薛怀说道:“这山安静得有些蹊跷,改步行吧。” 薛怀嗯了一声,反手缠了缰绳几圈后,跟着下马。他将马儿领着到一旁去,把马儿系在了一棵较为粗壮的书上。 后头李端载着龚子怡也停了,她依言照做,却发现自己这匹马有些奇怪。 “龚叔,这马儿是不是有些躁动?”李端抚在马儿的脖子边,皱眉问道。 这些马都是训练有素的天苑马,寻常不会如此躁动不安,此时却是不住地用蹄子刨着地,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这山,还是因为害怕人要离开。 龚子怡的手杖与地上点了几下,两侧林中便出来了数十位铁龙骑戍卫,这些人均已黑布遮面,出来时无声地单膝跪地。 跪的是龚子怡,而不是李端。 对于这种情况,李照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新奇。 “小心行事,老夫虽不信鬼神,但老夫相信,这山里定有些异样在其中。”龚子怡握着手杖陪着李端走在前头,轻声说道。 那些铁龙骑戍卫跟在他们后头,对李照和薛怀完全做到了目不斜视,仿佛是看不到这么两个大活人在这儿。 李照倒也没说什么,拉着薛怀闷头在后面跟着。 一行人走了半道后,打头的李端停了下来。 她示意铁龙骑戍卫分列两边,随后走到了李照面前,问道:“既然你的人已经在监视李玉然了,为什么不在前面带路?” “啧。”李照皱了皱眉。 她讨厌和李端这种咄咄逼人的打交道,不过,和李玉然那种喜欢捅软刀子的人想必,李端倒也不是相处不下去。 于是,李照抬手揉了一把脸,笑眯眯地回答道:“李端姑娘,是你们刚才直接走在前头的,并不是我有意不在前头带路,可懂?” 李端根本说不过她,但介于临行前龚叔的嘱咐,又不好撕破脸皮,于是只能气闷地一拂衣袍,抄手站到了旁边。 这架势便是要让李照走前头了。 “走,阿怀,咱们带路。”见李端让步,李照笑得更厉害了,拉着薛怀便趾高气昂地从铁龙骑戍卫中穿过。 “岂有此理。”后头被气了个半死的李端只能愤愤地跺了一下脚,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给绞破了。 龚子怡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小姐,平日里你最是大度,怎么一到她面前,便这般容易受激了?” 李端哪儿说得清楚,她就是见不得李照在她面前如此跋扈,明明是个西贝货,却一副时时都胜券在握的样子,叫人恶心。 见李端只是生着闷气,却不说话,龚子怡便也只能随她去了。 263 野人 树林里每个十来棵树便会有一个由小刀刻下的标记,标记是顾奕竹所留,怕的是薛怀回来时忘了路。 但薛怀根本用不上,他记性好得很。 是以薛怀随意地跟在李照身侧,颇有闲心地扭头看了一眼后头气得差点厥过去的李端,对李照说道:“你何必气她。” 李照嘿嘿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地说道:“人在生气时,最容易做一些常人所难以理解的事。” “你想要她被怒火冲昏头脑?怕是不容易,龚子怡是个十分冷静的人,有他在,李端做不出什么过激的事来。”薛怀摇了摇头,分析道。 “谁知道呢,试试又不亏本。”李照无所谓地说道。 —————— 更何况,她又不是本着交朋友的心态来的,李端讨厌她,那是最正常的情况了。否则,她们两个要真弄成了朋友,将来还怎么下黑手? 多不划算。 开完了玩笑,李照便不再说话了。 她紧跟在薛怀的身后,眼神则一直戒备地在来回扫视着两侧幽森的林子,不怪她如此警惕,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个当口,原本寂静无声的林子里突然四处都开始簌簌作响了。 此时没有风,而这响动像极了穿草而过的声音。 “说不定是野兽,别害怕。”薛怀侧头看了一眼十分紧张的李照,安慰道。 李照哈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干笑了一声说道:“阿怀你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真正的山中猛兽要是来袭击我们,我们怕是会给人家当下酒菜。” 这里是蜀地。 也就是说这种山林里头有老虎的可能性极大。 虽然华南虎在这个时候有没有泛滥成灾,李照不清楚,但以浮棚山的荒凉程度来看,是肯定有野兽的,而且肯定是繁衍得不错,成群结队的。 若是成群结队的虎群准备过来狩猎,那么即便是李照和薛怀两人都身具武功,且手里有剑,结局却依旧难以预料。 毕竟武松打虎这种剧情实际上是相当不现实的,成年人对上成年虎,在持有冷兵器的情况下,胜负都不能肯定,就更别说是赤手空拳了。 李照紧张,后头的李端更是紧张。 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在这时根本给不了她安心,于是她只能抛了手里的帕子,一把薅住龚子怡的衣角,一步也不敢落。 铁龙骑戍卫们逐渐变换阵型,将龚子怡和李端围在当中。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不已的时候,林子里的动静突然又停了,接着,一道十分微弱的呼吸声传入李照的耳朵,她和薛怀对视了一眼,两人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薛怀一个纵身过去,蹿入了那呼吸声所发出的地方。 因为不清楚李玉然有没有放铁龙骑戍卫在外头,所以李照不想打草惊蛇,他们一行人一直都是凭着头顶的月光在缓缓前进。 此时薛怀揪着个人回到亮处,看得一旁的几个人都惊呆了。 薛怀手里揪着的,是一个浑身几近,只用一些动物皮毛包住了下半身,而长发已然没过了脸,没过了身子的人。 女人。 李照皱了皱眉,当当即脱了自己的外袍下来,给这女人裹上了。 “你是谁?”她边裹边问。 女人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不住地哆嗦着,只会摇头,不会说话。 “刚才的动静不可能是她弄出来的。”薛怀如是说道。 后头李端闻声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女人,抬手无不嫌弃地拨了拨她的头发,说道:“这是被流放之后,逃走的。” 女人的额头上,刺着一个劫字,黑色。 端朝刑律,凡处以流刑者,均于面部处以黥面之刑,遣至流放地服役。 “那也就是会说话了。”李照将女人的长发撩到脑后,问道:“告诉我你是谁,是谁把你留在树林里的,目的是什么?老实交代的话,我们可以救你。当然,若是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杀了你。” 一旁的李端嗤笑了一声,斜睨着李照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圣女娘娘,原本也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 “你最好是别管。”李照看都没看她一眼。 女人伸手拢了拢李照的外袍,又抖了几抖,声音细若蚊蝇:“我是高雅韵。” “继续。”李照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是……是李大人让我留在这儿的。”高雅韵吓得又是一个激灵,细声细气地回答道。 李照听得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李大人?” 姓李?难不成还是李程颐? 这也一个女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李程颐的手笔。 “李大人,是李大人救了我,他说这儿有他哥哥的宝贝,他要押韵保护好这儿的宝贝!”高雅韵后几个字骤然拔高,已经不是人类的语言了,更像是一种兽群之间的呼唤。 薛怀的剑几乎是立刻就出鞘了。 与此同时,三秋不夜城锵的一声朝前一挥,斩落了一缕月光。 然而他们两个人的剑都落空了。 高雅韵的呼吸在眨眼间变得与四周树林同调,她的身子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凭空一跃,朝后翻了数下,接着落地之时,四面八方的草丛中钻出了无数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 虎。 成群的壮年老虎。 而老虎头上还有这足有薛怀手腕那么粗的蟒蛇,猩红的信子不断吐露着,绿莹莹的光闪烁于树冠之间,尤其可怖。 李照头疼不已地想到,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厢,龚子怡一个跨步而出,他一面伸手揽住李端,将她往铁龙骑戍卫中推去,一面抖落手中黑杖。 黑杖看上去只是一根手杖,然而外层甩掉之后,却是一柄细剑。 “我们不能好好聊聊,是吧?”李照有些无奈地看着躬身站在一颗大石头上的高雅韵,问道。 高雅韵这样子已经有点儿野化的征兆了。 她刚才所说的是李大人的哥哥…… 李照有些好笑地想到,难不成李二宝还救了这么一个被流放的女人?姓高,过去那些传奇故事中,有什么高姓的人吗? 一时间,李照还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那头高雅韵已经叫唤上了。 紧接着便是饿虎扑食,早就蠢蠢欲动的猛兽们与盘踞于树林间的毒蛇们,群起而动。 264 驱虎 李照分不清溅射在自己脸上的血是谁的。 清冷的月光之下,林间坍塌了无数棵参天大树,到处都是碎肉和鲜血,猛兽的咆哮和刀剑之声交加在一起,听在李照的耳中时尖锐的蜂鸣不止。 极限了。 已经是极限了。 无论是她还是薛怀,还是身边的龚子怡都已经几近力竭。 而负责保护李端的铁龙骑戍卫已经损失了好几个人,有的甚至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纵然他们斩落一只又一只的猛兽,攀在高处的高雅韵也会通过长啸引来新的,那些猛兽像是不惧死一般的前赴后继。 十分灵活的高雅韵犹如隔岸观火,无论底下的如何想纠到她,她都能立刻反应过来,并及时逃匿至兽群中。 毒蛇与猛兽们臣服于她那古怪的长啸声。 她屈膝蹲在树枝上,手臂伸长了耷拉在两膝旁,目光阴翳地看着底下仍然负隅顽抗的一行人,说道:“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当—— 李照手腕一抖,直接将三秋不夜城掷了出去。 长剑破空,钉在高雅韵蹲过的地方,高雅韵却是长臂勾着树干直接荡到了地上。 吱呀一声。 被剑气震荡过的大树随后倾倒与地。 高雅韵佝偻着背一跃而起,于月下后翻到,落到了一头足有一人高的老虎背上,她的眼神锃亮,带着一股兽性的决绝。 就在大树倒地所带起的尘沙飞扬的那一瞬间,被遮掩了身形的李照动了。 她身侧的薛怀紧跟着一个纵身,沉臂,手腕斜崩而出,将两侧飞扑而上的老虎直接拦腰斩断,他要为李照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老虎的惨叫不绝于耳。 那厢,李照一手掐住冲她嘶嘶直吐信子的蛇,两指一收蛇头被都拧爆了。 她几个点步之后,落在了高雅韵的身前,而此时那些被高雅韵召唤来的猛兽已经被紧随李照之后的薛怀给引走了,高雅韵身畔已然没了倚仗。 “啊呜——!”高雅韵换了一种嚎叫,并在一瞬间屈膝踩在虎背之上,意欲逃走。 李照眉头一拧,直接单手反檎住高雅韵身下的老虎虎头,接着以手臂为棍卡在大张着的虎口内,在钳制住老虎之后,另一只手握拳朝高雅韵打去。 拳风呼呼作响,十分凌厉。 高雅韵要撤。 那厢薛怀却已经提剑一个滑铲,从一个被劈成了两半的老虎腹下穿梭而过,滑到了高雅韵的身侧。 而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她身后的李端,则拖拽了地上的三秋不夜城,咬牙切齿地抬臂架在了高雅韵的脖子上。 “留活口!”后头的龚子怡察觉到了自家小姐的动作,一边飞踏于奔腾的猛兽之上,朝她那边赶过去,一边高声喊道。 —————— 铁龙骑戍卫此时已经一个不剩。 长达两个时辰的打斗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而高雅韵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当然,被铁龙骑戍卫团团围住的李端同样是毫发无伤。 但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戍卫倒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们的血洒了自己一身,一脸,听着他们的惨叫。 李端的牙齿咯咯作响。 她红着双眼,压抑着内心的害怕,坚韧地奔向了那个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在拔出那柄插在地上的树干上的剑之后,用尽剩下所有的力气,将寒芒斩向了高雅韵的脖子。 她听到了龚子怡的喊声。 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 但她的剑还是挥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了李端和李照一脸。 哆嗦着嘴唇的李端眼泪突然就哗啦啦落了下来,她后退了几部,将手里的剑一抛,朝后跌坐了下去,掩面痛哭不已。 没了头的高雅韵被随后而至的李照的拳头给砰地一声直接击飞了,尸体直直地朝薛怀撞去,薛怀侧身一避,尸体摔在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碎肉之中,被随后蜂拥而至的狼群给抢了个干净。 虎群刚死光,又来了狼群。 李照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叹李端这一手,就只能扯着袖子擦了一把脸,俯身提起了地上的剑。她很累,她看了一眼薛怀,明白他也很累。 没有人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对垒之后,还能做到若无其事。 龚子怡脚下乱跨数步到了李端面前,尽管他目不能视,但剑上功夫是半点不落,哪怕他现在已经疲惫不已。 就在所有人都神经紧绷,而李端哭嚎的声音不小,狼群转头呲牙相对时。 不远处有一团火闪烁了几下,越来越近。 “明空!” 呼喊声穿透了树林。 来人是顾奕竹,他举着火把越来越近,那些狼群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反而是更加蠢蠢欲动了一下,爪子蹭了蹭地面,迈进了一步。 顾奕竹身后跟着的是丁酉海。 他们二人看上去比李照这几个还要狼狈一些,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撕裂的伤口,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溢着血。 “你们也碰到了那个疯女人?”李照蹙眉高声问道。 “不止一个。”顾奕竹摇了摇头,神色十分疲惫。 丁酉海的刀上沾染了不少血,他展臂一抡,直接冲上了狼群,哪怕他身上的伤随着他的动作而愈发的撕裂,他的刀也没有慢下半分来。 孤狼对峙群狼。 手握狂刀的丁酉海没有半分胜算。 而李照等人紧跟着就提剑上去了,与其两相对峙,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流失,不如趁着还有那么一点儿劲的时候,一鼓作气。 龚子怡没动。 他守在李端身边,低声说道:“小姐,不要害怕。” 李端的脸上糊满了血和泪,她抽噎了一声,仰头看着龚子怡问道:“龚叔,你会怪我吗?” “小姐,爱憎分明并不是过错,错不在你。”龚子怡答道。 “她口中提到的李大人……”李端抬手再度捂住了脸,当那份愤慨降下去的时候,懊恼便占据了上风,“我明明知道留着她会有利于我们的大业,但我没有……是我错了。” 龚子怡叹息了一声。 他抬眸看了一眼在前头厮杀得不可开交的李照一行人,转过身去,将手抚在了李端头顶。一言不发,但温暖的重量让李端懊恼的心逐渐平息了下来。 265 事毕 群狼里的头狼是一只十分袖珍的银色公狼。 它藏匿在暗处,通过细微的嗅声指挥着群狼,一旦有一头狼被李照他们斩落,立刻便会有另外一头补进前排,训练有素得不像个畜生,反而像是军队。 但很不巧,它遇上的是同样具有狼性的丁酉海。 原本想要坐享其成,却被一路披荆斩棘,以伤换伤的丁酉海给找到了,随后便是一刀直接斩掉了狼头。 没有了高雅韵,没有了头狼,剩下的狼都只是一些盲目撕咬的野兽罢了。 李照的剑在砍死最后一头狼时脱手,眼看着要砸在自己脚上,却是已经没了任何力气去挪动半步。 她轻声呀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别怕,小照。”丁酉海粗喘着气将三秋不夜城握在手里,因为力竭,因为情况紧急,他直接用手握在了剑锋之上。 鲜血如柱。 李照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下去,她有些娇气地想到,李端你看,不止你有呵护你的长辈,我也有。 脑子里的念头闪了一瞬,她艰难地俯下身去,一边轻柔地将三秋不夜城从丁酉海有些僵硬的手中给拿出来,一边说道:“我不怕,海叔,给我,伤到筋骨就不好了。” 丁酉海的掌心斑驳一片。 他单膝跪在地上,疲惫的神色中带着一些柔软,仰头看李照时,眼中的和蔼令李照鼻酸。 那头薛怀收剑过来,将李照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看了看,有些责怪地说道:“那种老虎的牙口,你也敢乱来?!” 李照出门前换上的是黑色的胡服。 短衣、长裤、革靴。 窄袖袖口上用的是上好的皮革扎紧了,皮革下则是精铁的腕套,革靴里头也叠加了一层精铁来制造额外的承重。 这本是李照从姬康那儿学来的磨练身法的招数,眼下倒是变成了她灵机一动的制敌法宝。 薛怀看着她袖口被咬穿了的皮革外套,看了一眼底下露出来的精铁,有些无奈地说道:“还好,还好。刚才看到你将手塞在那老虎的嘴里,我和奕竹都差点吓得脚下一软。” 顾奕竹收了剑过来扶住因为脱力而有些摇摇欲坠的丁酉海,他从腰间摸了一个瓷瓶出来,连忙倒了几颗要给丁酉海服下,然后把剩下的都递给了李照。 —————— 李照没接,而是唔了一声,由着薛怀给自己拆下已经被咬的稀碎的皮革套。 “你自己吃,这种东西当然是比我厉害的人吃了实用性高。”她动了动脖子,扭着有些咔咔作响的脖子对顾奕竹说道。 劝完了顾奕竹,她又看向了那头的龚子怡,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现在还请龚掌事立刻纵马赶去城里,找沁园客栈的秦艽来。否则,就刚才龚掌事的所作所为,我们即便现在是已经力竭,也不介意和你来一场不太光明的殊死搏斗。”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抬手,将剑锋指向了龚子怡。 秦艽留在沁园客栈照顾狗儿和阿水这件事,现在看来还真是她深谋远虑,不然大家一起掉进这个陷阱,怕是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当时她在注意到龚子怡没施以援手时就留了个心眼。 毕竟,李端即便是毫发无伤,那也是个半吊子,根本不足为惧。 而一直留存体力的龚子怡就完全不同了。 不管是一开始看着铁龙骑戍卫拼死护卫李端,最后葬身于虎口,而自己却始终游刃有余,保存着体力;还是后来眼睁睁地看着李照他们提前去杀狼,却在一旁以保护李端姿态隔岸观火,都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心思深沉到常人所难以揣测的地步。 留这么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在身边,对现在的李照一行人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危险。大家本就受伤疲惫,届时还需要去分一些精力提放着他,想想就够呛。 必须把他支走。 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支走。 李端听到李照如此一说,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但她却没敢朝李照说话。 因为,刚结束一场乱战的李照一行人身上可谓是血煞之气冲天,哪怕只是对视一眼,都令人心悸不已。 李端有些畏惧地扯了扯龚子怡的衣摆,小声地说道:“龚叔,我不想留在这儿。” 龚子怡的耳朵动了动,他垂手拍在李端的手背上,十分温柔地说道:“小姐,没事,李照姑娘宅心仁厚,不会伤害你。” 这话说的,李照手里的剑都不信。 接着,他抬头面向李照,继续说道:“我可以去帮你们通知那位大夫,但你们必须保护好小姐,若是小姐有什么闪失,李照姑娘,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龚子怡这狠话一出口,一旁的丁酉海怒了。 他一甩宽刀,吊着眼睛怒斥龚子怡:“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也敢对小照如此呼来喝去?没主子你她娘的早就不知道是哪个野狗肚子里的残渣了,你也配在这儿说话?” 从一开始。 打从丁酉海见到龚子怡那一刻起。 丁酉海心里就憋着火。 当年若是没有主子搭救,他龚子怡早八辈子就去见了阎王爷。现在倒好,因为一点本不是主子的过错的事,将自己妻子的死归咎到了主子的头上! 这老匹夫简直可恨至极。 “海叔别急。”李照抬手揉了揉脖颈,活动了一下,安慰丁酉海道。 说完,她笑了一下,挑眉对龚子怡说:“龚掌事尽管放心,毕竟我还指着梁王给我省点心,若是李端死在我手上,啧啧,我可不想担这个麻烦。” 长久的沉默之后。 龚子怡长剑点地,缓缓说道:“那就请李照姑娘记得此刻的承诺。” 他说完要走,李端却是没松手。 “龚叔,你……”李端本想央着一起去,但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职责,话到嘴边了又改了,“你路上小心,注意些。” 龚子怡嗯了一声,回道:“小姐也是,时刻警醒一些。” 如此主仆情深,看得李照恶寒不已。 266 休息时间 等到龚子怡的身影逐渐远去,李照这才松了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实在是太累了,更别说打着十分的精神去对峙龚子怡了。 薛怀蹲下来,接过顾奕竹手里的瓷瓶,擦了擦手后,倒了一些出来在掌心。他手指将药丹拨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则强行塞到了李照的嘴里,边塞边说道:“你自己也很重要,小照,你不弱。” “是,我不弱。”李照嚼服了补血益气的药后,笑了一下,转而后仰着头去看顾奕竹,问道::“不说这个,奕竹,你刚才说,不止一个?什么意思?别告诉我说你们还遇到了其他狼女。” 顾奕竹嗯了一声,说道:“丁前辈杀了一个,我们正是因为和那个女人鏖战,才耽误了这么久,没能及时出来。” “出来?”李照愣了一下,反问道。 “我们看你们久久没到,便跟在李玉然和柳俜后头进去了,却发现他们两个人消失了,地道中没有什么机关暗门,也没有看到什么出去的路。”顾奕竹解释道:“我们可以确定监视时绝对没有走神,也确定是他们两个孤身进的那地道,但我和丁前辈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于是便想着出来和你们汇合,让你拿主意。” 随后,他们便在外头遇上了那个可以操纵野兽的女人。 一番无休止的血战,顾奕竹差点二度下地府,还是丁酉海挑准时机直取敌首,才使得他们逃出生天。 “问她了吗?”李照又问。 ————— 顾奕竹眼神一笑,嘴上却说的是,“没有,情况情急,怎么可能有时间去问。” “休息一下,如果待会儿有劲了,就给龚子怡留个记号,我们直接去那个地道里看看。”李照大大咧咧地朝后一趟,闭目开始休息。 “丹药呢?我也要。”李端毫不客气地走过来,朝薛怀伸手。 薛怀跟着坐下来,有样学样地就地一趟,开始养精蓄锐,对李端的话充耳不闻。 李端转而朝顾奕竹伸手,说道:“你们答应了龚叔的,得保我安好,若是我现在不恢复好,等下若有什么变故,你们如何能护得住我?” 她这话也的确有理。 顾奕竹正要将瓷瓶递给她,原本躺着小憩的李照却是猛地起身,一把夺过顾奕竹手里的瓷瓶。她把红绸瓶塞一把,在李端愤怒的目光之下,仰头一口倒了。 “好东西留给有用的人。”李照边嚼边含糊道。 瓶子里就剩两颗,其他的都已经被他们四个人均分了。这药大概是顾奕竹出门前,秦艽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效用的确好,入喉即溶,在内府融化成了一道暖流,是的李照原本疲惫的神经都舒缓了些。 “你什么意思!”李端气急败坏地问道。 这一路,她看着这个李照是如何去看都看不顺眼,更别说李照每次都是有意针对她了。 李照听到她还敢质问自己,登时笑了,一面躺下去,一面嘲讽道:“我的意思是,李端大小姐你的存在就是站在一旁好好看着就得了,想刚才这种事,你若不出手,我和阿怀就已经把人给制住了。” “她杀了我十几个戍卫!我杀她,没错。”李端梗着脖子说道。 “关我屁事,我只知道你杀了她,让我失去了一个找到底下入口的机会,所以我迁怒于你,再正常不过了。”李照光明正大地说道。 说完,她便阖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了。 一行五人,除了李端之外,其他的都开始合上眼睛休息,根本不搭理李端,留李端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惴惴不安。 李端抱着手臂看了一眼四周的碎肉,勉强挑了一处干净地地方坐了下来。 到月上中天时,李照睁开了眼睛。 她才休息了将近一个时辰,身体里却像是已经休息好了一样,充满活力。当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就是了。 “你醒了。”那头抱着膝盖发呆的李端在看到李照坐起来之后,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这一个时辰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漫长的梦魇。 漆黑的山林之间,四面八方的碎肉血污,和寂静到只剩那四个呼呼大睡的人的呼吸声,无一不在敲打这李端的心,让她惊慌不已。 处于崩溃边缘的李端在看到李照之后,原本的厌恶和反感都消退了那么一点。不过,李照马上的态度再度让李端的牙齿咯咯作响了起来。 李照看了她一眼,没应声,而是揉了揉额角,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油纸包里包着的是干饼子,好在刚才不管怎么打斗,都被弄破它。饼子是李照在沁园客栈自己做的,加了些私料,所以哪怕现在又冷又干,香味也依旧散了出去。 浓郁的血腥味中,这么一缕食物的香味便格外突兀。 李端将脸埋在膝盖之中,不让自己去看吃得正香,丝毫没有想要分给自己一点的李照,但她的肚子却发出了三声咕咕声,暴露了她此刻的。 “饿了?”李照嚼完了最后一块饼子,问道。 “是!”李端欣喜地抬起头来,却发现李照是在问同样坐起来的薛怀,脸色便转瞬间黑沉如铁。 薛怀点了点头,问道:“嗯,还有吗?” “有。”李照把手上的精铁臂套一取,从袖笼里又拿了个油纸包出来。 香味的扩散使得一旁的顾奕竹和丁酉海都醒了,虽然李照身上没多的了,但丁酉海出门前李照是特意给他放了好些饼子在他包袱里的。 于是,李照便转身去问丁酉海。 却不料丁酉海少有得难为情地笑了笑,说道:“小照,我在山里头的时候就吃光了。” “十个饼子?!”李照掩面问道。 “十个。”丁酉海点了点头。 顾奕竹忙摆了摆手,说:“我不饿,没有就算了。”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喉头滚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地继续说道:“这地方如此脏污,便是有山珍海味,我也是吃不下的。” 薛怀嚼着饼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吞了下去。 267 歪打正着 “哈哈,阿怀你继续,没事,咱们俩吃了吃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李照看薛怀一脸剩下那半边饼子要不要吃的表情,开怀大笑地一面说,一面拍着薛怀的肩。 “不不不,阿怀我不是说你不好。”顾奕竹又赶忙找补。 李照搭在薛怀肩上,笑道:“好了,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了,等回了羌浪驿,我给你们下厨,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拿手好菜。” 丁酉海始终面容带笑,仿佛是在看自家长大成人的女儿一般,眼神慈爱。 稍微恢复一点体力之后,李照等人就出发了。她在原地挑了个还算显眼的树,在上面刻了几个,算作给龚子怡的口信,随后就带着薛怀几个走了。 李端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走得是满头大汗,却又一声不吭。 天渐渐就亮了。 浮棚山的阴翳随着日出而逐渐消散,阳光一点点照在人身上,脏污也就更明显了。 “我觉得我需要清洗一下身上的这些东西。”李照搓了一把手背,一手的血垢,也亏得自己承受能力越来越好了,不然现在指不定要吐个昏天黑地。 她浑身难受,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就连没怎么出手的李端,衣袍上都沾染了不少血渍,有铁龙骑戍卫的,也有那些野兽的。 “再走走,里面有一个湖。”顾奕竹回忆了一下,说道。 李照想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就这样吧,柳俜他们已经消失四五个时辰了吧,再拖下去,我们怕是洗锅水都没得喝了。” 再走,便是浮棚山腹地。 到这儿,就能看到之前顾奕竹和丁酉海留下的打斗痕迹了,一地的残骸血迹,东倒西歪的树木,其中不少野兽的尸体都已经被叼走了,那个操纵野兽的女人的尸体也不见了。 “山洞就在前头不远,湖在右侧,眼下没有换洗的衣服,的确不方便去洗。”顾奕竹介绍道。 “啊!” 就在李照要说话时,后头的李端突然尖叫了一声。 众人回头看去,已然没了李端的踪影。 “靠……”李照暗骂一声,拔腿就往后头跑去,边跑边嘀咕,“祖宗,你可千万别给我找事。” 李照他们走的地方没事,一片坦途,但原本跟在后头的李端一听到顾奕竹说湖在右边,不自觉地步子就迈了过去。 这一迈,就出事了。 右边看着是个扎实的草丛,但实则底下是空心的,李端一踩上去,整个人就掉了下去。她趴在洞底,整个人都没了声息,李照过去时叫她好几声,也没得到回应。 “应该摔不死吧。”李照蹙眉问道。 薛怀侧身朝下看了一眼,摇头说道:“她那一身都是花架子,这么几丈高摔下去,不好说。” 李端呈大字状趴在坑底,过了好一会儿才动弹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喊道:“救我……李照,你若不救我……” “不救你就怎么样?”李照说这话时,已经跳进了坑里,一旁的丁酉海和薛怀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李端愤愤地瞪了李照一眼,带着哭腔说道:“我腿好像断了。” 李照倒也没急着去动她,而是打量起了四周。 这大坑出现在地方十分微妙,而且从这圆形的泥壁来开,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她抬头看去,朝丁酉海等人挥了挥手,说道:“别担心,我就是下来看看,不着急。” 刚才她在坑边观察时发现大坑内圈有一圈稍低于坑,这上面应该是有个盖,只是因为不明原因而不见了。 “混账!你在搞什么?”李端卯足了劲大吼了一声,她艰难地伸手,想要去拽李照的靴子,却被李照抬脚就给甩开了。 ———— “别闹。”李照一边抬手抚摸在泥壁之上来回摸索着,一边说道。 这洞既然不是天然形成,那么就是人为了。 人为挖一个洞,底下却没有设计陷阱,那就不是为了捕猎,而是留作他用。 她的目光渐渐上移,思绪却转到了那两个能操纵野兽的女人身上,那两个和野人没什么区别的女人跳跃能力不错,像这样的洞,大约只要借力一次,就能轻松出去。 这么一想,李照的思路就比较清晰了。 果不其然,洞内泥壁之上有着分部不太均匀的凹陷点,供人下脚大概是没问题的。 “我疼,你必须要救我,否则龚叔不会放过你的。”李端吼完了又装委屈,抽抽搭搭地说着。 李照侧头看了她一眼,不失烦躁地说道:“你能不能安静点,现在你可是骨折,我要是随随便便把你搬动了,到时候你骨头长不好可别怪我。” 一吓唬,李端就老实了。 上头薛怀要下来,李照却是拦住了,说道:“你们在上头找找,看有没有机关,我怀疑这地方是那两个狼女的老巢。” 说完,她继续在底下摸索。 等到李照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的时候,她面前的泥壁突然咔哒一声,朝后沉了一下,看形状是一扇足有一人高的小门。 “有动静吗?”顾奕竹探头问道。 李照嗯了一声,伸手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于是说道:“有动静,但是这门还是打不开,你们要不再找找?” 顾奕竹蹙眉迟疑了一下,说道:“要不……还是你上来看看吧。” “怎么,有什么奇怪的吗?”李照看他这个神色,愣了一下,问道。 “那机关……是个人头。”薛怀探了个脑袋出来,解释了一句。 李照听得有点蒙,于是反身一个屈膝点地,直接踏在两侧的凹陷上,轻身跃出了大坑。这么一上来,她才发现,一旁的草已经被薛怀他们给砍了个干净,露出了底下的斑驳痕迹来。 反复而古怪的图腾用暗红色的不明物体在泥土上勾绘,当中供奉着一个头。 人类模样的头。 金属材质,外层有些斑驳,能看出来原本这颗头上应该是涂了某一种涂层。如今风吹日晒,那涂层早就剥落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了里头的锖色填充物。 268 偷渡客 “是主子的模样。”丁酉海声音有些低沉。 他的脸上十分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些脆弱,眼眶中隐约有泪光,但当李照仔细去看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海叔……”李照走到他身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喊了一句。 丁酉海偏头去看她,笑了一下,略有些腼腆地说道:“过去我觉得余生无望,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苟延残喘于世,但小照你的出现让我明白,天无绝人之路,上天让你活下来,让你长大,就是让我保护你,陪着你,见证你最后……”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全无,一字一句地说道:“执掌天下。” 我的妈! 李照当场卡壳,感情李程颐当年还真做了这种梦的吗? 但最终李氏崩塌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皇帝的愤怒,世家的觊觎,属下的异心,是这些导致了李程颐的溃败。 在封建社会想要和皇权对抗,不做全准备便张扬起来,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哈哈,执掌天下就算了吧,我觉得我没那么大志向。”李照打了个哈哈,转身朝那个人头雕像走去。 “小照你可以。”丁酉海肯定地说道。 一旁的顾奕竹眸光流转,并未说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李照的背影上时,带隐隐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脚下的红色图腾若是站到当中去俯视,便能看出是一只被圈禁的凤凰。 展翅欲飞的凤凰被圈在一个圆内,其心脏的位置便是那个雕像的位置,上面有几个指纹,大概是刚才他们扭动雕像时留下的。 “李端就留在下面?”薛怀问道。 介于刚才李照所说,他还真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李端,免得生出什么旁的事端来。 “嗯。等左宁来吧,她如果只是腿摔断了还算幸运的,要是内府有恙,我们挪动她可能会害死她。”李照有意高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坑底下的李端皱着小脸儿昂起了头,有气无力地喊道:“听到了听到了。” 薛怀以拳抵嘴,咳了一下,传道:“她说她听到了。” 李照耸了耸肩,抬手搭在了雕像上,她左右摸索了一会儿,在雕像的脑后找到了一个暗格。 咔哒—— 暗格瞬间弹出来一个小小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封信。 又是信。 李照嘟囔了一句,把信拿了出来。 ———— 信封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但当李照打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时,惊得都差点尖叫出来了。 通篇都是以英文写就,里面还夹杂着好些以李照的现代知识水平都看不太懂的专业词汇。 但眼下根本没有可能找到一个翻译机器来给她提供帮助,这些看不懂的单词注定会成为一个谜团,而且至死都无法解开。 不过她直接跳到信的末尾后,在落款处看到了李程颐的名字。 目光重新上移,李程颐在信中提及了浮棚山下所埋藏的东西,一扇由他浇筑的青铜门,开门的方式十分特殊,需要用剑来嵌入唯一的一个凹槽中,从而打开相应的密码槽。 密码这里,李程颐留了一点恶趣味。 ‘i love u’ 这是李程颐设置的开门密码。 爱谁? 他未成蒙面的孩子吗? 像李程颐这样的人,恐怕不会仅凭着血缘就对一个人产生感情。 门和密码讲完,李程颐便提到了门内的东西,其中李照唯一能看懂的就是九龙宝珠。 其他的单词对李照来说难度有些大,她盯着这些单词看了好久,最终确认自己是一个也不认得,便干脆作罢。 反正不管认不认得,等她打开门,自然就认识了。 而后便是一句—— 我的孩子。 李程颐是如此用词的。 但他的笔触在李照看来并没有多少的温情,哪怕他的确是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在交待着什么。 但这家伙用英文写这么一封信放在这儿给谁看呢?李照不禁有些失笑,若不是自己莫名其妙到了这身子里头,凭着原主的能力,和她的成长环境,就是神仙来了,只怕他这封信也是白写。 她继续往下看去。 李程颐接着便提到了他自己的一些事。 时间…… 行刑者? “搞什么……e……x……e……c……u……t……i……o……n……e……r?”李照反复读了一下,随后又结合了一下上下文,最终确定李程颐的意思的确是指时间行刑者。 李程颐是一个偷渡客,时空穿梭的偷渡客。 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但在李照看来十分怪异,因为就她的知识面来看,现代并不具备时空穿梭的可能性。 所以李程颐的确是来自比她所处的时代还要更先进一点的时空。 一个偷渡客来到了低级文明,带来了无数可以改变世界的高新科技,那么也就意味着历史进程的确会受到影响。 在端朝的历史走向被李程颐稍加改动之后,立刻就招来了时间行刑者。 这位行刑者所负责的包括但不限于抹除他,其职责更是囊括了将端朝的社会进程扶正,将李程颐所造成的影响彻底消弭。 但其不能对端朝原住民动手。 而恰恰是这些原住民的利欲熏心导致了行刑者的工作陷入了一盘死局。 我的孩子,找到祂,杀了祂,你才是安全的。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而偷渡者的血脉不在原住民的户籍范围之内,只要祂找到你,你便是死路一条。 信到这儿就结束了。 戛然而止。 末尾的落款虽然端正,但从最后一个字母i的一竖来看,李程颐收笔十分仓促,像是匆匆结束了这封信一样。 “如何?”薛怀走过来问道。 李照捏着信转身朝他摆了摆,说:“是一份除了我以外,整个端朝可能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信。” 那两个被李二宝所救的女人奉命守护这底下的东西,照这地方的隐蔽程度,和她们的武力水平来看,真正能深入腹地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找到这一片隐藏在高高的草丛里的雕像和信了。 这恐怕也是这封信能留到如今的原因了。 但为什么她们没有攻击李玉然和柳俜? 是因为李玉然身上持有了什么信物或她有什么蒙骗过那两个女人的法子吗? 269 门 “明空!” 就在李照一行人沉思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十分熟悉的声音。 秦艽于林间踏马而来,他身后背了个巨大的包袱,身下的马已经被压得有些负重过大的模样了。 龚子怡跟在秦艽后头,他耳朵微动,没感知到李端,登时脸色便沉了下去。 “小姐!小姐可还安好?!”龚子怡高声呼道。 李照朝他们走过去,看了一眼有些急躁的龚子怡,说道:“别急,好着呢,自己踏空摔下去了,在下面躺着的。” “什么?!”龚子怡一听这还了得,单脚踩在马背之上就飞纵了出去。 秦艽勒停马匹,翻身下来,问道:“你呢,你可有受伤?” “大家多少都有点,阿水和狗儿怎么样?情况安定下来了吗?”李照把袖子一撸,将手臂上的伤口给他看,顺便问了句。 “好多了。”秦艽一边回答,一边去解身后的包袱。 半人高的大包袱里头收拢了衣袍靴子和各种药物用具,秦艽不知道李照他们的伤势到底如何,该带的不该带的,便全部捎上了。 后头薛怀走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腰腹,说道:“腰上被拍了一爪子,腿上被拍了一爪子,背上也是。” 能老实汇报伤势,秦艽对此很满意。 顾奕竹扶着丁酉海过来,跟着把自己身上的伤说了一通。 他们在聊天的功夫,龚子怡已经找到了坑底的李端,他想要带李端上去,却被惜命的李端给叫停了。 “龚叔,让那个大夫下来吧,我好像摔断腿了,万一要是因为挪动我而使得骨头错了位,怕是会影响恢复。”李端磕磕巴巴地抽着气,疼是真疼,但也是真的被李照那一席话给吓到了。 上头的秦艽倒是不急。 他先是把几个人的伤做了一下基本的处理,接着一人一套换洗的衣服打发他们走了,这才去看坑底的李端。 李端不能出事,起码不能在他们手上出事。 所以这一点上,秦艽自当尽力。 “她的腿如何?秦先生。”龚子怡先前听了李端的话之后,也就不敢搭手,只能站在一旁略有些焦虑地问道。 “龚前辈放心,小伤,等到带李端小姐出去之后,让她休养休养就好了。”秦艽单膝跪在李端身说道。 他手上拿了一副木板,但却没有直接去用在李端腿上,而是将其放在了一旁的地上。随后,他一手转着匕首快速利落地将李端腿上的裤腿给隔开了,另一只手则从腰间两指一夹,夹了两根银针出来之后,点刺在了李端的腿部穴位之上。 李端的小腿附近已经有些变形,能清晰看到淤血和肿胀。 银针能帮助李端的腿部血脉流通正常,并减轻她的一些痛楚,以便于接下来秦艽的行动。 “劳烦龚前辈搭把手,把李端姑娘的手脚都按一下。”秦艽说完,并指点在了李端腿肚子上。 李端嗷的一声直接惨叫了出来。 龚子怡脚下挪移数步,直接到了李端身边,他俯身点在李端的上半身肩头,随后便按住了她完好的那只左脚,以防她乱动。 秦艽面无表情地扶住李端的右脚一动,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木板扣在了她的腿上,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挖出的两坨药膏于木板中一抹,接着便用棉布直接一圈又一圈地给她缠上了。 通过受伤肢体肌肉收缩,增加骨折周围组织的血液循环,促进骨折愈合,防止肌肉萎缩,通过主动或被动活动未被固定的关节,防止关节粘连、关节囊挛缩等,使受伤肢体的功能尽快恢复到骨折前的正常状态。 李端哼唧了一声,眼泪收了收,问道:“大夫,我这腿要休养多少天?” 秦艽瞟了一眼李端,说道:“李端姑娘若是想快些好,便老老实实地躺着,若是随意动了这木板,里头的骨头张歪着,将来便要打断了重新接。” 他说完,从怀里掏了一个细瓷瓶出来,倒了几颗丹药,喂给了李端服下。 等处理完了李端,秦艽这才重新踏回了地面。 龚子怡小心翼翼地抱起李端,正要跟着上去,却见顶上已经换洗好了的李照反身就跳了下来。 “龚前辈别急。”李照抽剑出来踢在手上,笑眯眯地对有些戒备的龚子怡说道。 龚子怡能不急吗?这狭小的空间里,李照突然拔剑,而自己手上还抱着受伤了的小姐。 关注公众号:,关注即送现金、点币! 于是,他眉头一吊,厉声喝道:““李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照倒也不怕他,自从打消了招拢他的心思之后,龚子怡在李照心里便也只是个会武功的糟老头子罢了。 她一挑眉,说道:“自然是要打开那扇龚前辈你心心念念的大门。” 说着,她手腕一转,直接将三秋不夜城插在了刚才李端所躺过的地方。 龚子怡几乎是在李照挥剑的同时便皱眉抱着李端朝后一避,他还没来得及质问下一句,便看到李照身后那扇原本一人高的已经沉下去一部分的小门直接咔哒一声,朝一侧缩了进去。 如此一来,门后一条十分幽黑的长长甬道便袒露出来了。 “哟,果然是这样。”李照回头冲着甬道吹了一声口哨,将剑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刚才她回到坑边时,看到龚子怡把人抱起来之后,李端原本躺着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的菱形印记。 这个印记出现得太突兀了,以至于李照灵光一闪,有了一点尝试的念头。 而结果显而易见—— 她成功了。 “下来,咱们进去看看。”李照仰头喊了一声,随后翻手收剑入背上的剑鞘之后,从怀里拿了一只秦艽带来的火折子一吹,领头走了进去。 有李照打头,龚子怡抱着李端便走在了第二位;秦艽去而复返,走在第三个;顾奕竹扶着内伤有些重的丁酉海走在第四个;而薛怀则负责收尾。 甬道很长。 越走,李照便越觉得有些烛火气飘散了出来。 她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则在一侧的泥壁上持续地探索着。但很可惜,泥壁上什么也没有,这条甬道看上去十分神秘,但似乎也只是一条简单的甬道罢了。 270 门 一行人在甬道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随后,李照便看到了一个台阶。 她踩上台阶的那一瞬间,台阶两侧的墙壁突然就亮了。 一道接一道,无数油灯像是感应一般呼地一声悉数被点燃,转瞬间,橙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通道。 青铜色的墙壁,黑色的台阶。 台阶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另一条长长甬道,然而这一条的规格显然要比刚才那一条高上不少,两侧墙壁上每隔那么一段距离便会有一盏一句点燃了的油灯,照亮脚下坦途。 “看上去,我们应该是歪打正着找到了真正的路。”李照自言自语地将火折子熄了,继续朝前走去。 墙壁呈现出的是青铜色,但显然并不是青铜材质,因为李照一路往里头走,便能看到有的地方的墙体已经因为时间的关系剥落了一些,露出了里头的泥土来。 李程颐建造这样一样东西有什么目的? 他为什么执着于用青铜来浇筑大门?是因为这样才能阻止那个所谓的时间行刑者找到他所留下的东西吗? 那她们这一行,将青铜大门里的东西陆陆续续取出来,是不是就代表着会一步步将那位时间行刑者引上门? 如果是。 这些东西看来还是拱手让人的好。 李程颐当年发展到何种地步,最后却功亏一篑,这里头若是说没有那位时间行刑者的手笔,李照不信。 在不知道祂的身份和名字之前,李照决定离青铜门里的东西远一点。 对,包括那几颗九龙宝珠。 李照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不留神,便走到了一个交叉路口。 她面前的两条甬道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其中一条甬道口,有两行脚印。 脚印是凭空出现的。 就像—— 看书还可领现金! 就像从顶上掉下来的一样。 李照抬头看了一眼甬道顶部,并没能发现什么异样,不想细究的她转而顿了下去,伸手摸了一把地上的脚印痕迹后,猜测道:“应该是是柳俜和李玉然,其中一对脚印浅且大,是会武功的人有意轻步前行才会留下,而旁边这对脚印沉且小,应当是李玉然的脚印。” 脚印的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痕迹,说明是新留下的。 “走他们那边?”龚子怡问道。 李照嗯了一声,说道:“李玉然能直接穿过那两个狼女的警戒线,进入到这地底,说明她手上肯定是拿着李程颐的相关手稿,那么她选的路,自然也就是准确率偏高的那一个。” 不作他想,她说完便直接朝有脚印的那条甬道走了进去。 这一回,李照走没百步,便听到了李玉然的哭声。 “谨言,谨言你醒醒。” 她的声音很小,显然是有意在压制着自己的声音。 下意识地,李照屏息缓行,一步步朝声音传出的地方靠拢,没走多久便看到了一间直接连通甬道,却没有门的石屋。 偌大的石屋内空无一物,而其正中央,柳俜情况不明地躺在地上,而李玉然则将他的头抱在了自己膝上,正泪眼婆娑地垂头呜咽着。 李玉然身后,是一道半开着的石门。 “怎么回事?”看到柳俜这样,李照一惊,直接跑了过去,问道。 李玉然吓得哭声骤然停住,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这张脸…… 她的这张脸可以说是和李照一模一样。 如果说李端和李照的长相是有些血脉的相似,那么李玉然的这张脸便是和李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李照脑海中突然就蹦了出来。 何玉然即便是为那些女孩子换皮,也不可能,更没有理由用自己的脸去做模板。 那么为什么一模一样? 是和那个时间行刑者有关吗? 何玉然身后站着的助力,是祂吗? 李照无从得知。 但显然李玉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李照,然而她却自始至终都对李照脸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这种情况下,李照只能将其归类为两种原因。 一,李玉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从前经历了换皮的过程,并且知道自己的脸是被替换过的;二,她还见过其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的女子,所以早就司空见惯,不会惊诧。 这两种原因相对来说比较站得住脚。 而李玉然失忆之后,还能记得玉然二字,极有可能是因为她是从何玉然手上逃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使得记忆全失的她却能准确地复述出这两个字,致使木芳生以为她叫李玉然。 逐渐找回记忆之后,她还能坦然地以李程颐之女自居,也就是衍生出了另外两种可能。 一,她知道自己的脸才是真的。 二,她心思深沉,能将木芳生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为什么在沁园客栈时,你对我的脸并不感到吃惊?”李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这并不是什么合常理的事,不是吗?李玉然姑娘。” 她一边问,一边朝后头的秦艽招了招手,示意他赶快来看看柳俜的情况如何。 李玉然抽噎了一声,神情瑟缩地看了李照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说道:“你问的什么,玉然并不知情。” “李玉然姑娘,我并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所以我问什么,你最好是答什么,否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将你这张脸给割花了去。”李照俯身看她,阴恻恻地威胁道。 为了让自己的威胁看上去十分有分量,李照抽出了背上的三秋不夜城,大材小用地将它搭在了颤颤巍巍的李玉然身上。 冰冷的剑锋贴在李玉然的脸上,令李玉然瑟缩得更厉害了些。 如此双重刺激之后,李玉然眸光一沉,下意识就喊出了一句:“你割得完吗?!” 而她在被激出这一句话之后,立刻神色一变,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糟糕! 到底是中了这个女人的计! 她暗恨咬牙,接着抬袖一甩,袖笼中便飞出了无数道银针,以李照根本无法避开的速度直钉向了李照的面门。 银针针尖上,闪烁着绿莹莹的光。 有毒。 271 谁的痛苦 李照没有能力避开李玉然这一手阴毒不已的银针。 因为太近,太快。 但她身后的龚子怡却是突然出手了。 他握着长杖点在了李照的膝窝之上,打得李照屈膝一个后仰,和那一片银针贴面而过。 随后,龚子怡抱着李端朝一侧避让,其余人则跟着退避两边。 当当当数声。 银针打在了石屋墙壁之上,落了一地。 李照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抬手一把钳住了李玉然的下巴,她俯身去看李玉然,在李玉然狰狞的面色中,嬉皮笑脸地说道:“割得完……李玉然,换脸的时候,痛吗?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帮你改头换面的感觉并不好吧?” 不好。 李玉然阖眸想道。 那些细细的闪烁着寒芒的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药膏,那些日日夜夜始终萦绕在她耳畔的哭嚎声。 她记得所有。 看到自己的脸一点点变得像另外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玉然不知道。 她在十岁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某家的大小姐,锦衣玉食,仆从无数,直至那个面带微笑的男人敲开她的小世界,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到了一个大院子里头。 那是她一切噩梦的开始。 此后的每一日,院子里都会有新的女孩儿被领进来,她们年龄相仿,而最终都会被编好顺序,送入那个持着刀的女人的房内。 哭是没有用的。 因为越是哭嚎,就越是死得快,最后能活着从那间房里走出来的孩子十中无二。 李玉然就不哭。 她忍着那些切肤的痛楚,努力地吃想下每一粒饭,所有配给的药乖乖吃掉,让她学什么,她总是最快学好的那一个。 然而—— 然而就在李玉然看到那个男人对自己欣赏有加,带自己去见即便是那个男人都要俯首躬身的人时,那人却摇头了。 他说什么来着? “假的到底是假的,眼中灵动不足,这样的人我带回去根本完不成任务。”那人高高在上的神色看时李玉然像是在看靴子上的泥点子,如谪仙一般的面容带着鄙夷。 “是,大人,我会继续努力的。”身边攥着她的手的男人敛眸说道:“但大人您给的画像我们已经是尽全力去还原了,这个人当真存在吗?” 后面的对话李玉然没有能听到。 因为院子里很快就出现了骚乱,有侍卫来禀报,说是院子里进了个蟊贼,偷走了宝剑,更是打开了所有的囚笼,放跑了很多孩子。 正是这次骚乱,李玉然才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叫做何玉然。 当然,也是这次骚乱…… 李玉然睁开眼睛,她那黝黑的瞳仁中映出了李照的脸,她看到了李照脸上和那日一般无二的神采,更从李照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晦涩。 领现金红包! 你问我为什么不感到惊讶? 因为我早就已经见过你了。 你红衣束发,无不潇洒地提着黑色长剑站在院子的瓦墙之上,院子里倒了无数被你利落斩杀的护卫,这群平日里对我们耀武扬威的混账此时对你竟是束手无策。 无人能抓得到你。 你一路肆意破坏—— 最终在看到我身边的男人之后,恶狠狠地朝他唾了一声,说道:“何玉然,你这个狗东西!总有一天,我会来取你的项上人头!” 随后,你便披着满身霞光离开了。 那一刻,在看到你的脸的那一刻开始,我终于明白了我的痛苦是因为谁。 人人像你,这院子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像你。 但无人能有你眸中的那种光彩,独特,朝气,只一眼就能将你和这满院子的鱼目区分开来。 那一日之后,许多孩子逃离了院子。 李玉然也不例外。 “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李玉然挣扎了一下,艰难地说道。 秦艽过来将昏迷不醒的柳俜带到一旁,眸光始终频率极高地去看李玉然的衣袖,这女人的招数相当阴毒,叫他是在芥蒂颇深。 李照知道秦艽在担心什么,所以她偏头问道:“左宁,有绳子吗?” “有。”后头的薛怀替秦艽回答了,麻溜地从秦艽带来的东西里挑了一把厚麻绳出来,代劳将李玉然被反手绞在后头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你记得我什么?我以前见过你?”李照这才继续问道。 李玉然的舌尖抵在口腔内,于牙齿上滚过一圈之后,再张嘴时,射出了一根银针。 故技重施? 李照瞬间抬手将那枚飞射而出的银针夹住,看了两眼,反手插在了李玉然的脖子上,说道:“姑娘还是省点心,知道我旁边这位是谁吗?解毒圣手!有她在,你的什么毒对我来说都没用。” 不管吓唬不吓唬得住,李照先吹了牛再说。 秦艽听到李照这么恭维自己,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肩头耸动。 等到笑完,他这才探手在柳俜的鼻下摸了摸,随后放到面前来看了一眼,两指指腹摩挲了一下,是一些淡青色的粉末。 “他是中毒了,吸入了不少毒粉。”秦艽说道。 听到秦艽这么说,李玉然的眼瞳瞬间转向了一旁的柳俜,眼神流出了比较真切的焦急。 然而和她眼中的焦急不同的是,她脸上却是一点点地出现了异样。 毒素在蔓延。 自针尖插入的地方开始,青紫色的纹路一路生长到了李玉然的脸上,随后在她脸上开出了数朵十分诡异的花。 “有空关心柳俜,不如想象自己脖子上这毒怎么解。”李照冰凉的手一拨李玉然的脸,强制她看着自己后,继续说道,“还是说,你对自己的毒应该是做了二手准备的。” 毕竟,李玉然脸上这诡异的花纹虽然可怖,但却没有看到她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成王败寇,你要问什么,便问吧。”李玉然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铁龙骑跟过来的人呢?木芳生不可能放任柳俜单独跟你来冒险,应当还有护卫在暗中保护你才对。”李照还真就开始问话了。 李玉然冷笑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 进去,显然就是指的那道石门之后了。 272 尸群 那厢,丁酉海被顾奕竹扶着坐到了一旁调息。 一行人之中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伤也是最重的。 丁酉海看到了李玉然的脸,但他却没有说什么,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李玉然。 倒是龚子怡—— 他似乎是知道李玉然的长相有恙,在解决了最开始李照的暗器危机之后,便径直抱着李端往后头的那扇门走去,期间甚至故意遮挡李端的视线,让她看不到盘坐在地上的李玉然。 李端能听到李照和李玉然的对话,自然也就知道其中有猫腻,但龚子怡既然不想让自己看,那她也就没那兴趣了。 不过她在听到李玉然那句颇为嘲讽的反问之后,有些心悸地看了一眼石门后的一片漆黑,小声劝道:“龚叔,你小心些,前头黑,不如让他们打头阵吧。” 龚子怡不置与否地嗯了一声,十分恰好地停在石门当口,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垂下头对李端解释道:“让她去处理她的那些恩怨吧,与我们无关。” 李端蹙眉不解。 无关? 为什么无关? 现在难道不是一劳永逸的最好时候吗? 只要在这里杀了李玉然,那么她背后的那些人所组成的脆弱的利益联盟不就被顺势瓦解了吗? 似乎是能看到李端的困惑一般,龚子怡低声说道:“不管是木芳生、孔作月还是覃青松,他们护着李玉然并不是因为多么笃信她是真的,而是他们沉寂太久了,需要一个由头出山罢了。” 他所提到的孔作月与覃青松,正是和木芳生结盟,一道辅佐李玉然为欧阳宇效力的未字掌事与亥字掌事。 “你什么意思?!”一旁的丁酉海阴翳地看着龚子怡的背影,厉声喝道。 覃青松与孔作月暂且不论,木芳生与他相处多年,她对主子的忠心他是看在眼里的,哪里轮得到龚子怡这厮来置词! 龚子怡的耳朵微动,稍稍斜了一些,对着右侧地上的丁酉海反问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木芳生放弃了李照?木芳生如今搭上了欧阳宇,你觉得以你这莽夫的头脑,能玩得过她吗?” 他们的争论,前头的李照听到耳中。 她咧嘴笑了一下,代丁酉海对龚子怡答道:“因为我不太好控制,是吧。” “李照姑娘心性透彻,自然能看清很多旁人看不清的事。”龚子怡没回头,抿唇笑了一下,恭维了李照一句。 丁酉海却是一掌拍在地上,怒斥龚子怡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只顾私利,将主子的恩情皆抛于脑后!”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鲁莽残暴,身无外物?”龚子怡分毫不让地反击道。 只要是人,便会有牵绊。 这世间无人能幸免。 有牵绊自然也就有了弱点。 你丁酉海的弱点,不就是她吗? 龚子怡单手抱着李端侧身去看丁酉海,他不置一词,下颌微抬,明明双目不能视物,却给丁酉海一种被死死地盯住的感觉。 丁酉海只觉得毛发悚然。 “左宁在这里治疗柳俜,奕竹照顾海叔,阿怀跟着我进去看看。”李照拍了拍膝盖起身,十分有规划地吩咐道。 “我和你一起去。”丁酉海撑着地面要起身。 李照却一路小跑过去蹲在丁酉海边上,乖巧一笑,说道:“海叔伤是最重的,我可不想海叔只陪我到这儿,海叔不是还想看我威风八面吗?既然想,那就乖乖在这儿养伤。” 说完,她顿了一下,扭头去看龚子怡,面上的笑容不带一丝阴霾,“再说了,有龚前辈在,前头即便有什么,我也能逢凶化吉才是。” 她这一席话虽然是对着龚子怡说的,但目光却是落在了他怀里的李端身上。 龚子怡带着李端这么个包袱,如果他要害自己,那么李照有自信在死之前拉着李端一道赴死。 我不好过,那就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小心些。”秦艽回头嘱咐了一句,抬手一抛,抛了个小纸包给李照,说道:“解毒丸,一人一颗,先服下,免得前头有恙。” “好说。”李照手脚利索地拆了纸包,将解毒丸分了出去。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领取! 药吃完,便可以去探险了。 石门后没有油灯照明,而石屋内的灯光只能照亮门后甬道些微的地方。李照绕过挡路的龚子怡,探头看了两眼之后,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接着她翻手一抽三秋不夜城,开始在前头带路。 龚子怡等到李照走出去数十步之后才跟着动步子。 而薛怀出于谨慎,依旧是走在最后头,他一面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一面警戒着龚子怡的动作。 在他看来,比起未知的甬道,龚子怡的威胁性明显要大些。 因为薛怀在身后,所以李照相当放心。 她一步不停地朝前走着,而在转过一个拐角之后,步子却是突然就顿住了,她呼吸一滞,手中的火折子因为惊骇而抖动了一下。 橙黄色的火焰扑闪了一下。 “啊——!” 身后随之响起了李端的尖叫声。 “让她安静些。”李照没有回头,直接继续朝前走了去。 她面前,狭窄的甬道豁然开阔了起来,漆黑的洞穴深处,火光照亮的地方,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然而在青铜门之下,甬道之外—— 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具尸体,双眼紧闭,口鼻流血,但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仿佛只是陷入了睡梦中一般。 这些尸体身上穿着的正是铁龙骑的铠甲。 李玉然所说的,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想必指的就是这儿了。 “这些尸体看上去是刚死不久,就是不知道怎么死的,看面相可能是中毒。”李照提着剑稍微走近了一些。 她以剑锋碰了碰尸体的脸颊,剑锋按压下去,柔软度还算可以,也就是说的确没有死很久。 龚子怡没说话。 薛怀在后头问道:“要不要我去把秦艽喊过来?” 李照摇了摇头,踮脚看了一眼尸体群之后的青铜门,说道:“这些尸体是背对着的青铜门的,他们是要逃?还是要做什么?” 说着,李照的剑一不留神点在了其中一个尸体的肩头,尸体便一个接一个地朝后倒了下去,砰砰声不断。 273 覃青松 尸体一倒,李照就看到了原本被他们所遮挡着的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靠近青铜门,台子上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石像花。 石像花中心不断有淡青色的烟雾朝上喷涌出来,烟雾于半空中形成了一朵朵漂亮的蘑菇云,最后垂散落在了石台上。 没了尸群的遮挡,那淡青色的烟雾便是如此一点点朝李照这边在蔓延。 “先回去。”李照皱了皱眉,转身对薛怀说道。 等到他们一行人重新退到石屋里头的时候,李玉然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李照,其意思不言而喻。 但偏偏李照是不个拿乔的。 她十分配合地蹲在李玉然面前,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李玉然吃了个瘪,不免有些郁气,但此时受制于人,还得老实答话:“蜃气莲。” 所谓蜃气莲,其实是李程颐当年玩剩下的一个机关,这机关一旦开启便会不停歇地运作下去,直至里头装着的毒粉吐干净。 是个一次性的东西。 李程颐做出来几个之后,觉得无甚大用,便废弃了。 “知道是毒粉,还不送柳俜出去,反而假惺惺地抱着他在这里面等死?”李照毫不客气地质问李玉然。 李玉然眼眸一横,瞪着李照怒道:“那里面已经死了七十三个铁龙骑戍卫!我不能回去,若是我回去了,却没能带回去东西,我便没有用了……” “放心,你现在的象征性作用远大于实际作用。”李照略有些嘲讽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了秦艽身边。 她这一句话说得李玉然眉心一突。 但等到李玉然想激回去时,李照已经走开了。 她是的确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李玉然如此想道。 龚子怡抱着李端站在石门边上,说道:“蜃气莲应该早就被毁了才是。” “手稿里的确没有提到这扇门门外有蜃气莲的存在,所以我的人才会遭了殃。”李玉然斜了龚子怡一眼,目光落在了他怀里被他护得好好的李端身上,不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 “也就是说是后来被放进来的。”李照凑在秦艽身边看他解毒,看了一会儿后,搭话道:“左宁,这毒如何?是否棘手?” 秦艽摇了摇头,说道:“毒性并不大,但很是麻烦。” “怎么说?”李照挑眉问道。 “中毒之后,内府郁顿,经脉凝滞,虽不至于丧命,但一时半会儿想要醒来是不可能的,就算醒来,也是半点内功也运不得。”秦艽答道。 李端从龚子怡的袖袍中钻出来,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那现在怎么办?便由着外面那个蜃气莲继续吐毒?迟早那些毒会传到这儿来的。” 她一出来,视线和李玉然一对,眉头便皱了起来。 眼下李玉然的脸上布满了纹路,倒是没叫李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略显碍眼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不如我去砍了它。”薛怀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出了个馊主意。 李照双手按在膝盖上,好笑地仰头看着他说道:“万一砍了它,毒粉反倒是扑腾得更快了呢?没必要,咱们这儿不是还有个万事通嘛,让她想想办法便是了。” 万事通自然指的就是李玉然了。 李玉然和李端两个人对李程颐的东西的了解要远高于李照,而在开门这一点上,三人是存在共识的,所以她也不怕这两个人糊弄她。 “你什么意思?”李玉然凝眸看着李照,问道。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李照偏头看她,反问道。 李玉然的性格如何,李照并不了解,但她比较了解柳俜和柳越。 这两兄弟是互补的性子,而木芳生绝对不可能放任率直莽撞的柳俜在柳越受伤的情况下,独自带着李玉然这么一个重要人物随意游荡。 所以除了暗处保护她的铁龙骑护卫以外,一定还有着什么安排。 而且,在面对着明知道有人跟踪自己,自己却死了这么多护卫,身边唯一的帮手还中毒昏迷的局面下,李玉然却没有选择逃命,而是在这里待着…… 这一点太过反常。 两人的视线无言相对了好一会儿后。 李玉然这才敛眸妥协,说道:“是,我的确已经让人出去准备毁掉蜃气莲的东西了。” “谁?”李照问道。 “我。” 声音来自石门外的甬道。 随后,冲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是你!” 一旁丁酉海的怒意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着,他直接展臂一握自己身侧的宽刀,点地跃起。若不是李照眼疾手快地过去摁住他,怕是下一瞬间他就要挥刀弹射出去了。 那厢,龚子怡耳尖微动,同样说了句:“是你。” 出来的这人长发垂散在身侧,青黑色的发丝中有两捋白发分垂两鬓处,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束带。 这人五官生得十分凌厉,眉入鬓角,唇薄如线,眼中却是带着一抹想当温和的笑意。 他拂了拂袍子,走进石屋,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接了句:“是我。”说完,他转眸看了一眼李照,目光左移,落在了李玉然的身上,一副无言胜有声的神态。 “覃掌事救我。”李玉然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她一喊,李照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亥字掌事,覃青松。 覃青松是曾和丁酉海齐名的凶徒,比丁酉海的狂刀更让人们畏惧的,是覃青松的毒手。而且,他行事阴毒,下手极狠,所到之处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他叛出铁龙骑是李家出事时的事了。 没了李家庇佑,无数昔日的仇人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蜂拥找上了覃青松的门,却被覃青松以人墙的形式,将这些人的尸体剥了皮,挂在了自家门外,以儆效尤。 至此,覃青松凶名更盛,无人敢再犯。 世人都说,李程颐于丁酉海和覃青松这两个凶徒更像是一层桎梏,没了李程颐之后,覃青松与丁酉海再无顾忌,难有人制之。 幸运的是丁酉海从此沉寂消弭,而覃青松—— 他人不在江湖,但他手底下那批‘竹叶青’却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274 你杀不了我 李照看过覃青松的八卦,也知道他手底下那个名为竹叶青的杀手组织。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覃青松本人。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看书领现金红包! 面前这个温润、柔和,甚至有些玉树临风的中年人,与那个传闻中的阴翳毒手的形象完全匹配不上。 “没想到,居然还是位大人物。”李照说着,目光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 覃青松身后跟着个面容黝黑的少女,少女一身红衣,长发用银饰绑成了一捋一捋的,走路却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石屋里后,李照这才看到她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大坛子,坛子里是什么李照看不见,但能隐隐闻到有恶臭传来。 “你这杂碎,也敢出现!”丁酉海怒喝道。 “海哥急什么?是怕我杀了你,还是怕我杀了她?”覃青松依旧是一脸温柔的笑意,说的却是骇人听闻的话。 “杀我?那怕是不能够,想杀我的话,覃掌事还得再年轻十来二十岁。”李照一面安抚丁酉海,一面半分不弱地怼了回去。 覃青松听了倒没有生气,他脸上笑意不减,稍稍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照,离他远些。”丁酉海无不忌讳地拉了拉李照,将她往身后拖了一下。 自覃青松进来,石屋里除了不省人事的柳俜,和满怀希冀的李玉然以外,其他人多少都有些紧张。 其中以顾奕竹和薛怀为甚。 薛怀单手提剑,侧身半弓着背,眸光死死地盯着覃青松的一举一动;顾奕竹倒是没有提剑,但他背脊挺直,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脸上紧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似乎是注意到了室内气氛凝重,覃青松抬手一招,对身后的少女说道:“楼月,去把落草香用上吧,速战速决。小姐眼下中了毒,事成之后得赶紧带她回去才是。” “是。”少女应了一声,捧着那坛子便直接往石门那儿走去。 李照的剑锵的一声抬起,剑身抖出了一道残影,将楼月给拦了下来。 楼月的步子停了下来,但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眸去看李照,只是十分机械地停在原地,似乎是在等覃青松的命令。 “李照姑娘什么意思?”覃青松问道。 “我什么意思?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意思。”李照转眸看他,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我们不存在吗?你即便是善毒又怎样,能以一当十吗?” 覃青松无奈地笑了一声,反问道:“那请问,李照姑娘你们可有破解蜃气莲的法子?” “没有!”李照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大概是李照的口气太过正当,正当地覃青松都愣了一下,才失笑道:“既然李照姑娘你解决不了蜃气莲,那么为什么不允许我的人去解决?” “我的意思是,我要分一杯羹,我要进门。”李照再次理直气壮地开口道。 …… 覃青松脸色的笑意渐渐散了,他眉心郁顿,似乎是回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 “否则,我不介意先在这儿跟你打一场,你就两个人,我们这儿可是有……”李照目光一转,数了数,继续说道:“五个人。” 丁酉海配合地转着手腕,将宽刀舞出了一道刀花来。 全程冷漠的龚子怡跟着开腔道:“老夫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说服了木芳生,但今日你若想一人独占这门后的东西,怕是无法善了了。” “木姑姑怎么会和他这个畜生合作?!”丁酉海扭头不满地对龚子怡说道。 龚子怡难得嗤笑一声,头颅微微转向丁酉海,反问道:“你当真以为,当年主子不出事,铁龙骑就不会分崩离析吗?” 丁酉海没说话。 一旁的秦艽打破了这份安静,仰头喊了一声李照,说道:“他要醒了。” 李照的手没动,目光倒是看过去了。 地上的柳俜眉头皱了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先是慌张地四处看了一眼,在看到李玉然坐在不远处之后,便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刚出,又吊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石屋里站了为数不少的人,而这些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小……照?”柳俜屈肘撑在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秦艽递了一丸药过去,说道:“你余毒未清,还是别急着动的好。” 柳俜愣了一下,接过秦艽手里的药,边吞边说了句谢谢。 “覃掌事还是考虑清楚吧,撕破脸这种事,你二十年前已经做过一次了,所以也别怕现在再来一遍会不好意思。”李照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覃青松看了一眼尚在状况外的柳俜,和地上神情瑟缩的李玉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可以,解开蜃气莲之后,我们可以各凭本事进去。”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李照抽剑收入剑鞘之中。 柳俜坐在地上揉了揉额头,问道:“怎么回事?覃大人,为什么你会在这儿?楼月?楼月又是为什么在这儿?楼月你手上抱着的是什么?” 红衣的楼月像是听不到柳俜的话一样,始终木讷地抱着那坛子站在那儿。 “我们跟在你和李玉然后面进来的,进来时你已经躺下了……是中毒,里头青铜门那儿死了不少铁龙骑戍卫,你要知道怎么回事,应该就能联想起来了。”李照侧头同他解释道。 “是……是……他们都死了……”柳俜的手突然攥成了拳头,一拳挥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是我,是我不好,我带他们出来,却没能带他们回去……” 就在柳俜那儿还在自怨自艾,李照这儿还在等他说话的时候,覃青松走了一步,到楼月身边,抬手拍在她肩上,说道:“楼月,去吧。” 他一动。 薛怀和顾奕竹的剑便同时而出,剑锋直指覃青松面门,意在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不要过分紧张。”覃青松眼尾一扫薛怀和顾奕竹,说道:“既然我已经说了各凭本事,自然就是不会动她。” “动不动她是你说了算的吗?” “动不动我是你说了算的吗?” 李照和丁酉海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一落,李照便噗呲笑了一声,她抄着手看向覃青松,说道:“覃掌事,你杀不了我,若是你能杀我,在刚才一进门开始,你便会控制住我了。” 275 是我的同袍 单就武力值而言,整个石屋里最弱的应该是李端。 其次是李玉然,最后是已经中毒,失去了动手能力的柳俜。 反正不会有李照就对了。 覃青松在进入到石屋的那一刻,他的眸光中闪烁着的是审视。 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均有停留,其中以李照身上停留的时间最是漫长。李端被龚子怡保护得很好,覃青松想要拿她当人质的话,并不容易,而若是能钳制住李照,一切便会简单得多。 这种不言而喻的目光落在李照身上时,给她带来了一种被狩猎的压迫感。 而当她回望覃青松时,覃青松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那股视线之上她的错觉一般。 李照知道,这是因为覃青松发现自己并不能一招制敌,所以放弃了。 两厢对峙之时,一旁的楼月动了。 她就像个机器人一般,在得了覃青松的命令后,一言不发地抱着坛子就过了石门。 柳俜起身想要去追她,却被李玉然叫住了。 “柳俜,既然覃大人来了,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李玉然说的十分隐晦。 楼月这样子看上去就有些问题,虽然李玉然说的柳俜听懂了,但他柳俜是什么性格?他之来直往惯了的,最讨厌的便是拐弯抹角。 “覃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柳俜直接冲到了覃青松的面前,问道。 覃青松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说道:“你护送这小姐出去,小姐身上有毒,没看到吗?” 柳俜当然看到了。 不过是五抓散罢了,李玉然本来就什么功夫,中了五抓散也不过是浑身酸软无力罢了,能出什么事。 “楼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那门有问题你不知道吗?我们已经汇报过了不是吗?我们已经损失了那么多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楼月去冒险?”柳俜有些激动地说着想要去拉楼月。 覃青松抬手揪住他的后颈,冷漠地说道:“蜃气莲开之必见血,这一点,李玉然比你清楚,那些人不是损失,是风险。” 柳俜的背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转眸去看李玉然,但李玉然早就已经垂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木姑姑不会同意你这般草菅人命的!”柳俜喝道。 “同意与否,这一点,轮不到你来质疑。”覃青松不想在外人面前就这个话题继续深谈下去。 李照倒是看热闹不事大地问道:“谨言,你们进来时,没有遇到那几个狼女吗?能操纵野兽的。” “遇到了。”柳俜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她们没拦你们?”李照怪道。 “她们拦你们了?”柳俜横是诧异。 李照袖子一撸,将已经被秦艽包扎好的伤口给他看,说道:“我这是轻伤,他们身上的要重些,那可不光是拦。” 那头秦艽在一旁整理了自己的药箱之后,提着箱子起身,他走到李照身边,将她的手给按了下去。 “少动它,别把里头的药蹭掉了。”秦艽从药箱中摸索了一下,堂而皇之地拿了个细瓷瓶出来,递给李照,继续说道:“天香百解丸,我师父出品,可解百毒,比我刚才给你的那个要好些。” 李照嘶了一声,接过来,却没动它,而是十分得意地抬眸去看着覃青松问秦艽道:“覃大人的毒也能解吗?” 这话相当诛心。 覃青松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柳俜。 柳俜显然对自己和李玉然为什么能顺利进来并不如何清楚,他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后转头喊了一声李玉然,问道:“为什么她们当时没拦我们?” “吃饱了,自然就不会拦了。”李玉然硬邦邦地回答道。 【看书福利】送你一个现金红包!关注vx公众【】即可领取! “什么叫吃饱了?”李照来了兴趣。 李玉然横了李照一眼,说道:“那两个人是高家女,是当年李二宝所救下的高简的姐妹,她们身上有残留的邙月教蛊毒,可用子虫喂养,喂饱之后,自然就会放我们进来了。” 她答得十分痛快。 一来是因为有覃青松在,门后东西的归属几乎可以说是有了定数,二来,这门一开,浮棚山便没用了,说与不说其实都没差,反倒不如卖她个好。 “原来如此。”李照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正要说话,那头楼月回来了。 “楼月!”柳越直接冲了上去。 楼月手里的大坛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朵石像花。 她的手莫名地出现了许多伤口,血液却没有往下落,而是一点渗透到石像花当中,整朵花由内及外都传递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楼月并没有失踪。”李玉然或许是看不下去柳俜这被蒙在鼓中的模样了,她叹息了一口气,说道:“我第一次到这儿时,就已经在着手准备开门了。” 李玉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蜃气莲这机关一旦开启便会不停歇地运作下去,直至里头装着的毒粉吐干净,但不打开蜃气莲,便无法开门。” “开启机关时,需要人祭,机关开启之后,需要人饲。” “楼兰是人祭,而楼月是人饲,所以柳俜你不用叫她,她已经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柳俜听在耳中,只觉得齿冷。 但李玉然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蜃气莲开启之后,再选用七十三具纯阳之身陪祭,陪祭成功之后,用纯阴之血炼成的落草香为引,方可将蜃气莲摘下,从而开门。” “他们不是纯阳之身!他们是我的同袍!”柳俜踉跄着反身,一拳挥出去,却是连覃青松的衣襟都没沾到。 “这份怒气,冲我作甚?又不是我主使的。”覃青松似笑非笑地看着额角青筋直跳的柳俜说道。 柳俜指着覃青松,眼神狠厉地说道:“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自从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样了!是你蛊惑了木姑姑!” “柳俜!”李玉然的声音十分尖刻地打断了柳俜的话,“你清醒一点,整个计划……是由木大人提出的,而覃大人只是作为保护我的那个角色跟在一旁罢了。” 李照插嘴道:“花碎了。”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转到了楼月身上。 果不其然,楼月手上的石像花一片片地剥落了,她脸上有些微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便软倒在了地上。 嗡—— 石门外,传来了一声十分沉闷而巨大的开门声。 276 是我的妹妹 距离石门最近的龚子怡几乎是立刻转身,抱着李端,拔腿就往甬道里跑去。 其他人自然也是不甘于后,纷纷朝着那石门方向开跑。 柳俜没动。 他有些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在看了好一会儿楼月之后,才跪在地上,将双眼已经阖上的楼月抱在怀里。 “小月牙,睁开眼睛……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哥哥错了,哥哥再也不叫你小黑了……”他有些无措地伸手去摸楼月的脸庞,低声呢喃道,“小月牙……慎行可担心你了,哥哥答应他了,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李照原本已经出去了,她想了想,拍了一把秦艽的肩示意他跟上前头的人,接着便转身又兜回了石屋里头,蹲在了柳俜身边。 “谨言。”李照轻声喊他。 柳俜有些迟钝地抬头去看李照,眼眶通红。 “救救我妹妹,好吗?小照?我知道你身边那个人是清风谷的,他是医中圣手,他一定有办法救她的。” “你看,我妹妹还有气,她还有气。” “谨言。”李照抬手并指拂在楼月的鼻下,叹了一口气,说道:“她已经死了,没有呼吸了,你不能因为无法接受,便执拗地认为她还活着。” “不是的,小照,我妹妹最喜欢逗我玩了……她是逗我的……” 一句又一句絮絮叨叨的话,最终伴着一颗颗眼泪落在了楼月略有些黝黑的脸上,柳俜慌张地抬手去擦,下手却是轻柔且小心翼翼。 “她是逗我的……” “小照,她是在和我闹着玩,她是在怪我没有救到她姐姐呢……” “我错了……小月牙,我错了。” “醒来,楼月!醒来!” 到最后,柳俜已然是泣不成声。 “送她入土为安吧,谨言,你不能让她的死变得毫无意义。”李照沉声说道:“她的死,楼兰的死,都应该警醒你,让你看清自己处境。” 柳俜不肯再说话了,他双手扣着楼兰的尸体,呜咽不停。 “你想煽动柳俜去做什么!”李玉然比柳俜要清醒一些,自然能听得出李照刚才那句话里的深意。 李照不置与否地笑了一声,抬眸去看李玉然,问道:“他们保护你,让你不被何玉然找到,所以你甘愿为虎作伥,牺牲无数无辜的人的性命。” 这话说得李玉然面色一僵。 “但你不能要求其他有着正常道德水准的人陪你一起沉湎。”李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玉然,“木芳生也有,覃青松也罢,所以不将人命慎重对待的人,都必将反噬其身。” 说完,李照便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石屋一下子就空旷了下来,只剩柳俜的哽咽声。 李玉然的目光随着李照的离开而转向了柳俜,她迟疑了一下,挪动着到了柳俜身边。 “柳俜,你不要信那个女人的话,木大人和覃大人都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他们并不是故意想要牺牲谁。”李玉然低声劝道。 如果说李照的话是在柳俜本就已经脆弱的神经上敲打了数下,那么李玉然的话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俜抱着楼月起身,一把将李玉然给踢开了去。 “你与他们都不过是一丘之貉,别以为袖手旁观便能把楼月的死不放在心上。”柳越咬牙切齿地说道:“楼兰,楼月,那门下的七十三条亡魂,都是你们的血债,你们休想用一句轻飘飘的为大局着想便撇开了去!” 自那天之后,柳俜就消失了。 当然,这是李照后来从门内出来才知道的事。 此时的她,和其他人一起来到了青铜门下,原本堆积在门前的尸体被不明力量给粉成了碎末残渣,一点人形都难以辨认得出。 大门开了足足有三人宽。 里头漆黑一片。 越是黑暗的地方,对龚子怡越是有利,所以他几乎是以当仁不让的姿态,直接带着李端冲进了青铜门内。 覃青松是第二个。 这两个人进去之后,从门外看门内,依旧是漆黑一片。 薛怀和秦艽站在一旁没动,顾奕竹照例扶着丁酉海,四个人等着李照到了之后,才迈开步子往门那边走去。 “要用火折子吗?”秦艽问道。 李照嗯了一声,说道:“有些古怪……我们不着急,要是捞不着东西,就撤,犯不着为了一点身外之物赔了姓名不是。” 她有意松缓气氛,说话便是怪腔怪调,让身边四个人都松弛了一些,笑了出来。 火折子的光倏地一下就被吹亮了。 李照谨慎地握着它扶着青铜门往里走,但她手里的光却像是怎么也照不亮这漆黑一样,火芒闪烁的地方仅限于她的身边。 “跟紧我。”李照嘱咐了一声,却发现四周已经是静寂无声。 她举着火折子回头望去,原本大开着的青铜门此时已经无声地关闭了,身后空无一人。 “海叔?阿怀?”李照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空荡荡地飘开了去,没有任何回应。 李照觉得很怪异,她往回走了几步,抬手贴在那已经关上的青铜门上,却得到了与刚才自己进门时截然不同的触觉。 温暖。 原本应该冰冷异常的青铜大门此刻在李照的掌下不断地传递出了源源不断的暖意。 这是在幻境。 或者说,在他们踏进那扇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中了某种迷香,陷入到了梦境之中。 青铜门的异样为李照的猜测添加了几分可信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火折子,几乎是没怎么思索,便抬手直接抓了上去。 果不其然,毫无痛感。 如此确定之后,李照十分果断地反手抽出了背上的三秋不夜城,然后以十分决绝的气势,倒握着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钝痛感在这一瞬间席卷了李照的大脑,但这疼痛并不是从胸膛传出,而是来自于更深层的大脑皮层。 她浑身抽搐了几下,随后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睁开了眼睛。 灯火通明的金色大殿中焚着味道不明的熏香,四周装潢华丽,但并没有多余的摆设。先后进来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李照抬眸看去,她面对着的是一道并不算高的阶梯,阶梯之上,是一座金灿灿的宝座。 277 鹬蚌相争 金殿沉香。 大殿之内有六根顶天盘龙柱,金底玉嵌,十分奢华。盘龙柱之间是暗青色的半月形灯柱,灯柱当中镂空,是为香炉,盛着熏香,灰白色的烟丝丝缕缕地扩散着。 两侧层层叠叠的丝面屏风之后是一堵一墙高的多宝阁,其上琳琅满目,但多为普通宝物,李照看多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普通宝物不是重点。 重点当然是那雕栏玉砌之上的金色宝座。 而致使所有人陷入沉睡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两侧灯柱之中的熏香。 李照回身望去,青铜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里面空气因此流通不顺畅,所以这里头的熏香只会越来越浓。 但她却醒了。 为什么? 就因为她找到了离开梦境的法子,强行自我唤醒了? 如此一想,李照飞快地垂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她抬手摸了摸,的确没伤,但此时此刻,哪怕她已经醒过来好一会儿了,脑海中的钝痛感都仍然存在。 在场几个,除了伤势比较重的丁酉海呼吸略有些短促之外,其他的人鼻息沉稳绵长,是熟睡之兆,并没有什么异样。 李照嘶了一声,揉着额角爬到了他们身边,从怀里取了天香百解丸出来,将其掰碎了一点点塞在丁酉海等人的嘴里,喂他们吃下之后,才爬起来。 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但吃了比没吃好是肯定的。 也不知是迷香的缘故,还是她自我唤醒的手段过于残暴的缘故,这一爬起来,李照便觉得腿软得很,身形不稳之下,朝后几个踉跄去,一脚踩在了覃青松的手臂上。 不过好在覃青松呼吸绵长,紧闭着双眼,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当李照垂眸看完覃青松之后,脚却是没动了,紧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剑柄之上。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把毒手覃青松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 那么于她,于这个世界,是不是都会是个好事? 咔。 长剑出鞘。 李照反手握着三秋不夜城,横刀砍向了覃青松。 然而—— 就在剑锋眼看着要斩下覃青松的头颅之时,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目光如炬的覃青松就地一滚,避开李照这一剑之后,翻身便跃了起来。但因为刚醒,覃青松这一跃,脚下疲软撇了数步,朝后踉跄了几下才站定。 “好气魄。”覃青松以拇指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渍,眼尾一斜,看着李照说道。 李照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他,翻手一个剑花,以剑指地,说道:“没想到第二个醒来的覃掌事。” “你这笑容真真是叫我厌恶极了。”覃青松冷着脸转身,似乎是一点儿不怕李照从后偷袭。 他笔直地跨过地上躺着的人,朝那个台阶走了。 整个大殿之中唯一的摆设便是那个台阶之上的宝座,除此之外,尽是些灯柱屏风,并没有什么值得去探索的。 覃青松的目的很明确。 但李照必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松。 锵—— 破风声转快。 李照前跨一步,于原地一个抡转,直接将手里的三秋不夜城给甩了出去。 似乎是没料到李照能这么疯,覃青松脚下轻移,朝右侧避让了去。这一避,紧随剑出的李照便已经超过了他。 “小东西倒是巧思不断。”覃青松屈指为爪,反探出去,袖笼中飞出了猩红色的烟雾。 巧的是。 李照在进来之前已经吃了百里霜炼制的天香百解丸。 如此一来,这些猩红色的烟雾喷在李照面门之上时,除了让她觉得有些刺鼻的臭味之外,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其他的不适。 咔嚓一声巨响。 三秋不夜城直直地扎在宝座之上,生生将金色的宝座给扎出了一条大缝来。 缝隙越来越长,最终哐啷两声,宝座裂成了两半分倒在地上。 李照抬袖挥扇烟雾的同时,另一只手侧出一架,将覃青松的这一爪给上抬了出去,消弭了他这一招的爪风。 覃青松的目光落在那裂开的宝座之上,不禁冷哼一声,左脚前出轻吊数次,踢在李照的右腿之上,随后平地点跃而起,双脚连踹在了李照的胸上。 此后,覃青松外撇数步,直往那宝座奔去。 “覃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照被踹得后退了数步,却是反手一大身后的灯柱,借力反冲向了覃青松。 甩不开李照的覃青松此时有些恼羞成怒,他折返而回,左前臂于身侧内旋之后,翻掌转向身前猛打而出。 掌风夹带着一股绿雾直冲向李照。 同样的地方,李照自然是不会跌倒两次。 她屈膝后仰之后,单脚撑地,另一只脚绷直直接勾在了覃青松的脚踝之上,将他直接带倒,使其一掌拍空,绿雾也失了劲头,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覃青松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正要鱼跃而起,那厢李照一句蹬地直接踩在了覃青松的身上。 “这一脚,是还覃掌事刚才那一下的。”李照眯眼冲他笑了一下,脚掌发力,直接从覃青松身上跃出。 “噗——”覃青松被踹得喷出了一口血。 而李照已然是到了阶梯之下。 随后,她倾身拔剑,反冲着覃青松说道:“眼下就我和覃掌事二人,即便是我们两个真打出个胜负来,你就不怕龚子怡醒来,渔翁得利?” “杀了他便是。”覃青松面无表情地说道。 如此说着,他袖间一动,竟是甩出了一条长鞭,鞭身呈赤红色,一看便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龚子怡背后可是有着张敬忠撑腰的,你若是杀了他,便是将欧阳宇拉到了张敬忠的对面。”李照有意激他。 覃青松听了冷笑一声,说道:“再杀了你,便不会有人知道龚子怡死在谁手里。” “口气倒是不小。”李照耸了耸肩说道。 那头躺着的龚子怡突然就站了起来,手中长杖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攻覃青松后背。 “想杀老夫……小覃,你还嫩了些。”龚子怡面上的黑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他那被火燎得有些狰狞的眼眶之中混沌一片,看着叫人心惊。 章节有问题?点击报错! 278 李照得利 龚子怡这剑并没有击中覃青松。 覃青松似是早就知道身后会有有一剑一般,直接侧身转了过去,接着手腕一抖,长鞭便朝上一甩,缠在了龚子怡的剑上。 鹬蚌相争。 这回李照得利。 李照说时迟那时快,直接一个箭步踏上了宝座,于裂掉的宝座中一捞,随后便伸手扣着一旁的阶梯扶手,从而直接自阶梯扶手见的空隙滑了出去。 其动作之快,叫随后而至的龚子怡和覃青松都击了个空。 “两位,要打就打久些,怎么打一下就停了,一直对我呢?”李照有些嗔怪式地说了句,抄着手站在下头对他们笑道。 “小儿油嘴滑舌,还不交出你拿的东西来。”覃青松一脚踏在阶梯之上,正要扬鞭而下,余光却是瞟到身后的龚子怡动了。 但龚子怡并不是要出手攻击覃青松。 在裂开的纯金宝座之下,有一个红铜色的木盒,木盒外落了把十分精巧的小锁。龚子怡看不到盒子,但能听到盒子上细微的流沙声音。 原来,早在之前李照俯身一捞的同时,她便将方才从灯柱旁的熏香炉中抓的香灰倒在了上头。 木盒所处的地方并不平整。 细细的香灰一点点顺着斜面而下。 他一动,正是要去探那声音传出的地方。 啪——! 覃青松反身一鞭,打在那木盒之上,打得香灰四射。 他这一击分明是要震退龚子怡,龚子怡却是盲点出剑挑起了覃青松的长鞭,接着,横亘在了木盒和覃青松之间,半分不退。 如此局势之下,丁酉海等人陆陆续续苏醒。 李端醒得最晚,但却是最快跑向那宝座的。她机灵得很,脚下步子轻快,一捞那木盒就躲到了龚子怡身后,半点不露出来让覃青松逮着。 “给我。”覃青松面色阴翳。 他倒是没料到自己这一边和龚子怡交手,一边防备着李照的功夫,那头却让这么个黄毛丫头给得了手。 “覃大人可真威风,就是不知道和我家龚叔谁上谁下?”李端探出个头来,逞了句口头威风。 丁酉海等人一看上头已经打起来了,纷纷去看李照的脸色,等她吩咐,却发现李照脸上写了几个大字。 ‘风紧扯呼’ 然而就在李照使眼色准备带人溜的时候。 阶梯上突然就爆出了一声巨响。 龚子怡在那一瞬间反抱着李端飞扑避开,覃青松更是分毫不敢耽搁地后纵跳远了去。 灰尘落定之时。 在阶梯上砸了个大坑的东西总算显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一门大炮。 纯白色的外壳,模样和现代大炮没什么区别,只是看上去要袖珍很多。 但…… 如果它只是一门普通的大炮,李照觉得它不会从天而降,她抬头看了一眼大殿顶端那一个向下开着的大门,不禁吞咽了一下唾沫。 李程颐这厮该不会是弄了个超现实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到了这个时代吧! 与此同时,覃青松和龚子怡不约而同地朝着大炮点纵而去。 “慢着!”李照高呼一声。 覃青松和龚子怡当然不会停下,两人于大炮前交手,势要让对方败于当下。 “这东西可是枚武器,两位若再打下去,打得这武器被动启动,在场的怕是没一个能逃掉。”李照老神在在地边走边说道。 这一句的威慑到底是起了作用。 只见龚子怡一剑挑刺在覃青松肩头,挑得他血肉横飞。 而覃青松不甘示弱地一鞭甩在龚子怡的腿上,甩得他皮开肉绽。 其后,两人各退几步,算是停战了。 李照满意地抄着手走上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金阶梯,走到了那枚白色大炮旁边。 “你认识?”覃青松问出了在场人心中的同一个慰问。 “如果必须有人认识的话,那只怕就是我了。”李照的手抚上大炮,指腹下细腻冰凉一片。 李程颐在信中用一些专业术语描述的只怕就是这个东西。 这种武器若是现世,对普通人来说便是灾难。 她如此想着,手指却是摸到了大炮尾部的圆形背罩上,这一摸,摸得李照一脑门的汗。 无他,盖因这大炮背罩上,写着说明书。 说明书采用浮雕,纹路不明显,但能清楚地用手摸出来。是以,李照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辨认出其中一半的文字。 “ser……” 激光武器。 如果李照没记错的话,激光武器是需要大量的高能能源的。 在现代社会,能量储备设备难以微型化,所以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运用。所以,当时的激光武器也多是以十分巨大的形态出现,像面前这样的只有两人宽的袖珍炮只存在概念图当中。 李照的手指一路往下摸索,摸到了使用指南和注意事项。 还别说,这东西的相关手册写的倒是详尽。 使用指南中提到,想要启动这枚大炮需要使用适配的高能电池并且结合操作码。 操作码是什么,上面没说。 但随之摸到的几个特殊图标倒是让李照有些介意。 一个是三角标当中一个骷髅头,这个代表着危险,李照能懂;但另一个图标却是一个圆圈当中标着一个大写的t。 t是什么意思? ti? 那个所谓的时间行刑者所隶属的机构吗? 一边想着,李照一边继续往下摸去。 图标之下注明了注意事项,以及该武器的使用场所,所涉及到的词汇量有点大,她简直看得是脑门直冒汗。 于是,李照只能磕磕绊绊地挑词理解。 这枚大炮使用的是高功率的激光束,能某种材质急剧熔化,在使其汽化之后,所汽化的物质便会向外喷射,其反冲力形成的冲击波,便是大炮的杀伤性手段。 但它的缺点也十分明显。 其一,在特殊天气时不能使用;其二,适配的高能电池每一枚只能发出一道激光;其三,远程打击会有相应的坐标定位偏差。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只能在晴天使用,并且耗能超高的近距离毁灭性武器。 这也就难怪李程颐干脆束之高阁了。 如此鸡肋的东西与其放在外面惹人注意,引来那个时间行刑者,不如放在青铜门之内,用来钓鱼。 那厢覃青松看李照的脸色变了又变,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到底认不认识,若是不认识便滚开些。” 章节有问题?点击报错! 279 门外 “啧,覃掌事急什么?”李照伸手搭在大炮上,侧头去看他,“这东西的弹药不在这儿,你要是想要那我不争,让给你……不过,你要走了也没用,这东西是有限制的,除了李程颐,世间怕是只有一个人能用。” “谁?”龚子怡与覃青松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个杀他的人。”李照缓缓说道。 覃青松面色随之一僵,而李照转过去看龚子怡时,龚子怡脸上也有着非常不自然的神色。 “看来,你们知道是谁。”李照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说道。 “这东西我要了。”覃青松随之将手搭在大炮之上,直接忽略了李照的这句话。 “龚叔,不给他。”李端在下头喊道。 龚子怡当然不可能让。 他手底下死伤无数,为的不就是门内的东西?不管是盒子里的东西,还是这个稀奇古怪的武器,亦或是李照先前顺走的东西,他一个都不会允许旁人带走。 飒—— 长剑于半空中点出数道寒芒。 龚子怡瞄准着覃青松打在大炮之上的右手而去。 李照顺势后退数步。 “你我争斗,便会让这小崽子钻了空子去。”覃青松一鞭震开龚子怡的剑,斜了一眼李照说道。 覃青松武功和龚子怡不相上下。 但龚子怡身后还有个李端做拖油瓶。 李照一行人人数上占优,可他们除了那个大夫秦艽之外,多多少少都有伤。然而,时间拖得越久,李照几个人的精神也就能恢复得更好。真要打起来,届时鹿死谁手尚无可知。 龚子怡若先手去打李照,那么覃青松这厮不背地里下黑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龚子怡信不过他,所以要先解决了他。 “与我无关,两位若是要这东西,便要,我可不想要。”李照忙摆了手就往下头跑,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门大炮拉出就是个活靶子,势必会引得各方势力觊觎,就更别说那个暗处的时间行刑者了。 当然,她说不要,那两位打得正欢的掌事肯定是不信的。 李照拉着丁酉海就往外跑,薛怀和顾奕竹、秦艽赶紧跟上。等到了青铜门前,这几个人又不得不停下了。 “怎么开?”秦艽问道。 “我找找机关。”李照趴在门上摸索着。 丁酉海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叮铃哐啷缠斗的覃青松和龚子怡,问道:“真的不要那个武器了吗?主子当年留下的,肯定是好东西。” 李照摇了摇头,说:“那东西暂时用不了,说不定弹药在其他门里头,要是现在拿着,就是枪打出头鸟,有的麻烦来。” “这儿。”薛怀抱着剑道一旁摸到了一个方形凸起,他说着抬手按下去,门轰隆一声,便缓缓打开了。 门一开,此地不宜久留,李照当即就往外冲了。 可惜—— 青铜门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打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着装是个官,两撇小胡须悬在嘴上,有些奸佞之色。 这人具体是谁那边的,李照分辨不出来。 “门既然开了,那就给我上!”中年男人大手一挥,发号施令。 这个上,不是指的进门。 因为男人的手指的是出来的李照,是以士兵们的武器自然也就是冲着李照去的。 然而,薛怀等人受伤的意思是不能和覃青松这样的高手对招,并不是说打不过虾兵蟹将,如此一来,他们手中刀剑出鞘之后,那些士兵基本都走不过两招。 零零散散被砍了一波之后,中年男人颇为恼怒地喊道:“列阵!不要单打独斗!” “嗬!” “哈!” 士兵们气势滔天,长枪在后,盾牌垒前,还真就列队成阵开来。 “敢问阁下是?”李照甩了甩剑上的血,问道。 男人双眉一吊,十分威风地说道:“本官乃是梁王陛下钦点的蜀中将军陈右南!眼下这浮棚山已经被规划到了本官的管辖之下,你若是识相的,就带着人赶紧滚。” 嚯,那就是龚子怡的帮手了。 李照还没来得及假意寒暄几下,不远处石门里就已经来了一批新人。 李玉然走在那群人前头,神色中虽然还有这郁顿,但显然已经安定了些,如此一来,不用猜,她后头的人便应当是欧阳宇那一阵营的了。 这种情况之下,说是不宜久留都是轻的。 “滚,我们这就滚。”李照反手收剑入鞘,作势要走。 那厢李玉然喝了一声,说道:“滚什么?这位是谁知道吗?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李照,李姑娘,你让她滚了,你家主子不扒了你的皮。” 她这话说得极冲。 陈右南早就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李端,但他一开始就是想借着不知情的由头,直接把这女人杀了了事。在陈右南来之前,他得了龚子怡和梁王的两封的密信,龚子怡的密信当然是要陈右南对李照以及李照身边的人网开一面,而梁王的,却是要陈右南不在明处为难李端。 所谓明处。 这一点,非常善于体察上意的陈右南当然是完全理解到了梁王要他做的事。 可惜—— 可惜李照这身手过人,寻常士兵不是她和她身边那点拥趸的对手。 于是,一计不成的陈右南反身过去,轻蔑地冲着李玉然说道:“你又是个什么货色?既然这位是李照姑娘,那本官自然是要礼贤下士,以礼待之。” 说着,他眸光一扬,眼神落在李玉然满是纹路的脸上。 鄙夷的神色一闪而过。 “赵兄,什么时候你竟然是沦落到以一女人为尊,还是如此貌丑的女人。”他这话是对着李玉然身后那个红衣盔甲的将军说的。 姓赵。 穿红衣铠甲。 看来这位就是欧阳宇的得力左手,先帝亲封的红衣将军——封狼将赵清平。 赵清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陈右南,说道:“我以女人为尊又如何?比不得你这种寡廉鲜耻之徒,背主弃德,只配世人耻笑。” “你!”陈右南气得胡须直抖。 “我什么我?你今日便别想着从这儿离开了,我来此,便是替陛下清理门户来了。”赵清平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章节有问题?点击报错! 280 背锅不背 不行。 若是陈右南被除了。 照李玉然那个态度,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这一帮子。 李照眼神一转,抄着手朝李玉然那头走了一步,说道:“几位与其有空在外面打,不如进去看看,里面的宝贝可不少。” “用得着你说吗?”李玉然一提裙摆,下意识在李照靠近时朝后躲了躲。 她害怕李照。 但李玉然这么朝后躲了一下后,似乎是又觉得有赵清平给她撑腰,旋即又挺了挺胸脯,站出来一步,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说这么几句就能祸水东引吗?今日不管是你还是李端,都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 赵清平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来这儿并不是来杀李端或者李照的,能为将军带回去这门内的东西才是至关重要的,哪个李氏女是真的,哪个李氏女是假的,将军并不如何在乎。 然而,当着外人的面,赵清平并不会主动去下李玉然的面子。 李照听到李玉然的恐吓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她眸光自赵清平脸上划过,心中已经了然,便佯装害怕地说道:“这还用得着我如何诓骗你吗?这么一会儿工夫,里面龚子怡与覃青松怕是已经大战三百回合了。高手对决,稍有差池,便会殃及四周,届时……怕是什么都不剩咯。” 赵清平的脸上闪烁一瞬异样。 比他更快有反应的是李玉然,李玉然听到李照如此一说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提着裙摆往青铜门那儿赶。 “赵将军,这些人身手了得,你的骁勇军若能留下她,我必当向欧阳大人为你进言。”李玉然身形一闪,进了殿内,却不忘把赵清平留在外头。 李玉然的小把戏赵清平当然知道。 无非是要争功罢了。 但赵清平是懒得和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的,只要最终门内的东西能到将军手上,赵清平根本不在乎谁能获得荣宠。 “赵兄,你还真是一条好狗。”陈右南看着听令横亘于青铜门和自己的人马之间的赵清平,无不嘲讽地说道。 “两位,要打你们便打,我这种不想夺宝的闲杂人等,是不是可以走了?”李照在一旁不忘出声提醒。 陈右南目光一言难尽,看着李照没说话。 “不能放她走,她在里面拿了东西!”后头青铜门里追出来的李端和李玉然已经交上手了。 李端这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李照已经一个扫堂腿撩到面前的几个士兵,接着展臂飞踏数步,直接点在排头士兵的肩头,飞蹿出去了,根本不给陈右南和赵清平的反应的时间。 薛怀和秦艽殿后,顾奕竹扶着丁酉海连踏数步跟上。 她这全程看上去已然是恢复得大好了,其实只是外强中干,演戏罢了,和那些野兽对阵时的伤又岂是那么好恢复的? 其他人就更加如此了。 每久留一分,就会多一分危险。 “抓住她!” “拦住她!” 李端一脚扫在李玉然的右臂,李玉然反身一个回旋踢,两人打得不分上下,却不忘异口同声地出声去指挥一旁的赵清平和陈右南。 然而在这种狭小的地方,人越多的一方,反而越是不占优势。 士兵们挤挤攘攘之下,不但没能追得上李照等人,反而是互相掣肘,还没进到那石屋就直接打了起来。 “柳俜不见了。”李照进到石屋的第一反应是,没有看到楼月的尸体,也没有看到柳俜。 薛怀看了一眼后头打起来的士兵,催促道:“要走现在就得快点离开了。” “走。”李照点了点头,一路往外去。 地上能清晰可见略有些沉重的脚印痕迹,李照虽然有些担心柳俜的精神状态,但眼下自己这情况也够呛,便不再分神去想他那边了。 几个人于黑暗中疾行,到出最开始的那个大坑时,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月上中天。 他们不知不觉在这青铜门下已经待了整整一天。 “回羌浪驿,到了千秋派的地方,不管是龚子怡还是覃青松都不会轻举妄动了。”李照记得来时的路。 等到他们回到羌浪驿之后,才听闻浮棚山后来发生了一场规模较大的厮杀。 最终的赢家是梁王张敬忠。 龚子怡这老狐狸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向张敬忠求援了,为达目的,张敬忠派了两个将军和五万精兵,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浮棚山下,把援兵落后一步的覃青松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然而,覃青松这厮虽然打输了,却是趁乱把李端手里的那个木盒子给带走了。是以,到最后,那木盒子里头有什么,李端和龚子怡都不知道,而早就已经离开的李照自然也不知道。 事情一了,李端就和龚子怡找上门了。 可惜李照不在沁园客栈。 冉珏被害一案,傅予一口咬定是李照下的手,收到传信的洪武王武作胥便派了自己的右相康骏,以及自己的江湖门客——剑客二师姐温荣荣前往羌浪驿。 虽然不一定打不过这几个人,但李照并不想平白背一口锅,于是便亲自去了一趟来福客栈,若她能在这两个人抵达羌浪驿之前找到些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这口锅也就不需要她来背了。 至于为什么不清龚子怡为自己做在场证明。 空口白牙的,傅予和武作胥只怕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他,何况在他们眼里,龚子怡只怕还是和李照沆瀣一气的。 她这头在查案,那头松无恙已经带着万俟雪和财物从千秋派的总坛赶回来了,顺便还给李照带回来了几个消息。 在沁园客栈没找到阿姐的松无恙,溜溜达达地就去了来福客栈。 来福客栈因为出了命案,如今已经被八仙教的弟子给包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样一来既能防止客栈内的可疑人等无法轻易离开,也能妥善保留证据。 李照在二楼转了几圈,最后进了左起第三间房。 这间房在冉珏所订的房间的隔壁,在来福客栈的登记册里,这间房应该是无人入住的。 来福客栈的外围在一开始就已经被冉珏的侍卫给把守住了,房间也是提前勘察过的,但凶手却堂而皇之地在这间绝对不可能有人的房间里杀了冉珏。 也就是说,凶手是从客栈内部潜入到冉珏的客房埋伏,随后才混入落脚的人群里。 章节有问题?点击报错! 281 查 来福客栈的二楼厢房比较特殊。 厢房靠街那一连排的房间外侧,都是一水的外接露台,露台和厢房之间是一道朝内开的门,锁落在内侧,从外面是没办法打开的。 但冉珏那间屋的门在冉珏进门之前却是开着的。 据值守的护卫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从外部开那间房的门,但听到客栈里有喧闹声时,街边也发生了一起突发事故。 一个江湖人士当街纵马,马匹受惊,撞上了客栈的马棚。 这阵子的喧闹并不是所有人都过去凑了,所以也有护卫作证说,哪怕是那段时间,也没有人从客房中逃出来。 护卫的证词作假的可能性较低。 李照攀在露台上朝右侧看去,两间房之间隔得较远,若是要从露台过去,想要避开底下护卫的视线是不太可能的事。 石头砌成的露台有半人高的围栏,围栏上因为每日都有人打扫,所以并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阿姐!”底下松无恙在挥手。 “万俟雪接回来了?”李照瞥了她一眼,问道。 松无恙一脚踏在底下的矮棚上,翻身直上,落在围栏边上,蹲着点头说道:“是,城里面的财物我也一并给阿姐带回来了,薛怀说阿姐嘱咐了他,所以他直接运回去了。” 李照嗯了一声,问道:“万俟雪的状态呢?如何?” “不太好,我第一回不是没找到她嘛,第二回去,便揪着那坛主问了一下,那坛主才承认说受了万俟名扬的指使,打算让万俟雪神不知觉不觉地病死。”松无恙咂了一声。 她回想到自己把那小人儿从水牢里带回来时的模样,刚想笑,转念一想李照的性子,便一脸可惜地继续说道:“我找去时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沈婴婴要留她挟制万俟名扬,万俟名扬要除了她这个污点,她的命倒是一直在被别人操控。” “这种时代,如果没有立身之本,就会和她下场一样。”李照无不感怀,她伸手在围栏底部一圈摸了摸,眼眸微垂着说道:“若是我身无长物,空有一个疑似李程颐之女的名头,下场便会和李清月一样。” 那个花一般的少女虽然跋扈了些,但到底无辜。 “阿姐和李清月怎会一样?阿姐武功虽不是什么武功盖世,但自保却是绰绰有余的。”松无恙改蹲为坐,两条长腿在围栏之间晃荡着说道。 李照没说话。 武功不是她的,是真正的李照的。 说到底如果不是一开始原主留下的残留意识让她有自保能力,能一日日照本宣科地操练学习,现在的她可不就是跟李清月那种怀揣玉璧闯荡江湖的懵懂少女一般无二? “阿姐是担心八仙教还是担心武作胥?剑阁的老二虽然在武作胥底下讨饭吃,但她并不代表剑阁的态度,所以其实不用太担心势力过多。”松无恙说着,偏头去看底下站着的方不是。 方不是虽然是蜀山剑派的老幺,但却是代表着蜀山剑派要出世的决心,他如此抛头露面,不在乎是否被人看到,其实就是在向外人宣告李照其背后的势力。 松无恙的视线一转,看到了街边缓步朝来福客栈走过来的秦艽,眼眸一暗。 清风谷派一个秦艽跟在李照身边,何尝不是这种想法? 人人都想在李家这个已经倒下的巨兽之上分一杯羹,明处暗处,太多人觊觎,而实际上也的确有太多人从中已经摸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唯独。 唯独李照。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李家的残躯之上为自己牟取过什么利益,哪怕是这个身份,她也多为否认。 简直鹤立鸡群。 想到这儿,松无恙的眼神更加柔软了,不愧是自己的阿姐,哪怕不是靠李程颐,也能开创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出来。 李照不知道松无恙在想什么,她蹙眉抬眸看了一眼笑得灿烂的松无恙,说道:“起开,要没事你就可以回去了,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露台上的其实没什么证据可找,但李照总觉得松无恙这笑令人毛骨悚然。 “阿姐找什么,我帮你。”松无恙一把跳下来站稳,说道。 “不找什么,我虽然不怕武作胥,但不是我杀的人,我自然不想平白无故背口锅。”李照直起身来,环视了一圈露台,转身往屋内走。 “冉珏那句话便是在说杀他的是他认识的人。”松无恙哒哒哒地跟在后头。 李照点了点头,说:“冉珏认识的,并且和他有仇的应该不少,傅予却是咬死了是我,未免太急着甩锅了一点。” “阿姐的意思是,傅予也有问题?”松无恙躺倒在房内的床上,撑着脑袋问道。 “不说他有问题,但他肯定知道什么内情。”李照与室内转了一圈,最终走向靠着冉珏那间房的那堵墙,将耳朵贴了上去,一边反手屈指扣着墙壁,一边继续说道:“八仙教的底气不比剑阁,他们傍着武作胥是想等到武作胥改朝换代时能有一席之地。” 若是武作胥的挚友冉珏在他们手上出事,这地就不知道是在哪一席了。 “那我去帮阿姐把他绑过来。”松无恙一个鱼跃而起,说着就往外走去。 李照欸了一声,说道:“等等,那么急做什么,你绑他过来岂不是要跟八仙教对上?何必呢,少给你家教主找点麻烦吧。” 说是说少给教主找麻烦,实际是在说少给我找麻烦,李照说完,重新看向墙面,眉头一皱,直接上手摸了过去。 边摸,李照边吩咐松无恙:“过去旁边屋子开开门试试,我总觉得听到的声音不太对劲。” 能准确知道冉珏要落脚的地方和具体房间,一定是冉珏这一回出行跟在身边的人。 然而,就李照询问过冉珏身边的护卫之后所得信息可知,自从冉珏上回出事后,他身边的人便是经过了冉存云重重筛选的,什么路边抢的美人,摊子上看中的姑娘,一概都被冉存云丢出去了了事。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冉珏身边埋伏了很久,乍一看是没什么仇怨的人。 282 案 吱呀—— 松无恙在隔壁推开了门。 但这边李照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确没听到半点动静。 客房的四面墙都糊了一层草纸,以草纸为底,其上铺墨作画赋诗,十分写意,但也给李照找蛛丝马迹增加了一些难度。 乍一看去,好像哪儿都不太服帖。 但上手去摸,却又没发现什么,只是草纸糊得不太稳当罢了。 “无恙,多开合几下,我找找点。”李照扯着嗓子嚎了一句,继续趴在墙上一点点挪着,与此同时,手还不忘辅助着轻轻敲击。 如此尝试了好一会儿后,李照的手突然停在了一个地方。 她踮着脚,举着的手手腕一沉,墙上便多了一个比拳头稍小些的洞。洞连通着隔壁,高度在李照头顶上三到四寸,所以留下这个洞的人身量在李照之上,但这洞仅能容得下李照的几根手指,想要整只手伸过去,有些难。 “阿姐,如何?”松无恙趴在门口问道。 李照抽回手,拍了拍手上的墙灰,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道:“羌浪驿拢共五家客栈,沁园客栈是新开的,不算在内,而来福客栈是这五家客栈中规格最高的,冉珏的性格是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所以他选来福客栈的可能性几乎是板上钉钉。” “所以是有人提前设下的陷阱?”松无恙问道。 “如果我和他没在沁园客栈起冲突,那么他入住的应该是沁园客栈,这样一来,这个陷阱岂不是就没用了?所以这陷阱应该是我们起冲突之后的事。”李照如此分析着,转道进了隔壁。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了一把麻绳。 长绳一头被李照甩进了洞里,另一头则被她攥在手里。 李照满屋子打量了一眼之后,目光落在了露台那边的门,她转头冲松无恙说道:“帮我去隔壁抓着绳子。” 露台那边的门上是个活动的锁,落锁之后从外面是没办法打开的,除非强行破坏。而冉珏这间房的露台门并没有被暴力开门的痕迹,所以应该凶手是从内打开的。 然而门口有守卫,想要从内打开门,在冉珏进来之前埋伏好却不惊动守卫是不可能的。 如此想着,李照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个洞那儿。 那个洞以李照略有些纤细的手是无法穿过的,但这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长绳自洞口甩进这间屋子的话,只要腕力足够,那么将绳子甩到露台门上的活锁,从而开门,似乎也能说得通。 加上外面的喧闹。 凶手只需要一个闪身便能潜行入冉珏这间房里埋伏,随后伺机杀人,离开。 “阿姐,我握住了。”松无恙的声音从洞口那传了过来。 李照伸手一扯,将绳子紧绷,拉得松无恙的手卡在了洞口后,说道:“试试锁骨术,看能不能穿过这个洞。” 松无恙乖巧照办。 “会锁骨术的,除了无恙你,另一个便是……”李照稍稍回忆了一下,便得出了答案,“八仙教老四简卿卿。” 松无恙细嫩的手咔咔几声,一点点从那个小洞钻了过来。 她啧了一声,说道:“这么说,八仙教监守自盗?” “如果是简卿卿下的手,那么傅予这么急赤白脸地想要咬死我,倒也说得过去。”李照卷了卷手上的绳子,踮着脚递给她,“等我门关上,你试试能不能开门。” 说完,李照转身去关门。 在李照看来,如果是简卿卿下手,她没必要这么迂回,瞒着八仙教的人手直接藏在厢房里就行了。 所以说,应该是存在一个简卿卿以外的凶手。 简卿卿只是负责帮这个人开门,以便这个人下手罢了。而且,这个人的武功应该是不太高,否则不会需要几重支援,又是辅助开门,又是街边混乱的。 关上门之后,李照抬手将活锁扣下。 那头松无恙手腕一转,扬着麻绳变甩了出去。 绳头的圈扣在活锁之上,另一间房的松无恙扯着一带,门还真就开了。 “刚才我在两边的露台都看了一眼,露台想要躲一个人不被底下的护卫看到,不难,两个露台之间想要互相来往也不难,这么一来,其实已经能猜到作案手法了。”李照的目光在地上的血迹,和大门上的武器痕迹上来回打量着。 一刀致命,整个头都被直接砍下来,头随着惯性飞出去了,而武器则砍着半开着的门,钉死在了门框上。 走廊里的护卫即便是震惊于如此突发的事件,也绝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靠近门口取走武器,除非有人故意干扰。 所以,要说八仙教没问题,李照绝对不信。 若是能把简卿卿揪出来,那么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下你可以把傅予绑过来了,顺便把楼下的方不是和秦艽都喊上来,需要他们搭把手。”李照一拂袍子,坐在了桌边。 墙上的松无恙欢快地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就下去了。 傅予被带上来事,李照已经在屋里走完几圈,坐下来喝茶了。她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叫傅予原本想好的说辞一下子卡了壳,张着嘴老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左宁,听她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秦艽跟在后头,一进屋,目光就被墙上的小洞给吸引了过去。 李照嗯了一声,抬手撑着下巴,说道:“傅大侠要是愿意合作,这个锅我能背。” “啊?”扣着傅予的松无恙有些傻眼。 不单是她,秦艽和方不是都有些愕然,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什么意思。”傅予面无表情地问道。 “傅大侠包庇自己的师妹,纵容师妹帮人杀害冉珏,这种事要是传到武作胥耳朵里,会怎样?怕是会勃然大怒,直接调动军队,踏平八仙教。”李照悠然浅谈。 武作胥眼下正是需要冉存云这几个手上有军队的地方官帮扶的时候,八仙教作为他武作胥的拥趸,竟然胳膊肘朝外拐,帮助外人杀害冉珏。 这对武作胥来说,只怕比冉珏被外人寻仇还要更无法接受。 傅予的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抬眸看着李照说道:“李照姑娘这是兔子急了咬人,想空口白牙地诬陷我教?” 283 八仙教,简卿卿 夏末,羌浪驿到午后便会有些燥热。 街市之间人影稀疏,待到金乌西沉之后,百姓们才会陆陆续续赶着晚市的趟儿,摇着蒲扇出来,聊些茶余饭后的闲事。 小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转眼间就会传遍了。 是以来福客栈死了个大官儿这种事,在茶馆酒楼里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不胫而走。 茶馆二楼临街的雅间,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侠客抱着剑倚在窗边,她冷眼看着来福客栈的方向,耳边听着外头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演绎,眉头微微拧到了一起。 雅间的桌边坐着个清瘦的女人。 女人细眉,杏眼,桃花唇,长发做妇人髻,簪着几根金步摇。她身穿一件白玉兰抹胸长裙,雪白的胸脯比她身上的白玉兰裙子还要扎眼,再配上外头的水绿色绉纱褙子—— 活色生香。 然而这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此刻却带着一点愁容。 说书先生的声音丝丝缕缕钻入女人的耳中,令她神色一点点慌张了起来,搁在桌上的双手略有些用力地捧紧了已经凉透的茶盏。 长久的沉默之后,女人抬眸看向窗边的侠客。 “卿卿,听说那个李照已经进去来福客栈好一会儿了……会不会……”她声音稍有些战栗。 此人正是八仙教老四简卿卿,八仙教的镇派——乌云剑法在简卿卿这一辈中,只有她使得是出神入化,江湖人称‘乌云压顶惆怅客’。 简卿卿转身,坐回了桌边。 她将怀中的剑放在一旁,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再抬眸,银面具之下,那一双寒凉如冰的眸子盯着女人,问道:“你在怕什么?苏娘,这是你主动找上我的买卖。” 被称为苏娘的女人抖了一下,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荡漾了几圈的茶汤,低声说道:“卿卿,你在怪我。” “不敢,苏娘你如今是后妃,我这种草莽,如何有资格去怪你?”简卿卿冷笑了一声。 她端着冷茶,手指转动了茶盏一圈,没喝。 苏娘慌张地放了茶盏,伸手想要去碰简卿卿,却被简卿卿给避开了。 “卿卿,你我竟是要生疏至此吗?”十分受伤的苏娘泫然若泣地说道。 “苏娘,是你逼我如此生疏。”简卿卿将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上,沉声质问道:“是你用我们昔日的情谊要挟我助你,你说你只是想要与冉珏谈谈,然后呢?你杀了他。我教中子弟的性命都与冉珏息息相关,如今他死了,你要我如何看待你?” “我……”苏娘眼角滑落一滴泪,红唇半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简卿卿最不耐烦看她哭。 当时,她也是这般柔柔弱弱地找上门,杏眼含泪,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穿了。 苏娘和简卿卿是旧识。 多旧呢? 旧到简卿卿还没入八仙教,还只是街边一个乞儿,还没有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和认识苏娘了。 彼时苏娘还只是黄毛丫头,她和简卿卿因为一个馒头结缘,却在不久之后被嗜赌的父亲给卖进了迎春楼里,只待她长成,便会被叫出个好价钱,供人亵玩。 迎春楼给苏娘取了个名字,叫做胭脂。 苏娘会给简卿卿偷迎春楼里的食物,会给简卿卿用迎春楼里的布料做衣裳,到冬里,更是会把自己的炭火匀一点给简卿卿。 而简卿卿呢? 她在苏娘十四岁那天,带着苏娘逃了。 而后二人辗转流浪之时,亦是苏娘典当了自己的首饰,赠与简卿卿,供她入八仙教拜师学武。 在苏娘看来,女子立世,若身无长物,便只能依附他人。她自问没有学武的才能,亦没有什么谋生之道,所以也就熄了去学武的念头,但简卿卿不同。 她的那股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狠劲,早在她带苏娘逃跑的那一夜里,苏娘就已经清楚地感知到了。 而后数年离散。 苏娘再度找上简卿卿时,她已经梳上了夫人发髻。 “卿卿,我下月便会入洪州武王的宫中,可在此之前,我想求你帮我一件事。”苏娘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告诉简卿卿,早年间因为冉珏的横行霸道,她迫不得已入了冉珏的府中,在他身边委曲求全了一段时间。 “若是教陛下发现我曾入过冉珏的府内,我……我怕是不仅入不得宫,还会因此丢了性命,卿卿,帮我,我想同冉珏谈谈,眼下他身边护卫众多,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苏娘说完,差点给简卿卿跪下。 再后来,便是简卿卿帮她,设计让她去见冉珏。 然而简卿卿没料到的是,从一开始,苏娘便已经做好了要杀人的准备。 她带来的是铸剑谷出品的连发宽刃弩,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轻易去人首级。 可真等到手刃了冉珏之后,苏娘这从没见过血光的人到底还是慌了。 简卿卿比她更慌。 于是简卿卿只能先带着苏娘离开,找了个近的茶馆落脚,等着看后续发展。毕竟,她留下的痕迹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她的师兄傅予察觉了。 傅予也的确发现了。 他连夜带人包围了客栈,大张旗鼓地查案,顺便把简卿卿留下的痕迹一并给清理了。这事事关八仙教的存亡,傅予不可能,也不会允许洪武王察觉到一丁点和八仙教有关的端睨。 眼下简卿卿捅了篓子,却不能现身,这使得她心情极度郁顿,看苏娘的眼神也带着三分失望七分恼火,冷静又冷静之后,才肯跟她说话。 来福客栈,二楼,客房。 李照神态怡然自得地看着有些跳脚的傅予说道:“要证据?活锁上的刮擦痕迹算不算证据?墙上的洞算不算证据?砍掉冉珏头的武器很特殊,门上看着的宽刀的痕迹,却不像是常人能挥出来的角度和高度,不知我若是请来铸剑谷的人,他们是不是能看出点门道来?” 一席话,听在傅予耳中便如同打在了傅予的七寸。 他粗喘了几口气,阴翳的眸子看了李照好一会儿后,问道:“你想要什么,什么合作?我八仙教不过是边陲小教,李照姑娘前有清风谷,后有蜀山剑派,居然还能看得上我们这种末流教派吗?” 章节有问题?点击报错! 第284章 从薄弱人物下手 李照失笑道:“傅大侠何必妄自菲薄?难不成,傅大侠当真就甘心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马前卒,被你家‘尊师’驱使,为诸如冉珏这种酒色废物躬前行后?” 傅予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而李照这正谈笑风生之时,一旁的方不是突然动了。 他快步走到露台的门边,指着外头东南角一处,扭头对李照说道:“从晨时起,那边就始终有人在往这儿看,到二楼来之后,感觉更加明显,需要我过去看看吗?” “不用。”李照起身,顺着方不是的手看了一眼,摇头道:“与其让你去抓,惊吓跑了她,不如让傅大侠去请,对吧?” 简卿卿做这事必定是没有和傅予沟通的,否则不会让傅予被动至此。 而犯了错的简卿卿肯定会选一个能看到来福客栈,视野最清晰的地方来以静制动。先不论简卿卿和八仙教到底关系如何,单论她是八仙教年轻一辈中最有望振兴八仙教的,她就绝对不可能把八仙教的未来去冒险。 “我想,一直盯着这儿的,应该是那位‘乌云压顶惆怅客’吧。”李照背手踱了几步,走回傅予面前,继续说道:“与其让方不是去揪简卿卿,不如傅大侠请她过来,如何?” “你到底要做什么?”傅予眯了眯眼睛,问道。 “八仙教立教之本乃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在最鼎盛之时,信徒遍布端朝内外,甚至一度传教至海外。”李照背着手侃侃而谈,“可惜上上代教主一着棋差,投错了主,害得教内无数名精英弟子命丧黄泉,更是使得自己的亲传弟子满门被诛。” 八仙教也是因此而一蹶不振,从武林一流教派中逐渐衰落。 到如今这位教主白安言的手上,更因为其贪财短视,而使得八仙教沦为区区一末流教派,如冉珏这种货色也能随意驱使。 傅予到底对白安言有多少师徒情谊,李照无从得知,但她知道不管是傅予还是简卿卿,这几个八仙教的内门弟子对白安言是心存怨念的。 无他。 白安言传授弟子八仙功法和乌云剑法是有偿的。 内门弟子往往要比那些外门弟子交上更多的束修,才有可能接触到八仙教的核心。 李照在此之前详细调查过八仙教的四位内门弟子。 八仙教大师姐司马秀玉,出身庐州司马家,是四个人中家世最好的,但司马秀玉乃是旁支庶女,如她这种不受重视的子弟,想要通过家中公账拨取钱财供她学武是完全不可能的。 司马秀玉出不起价钱,便另辟蹊径,在京城舞阁以正经八百的世家女子身份落名跳舞。 这一跳,便是三年。 三年之后,司马秀玉带着白花花的银子敲开了八仙教的大门,成为了白安言第一亲传弟子。也是因为她起了头,这才打开了白安言敛财的新门路,为其他人展示了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毕竟,当时的八仙教虽然已是日薄西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代传承的招牌在那儿,多的是人想进来,却投靠无门。 其后,出身于燕州第一世家的傅予,怀揣着父母的馈赠,赶赴千里学武。而傅予之后,便是商贾之子陶吴。 陶吴家中有钱,但他根骨算不得好,大宗派不愿意收他,小宗派陶吴不愿意去,是以,也就只剩下个看钱就收人的白安言了。 前三个都只能算稍有些困难。 到老四简卿卿这儿,便有些难以承担这份束修了。 据说简卿卿当年只是个流民乞儿,她入门时,献上了不少来路不明的珠宝首饰,却只得了个外门扫洒弟子的位置。而后,是简卿卿偷偷旁听白安言教课,边学边洒扫,如此吃苦耐劳之下,才爬进了外门的正经课堂。 再之后,简卿卿在江湖上便开始挂名接活。 大到保驾护航,小到送信寄物,简卿卿如此筹措了将近五年,才凑齐白安言索要的钱财,成功称为了白安言的第四位内门弟子。 也正是因为简卿卿如此拼命,才使得‘乌云压顶惆怅客’这个名头在江湖上有时候比八仙教还要来得响亮。 不过—— 白安言虽然贪财短视,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好老师。 自他手下,不管是世家出身的司马秀玉、傅予,还是白衣出身的陶吴,亦或是乞儿出身的简卿卿,学成之后都可以算得上是在武道一途小有成就。 这四个人当中,司马秀玉和陶吴都不是那种容易被操控的人,一个久经风月之地,最是擅长猜测人心,一个出身商贾之家,自小精通算计;而如简卿卿这种明显吃软不吃硬的人,李照一时半会儿拿捏不到她的软处,只能将其先搁置。 只有傅予。 傅予是世家出身,哪怕是在白安言手底下被磋磨了这么些年,也因为他出手阔绰而没受过什么戕害。 他是八仙教中比较薄弱的一环。 李照想要自己的这叶扁舟上同盟越来越多,多到这些同盟互相猜忌,互相牵制,多到哪怕是那些个帝王也不能随意操控自己。 所以她需要培植如傅予这样容易被洗脑的人。 “傅大侠年轻有为,却不得不为那种废物当打手,何其可惜。”李照坐下来,端着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想……傅大侠在发现冉珏已死时,心中是庆幸大于愤怒的。毕竟,傅大侠初入八仙教是为了做行侠仗义的大侠,而不是为了去做这种人渣的护卫,对吧?” 冷茶苦涩,但为了端庄和威风,李照面上保持着一派从容。 “我师父如今已经是洪武王的人了,冉珏的事如果能瞒下来,我没有能力帮你什么,如果瞒不下来,那我就更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傅予已经猜到了李照要说的。 李照抬起一根手指摆了摆,说道:“如果你同意,那么我肯定是有办法帮你,你会是白安言之后的八仙教教主,你可以带领八仙教重回巅峰,从此以后,你可以行侠仗义,潇洒自由,在无人可以操控你。” “包括你?”傅予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意动。 第285章 两头都念着她的好 李照放下茶盏,双手托腮,点了点头,说道:“是,包括我。” 说完,她指了指方不是、秦艽,又指了指松无恙:“他们三个,在我身边我是以朋友相待,从不存在什么操纵,号令之说。” 这话是真。 方不是是个十分死板寡言的人,因为有求于人,所以不管李照和他说什么,他都会照办;秦艽倒是相反,他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决断,师门交给他的任务不过是他留在李照身边的诱因罢了。 至于松无恙。 她到底抱有什么样感情留下,李照不得而知。 但汪越的那几本书里曾提到过,千秋派掌教松无恙有一个相当糟糕的童年。 松无恙的母亲素灵在生她时难产,撒手人寰,而她的父亲松玉清是一个十足的浪子,别说照顾孩子了,就是回家也回得十分地少。 素灵有几个忠仆。 在松无恙刚出生时,这几个忠仆便负责照顾她的起居,可等到松无恙长至六岁时,松玉清这个从不归家的父亲却是被松无恙带来了灭顶之灾。 那些找不到松玉清踪迹的寻仇者最终是辗转找上了那几个忠仆的住所,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年幼的松无恙被几个忠仆拼死送了出去,可不过总角的松无恙仅凭一个玉佩是没办法在茫茫人海找到她那个混账父亲的。 于是,走投无路的孩子便混进了乞丐堆里过日子。 乞丐不收女娃,松无恙便乔装打扮,伪装为男娃跟在乞丐后头有样学样。 这是这么挣扎求生,松无恙一直长到十六岁,才会幡然醒悟的松玉清给寻了回去,带到了千秋派里,教她武艺。 可以说,松无恙幼年只体会过短短几年的温情,便会无情地抛入了现实的泥沼之中,哪怕后来松玉清找回了她,也无法弥补她这么些年所吃的苦。 李照这头在回忆着,那头松无恙听到李照说以朋友之仪带她,脸上已经挂了笑了。 傅予敛眸问道:“你要怎么助我?” “心动了?”李照没直接说,而是带着笑意反问了句。 “的确,我入八仙教并不是为了给那种酒囊饭袋当护卫的,但无奈师父手上有精兵,有钱财,他一挥手号令万千,我根本没有资格去置喙他的命令。”傅予回答道。 任谁入武林,都是有着一个行侠仗义的梦的。 “八仙教最开始便是站错了队,如今白安言和武作胥合作,何尝不是站错了队?”李照朝秦艽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秦艽特意来一趟来福客栈可不是看热闹的,沁园客栈今日印刷的日报一出来,他就直接带着往李照这儿走了。 李照接过秦艽手上的日报看了一眼后,抬眸问傅予:“康骏和温荣荣到现在都还没到,傅大侠知道为什么吗?” 傅予拧着眉摇了摇头。 外面的情报每两日才会传递到傅予手上一次,这走的还是沁园客栈最快的寄信路子。若是以前,他在滇西这种地方,少说也得用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顼如今已经收服了陇西的神策军,他身边跟着的人屠鱼敬恩在彻底执掌神策军之后,拥护这赵顼浩浩荡荡地回京了。”李照边说,边将日报反握着朝傅予一抖。 赵顼的架势就是在打安阳王的脸。 他出京城时有意绕了一圈,在各道或是收服人心,或是打服人心,一路兜兜转转才到陇右道,等到回京时,却是直接走的秦州至陇州的线路,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留给安阳王。 安阳王见赵顼回来,自然是要做足面子功夫。 他先是斥责鱼敬恩擅自带天子离朝,随后又假仁假义地恭迎天子,顺便还想要惩戒鱼敬恩。当然,若是能顺势接手神策军,那对安阳王来说,就是意外之喜了。 但赵顼又岂会任由安阳王行事? 他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忠武将军诸葛毅调去了攻打江南西道,随后更是遣了长孙景麟率兵开至了山南西道。 双线进攻,安阳王能傍身的人马一下子锐减。 在鱼敬恩没有神策军之前,赵顼不敢动诸葛毅和长孙景麟。 诸葛毅和长孙景麟这两个将军忠于端朝,忠于赵家,安阳王一旨代诏将他们调遣进京一来既是为了震慑各地的叛军,二来也是为了震慑赵顼。 因为对诸葛毅和长孙景麟来说,在位的不管是谁,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影响,他们只求端朝江山稳固,国祚绵长。 相较于一个九岁的小皇帝,在诸葛毅和长孙景麟的心里,无疑是会要更倾向于安阳王一些。 但不管他们心中如何,面上对赵顼是不会有任何不敬的。 所以,赵顼只能先手制敌,在没有和安阳王撕破脸皮的情况下,抢先一步带着鱼敬恩离开京城。他只有在鱼敬恩手握重兵的情况下,才有底气去和安阳王交锋。 这个底气—— 不巧,是李照给的。 沈婴婴和万俟名扬手上各有半边虎符的事,是李照经由沁园客栈的路子,传递给了鱼敬恩,才使得鱼敬恩到手得格外轻巧。 李照卖了个好给沈婴婴,转背又把这个消息卖给了鱼敬恩。 最后便是两头都念着她的好。 “武作胥已经没有空来管你了,你只需要随便找一个替罪羊交给他,他便会将此事揭过。”李照继续说道:“眼下他要白安言手上的人马,而等到白安言手上的人马都损耗在战场上之后,便是你执掌八仙教的时候了。” “好一招驱狼吞虎。”傅予眯着眼睛对李照说道,“然而即便如此,我不过是孤身一人,想要以一人之力对抗白安言,很难。他即便是真把人手借给武作胥,也绝对会留下足够自保的人数。” 傅予对他们的称呼自然在不知不觉间换了。 “可是我可以借你人手呀。”李照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手上有训练有素的民兵,即便是不如神策军那种正规军离开,但人多力量大,对付白安言,想来是绰绰有余的。” 养流民千日,用在一时。 随时有可能上战场这种事,李照早在最开始收留流民时,便与他们解释,并签署过自愿书的。 第286章 不是我帮他 说服傅予几乎没有费什么口舌。 所以等到傅予带着李照等人找上简卿卿时,还在茶馆里静观其变的简卿卿显然是有些没料到的。 雅间内的苏娘见状,连忙起身,神色略有些慌张地朝简卿卿身后一避,她的目光落在李照脸上,却发现李照好像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难道…… “师……师兄……”简卿卿握着剑鞘,面具下的眼神有些愧疚。 八仙教虽然出格的师父,但地下师兄妹其实关系还算不错,若不是简卿卿性格执拗好强,当初傅予就会直接出钱帮她解决了束修问题。 傅予摆了摆手,直接跨坐在了桌边。 他渴了一天没喝茶,见桌上有热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牛饮而尽之后,才说道:“坐吧,别担心,已经和她谈妥了。” “那冉珏那事……”简卿卿迟疑了一下。 李照跟着坐下来,解释道:“眼下武作胥自身难保,他也没空来找你们的麻烦,所以不必担心。” 松无恙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照后头,她多看了苏娘几眼,但没说话。 秦艽和方不是没进去,站在了茶馆雅间外头。他有意和方不是闲聊几句,但奈何方不是嘴里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听说蜀山想要出世?”秦艽手中玉扇轻摇,背靠着雅间外的墙说道。 方不是斜抱着剑嗯了一声。 “武道大会上,你那一剑很是出彩,想来那些人再不敢小瞧蜀山,小瞧天堑剑法了。”秦艽摇着玉扇的手一停,斜着眸子看他。 “不是天堑剑法,是灵虚。”方不是否认道。 秦艽有些诧异地挑眉,说道:“灵虚剑法?不是已经失传了吗?方兄竟然是传承了灵虚剑法吗?” 方不是非常老实且诚恳地说道:“李照给的,半本。” “所以,眼下你给明空当打手,目的是为了那另外半本?”秦艽了然道。 “是。”方不是点了点头。 他的神情十分坦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方兄倒是坦诚。”秦艽笑了一声,合扇说道:“世人多害怕被别人知道自己追名逐利,是以总是佐以各种由头借口,如方兄这样直来直去的,我倒是第一次见。” 即便是清风谷,明面上派他跟在李照身边,也是打着为她解毒,调养身体的名头。 “没有不妥,所以不惧人说。”方不是回答道。 方不是上头有四个师兄师姐,由于他的师父林雨秋太过超然,是以教出来的前三个徒弟都是一副任世间变换万千,我自岿然不动的道家作风。 大师姐奉悦儿是个琴痴,终年在蜀山上对风抚琴,不问世事。 二师兄周轶爱书,好作诗,平日里便是在蜀山上饮酒作对,一酌到天明。 三师兄梁元夏倒不爱什么,但也就是因为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是以剑道平平,武道平平。林雨秋不放心他出山,也就没给他安排什么任务,由着在他蜀山上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林雨秋教出这么三个徒弟之后,总算是感觉到了一点蜀山的危机。 于是等到他收第四个徒弟——叶书香时,就变了一下思路,却不料这一回林雨秋教出来个混世魔王。 叶书香下山那几年,江湖上可以说是血雨腥风。 她把能踢馆的门派打了个遍,傲视群雄之后最后觉得索然无味,提着剑又跑回了蜀山,再不肯出山了。 有了这么四位师兄师姐做铺垫,到方不是这儿,林雨秋就已经是看淡了。 他什么都教方不是,却什么都不限制方不是。 方不是要下山,林雨秋就让他下山。 方不是想要振兴蜀山,报答师父,林雨秋就给他铸新剑,缝衣裳,置办行李,处处打点细致入微。 这让方不是更加坚定了要得到正本灵虚剑法的决心。 蜀山只有如昔年一般强大,还能在动荡之中屹立不倒,师姐师兄们才能随心所欲,师父才能安心喝茶。 “方兄的胸怀实在叫人佩服。”秦艽扭头瞟了一眼雅间内,轻声说道。 方不是的脸几不可闻地红了一下,鲜少有人如此恭维他,倒叫他有些羞赧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李照姑娘十分聪明,我很佩服她。是她教我如何配合她行事,而我跟在她身边,可以学到很多在蜀山,乃至在武林中学不到的事情,所以我并不惮于被人发现踪迹。” 秦艽见方不是难得说这么大一串话,点了点头,说道:“是,明空的确特殊。” 茶馆里人声鼎沸,外面的说话声并传不到里面。 里头李照百无聊赖地玩一圈桌上的茶盏之后,傅予总算同简卿卿说清楚了自己的打算,并解释清楚了之前发生的事。 尔后,傅予沉默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 苏娘听得心中惴惴不安,她敛眸站在简卿卿后头,双手想要搭在简卿卿肩上,却被简卿卿给拂开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她,站上她那一艘船?”简卿卿声音十分清冷,“要知道,现在可是很多人盯着她的,稍有不慎……” “不,是我帮他。”李照打断她,笑眯眯地指正。 “你帮他不过是想要他当一具傀儡罢了,李家的宝贝不够你吃的吗?需要来觊觎八仙教。”简卿卿言辞犀利,目光就更是严苛。 李照没避让,十分坦然地看着简卿卿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不过是想要在江湖上广结善缘罢了,什么傀儡之类的事,还望惆怅客不要多想,我并无此意。” 傅予不傻。 面对李照的游说,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答应的。 利弊他看得清。 是以,等到李照说完,傅予便开腔了:“卿卿,若你不愿意冒险,我不会强迫于你,只是希望你知道,如今武作胥面临大军压境,已经是焦头烂额,若白安言有任何任务交予你,希望你能多加思考。” “这事他们知道吗?”简卿卿问道。 李照托腮看着她,回答道:“信已经让沁园客栈的邮箱客寄出去了,若司马秀玉和陶吴不是那种行踪不定的人,想必过不了两天就会收到。” 第287章 官驿开设 简卿卿抬手点在面具之上。 她在犹豫。 指甲在面具上当当敲击了两声之后,简卿卿开口道:“他们都在传……你从浮棚山带走了一样东西。” 这话说的。 李照闻言,抿着唇笑了一下,挑眉看她,问道:“怎么,惆怅客想要?” “叫我卿卿就好,惆怅客是那些需要付钱的人喊的。”简卿卿两指一夹面具,将银色的面具取了下来,继续说道:“李端伙同梁州王是绝对会找上你的,你若能全身而退,那这一条船,我上了。” 她眉心的那一点殷红要比傅予的更纯正。 据说八仙教内门弟子之所以人人眉心都有一点红,是因为他们所修炼的八仙教功法的缘故。那功法叫做傩无,需要修炼者在已臻化境之前保持元贞,而越是炉火纯青的,眉心那一点红就越纯正。 娥眉云鬓,星月作眸,眼波流转间,如高岭之花。简卿卿生得极为好看,然而配上那一点殷红时,便是瑶池姝色点上了一分烟火气,不笑自生妩媚。 难怪她外出喜欢带着银色面具。 若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外奔波,想必是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照欣赏了一下美人之后,撑着椅子腿朝后一靠,晃悠了几下,说道:“这条船你能不能上,不是你说了算的。”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傅予,“我请你师兄上,是因为你师兄单纯,至于你……” 简卿卿性格并不柔和,像她这样的人很难被掌控。 “正是因为师兄单纯……所以,若你诓骗师兄,我们定不会放过你。”简卿卿将面具扣在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李照说道。 一旁的傅予始终没有说话。 他心里盘算着自家师妹身后那个女人是谁,和冉珏的死有什么关系,想的多了,自然也久顾忌多了。 有些话不好当着外人说,不如先保持沉默。 苏娘注意到了傅予的目光,然而她的注意力却是始终落在李照身上,李照越是无视她,她就越发焦虑。 她盯着李照—— 过了很久之后,才低声插嘴道:“李照姑娘,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照闻声抬眸,反问:“我应该记得你吗?” 苏娘宛如受了惊的兔子,摇着头赶快将头低下去了,她嗫嚅道:“不,不……大约是我认错了吧。” 见她如此做作,李照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拍了拍大腿起身,说道:“好了,剩下的时间留你们师兄妹二人好好谈谈,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傅予抬头看着李照嗯了一声,问道:“人手什么时候到位?” “急什么?”李照走了几步,到了傅予身后,她抬手拍在傅予肩上,说道:“武作胥什么时候被打得狗急跳墙了,什么时候我的人手就会到位。” 堂堂一个自立的君王,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向一个武林人士要人的。 赵旭是外敌。 而李照所掌控的沁园客栈则是内因。 武作胥登基并不久,不管是他想要借攻打江南东道一事振作军中士气,还是和周围郡守合纵,达成莲梦,都是为了稳固他那看上去冉冉升起,实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的父亲废弃了宣帝在位设下的驿馆,却又没有给出相应的解决措施,这使得江南西道全境通信往来都十分困难。武作胥接的是一个烂摊子,他有太多的事要去应对,邮驿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在他面前都排不上号。 然而正是这种微末小事,才是民生。 李照浑水摸鱼,以低价购入无人问津的荒郊地皮,收拢被废弃、荒置的牧厩,随后广撒网,在江南西道全境开设根本没有客源的沁园客栈及附属驿站,在不求利润的情况下,建立了三十五个水驿和六十二个陆驿。 至此,端朝全境内隶属沁园客栈的水驿共有三百六十个,而陆驿更是多达一千八百个。由李照亲自规划下的七条主邮道以京城长安为中心,辐射全国各地,形成了一个比朝廷驾部,比玲珑阁更为完备的通信网。 其物美价廉且快速的通信手段一度成为了世家大族们互相串联来往的首选,而十分有品位的沁园客栈更是称为了士人们追捧的宴场。 建成如此庞大的水陆通信网很费钱,一度让爱财如命的百里霜掏钱掏得心如刀割。 但很快,李照让百里霜在第三个月就看到了十分可观的营收。 而接下来她的野心,更是让已经开始坐在谷中收钱的百里霜叹为观止。 驿站落成,人手在同一时间由铁龙骑监察招安。 短短几个月内,被李照招安的流民多达一万七千人,其中能识文断字的流民更是被李照直接大胆雇佣,成为了有俸禄、有户籍的邮箱客。 寓兵于农,寓学于工是李照从先人手中汲取的宝贵经验。 在被李照招安的流民中,大多数人都是身体健壮的农户,或因为战乱,或因为匪徒而不得不背井离乡,这些人只要施以调教,便是十分合格的农兵。 他们一部分人以邮箱客的身份完成日常训练,另一部分则会充当各地客栈的守备力量。 而其他的一些身体素质不达标,却又还算健康的,则是客栈的运营人选。 此外,沁园客栈不仅是开设客栈、驿馆,更是胃口极大地在站稳脚之后,开设医馆、学堂,将流民中一些身体羸弱的妇女孩子纳入到医馆和学堂中,以学养工。 于是,就是这样—— 李照趁着几方势力割据,打的不可开交,朝廷兵部下设的驾部形同虚设的情况下,浑水摸鱼地将沁园客栈的势力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扎进了端朝这头巨兽的脊背。 然而,即便是沁园客栈的痕迹已经遍布各地,却无人察觉到沁园客栈到底拥有了怎样的力量。 除了汪越。 汪越敏锐的嗅觉让他看到了沁园客栈藏在暗处的野心。 然而以汪越一人之力,他根本无法查出沁园客栈背后的势力,甚至乎,他连沁园客栈各地的掌事人都没能查出来。 如此周折之下,汪越不得不退避锋芒,带着玲珑阁改变经营方向。 第288章 想喝奶茶 李照利用铁龙骑对她的忠诚,和铁龙骑的武力,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完成了势力扩充。其速度之快,令当初和她在林间就此事畅谈的秦艽叹为观止。 她兜着手从雅间出去,用肩膀撞了一下秦艽,笑着问道:“聊什么呢?聊这么开心。” 秦艽瞥了一眼雅间内面面相觑的傅予和简卿卿,目光在简卿卿脸上多逗留了一会儿后,才转向李照,问道:“这就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喝个茶?”李照哒哒哒往楼下走,边走边看了一眼茶馆大堂里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说的正是赵顼微服私访,几番用计除奸人,掌神策的故事。 松无恙跟在李照后头,她看李照频繁去看底下的说书先生,便问道:“阿姐,怎么了?这故事不妥?” 李照摇了摇头,说:“不是,就是觉得,这故事我是不是让他们润色得太过分了。” “哦,也是,这话本是阿姐你找人写的。”松无恙嘻嘻笑了一声,加快了几步和李照并肩,“阿姐什么时候给我做饭?” “我给赵顼造势,他却还没给钱,我觉得我亏了。”李照瞥了一副馋嘴相的松无恙一眼,不觉叹了一口气。 松无恙有时候真的会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错觉。 “好,回去就做。”李照垂眸说道。 她一边往茶馆外走,心里一边惦记着让铁龙骑出海去流求的那件事,这一分神,靴子提着茶馆门槛,差点撅出去。 “阿姐!”松无恙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李照,连忙托着她稳住身形。 “没事没事,啊……怪我,我在想事情。”李照抬手摸了摸鼻梁,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朝飞奔向她的秦艽和方不是说道。 秦艽松了一口气,说道:“还以为你是在浮棚山受的内伤加重了。” “不至于,不至于。”李照摆了摆,生硬地转了话锋,说道:“我在想,前些日子派去流求的那些铁龙骑如何了,若是能找到树薯或木薯,那我就有了一门新生意可以开展了。” 当然,还有仙人草。 若能在沿海地带找到仙人草和木薯,对李照来说,又是一个新的商机。 “什么生意?薯?可是吃的?”松无恙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算是吧。 李照敛眸想到,端朝士人喝茶时多喜欢加盐、糖等东西,珍珠奶茶这种饮品无异于是给了那些追捧时兴的士人们一种新奇且可以彰显身份的机会。 “既然眼下他们还没回,我们便干脆去一趟市集吧。”李照跨门出去,指着外头的街市说道。 没有木薯粉时,可以用绿豆淀粉替代。 买大量的绿豆回来,用水浸涨之后,磨碎、过滤、沉淀,最后晒干的,便是绿豆淀粉了。如此一来做出的粉圆,虽然没有木薯粉那样好看,但口感上是什么很大差别的。 听到要做好吃的,松无恙来了兴趣,一路给李照殷勤地忙前忙后,提东西时也是丝毫不觉得疲累,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净。 只是—— 李照这悠悠然逛了一趟街回来,发现李端和龚子怡坐在了沁园客栈的大堂内,脸色看上去都不是那么的好看。 “哟,两位怎么在这儿?”李照状似惊讶地问道。 李端一拍桌子要站起来说话,却是左右看了一眼,又压下了脾气,几步到了李照近前,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个箱子被他们拿走了!” “知道,那又如何?”李照挑眉问道。 她一边说话,一边朝松无恙和秦艽、方不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扛着的绿豆麻袋送去后厨。 “你当真不在乎?若是不在乎,那就把你拿走的东西给我。”李端鼻子一哼,摊手说道。 李照无辜地看着她,问道:“什么东西?” “你!”李端气急了,想要动手,可又想到自己根本打不过她,于是一跺脚,转身跑回了龚子怡身边。 龚子怡早就起身了。 他长杖点地,缓缓走到李照面前,说道:“照姑娘,你和小姐是姐妹,应当友爱。” 喊得倒是亲切。 李照嗤笑了一声,瞥了一眼十分不屑的李端,说道:“是不是姐妹可不好说,我帮你们开了门,拿了东西,龚掌事要记得答应我的事才是。” 浮棚山里除了那门大炮和那个盒子之外,和是有着不少的金银财宝,虽然这些东西对龚子怡和李端来说并不重要,但对于张敬忠这种需要大量钱财支撑的乱寇来说,简直是如获至宝。 “是,那件事我不会忘。”龚子怡的手指在黑色长杖上摩挲了一下,薄唇抿了抿,继续说道:“但照姑娘当真就忍心看到你父亲的东西被奸人霸占吗?” “首先,李程颐是不是我父亲这件事还有待商榷。”李照朝一旁走了两步,方向是后厨,“其次,李玉然要是能拿走东西,那是她的本事,将来秘藏若是被她打开,那也是她的本事,龚掌事要是想撺掇我去整她,我觉得你还得再修炼修炼。” 说完,李照便拂袖去了后厨。 龚子怡握着长杖点在地上敲了一下,他转身朝向李照离去的背影,稍稍拔高了声音,问道:“你以为,你不去找她,她便不会来害你吗?” “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她要上门自取其辱,那我不介意给她点颜色看看。”李照的声音逐渐远去。 她既是指的李玉然,也是指的李端。 李照这一句话的意思是是在告诫龚子怡,只要别主动找上找她麻烦,她不介意谁去开门,谁拿到了宝贝。 “龚叔,这就让她走了?”李端蹙眉说道,“她起先拿到的说不定是九龙宝珠。” 龚子怡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梁王的兵马就屯在百里开外,李照一旦离开羌浪驿,她的动向就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若她真拿了九龙宝珠,下一步必定是要去成州。” 成州底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有一道门的。 如此一来,龚子怡和李端就现在沁园客栈住了下来,只是龚子怡料错了的是,李照并不急着离开羌浪驿,就算离开羌浪驿,她也并不是想要去成州。 第289章 喝酒误事 翌日,羌浪驿的街市上来往的江湖人士变得多了起来。 这些人蜂拥而至,却在抵达之后,听了街头巷尾的杂谈,才知道青铜门已经被打开过了,而里面的宝物也都已经被梁王张敬忠给搜刮走了。 一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最后干脆在羌浪驿搞了个比武大会。 沁园客栈沾了比武大会的光,门庭若市。 丁酉海醒来时,李照正在沁园客栈的后院里晒第一批成型的绿豆糊糊。 除了秦艽去照顾狗儿和阿水了,其他人都会被她使唤过来搭把手了,恰逢好天气,用棉纱布糊一层绿豆糊糊铺开,摊在院子的大坛子上,不消多时就能晒干了。 “这是在忙什么?”丁酉海绕开一个个摆开的大坛子,朝李照走去,问道。 李照伸手在糊糊上戳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黏稠程度后,起身答道:“海叔醒了?身体可有觉得哪儿不舒服?这……是想着给你们做些吃的,张威他们还没回,我便试试能不能先用其他东西代替。” 张威,也就是被李照指派去流求的铁龙骑小队长。 院子里晒着绿豆糊,而后厨里正熬着一锅桂花糖和一锅蔗糖,松无恙不合群,但又想帮忙,于是一脸黑炭地坐在灶台边,勤勤恳恳地把持着火候。 想要做珍珠奶茶,首先是要制作出比较适口的粉圆。 如今没有防腐剂,若是要扩大产业链,就必须在保持材料新鲜度的基础上将制作工序简便化,否则开店就会受到制约。 李照侧身取了一旁的纸和炭笔过来,将制作工序中备注一条细薄棉纱为底后,继续说道:“如果海叔你们爱喝,说明士人们的爱好其实是能广泛推广的。” “士人?”丁酉海凑过去看了一眼李照纸上的东西,咂舌道:“茶里加那些个东西是人喝的吗?不喝也罢。” 南方士人冬天里喜欢在煮茶时加入葱姜花椒等东西,驱寒祛湿,到了夏天,便喜欢在煮茶时放薄荷橘皮等带着干爽之意的东西,享受那股清香带来的清爽。 而北方的士人多嗜甜,茶里通常会加大量的糖或者是大枣桂花一类的佐料。 但这都是士人望族们的吃法。 寻常百姓家里喝茶多是为了出工醒神,一小块茶砖能吃上几年,几片茶叶也通常是煮了又煮,直至寡淡无味。 薛怀把最后一个簸箕摆好后,问道:“还有些豆子没揉,要继续吗?” “嗯,辛苦阿怀了,等下做成了,必须给阿怀来一杯超大杯。”李照笑眯眯地冲着薛怀竖了个大拇指,“就和我刚才演示的那样,用纱布包裹着揉碎,然后送去磨房磨浆。” 一群人正忙活着,秦艽抱着阿水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狗儿,十分惶恐地东张西望着,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害怕。狗儿刚出洞穴时,见光就流泪,经过几天的调养,倒是逐渐适应了起来,就是身体基础被糟蹋了,始终有些羸弱。 “怎么了?”李照顿了一下,抬头问道。 “我不会以后都给你带孩子吧?”秦艽瞥了一眼这摆了整个院子的大阵仗,问了一句。 李照将纸笔放好,卷了卷袖子朝他走过去,说道:“我看你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嘛?” 一旁的顾奕竹闷笑了一声,抄着手靠在廊下柱子上,对秦艽说道:“这孩子到你手上就不哭,我看,交给你养着是最好的。” “给你。”秦艽说着,作势把阿水往李照怀里一送。 “嗷——”阿水非常配合地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李照朝后一避,忙摆手说道:“你先抱着,我这手上脏呢。” 让秦艽一直看孩子不是个办法,羌浪驿这边的医馆和学堂还没建好,什么时候建好了,就可以把阿水和狗儿放进去托管了。 “让你家白师兄快些过来搭把手,你就能解脱了。”李照意有所指地说道。 白商陆这厮一开始长期潜伏在附近,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等真需要他的时候,又连百里霜都找不到他了。 不过好在白商陆靠不上,百里霜倒是把元胡和辛夷给送过来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到。 秦艽想到自己的白师兄就有些头疼,他拍了拍阿水的背,把哭嚎的孩子安抚下来之后,无奈地说道:“师兄养尊处优了,羌浪驿这种地方比不得扬州那种繁华地带,想来是待没几天就跑去哪儿喝酒了。” 被他们两个惦记的白商陆的确是去喝酒了。 不过这酒—— 喝完倒是有些一言难尽了。 白商陆清醒时就发现自己被绑住了。 他的手脚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嘴里塞了一团看不清颜色的破布,隐隐有臭味升腾。 四周依旧是他喝酒的厢房,红绸铺地,檀香幽幽,但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艳色丰腴的花魁,而是那个在如意客栈见过的扬州瘦马了。 扈丹儿见白商陆醒了,便施施然起身过去,将他嘴里的破布一把扯了,笑盈盈地说道:“白大夫总算是醒了。” “你什么意思?”白商陆环视一圈之后,冷着脸看着扈丹儿问道。 “白大夫,昨夜你可不是这般冷面的,怎么,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扈丹儿说着坐了回去,她抬臂一搭,侧身将手搁在右边的圆桌上托着头,斜望着白商陆,自忖风情地继续调笑道:“白大夫倒是比看上去更加的孔武有力。” 风情是有的。 她长发绾成飞云髻,一侧簪着叮叮当当的金玉步摇。 红唇淡妆,并不俗气。 身上穿的是一身水玉色的抹胸长裙,外头搭了件青色的褙子,白玉托雪,青幽作配,一动,便是肉欲横流。 然而白商陆是见多了女人逢迎的。 别说扈丹儿只是个稍有姝色的美人,即便她是个天仙,眼下这般绑着自己,白商陆只觉得怒气上涌,给不出半分好脸色来。 而她紧随其后的那么一句话,更是说得白商陆额角青筋直冒。 “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身边那条狗呢?不要他了?”白商陆即便是受制于人,态度也是相当的桀骜不驯。 第290章 毒杀 扈丹儿之所以千辛万苦找上白商陆是有原因的。 姬康在看薛怀送来的鹰信时并没有避着扈丹儿,是以让扈丹儿看到了薛怀在信中提及了情蛊一事。 做贼心虚的扈丹儿如何能坐得住? 尤其是在得知有人解了号称没有解药的情蛊之后。 于是,扈丹儿辗转找了玲珑阁买得白商陆的动向,随后诓了姬康陪他出来,假意游玩,实则是伺机缠上白商陆。 薛怀如今跟着那个李照,两人武艺高强,身边还有一众摸不清底细的人,扈丹儿清楚自己即便是买凶杀人也不一定能解决得了他们两个。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下毒。 然而李照身边可还跟着个清风谷的秦艽。 如此一来,作为秦艽师兄的白商陆在扈丹儿眼里就变成了最佳人选。 她知道白商陆喜好流连风月场所,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好美色,却只用美色下酒,而不碰她们。 这样的一个人最是容易被趁虚而入。 是以扈丹儿才会千里迢迢从孚川赶到了白商陆所在的泸州,她费尽心思买通了浮华阁的老鸨,在白商陆酒过三巡之后替换了他的酒,把药下了下去。 最后,白商陆也的确同她料想的那样,服服帖帖。 看到白商陆面色如此难堪,扈丹儿眼眸闪烁着点点笑意,她抬手掩着红唇,夸张地说道:“呀……白大夫,你流连花丛如此之久,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雏……你…… 白商陆简直就想飞起一脚将这女人踢倒在地,但他眼下手脚都被绑住了,也自得忍着脾气说道:“你若不说你要什么,那就放我走,不过是一夜,享乐场所享乐,你作为一个昔日花魁,难道还要奢望点别的什么吗?” 扈丹儿抿唇笑了一下,她指了指白商陆身后,说道:“我在扬州时,万金不曾留客,到了这泸州,却不想是被白大夫给摘了花,白大夫若是如此薄情,我倒是要去请百里谷主来评评理了。” 白商陆身后的床榻之上,有着点点落红。 但白商陆甚至都懒得转过去身去端详,在他看来,即便扈丹儿真是处子,与他又有何干?想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束缚他,简直是找错了对象。 于是,白商陆冷笑了一声,下颌微微抬起了些,睥睨着扈丹儿说道:“纵然你是处子之身又如何?是你爬上了我的床,而不是我强迫于你。” “是。”扈丹儿说着点了点头,非常不忌讳地直接将青葱般的手指自长裙之下伸了进去,随后从腰腹处取了一枚酱褐色的丸子出来。 她两指捏着那枚丸子转了转,说道:“邙月教的东西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这初露丸我可是花了黄金百两才得来的宝贝。” 所谓初露丸,便是风月场所里那些头牌花魁才用得起的助孕丸。 白商陆的脸是越来越臭了。 扈丹儿笑够了,这才将已经用完了的初露丸随手一扔,转而抚了抚自己的鬓角,继续说道:“若是我怀孕了,不知与白大夫你有没有关系?” “想要什么,说吧。”白商陆沉默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见白商陆的语气总算是有商有量了,扈丹儿这才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我要你帮我毒死两个人。” “谁?”白商陆问道。 “薛怀和李照。”扈丹儿涂着蔻丹的指甲点在桌上,轻吐了两个名字。 白商陆眉心一拧,没说话。 “若是不同意,十月怀胎,我必带着肚子的孩子去清风谷找你。”扈丹儿补充威胁。 “好,你先将我放开。”白商陆点头答应。 扈丹儿倒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当真就起身去给他解绳子了,她一边解着,一边在白商陆耳边吐气如兰:“白大夫倒也不如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与我欢好一事,若你当真杀了那两人,我必不会外传。至于孩子……事成之后,一碗落子汤你可以亲手喂我喝下。” 她这一番话滚在舌尖,极为暧昧。 白商陆的忍耐在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之后到达了极限。 哐啷一声,白商陆突然暴起,双手钳在扈丹儿脖颈之上,不顾自己脚还锁在椅子上,便直接扑腾出去,将她死死地扣在了身下。 “你以为你能用区区孩子来要挟我吗?”白商陆神色阴翳地俯视着扈丹儿,看着她的面色一点点涨红,眼中流露出痛苦来。 扈丹儿早就知道白商陆会动手。 但她没料到清风谷的大夫居然身手也如此之好,她抬手掰着白商陆的手腕,挣扎了数下之后,勉强挤出了几个字:“你……的玉佩,我,我拿走了。” 白商陆折臂于怀中一探,果然已经空无一物。 “杂碎!”白商陆怒叱了一声,一脚将椅子蹬碎后,松开扈丹儿爬了起来。 扈丹儿猛地呼吸了几口,她面朝下,匍匐在地上,眼中闪烁着惊恐。刚才若是换个其他身手的江湖人士,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 如此一想,扈丹儿不禁后怕了起来。于是,下次无论如何也要带上姬康才行,这样的念头便顺理成章地爬上了心头。 “玉佩被你拿到哪儿去了。”白商陆一面解开自己脚上的绳索,一面问道。 扈丹儿指的玉佩是清风谷内门弟子的身份玉佩,普天之下,独一无二,是十分私密的东西。若是这东西被扈丹儿拿走,那可比扈丹儿将来带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上门要来得麻烦。 届时,真正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既然是要要挟白大夫,我自然是要先保住自己的命。”扈丹儿抬手抚了抚胸口,转头冲着白商陆继续说道:“只要白大夫能替我毒杀了那两人,不管是玉佩,还是孩子,都不会称为白大夫你的困扰。”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白商陆抬手揉了揉额角,转身往大门走去。 浮华阁的老鸨一直在暗处盯着客房的门,她见白商陆完全无缺地从房里走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白商陆懒得去找老鸨的麻烦,他一出浮华阁,便直奔了泸州城内的沁园客栈。 第291章 我才不按你说的去做 寻常人被拿捏到痛处,大概会就范。 可惜白商陆不会。 他虽然不知道扈丹儿为什么要杀李照和薛怀,但在他看来,这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李照手底下那点邮箱客帮他盯着扈丹儿,看扈丹儿把玉佩藏在了哪儿,而不是被扈丹儿那种蠢笨的瘦马牵着鼻子走。 尽管杀人这种事,白商陆驾轻就熟。 但如今的李照在他师傅眼里,可是已经从花钱如流水的吞金兽升格成了招财进宝的活财神,即便是抛开两者的联盟不谈,李照那也是清风谷的座上宾。 此时正是晨时,沁园客栈里的客人不多。 白商陆进了客栈便直接去了掌柜的房间自表身份,他先是让邮箱客寄了一封加急的信往羌浪驿去,随后又要了几个人去浮华阁盯着扈丹儿的动向。 至于他自己。 他可不是什么会为了旁的事情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他租了一辆四驾马车,再雇了一个车夫,买上两壶好酒,优哉游哉地慢悠悠朝着羌浪驿出发了。 白商陆前脚离开客栈,后脚沁园客栈里头就跟出来了几个人。 原来,恰巧在泸州落脚暂作歇息的阮素素、柳名刀和仇英三人正好就撞上了白商陆过来知会客栈掌柜的,这一偷听,自然就是听了全程。 目送白商陆风度翩翩地离开,柳名刀背着手扭头去看阮素素,见她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便知道想直接去李照那儿应该是行不通了,于是问道:“怎么说?要去那个浮华阁一趟?” 跟在后头出来的仇英咋舌道:“我看啊,也不用小照过来料理她,直接扈丹儿那臭娘们给做了得了。” 他是早就烦透扈丹儿了,过往看她把姬康迷得七晕八素也就算了,眼下居然还打起了薛怀和李照的主意,真是不知死活。 杀她,怕是还得要过姬康这一关。 阮素素虽然怒火中烧,但到底还是保留了一分冷静,她哼了一声,说道:“杀她,怕是便宜了她,先得知道她为什么要害阿怀和照儿妹妹,还有康哥儿……他那里也是个麻烦。” “那就跟过去看看吧。”柳名刀叹了一口气。 情爱一事,到底误人。 绕是阮素素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子,也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关。 仇英是个大老粗,他愣是没看出来阮素素的犹疑之下是潜藏着对姬康的感情,是以,说的话都是在往阮素素的心上扎刀子:“我看啊,康哥儿就是猪油蒙了心,我媳妇早和我说过了,她一看那个扈丹儿便知道她不是个什么好人,老大不也说过好几回?康哥儿有听过吗?没有,他就是好这口,我们大可不必顾忌她。” 柳名刀瞅着阮素素的脸色愈发难看,便打了个茬,伸手搭在自己的老伙计肩上,无奈地说道:“好了,不管怎么说,素素说的没错,得先知道她为什么要害阿怀和小照,知道了这个,咱们就好下手了。” 仇英一摸自己的光头,另一只手指了指沁园客栈,嘟囔道:“小照和我们也就这么些日子不见,你看,居然能弄出这么大阵仗来,本事可不小,说不定她早就知道扈丹儿那臭娘们为什么要杀她了。” 阮素素抿着唇想了想,说道:“先不去照儿妹妹那,不管她知不知道扈丹儿这事,我们都可以先下手为强,若能直接把扈丹儿这作恶的念头掐死,便也算是帮了照儿妹妹的忙了。” 她这话说到柳名刀心坎里去了。 仇英倒是无所谓,见两人都点头,便也跟着点头同意了。于是一行三人离开沁园客栈之后,便直接转道去了浮华阁。 事实上,也的确如仇英所说的一样,李照知道扈丹儿为什么要下黑手。准确地说,李照知道了扈丹儿对自己和薛怀有愤恨之心。 羌浪驿,沁园客栈。 李照坐在后院里,一边用勺子在盆里捏着粉圆,一边问道:“你是说,扈丹儿突然离开了孚川,带着姬康去了泸州?” 薛怀嗯了一声,说:“鹰送了最后一次信就没回来了,康哥儿说的是要去泸州,好像是因为扈丹儿心情不好,觉得滇西这边不养人,想去靠南边一点的地方。” “泸州有什么问题吗?”李照蹙眉,觉得有些奇怪。 “暂时不知道。”薛怀摇了摇头。 院子里,松无恙在过滤茶末,而顾奕竹则负责将李照做好的粉圆放进已经配比过的糖浆水里熬制。 至于丁酉海—— 丁酉海抱着一堆竹子,正握着一把小匕首,一心一意地削东西。 照李照的话说,就是要削出长约四寸的中空小管。 这个空有多空呢? 当时李照把粉圆往丁酉海面前一放,告诉他,照着粉圆这么个大小去做就对了。 “扈丹儿不会平白无故地要去泸州,若是觉得孚川不养人,大可以带着姬康回扬州,何必去到泸州?”李照说着把手上的活一放,偏头问顾奕竹:“泸州的日报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奕竹如今算得上半个情报头头,各地的日报汇集到李照这边之后,一半是顾奕竹在处理,另一半则是秦艽抽空在处理。 “泸州?昨日吧,泸州那地方小,没什么人走动,一般都是四五日才会过来一份。”顾奕竹手里的活也没停,略一思忖,便想了起来。 “我去你房里找找。”李照将盆放在一旁,伸手接了薛怀递过来的帕子,起身说道。 顾奕竹便问:“要我帮你吗?” “你那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害怕我找不到?你继续搅吧,晚上说不定能喝上。”李照笑了一声,领着薛怀从回廊走,去了客房。 他们在客栈内走的都是私密通道,是以这一天下来,李端有时候等在大堂里,等上老半天都遇不上李照一次。 “我担心康哥儿出事。”薛怀难得地带着了一点忧虑。 上一回他表现出这样的情绪,还是在薛如意被张敬忠的人持续性骚扰,烦不胜烦的时候。 李照倒不觉得扈丹儿会对姬康如何,在她看来,姬康是扈丹儿行走在外的护身符,她之所以一面蝇营狗苟想要出位,一面又攥紧了姬康不放,还不就是怕死。 第292章 这个时代最廉价的是什么 顾奕竹的性格在他的房间内以一种十分整洁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不算小的客房里被顾奕竹改造出了两堵大书架,从左往右,依次排列着各地寄过来的日报。日报在顾奕竹手里会被他浓缩成简报,一些重要的信息会被各个道的掌事带走入库,而李照需要的信息则会誊抄一份出来,留下以备他用。 李照很快就在书架的其中一格里找到了泸州昨天送过来的日报。日报上琐碎的事情太多,翻过八卦和政事版面之后,李照在日报末尾看到了顾奕竹用炭笔圈出来的三个字。 “白商陆去了泸州这事,怎么没人跟我说?”李照皱了皱眉,问道。 扈丹儿是风月场所的花魁。 而据秦艽所说,白商陆最是喜欢以美色下酒,这两个名字交错在一起,李照很难不去多想一些有的没的。 邦邦—— 门被敲响了两声。 “谁?”李照将日报一卷,扭头问道。 “我。”门外应了一声,是秦艽。 李照喊他进来,然后捏着日报走到一旁坐下。她看着推门而入的秦艽,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艽理了理袖摆,目光落在李照手里的日报上,回答道:“听奕竹说,你们镖队那个祸害去了泸州,我想到昨日日报里提到我师兄到了泸州,这不就赶紧过来了。” “嗯,刚看到。”李照点了点头。 “有点太巧了。”秦艽蹙眉坐在了李照身边。 当然太巧。 李照心里琢磨着,该不会是薛怀和姬康来往信件中提到了情蛊,这才使得扈丹儿有所异动? 如此一想,似乎能想得通了。 薛怀此时正站在靠窗的地方。 他身体依靠在墙上,原本脑子里是在想着扈丹儿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赶去泸州,结果眸光一抬,和李照审视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怎么了?”薛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你和康大哥的信,里面都写了什么?”李照问道。 “嗯?”薛怀愣了一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就聊了一下近况,他脱离镖队好些日子了,所以我才想着把老大他们的、还有我们的事,都给他讲讲,免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他可能中了情蛊?”李照追问。 薛怀摇了摇头。 然而李照这一口气还没松得出去,就被薛怀下一句话被惊得一口口水呛在了嗓子眼。 “我说了顾兄身上发生的奇闻,不管是死而复生还是身中情蛊被解,都算得上是稀奇事了。”薛怀非常无辜地说道。 李照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叹道:“看来,你们兄弟二人,是真的十分合拍。” 若是姬康真中了情蛊,那么薛怀给他写的信,他是绝对不会防着扈丹儿的,而一旦扈丹儿知道李照和薛怀已经接触过情蛊,绝对会产生危机感。 白商陆善毒。 他是清风谷里最善毒的毒医,却也是清风谷里性格最怪异的那一个,他好美色的传闻若不是秦艽说出口,怕是连汪越都不敢随便往外传。 扈丹儿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就是去了泸州。 这还能是为了什么? 很大概率就是她想要瞒着姬康将已经知道情蛊一事的薛怀和李照杀了,却又碍于武功而没办法随便买个杀手来下手。 如此一来,剩下的灭口途径也就不多了。 “看来,你家师兄有麻烦了。”李照转眸去看还有些状况外的秦艽,说道。 秦艽的手攥成拳,随后又松开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师兄应该瞧不上那个扈丹儿才是。” 秦艽曾在平南谷见过扈丹儿一面,略有姝色,但她眼中的市侩之气其实是藏不住的,太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会在眼神中汹涌,那模样实在难看。 而总算反应过来的薛怀啊了一声,抱着剑直起身,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小照……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扈丹儿应该是知道了我们已经接触过情蛊了。”李照朝椅子上一靠。 姬康中没中情蛊,给没给扈丹儿看信,这个不好说。 但扈丹儿千里迢迢去的是泸州,而不是其他地方,这目的就很值得商榷了。 说完,李照扭头去看秦艽,“你师兄看不看得上她不重要,你说过你师兄嗜酒,只要扈丹儿有心,想要趁虚而入不难。” 他们这边还在说着,楼下松无恙就已经捧着个瓷碗上楼来了。 “阿姐,茶好了,我先抱过来给你。”松无恙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李照看了她一眼,起身将日报放回了书柜上,说道:“总之不管怎么说,如果她当真是找了白商陆来对付我,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过嘛……我觉得,只要白商陆脑子正常,就不会受她的挟制。” 一个没有什么本事的女人,即便是用了点伎俩去要挟人,那人也得掂量一下站上这个女人的船的风险不是? 扈丹儿身无长物,唯一值钱些的便是她那张脸了。 然而脸在这种时代,却是最廉价的那个。 也许,是姬康让扈丹儿对男人有了一个错误的评估。 端着瓷碗进来的松无恙一听到李照的话,面上的笑意就散了。她瞥了一眼神色各异的秦艽和薛怀,小心翼翼地将瓷碗递到李照手里后,问道:“怎么?那个女人是来找阿姐麻烦的么?” 李照接了奶茶过来,低头吹了吹有些烫的奶茶,嘬了一口后,说道:“跟你没有关系。” 奶茶的奶味偏淡,茶味偏浓,有些港式奶茶的感觉,也许是奶的问题,导致口感上不够丝滑。不过,这已经是可以卖钱的水准了,唯一的难点在于粉圆的制作,和被接受程度。 松无恙无端被怼了一下,不由地小声说道:“杀了不就好了吗?” 有些委屈的模样。 李照斜了她一眼,将瓷碗放回了她手上,带着明知道没用却依旧像劝一劝的心思,说道:“若是什么事都能用杀了来解决,那么这世间上就没那么多愁苦麻烦了。” 说完,李照咂了一声,有些可惜地看着奶茶:“若是加些冰就好了,但若是加冰,那成本就大大提高了,不划算。” 第293章 无处不在的商机 “听说了嘛,沁园客栈出了个新菜品,叫……”街边一个灰袍剑客靠在摊子上,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同伴,说道,“叫啥来着?” “珍珠奶茶。”他的同伴一身夜行衣,这青天白日的,倒是将过往的行人纷纷投来了视线。 “对对对,听说好些人看比武都不看了,直接去沁园客栈排队了。”灰袍剑客跃跃欲试地说道。 夜行衣摇了摇头,说:“要去你去,下一把我和剑阁的人打,我得去准备准备了。” 说着,他就往另一边走了。 羌浪驿的比武大会在城郊举办,千秋派领头,台子搭得那叫一个上档次。可惜这第三日,就被沁园客栈整的新品抢了风头。一传十,十传百,不上场的江湖人士蜂拥去了沁园客栈,准备尝试所谓的‘珍珠奶茶’。 李照抱着竹筒,叼着竹习惯,倚在二楼朝下看。她看着底下人头攒动,说了句:“我果然是有经商头脑的。” 顾奕竹坐在她后头的桌边,正提笔写着,听到她这么一说,笑道:“是,明空你的头脑转得比谁都快。”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卖多久。”李照想了想,继续说道:“现在快秋分了,所以卖热奶茶不仅是新奇,而且是恰当。只是到夏天……怕是得歇了,制冰太耗钱了。” “便是只买冬天,也能赚个钵满盆满了。”顾奕竹回道。 李照吸了一口,有些感叹地转过身去,倚在窗框上。 她来到这儿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两次中毒都是有惊无险地解了,也收获了一堆靠得住的伙伴,更是攒下了自己的产业。 可她始终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她当真是因为原主死亡而穿越的吗?为什么在原主过去的记忆中,有自己的痕迹? “阿姐!”底下松无恙兴高采烈地挥着手。 李照回过神来,寻声望去,看松无恙在街边,便扶住窗框上,探头问道:“怎么了?” “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松无恙招了招手。 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李照便将奶茶往顾奕竹桌边一搁,哒哒下楼去了。等到她走到松无恙跟前,这才看到松无恙手里拿着的,是一张请帖。 “比武大会的?”李照问。 松无恙点了点头,说道:“要去玩吗?阿姐你昨天还在说待的有些无聊了,想出去看看。” “好啊。”李照点了点头。 松无恙见她同意,便高高兴兴地走在李照前头,给她带路。 其实李照本意不是说无聊。 迄今为止,李照已经拿了三颗九龙宝珠,泸津关那一颗,赵顼一颗,浮棚山一颗。 是的,李照当时的确拿走了东西。 她趁着覃青松和龚子怡交手,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木盒上的小盒子给顺走了。回到羌浪驿之后,李照打开一看,果然是九龙宝珠。 眼下集齐了三颗,李照想着那个传说,便提着剑直接把九龙宝珠砍了。 结果—— 珠子里头的那点金色竟然是直接没入了三秋不夜城的剑身里头,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如此一来,李照慌了。 可又没有一个人能出来给她解释解释里头的原因。 于是,她就只能弄点别的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奶茶倒是成功捣鼓出来了,可惜心头的慌张依旧不散。 李照胡思乱想着,跟在松无恙后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再一抬头时,就已经看到了零零星星站着围观人士的比武大台。 比武台上一方身穿纯白色长袍,头束月牙冠,这人背上背了三把剑的剑鞘,两长一短,短的留在了背上,长的则被提在手里。 另一方则是穿着夜行衣,手上握着把长刀。 “这位是剑阁的老四北阙。”松无恙给李照搬了个凳子过来,指着那白色长袍的人说道。 她说完,又指了指另外一个,继续讲解:“这位是灰衣的朱雀使,一灯。” “怎么是个和尚名字。”李照笑道。 松无恙没懂李照在笑什么,但不妨碍她跟着笑。笑完,松无恙继续充当了讲解的身份,说道:“一灯走的是诡谲无常的路子,若是持久下去,北阙不是他的对手。” 李照嘶了一声,仔细端详那个剑阁的北阙,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那个北阙是男人还是女人?” 北阙的眸子生得极为好看,桃花含情。 即便是隔了这么远。李照也能清楚地看到他那白如梨花的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就更别说他那娇粉的双唇了。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男人。”松无恙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李照哦了一声,抬手摩挲着下巴说道:“看上去也太漂亮了些。” “说他漂亮的人,舌头最后都被割了。”松无恙托腮,笑眯眯地说道。 “那我不是很危险?”李照挑眉,声音压低了些。 “倒也不是,他打不过我。”松无恙的笑意不减。 她瞧着翘朝后一靠,将手搭在椅子靠背上,接着说道:“北阙这个人,是剑阁里出了名的爱惜容貌,却又容不得别人指摘他的脸,说起来,还真是十分矛盾。” “他背上的那把短剑为什么不见他用?”李照看着北阙一个扫堂腿下去,翻身便是连出两剑,剑锋凌厉极了。 一灯却是丝毫不惧,他连踩台子数下,直接凭空一个后翻落地,在避开北阙那一腿的同时,手中长刀已经上挑崩出。 “那是明心剑,是剑阁的弟子出师时会用的剑,再之后便只是随身带着,不作日常使用。”松无恙解释道。 剑阁镇派乃是形意剑,辅以秋水双分功法之后,以有形化无形,一招一式中尽是蓬勃剑意。 然而这种大开大合的剑法,碰上一灯却是够呛。 几个来回之后,北阙明显体力不支,已经隐约有了败势。 “你们有下注吗?”李照顺嘴问了句。 松无恙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怎么,阿姐感兴趣?” “越是乱世,武林中人就越想要出名,我觉得比武大会是个好机会,也是个好商机。”李照若有所思地说道。 第294章 吃软怕硬 “商机?”松无恙一脸疑惑。 李照点了点,掰着手指头说道:“每个月举办一次比武大会,大会邀请各宗各派的话事人做评委,最后选出前几名来编成一个榜单,以榜单为宣传手段,辅以开盘下注,周边衍生等等,足够我再赚一笔了。” 松无恙没听太明白。 但她非常捧场地一边点头一边鼓掌,说道:“阿姐简直是聪明绝顶。” “聪明就够了,绝顶不必。”李照说着从怀里取了随身带的纸和笔,一边写,一边继续说道:“赵顼要不了多久就能吧武作胥给打死,我觉得我能加把劲,帮武作胥送终。” 她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一道之王的生死,使得前头好些围观看比武的江湖人士纷纷转头,神色莫名。 “然后呢?”松无恙有些感兴趣地问道。 李照一边写着比武大会的计划书,一边说道:“然后只要赵顼把外乱解决了,剩下的安阳王这种内乱便只剩内部矛盾,不会引发社会动荡。” “嗯?”松无恙配合地疑问了一声。 “嗯,也就是说,皆是普通人的生活会稍微平稳一些,如此一来,经商环境也会舒适一些。”李照解释道。 松无恙哦了一声,问道:“那阿姐要办的这个比武大会有什么彩头吗?” “你们千秋派这个比武大会的彩头是什么?”李照笔走龙蛇,一刻不停,却也不忘顺嘴问道。 “是一片残页。”松无恙说道。 这一片残页还是教主从她那个抠门父亲的手里抢过来的。 “昔年剑道天才——宗广云在走火入魔之前留下了一本剑道参悟手书,而这一片残页便来自那本手书之上。其上所记载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那些好剑之人趋之若鹜。”松无恙解释完,似是想起了什么异样,赶紧从怀里取了一个油纸包出来,托到李照面前。 李照抬眸看了一眼,纸包里装着的是街边卖的果脯。 “我先不吃。”她摇了摇头,写到了比武大会的流程,“你们送的这东西好像有点值钱。” 可惜李照拿不出点像样的彩头。 她眼下只有钱。 而江湖中敢正大光明地说自己就是爱钱的,屈指可数。 “阿姐要是能打开李氏秘藏,便不愁宝物了。”松无恙提了个建议。 李照嗯了一声,说道:“倒是这个个道理,不过眼下我一时半会儿打不开那东西,不仅打不开,我连门都找不到在哪儿呢。” 何止是门。 好不容易被她顺来的三颗九龙宝珠,眼下也变成了三秋不夜城上的三个点缀。 想到这儿,李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换个思路,比武大会即便办不成,也可以先保留计划书,不着急。” 她们这边聊着,比武台上已经分出了胜负。 正如松无恙所说的那样,北阙在和一灯交手百招之后,便开始力有不逮,逐渐落入败势,最终不得不认输。 只是输了的北阙却是没有离场,而是踏在比武台上一跃,直接冲着李照过来了。 锵—— 松无恙脸色一沉,如张弓一般起身,抬脚将自己身后的椅子踹飞,护在了李照身前。 北阙一剑打在松无恙招架之上,另一剑要走松无恙腋下,却是被松无恙直接合上胳膊给夹住了。 形意剑剑锋何其凌厉,只一个照面,松无恙的右手腋下就已经鲜血横流。 李照在松无恙起身的那一瞬间跟着动了,只是她没料到松无恙对自己如此之狠,居然是直接用肉身去挡了北阙的第二剑。 当! 松无恙一剑弹开北阙的右手,接着反手一握剑柄,顺势将剑捅进了北阙肩头。 李照于松无恙身后下压三秋不夜城,将北阙左手这把剑给压在了底下,以防他再有动作。 “咳……”北阙偏头吐了一口血沫。 “狗东西,再敢出剑,我今日必宰了你。”松无恙的眼瞳深沉如墨。 北阙冷笑了一声,说道:“有本事让我单独和她打。” 李照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脚踢飞他左手上的剑后,蹲下身,看着北阙说道:“没本事,你若不是有个好师门,刚才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们谁也别笑谁,懂吗?” 松无恙不杀北阙,是因为北阙是受了千秋派邀请而来,若是她在这里杀了他,便是不给剑阁面子,也是不给自家教主面子。 所以松无恙那一剑只是挑在了北阙的肩膀上,并没有深入要害。 “哦,对了。”李照侧身去扶松无恙,状似夸张地扭头说道:“你家大师兄应该是和我有点渊源的,不如你回去问问他,去年秋天,他在扬州芳香楼住着,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李照便搀扶着松无恙撤退了。 路上,松无恙恨恨道:“不行,等他离开了羌浪驿,我得去做了他。” 李照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好了,这事是我嘴贱在先,不知道他的忌讳,惹恼了他。不过,他耳力还真不错,隔那么远都能听到。” “阿姐你不用替他说话。”松无恙咽了一口血下喉咙后,说道:“北阙这个人,心思歹毒得很,他没听到也就罢了,听到了是绝对会怀恨在心的,与其等他来下黑手,不如我先做了他。” “……”李照有些哑然。 她琢磨了一下,劝道:“那好歹先搁置一下,你这受了一剑,不必急着去报复。” 沁园客栈。 秦艽原本是在房里看书,翻着翻着就听到门外李照的喊声了。 他急忙放下书开门去看,就看到松无恙脸色苍白如纸地被李照搀扶着,右手处血糊了一片。 “这是怎么搞得。”秦艽一边搭手把松无恙扶进去,一边问道。 “出门去看比武,遇上了北阙,我不知道他的忌讳,说了句他像女人,结果被他听到了,惹了事。”李照有些愧疚的说道。 秦艽也有诧异:“他还忌讳这个?那我当年当着他的面说了好多次……” “那感情就是个吃软怕硬的主了。”李照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他以为他能拿捏住我,结果无恙挡在我前头接了两剑。” 第295章 来信 “可不就是个吃软怕硬的。”秦艽嗤之以鼻,手里一边给松无恙上药,一边说道:“他上头有个无所不能的大师兄,有个跋扈专横的二师姐,下头还有个武道奇才的小师弟……就他一个在剑阁里资质平平,如何能养出好性子来?” “妙音呢?也是武道奇才?”李照知道剑阁内门一共五个弟子,北阙排第四。 闻言,秦艽的脸色有些奇怪。 清风谷和剑阁还算来往密切,所以一些外人无从探得的秘辛,清风谷能从日常联系中看出。 “怎么?”李照侧眸去看秦艽,觉得他这欲语还休的表情有些奇怪。 床榻上,松无恙紧闭着双眼,牙关咬死,硬是半个疼字都没有喊一下。 秦艽给松无恙上了药之后,停了一下,一边擦着手一边起身,在李照身边附耳说道:“有些事……不便外传。” 哪怕这些日子秦艽和松无恙相处还算和睦,但他依旧对松无恙防备甚深,所以有的话不能说给她听。 李照知道秦艽是顾忌松无恙在,倒也不强求,打了个哈哈,说道:“北阙想要过来找事,倒也得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说着,李照后知后觉地顿住,问道:“欸?他很讨厌自己的大师兄和二师姐?” 秦艽将脏了帕子往边上的水盆一扔,点头道:“嗯,很讨厌,所以北阙经常不回宗门,像这样的比武大会,即便没什么彩头,他也热衷于参加。” “……” 李照此时只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句句钉在了北阙的七寸之上。 和李照聊完,秦艽吩咐了松无恙几句就出去了。 毕竟北阙虽然跟自己的师兄师弟比算不得什么厉害,但其形意剑的确已经是常人剑术水平之上。是以,松无恙的伤很重,秦艽这上了外伤伤药还不够,还得煎汤药佐以内服。 “阿姐,疼。”松无恙等到秦艽出去了才可怜兮兮地朝李照喊了声。 李照叹了一口气,坐到松无恙身边,垂眸说道:“以后不要这样以身犯险,我自己有能力接他那两剑,你不可能事事挡在我前头,对吧?” “阿姐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听不懂。”松无恙眯瞪着眼睛,装傻充愣道。 “北阙动我,绝不单单是因为我多嘴了那两句。”李照说道,她也是听了秦艽这么一句话之后,才反应过来。 北阙明明看到松无恙在自己身边,却依然冒险选择了出剑,为什么? 因为他恨自己的大师兄南栀。 而南栀在扬州芳香楼出现,就足以说明原主昔日和南栀有过渊源。 头疼是的—— 李照又叹了一口气,头疼的是,她临走时为了震慑北阙,把他的大师兄给抬出来了,原以为这剑阁是兄友弟恭,却不料其实是龃龉不少。 “阿姐为何这么说?”松无恙问道。 “我在扬州出过事,你知道的,对吧?”李照问道。 松无恙点了点头。 “事发时,南栀和司马秀玉就在我隔壁。”李照略微思忖了一下,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去主动找一找南栀和司马秀玉,这样也许能便于解开原主故意布下的局到底是什么。 不,也许都不是原主布的局。 原主记忆的那些已经足以说明李照自己是有掺和在里面的。 她愣神想了想,难不成,一切本就是我的局?为了谋取原主的身体?还是说为了别的? 但眼下李照对于自己跟在原主身边的那一段记忆是完全没有头绪,所以如此胡思乱想过后,也只能作罢。 松无恙抻着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摇了摇李照,说道:“阿姐的意思是,北阙知道阿姐和南栀的关系甚密,所以借机对阿姐出手?”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照说着起身,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你好生躺着,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怎么样?” “好。”松无恙一提到这个,就分外乖巧。 李照嗯了一声,起身出房,顺便把门给带关了。 她一出来,就看到薛怀捏着封信朝她扬了扬,说道:“白商陆寄过来的信,两天前从泸州发出的。” “哦?”李照挑眉,从他手上接了过来,问道:“写了什么?” “还没看。”薛怀摇了摇头。 李照一边拆信,一边往大堂走,说道:“白商陆看上去脑子不错,虽然爱玩,但起码分得清主次,” 大堂里,李端正在喝奶茶。 她见到李照下来,竹杯一放,腰板一叉,站起来说道:“听说你被打了?” 消息倒是传得快。 就是走了点样。 李照读着白商陆的信,看了几行后,走到李端面前,笑道:“我说,李端大小姐,你在这儿逗留了这么久了,就没点正事干?不用去开你父亲留下的门了?” “你不去?”李端反问。 “不去。”李照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九龙宝珠有三颗被我砸了,其他的就算让你们找到了,最后也得求到我头上来。 她抿唇笑了一声,留给李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转道去了沁园客栈的雅间落座。 茶博士很快就做做样子地迎上来,把菜单一递,开始解说新品。 薛怀点了两杯桂花陈皮奶茶后,挥了挥手,示意茶博士下去,随后展臂一横,将紧随其后要进来的李端给拦在了外头。 “干嘛?”李端下颌一抬,鼻孔朝天。 “不干嘛,没请你进来,所以不用进来。”李照捏着信,偏头对她说道。 李端被挤兑得面红耳赤,她结巴了几下,问道:“你,你就不能与我和睦相处吗?” 终于看完了信的李照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信一放,起身走了过去,拍了拍薛怀,示意他不用拦着,接着对李端说道:“李端大小姐,麻烦你先摆正自己的位置。” “什,什么位置。”李端气势一矮,后退了就不。 李照把信揉吧揉吧,丢给了薛怀,随后说道:“你,现在顶着李程颐女儿的名头在张敬忠面前招摇撞骗,却不想着赶紧把东西找齐,好打开门,却想着来和我这么个冒牌货培养感情……” 薛怀拿着纸团,也没想着重新拆开去看,而是走到一旁的小烛台边,直接把信给烧了。 “怎么,生怕张敬忠不知道你的身份有问题,生怕他不来找我?”李照说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端。 第296章 反守为攻 雅间的地要比走廊高上很多。 是以,即便李照比李端矮上那么一些,站在雅间内,也能俯视她。 李端垂在两侧手攥了攥,她敛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一跺脚,说道:“后日我们便会出发,下一道门已经被梁王找到了,就在成州。你,你爱去不去,反正我会去。” 李照嗯了一声,说:“我不奉陪,你们爱玩寻宝的游戏你们去,不过……” 她说着,尾音拉长,带着点点笑意看着在她凝视下一点点恼羞成怒的李端,不说话了。 “不过什么不过。”李端瞪她。 “不过,我手上有三颗九龙宝珠和三秋不夜城,所以,你们即便是找齐了剩下的,最后怕也是要求到我头上来。”李照非常不忌讳地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李端就想起了她在自己手上骗走的那一颗。 于是,本来就气的李端更气了。 “您的桂花陈皮奶茶。”茶博士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过来打破了雅间门口的凝滞气氛。 李端让了让,嘲讽道:“你倒是胆子大,还敢主动说出来。” “我不说出来,怎么让你知道珠子找齐之后要找谁呢?”李照从茶博士手里接过托盘,转身边往雅间里走,边说道:“再说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我不说,单单我手上有三秋不夜城,就足够你们这些人惦记了,不是吗?” 的确是。 李端敛眸想到,她之所以一直缠着李照,还不就是为了她手里的三秋不夜城?只是她没想到李照是这种直来直往的人。 “好了,李端大小姐,你大可以继续和你的梁王合作,我也懒得从中作梗。但你要是想拿这把剑,那就还请知道,和我打好关系是行不通的,除非你够格来强抢。”李照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桌上,自顾自地端了一杯起来喝。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端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下去了。 原本是定在后日出发的行程,也被李端提前联系龚子怡,当天晚上就气冲冲地走了。 说回薛怀这儿。 李端一走,他就坐到了桌边。 不等他开口,李照放下竹杯便先说话了:“白商陆在信里说,扈丹儿设计爬上了他的床,偷走了他的师门玉佩,要他下毒杀我们两个。” 薛怀脸色一沉,问道:“这事儿康哥儿知道吗?” 李照耸了耸肩,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扈丹儿是肯定知道我们见过中情蛊的人了,她要杀我们,不奇怪。” “那现在怎么办?”薛怀问道。 若姬康当真中了情蛊,那么扈丹儿就不能随便杀了,否则只会害得姬康陪葬。 “找上门去吧,扈丹儿既然这么想杀我们,那我们不如反守为攻,主动找上她。”李照笑了一声,低头去嘬奶茶。 陈皮和桂花加在奶茶中,醇香之余带着些微微的苦和辛辣,三种味道的完美结合,令人在这种有着微微寒意的秋天十分舒畅。 薛怀没什么心情去喝奶茶,他眉心郁顿,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跟姬康去解释这件事。 “好了,别愁眉苦脸的,阮姐姐他们应该也快到了,等上他们,我们就出发。不过,你要真是一刻也坐不住,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李照站起来,倾身拍了拍薛怀,安慰道。 说完,李照起身到一旁的长案那边去,随意地淌了下来。 沁园客栈的品茗区雅间也是李照的设计,喝茶、闲谈、休息都可以,一侧配备了相当多的话本,全是时下最新的。 “小照……”薛怀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喊她。 “嗯?”李照一手抱着奶茶,一手翻着画本子,应了一声。 “如果我们让康哥儿死一回呢?”薛怀大着胆子说道。 李照愣了一下,蹙眉说道:“顾奕竹和我的例子并不能说明这个东西的安全性,这种属于幸存者偏差。也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并没有成功的例子,你确定要用康哥儿的命去冒险吗?” 叶惜惜在对蛇用了那个术法之后,月儿至今还是个只会卖萌的傻东西。 被李照这么一说,薛怀也有些迟疑了。 “不过,不管是解咒还是破咒,都得找上邙月教。”李照想了想,把话本往边上一放,“所以最终只要带着扈丹儿和姬康去就行了。” “扈丹儿会愿意吗?”薛怀问道。 李照斜了他一眼,咕噜咕噜几口,把剩下的奶茶给喝完了。 随后,她将杯子搁在一旁,起身走到薛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怀,有时候做事就得机灵点,她不乐意,我们就不去了吗?她若是真下了情蛊在姬康身上,那么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引起她的警惕。” 但扈丹儿的警惕根本不重要。 只要李照和薛怀不和白商陆一起出现,并佯装不知扈丹儿的所作所为,便能强迫她接纳他们。 李照如此想着,转身出了雅间,快步去了后院。 松无恙伤没好,所以被迫留在了沁园客栈养伤,其他人则收拾收拾,跟着李照连夜便出了羌浪驿。 他们直奔泸州的同时,李照给白商陆留了封让他不必担心的信。 而那厢,扈丹儿全然不知白商陆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自以为操纵了白商陆的扈丹儿捯饬了一番自己后,哼着小曲儿回了和姬康落脚的客栈。 客房里,中了迷药的姬康安详地睡着。 “康哥哥,醒醒。”扈丹儿将醒神水滴了一滴到姬康的鼻子里头后,轻轻摇了摇姬康。 “唔……”姬康眉头蹙起,有些难受地哼唧了几声。 他抬手揉着额头,在扈丹儿的搀扶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我怎么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姬康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康哥哥昨夜非要喝酒,一喝多,可不就睡到现在才行。”扈丹儿嗔怪地送上一碗醒酒汤后,嘟了嘟嘴,抱怨道:“下次再要喝酒,康哥哥可要适可而止才是。” “我……喝醉了?”姬康有些奇怪地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后,继续说道:“什么酒,居然能让我喝醉。” 要知道,他姬康可是在镖局里喝遍群雄无敌手的人。 第297章 客栈内 扈丹儿微微蹙着眉,一边抬手捏着帕子去给姬康擦嘴角,一边说道:“康哥哥又说傻话了,你忘了,喝的是客栈掌柜藏的陈年女儿红,我在后院树下发现的,邀你小酌几杯,你却把人家的全给喝了。” 姬康哦了一声,牛饮了醒酒汤。 伺候着姬康洗漱之后,扈丹儿起身去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小意温柔地问道:“明天我们要不要换地方走走?” “怎么?”姬康愣了一下,没让她喂,伸手接了过来,问道:“不是你说想在泸州待待吗?” “康哥哥可是觉得我烦了?”扈丹儿泫然若泣地说道。 姬康心里突然萌生一阵厌烦之意,但要他对扈丹儿口出恶言,又是决计不可能的。于是,他舀了一勺粥送入嘴中,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丹娘想去哪儿看我便陪你去。” “泸州到处都是浪荡子,武林中人也多,看着叫人害怕。”扈丹儿细细声声地说了句后,眸光一转,将手搭在了姬康身前的被子上:“我们往南边去,听说山南东道是最太平的,不如我们去渠州游玩一阵,如何?” 山南东道的确太平。 襄州都督赵祈钺是个怂货,只会趋炎附势,做人家的座下犬,如何能不太平。 想到这儿,姬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老大在长安已经开始替林总镖头为陛下布局了,名刀他们据说也在帮李照干着正事,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浑浑噩噩陪着丹娘到处游山玩水,虚度光阴。 他搁下匙羹叹了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荒废时日下去了,便抬眸试探性地问着扈丹儿:“丹娘,你觉得长安如何?” 扈丹儿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反问道:“康哥哥突然说起长安是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长安也挺不错的,京城繁华些。”姬康一手端着粥,一手掀开被子,汲了双鞋下床。 “康哥哥难道忘了我是什么身份?我若是去长安被发现了,便是杖毙的下场!”扈丹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神色哀伤。 姬康将粥碗放在桌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带着些许歉意过去赔笑道:“是我不好,忘了这一茬了,那我们便不去长安,不去了。” 扈丹儿说落泪便落泪,她抬袖擦了擦眼睑,可怜兮兮地看着姬康说道:“那去山南东道吗?” “去,去吧。”原本要说去找李照的姬康也就没能再说得下去,只能想先迁就着扈丹儿。 隔壁客房, 宝_书_网_w_w_w_._b_a_o _s_h_u_2_._c_o_m 偷听了全场的阮素素把杯盏一放,翘着脚坐在方背大椅上,面色不虞地说道:“扈丹儿拿捏康哥儿倒是一捏一个准。” 柳名刀坐在桌边和仇英大快朵颐,好不自在。 “吃吃吃,我们来这儿是吃饭的吗?”见他们两个没听到,阮素素拂袖起身,一手一下,给了柳名刀和仇英脑门一个巴掌。 仇英挨了巴掌也没停嘴。 他伸手扯了个鸡腿过来,笑呵呵地说道:“素素你急什么?我们既然是来跟踪扈丹儿的,那自然就是看着她要干什么,至于康哥儿,他又不是第一天如此混账了,莫急莫急。” 柳名刀文雅一些,他停了箸,抬眸看着阮素素说道:“这麻辣鸡可是蔺州特有的一绝,素素不妨坐下来,急躁可不容易成事。” 阮素素抄着手坐下来,目光落在面前的菜式上。 菜是好菜,可心头的火气却始终下不去。 仇英见她不吃鸡,便夹了一块糯儿耙给她,劝道:“左右康哥儿都是个不争气的,要我说,还不如先斩后奏,把扈丹儿这臭娘们给做了再说。” 说着,仇英竹箸一转,给自己夹了一块酒酿鱼,“人死如灯灭,康哥儿就算再喜欢她,也会傻到去殉情不是?只要这人一死,剩下的便是时间问题了。” 在情字一事上,仇英看得意外地通透。 阮素素鬼迷心窍地想点头,柳名刀却是捏着小酒杯抿了一口,说道:“别,我看康哥儿就是个一条筋的,这万一要是他冲昏了头,跟着寻死怎么办?退一万步,即便是他不寻死,若是被他知道是我们杀了扈丹儿,只怕以后兄弟都没得做了。” 这话说得没错,阮素素又想点头了。 仇英嗳了一声,跟着喝了一口酒,随后无奈地说:“那咱们就先跟着,等捉了扈丹儿的罪证之后,再让康哥儿认清她的面目。” 阮素素突然心里头就升了点委屈上来,她低垂着头,问道:“康哥儿为什么就那么放不下她?她就那么好吗?” “是漂亮。”仇英脸颊两坨红晕,吐露了一句真话。 柳名刀赶紧于桌下踹了一脚仇英,找补道:“哪儿啊,要我说,这扈丹儿就是深谙风月之道,这才把康哥儿这个愣头青拿捏得死死地。” “别说了,名刀大哥,我知道她的确漂亮。”阮素素攥了攥拳头,起身的势头带得身后的长凳都翻了去。 她匆匆出门,甚至没留下半个字。 “别吃了,别吃了。”柳名刀见事不好,赶忙拍了仇英几下,提到刀鞘就追了出去。 仇英眯瞪着眼睛啊了一声,赶紧净了手,他有些可惜地看着一桌子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好菜,不由地叹息了一声,跟着追了出去。 阮素素出门倒不是在气头上。 她是听到了隔壁扈丹儿那边开门声响了之后,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这才跟着出去。 客栈大堂里,还没来得及跨门出去的姬康听到后头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不由地愣住了,半晌后才喊一句:“素素姐?” 已经出了客栈的扈丹儿本是去让客栈伙计牵马整理马车的,她在外面等了好半天,没见到姬康出来,便提着裙子追了回来。 她这一回来—— 便看到了姬康和阮素素一行三人坐在大堂里相谈甚欢的场面。 扈丹儿眼神阴翳暗沉,却在迈步入内的那一瞬间拾起了笑颜,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娉娉婷婷地走到了姬康身边。 “康哥哥,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扈丹儿坐下来,攀着姬康的手臂,歪头问道。 第298章 打人打脸 “原来是丹娘。”阮素素皮笑肉不笑地跟扈丹儿打了声招呼。 柳名刀也跟着打了声招呼。 倒是仇英有些微醺,看着扈丹儿好一阵儿之后,一张嘴,先打了个酒嗝出来。他有些赧然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大光头,对姬康说道:“康哥儿,不是老哥我说你,你怎么换了个瘦马带在身边?丹娘呢?这兵荒马乱地,你可不能抛下她。” 阮素素噗呲一笑,转身一拍仇英的肩,说道:“英哥你怕是喝多了,这位可不就是丹娘,说什么胡话呢。” 柳名刀打了个哈哈,抬手招伙计过来点菜。 “我们不走了吗?”扈丹儿忍着脾气轻声问姬康。 姬康有心要和阮素素他们叙旧,便只能抬手拍在扈丹儿肩上,柔声说道:“我与素素姐他们好久未见,今日有缘,若是匆匆离开,多不像话。” 什么有缘,怕是故意找上门的! 扈丹儿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咒骂着面前这半路杀出来的三个人。 阮素素抬手搭在桌上,笑问姬康:“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我们这一路从扬州出发,可是帮着照儿妹妹做了好些事。” 一句话,说得姬康面色萎顿了下去。 当然,这句话是阮素素故意说的,她就是要刺得姬康心里多几个疙瘩。 “我和康哥哥打算成婚了,这些日子就是在到处走走看看,挑个风景怡人的地方成婚。”扈丹儿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张嘴,便让阮素素的笑脸僵在了那里。 姬康也呆住了。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转头去问扈丹儿:“丹娘,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要成婚了……” “康哥哥不愿意吗?”扈丹儿却是咄咄逼人地凝视着姬康问道。 客栈大堂里的人本就不多,一些过来用午饭的客人一听到这一桌闹开了,原本细细密密的说话声也都渐渐停了,个个都尖着耳朵听着这桌的动向。 阮素素于桌下捏着拳头,深呼吸了几下,随后抬眸笑着说道:“丹娘这是开玩笑的吧?两人成婚是大事,可是要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的……你这一句话便定了,岂不是儿戏?” 扈丹儿面带羞怯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与康哥哥家中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所以这婚姻大事便只是两人之间的事。” 她说着,眼中带着些情意地偏头去看姬康,继续说道:“我与康哥哥两情相悦已久,成婚是早晚的事,眼下不过是我舍了面子先开口罢了。” 此时,姬康的心里是一团糟。 在他心里,的确是对扈丹儿有着割舍不下的感情,但提到成婚一事,他却又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康哥儿呢?你怎么说?”阮素素转眸问姬康。 “啊?”姬康猛地回过神来,他略有些惶惶然地抬眸,支支吾吾道:“成、成婚倒是不急于一时。” 扈丹儿抿着嘴角一笑,将头贴在了姬康的手臂上,软言说道:“是,不急于一时,毕竟我这才让衔月去给我备嫁衣不久,若是着急成婚,我连个合适的嫁衣都没得穿呢。” 她的娇憨之态落在阮素素的眼里便是示威。 柳名刀心道糟糕,连忙出声打断这个话头:“康哥儿可知道老大已经去了长安?” 姬康嗯了一声,说道:“没想到老大说服了林总镖头,得知这事时,让我好生吃惊。” 大光镖局于扬州屹立几十年,从不涉足朝野,即便是声名最盛的时候,都绝不沾染政事。 没想到老大如今竟然是能劝动执拗的林总镖头,带着人马去匡扶社稷去了。 听着便叫人心潮澎湃不已。 “是呀,我当时也是吃了一惊,林总镖头平日里一副弥勒佛样,没想到竟是血气依旧。”柳名刀哈哈大笑着说道。 几人说话间,客栈伙计已经把菜一一摆上了桌。 接下来,仇英便充当了一个劝酒的角色,一再拉着姬康牛饮,几大坛子的剑南烧春被仇英喝了个底朝天。 扈丹儿又急又气,却又拉不动姬康,于是只能由着他去,自己则发泄似的坐在一旁扯着手里的帕子。 “丹娘在着急什么?”阮素素见姬康已经喝得有些晕晕乎乎了,便开始试探扈丹儿。 “素素姐姐这话,丹娘听不懂呢。”扈丹儿一掐帕子,绷着脸答道。 砰—— 仇英的头磕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啪! 姬康的脸撞在了扈丹儿刻意去托着的手心里,跟着倒在了桌上。 阮素素眸子一瞥,冷笑着说道:“既然人已经倒了,又何必再继续做戏?康哥儿又不是那等会装晕的人。” “素素姐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与康哥哥青梅竹马,情分早就不是旁人能读懂的了。”扈丹儿眼尾一撩,斜着去看阮素素。 她的手捧着姬康的头,将他扶到了自己的怀里。 如同示威。 “素素,扶英哥回去休息吧。”柳名刀伸着手肘撞了撞阮素素,说道。 阮素素却是不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名刀大哥,还是你扶着英哥回去休息吧,我和丹娘许久不见,倒是有些话要聊聊。” 扈丹儿敛眸说道:“我和素素姐姐倒是没什么可聊的。” 她说完,扬手去招早就躲得远远的客栈伙计,喊道:“伙计,帮我抬人回房,那间上房就不必退了,再续上一日便是。” 躲无可躲的伙计只能一步步挪过来,背着沉甸甸的醉鬼上了楼。 阮素素咔一下起身,手腕一翻,便拔了剑将想要紧随伙计上楼的扈丹儿拦住了。 “素素姐姐,你这般对我,就不怕康哥哥醒来生气吗?”扈丹儿吓得背脊一僵,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是说话声里带着的颤音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我原本想等到你自己露出狐狸尾巴,但刚才这么一看,我觉得我等不了。”阮素素沉着脸说道。 扈丹儿转眸瞥了一圈大堂里看戏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柜台那边颤颤巍巍的掌柜,高声说道:“谁能帮我拦下她,等我相公醒来,必有重谢。” 啪! 阮素素持剑的手稳如泰山,另一只手却是扬着给了扈丹儿一巴掌。 随后,她露齿一笑,有些狠厉地说道:“这一巴掌,我在过路川时,便想打了。” 第299章 见面 美人落难,多的是人想要伸以援手。 可惜,阮素素这一巴掌下去,可不单单是打在了扈丹儿的脸上,更是扇在了四周看官们的心里。 于是结账的结账,上楼的上楼,没人敢插话了。 扈丹儿心里别着一股气,看阮素素时便多了几分怨毒,她抬手捂着脸,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倒看看你的心上人会不会跟着我一起死。” “你什么意思!”阮素素眉头一皱,厉声问道。 可不管她再怎么问,扈丹儿都是闭口不谈了,只是用那阴翳的目光瞅着阮素素,一副成竹在握的模样。 阮素素脾气上去了,反扭着扈丹儿便把她往二楼押押到客房之后,就将她给捆了起来。 “我告诉你,相公醒了若是看不到我,你等着看吧!”扈丹儿不敢太过刺激阮素素,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服软,便梗着脖子在阮素素离开房间之间喊了这么一句。 “嗯,在此之前,你就在这儿待着的吧。”阮素素面无表情地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右脚跨出去之后,又转了回来,补充道:“还有,康哥儿一日没和你成婚,你便喊不着相公,自己做了何种丑事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才是。” 门被哐啷一声摔上了。 扈丹儿背着手小心翼翼地挪着椅子,想要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找到个合适的东西将绳子给磨开。可阮素素早在出去之前就把能被用上的东西给收拾走了,她在房间里忙活了半天,最终只能放弃。 是夜,客栈里安静一片。 野狗吠了几声之后,有人能隐隐约约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咽声,像女人的声音,又像是猫儿的叫声。 起夜的一听,吓得哆哆嗦嗦地遛回了房,第二天起来把这事当奇闻轶事给散了出去。 等到李照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泸州时,已经是姬康醉酒后的第三天了。期间扈丹儿几度想要早姬康清醒时拉着他离开,都没能成事,最终强行被留了下来。 而姬康一被仇英灌醉,阮素素便对扈丹儿来一次刑讯逼问。 但别看扈丹儿是个受不得苦的,口风却是紧得很,无论阮素素怎么拷问,都一点马脚不露,宁肯吃点苦头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图谋。 到后来,她发现阮素素不敢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伤口后,便更加有恃无恐了。 李照到泸州时是正午。 姬康和仇英坐在屋顶上醒着酒气,他们大醉了三天三夜,到今日,姬康便不肯再喝了。 李照溜溜达达地抄着手走进客栈,一抬眸,和阮素素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阮姐姐怎么在这儿?”她面上装了样子,带着些讶异边笑边跑了过去。 阮素素鼻头一酸,起身朝她奔过去,一把将李照抱在了怀里,哽咽道:“照儿妹妹长高了些,瘦了,滇西水土不好,怕是都没怎么养着身体。” 不管在哪儿,她始终惦记着李照这副几度中毒的身子。 “害阮姐姐担心了,我很好,只是长高了才瘦了。”李照笑眯眯地宽慰阮素素。 阮素素唉了一声,抬头去看,却不见李照身后有其他人,便问道:“阿怀呢?怎么没跟着?你一个人出行多危险……” “阿怀他们在城里有事,就没跟着过来。”李照解释着扭头去看柳名刀,抿唇一笑,喊了声名刀大哥。 柳名刀早在李照进客栈时就起身了,只是一直没过来打扰她们姐妹叙旧,见李照看他,便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喊了声小照。 二楼—— 扈丹儿面色苍白地单手撑在走廊扶手上,目光一言难尽地紧锁着楼下言笑晏晏的李照,牙关不自觉地就咬紧了。 被如此盯着,李照如何能不察觉? 她松开阮素素,抬眸朝上一看,浮夸地说道:“呀,丹娘怎么在二楼?真是太巧了,康大哥呢?怎么没见他在?” 姬康正巧和仇英翻身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客栈外进来,一听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欸了一声寻声去看,见是李照,脸上也跟着带了笑意。 扈丹儿的脸也就更沉了些。 “康大哥这一身酒气,怎么,难不成是喝了个彻夜?”李照抬手扇了扇,问道。 仇英嘿嘿一笑,点头比了三根手指,说:“三天。” “啧,少喝些,小酌怡情,酗酒伤身。”李照说着,去到姬康边上,附耳问道:“康大哥,你近日可有觉得昏昏沉沉的?” “喝酒,能不昏昏沉沉嘛。”姬康答道。 李照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问道:“我是说你之前,喝酒之前。” 听到李照这么问,姬康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道:“昏昏沉沉倒是没有,就是觉得有些疲累。” 啪—— 李照含笑抚掌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她这一巴掌拍得自楼梯上缓缓而下的扈丹儿心中一惊,脚下一个踏空,整个人便伴随着一声尖叫朝下滚了去。 “丹娘!”正寒暄着的姬康眼瞳一缩,几乎是立刻就拨开了仇英和柳名刀,身形一闪,几点几纵就到了楼梯口。 随后,他一脚踏在墙上,飞身扑向了扈丹儿,在抬手护着扈丹儿之后,带着她一转,将她安安稳稳地扶到了底下。 扈丹儿受了惊,胸脯猛烈地起伏着,眼中含泪,嘴唇微颤。 李照硬是从扈丹儿这一连串的表演中读出了多种情绪,就她这脸、这演技,放现代估计能拿个奖。 一群人都是看戏的心态,阮素素就没那么好受了。 李照伸手握住阮素素的手,小声说道:“阮姐姐,别担心,她用了阴谋,我就会给你找回场子来。” 说完,她捏了捏阮素素的手,放开来,抬脚走向楼梯底下的姬康和扈丹儿。 此时扈丹儿正依偎在姬康怀里,细声细气地埋怨着:“康哥哥都喝了三天了,是不是喝够了?” 姬康自知这几日有些过于放纵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够了够了,委屈丹娘在这儿无聊了三日,是我不好。” “康大哥要去哪儿?”李照打断这两人的你侬我侬,忍着恶寒说道:“刚才我说的不出我所料,康大哥可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是什么?”姬康倒没想那么多,配合地问道。 李照一脸严肃地看着姬康回答道:“是中毒了。” 第300章 影后对决 “中毒?”姬康有些疑惑。 他这一没仇人,二没和谁打交道的,怎么会平白中毒? “康大哥身上有股十分轻微的麝香味。”李照说着,指了指姬康的手,眸光一转,接着说道:“指甲盖上有长条形的灰白色痕迹,从鬓角处看去,能隐约看得到头皮上的红色瘀斑。” 这些都不是情蛊的表现形式特征。 但不妨碍李照刻意将其归纳为情蛊的特征,用以迷惑姬康。 说完,李照顿了顿,留白给姬康深思。 扈丹儿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立刻谨慎地闭上了嘴。她从姬康怀里出来,站直了之后举着姬康的手端详了一下,又抬头去看他的耳鬓。 的确是有。 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做贼心虚的扈丹儿脸上的表情转了又转,到底是没敢问出声。 姬康也跟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回味了一下李照那句问他是不是晕晕沉沉,便觉得自己现在还真有越来越晕了。 “我带了清风谷的大夫过来,康大哥要是不信,和我去看看大夫,就知道了。”李照这话是对姬康说的,目光却是看着扈丹儿。 比演戏,李照觉得自己和扈丹儿五五开。 接着她面容一转,带了些愁容看回了姬康,声音中夹了一些犹疑:“若是丹娘要去别的地方,我倒是不拦着,就是不知道这毒会不会害了康大哥你的性命呀。” 杀人诛心。 扈丹儿就算再急着离开,也不可能在得知姬康中毒之后,还一意孤行。 姬康正要开口,扈丹儿却是连忙一把抓住了李照的手,切切地说道:“李姑娘既然身边有神医,还请快快将神医请来,听说清风谷的神医非千金不看诊,我们可以出的,多少钱我们都可以出。” 如此说完,扈丹儿垂眸拭泪,“平日里都是我在照料康哥哥的起居,却不知这毒是如何下的,真叫人心惊,还好李姑娘你观察细致入微,我们这儿这么多人都没能发现得了呢。” 李照挑眉看她暗指自己与姬康中毒脱不开干系,笑了一声,状似无意地甩开她的手,说道:“倒也不是我细致入微,只是见过同样中毒的人,听到那人说了些话,随后在看到康大哥时,验证了一下罢了。” 姬康不傻,李照这一上来便问话释疑一套套的,怎么都显得十分可疑。于是他抬手挡了挡又要开口的扈丹儿,问李照道:“小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同我说说。” “阿怀给康大哥的信你没提到吗?”李照佯装诧异地扭头问姬康。 “提到什么?”姬康蹙眉问。 李照便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救了个孩子,阿怀同康大哥你说了吧?” 姬康点了点头。 后头的阮素素本来是要跟着过去的,但柳名刀假意扶着仇英往阮素素身边一撞,低声附耳说道:“让小照解决,她应该是有成算的,我们别坏事就好了。” 于是阮素素便和柳名刀扶着仇英坐在了楼梯旁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正午时分,客人不少。 李照这边动静又不小,是以很多人都在看着楼梯口,一个个都打着看热闹下饭的心思,好不快活。 “那孩子便是万俟名扬的女儿,万俟雪,如今被我们保护着,留在了羌浪驿的医馆里,若不是她,我们还无从得知康大哥你居然是喝了临行前的那一杯茶的。”李照说完,便看着姬康。 姬康眯了眯眼睛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但他却记不清当时其他人有没有喝了。 “那杯茶里被下了牵丝散,无色无味,中者,身体会一点点变得虚弱,最后不治身亡。”李照装腔作势,演得逼真极了。 毒自然是假的。 来的路上,李照便和薛怀等人串好了口供,只待把姬康骗了,便把他诓去邙月教。 李照将戏演到这份上,姬康不信也得信了。 不过,他还没说话呢,李照背在身后的手一摆,柳名刀便松了仇英过来配合了。 他无师自通,一把揽着姬康说道:“康哥儿,这中了毒可不好耽搁,还是赶紧去让那秦艽看看吧。” “好,那便先去让秦艽看看吧。”姬康只能点头答应了。 扈丹儿连忙一把抱着姬康的手臂,十分关切地附和道:“当然得看,就是不知道这毒好不好解。” “好不好解,得看了才知道。”李照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扈丹儿,转身坐回了阮素素那一桌。 薛怀和丁酉海是去找沁园客栈的管事了。 秦艽和顾奕竹则是去准备骗姬康的药材去了。 李照在客栈这儿拉着阮素素几个等了几个时辰后,终于是看到薛怀和丁酉海跨门而入。 “阿怀!”几个好久不见薛怀的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姬康更是直接噌的一下起来,大步流星地跨过去,一把抱住了薛怀,重重地拍了几下。 李照以拳掩嘴咳了一声,问道:“海叔,如何?” 丁酉海抱着自己的宽刀,十分有威严地走到李照身边,俯身附耳说道:“的确和小照你想的一样。” “那人和东西都抓到了吗?”李照又问。 “嗯,掌柜早在小白大夫去找他之前就找了人看住她,所以轻而易举地查到了那东西的去向。”丁酉海虽然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他中气十足,在座的几位可是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扈丹儿的背绷得紧紧的。 她很害怕。 为什么李照会提到小白大夫?什么之前?什么东西? 难不成…… 该不会…… 她抿着嘴,大气不敢出一下,心跳如鼓。 李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当初就说过,干这一行,得有个信息敏锐度,一个城里发生了什么,得挑得出轻重缓急来,才能把握到大家想看的新闻点。” 这一点,在最开始铁龙骑的小队长给各地掌柜做培训的时候,李照就写在了手册里头。在信息获取上,李照给了掌柜极高的自由度,也就方便了他们自由发挥。 “哪一行?”阮素素问出了在座几位心里的问题。 “八卦小报这一行。”李照转身将手搭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扈丹儿说道。 扈丹儿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僵着脸勉强附和着笑了一下。 第301章 珍宝 薛怀和姬康两人坐去了旁边那一桌,点了菜,十分高兴地聊着。 这边仇英醒酒醒得慢,他晕晕沉沉地和李照打了声招呼后,又趴回了桌上,呼声震天。 李照则拖了个条长凳到自己身边让丁酉海坐下,随后置扈丹儿于无物般开始同阮素素和柳名刀聊天,把近段时间的乐事讲给他们听。 讲到北阙时。 阮素素不由地捧腹大笑道:“原来这家伙不喜欢人家说他好看?这倒是没听说过。是吧,名刀大哥。” 她抹着眼泪花去问柳名刀。 柳名刀嗯了一声,说:“不过,北阙不足为惧。” 当然不足为惧。 北阙虽然单打独斗上欺负个李照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李照可不是一个人。 然而尽管如此,李照却还是托腮望天,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北阙这种好斗记仇的人,一旦沾上,恐怕是个大麻烦。 她这头叹着气,那厢扈丹儿见聊天突然停了下来,便略带犹疑地一拂袖摆,开腔了:“小照……你,方才说的……小白大夫……是,是……” 李照闻言望向她,脸上的愁容立刻就散了,打断她道:“丹娘很着急吗?很想知道刚才我为什么提到小白大夫吗?” “不,不是。”扈丹儿一见李照这么看自己,就知道她在这儿等着自己的,连忙摆手否认。 但扈丹儿既然开了腔,李照又岂会容她缩回去。 于是,李照一本正经地将手搁在桌上,坐近了些,说:“丹娘,你知道吗?我手底下有人发现,安阳王的的亲卫将领居然出现在了浮华阁,还偷偷摸摸地带走了个东西。” 扈丹儿如被雷击一般僵在原地。 “安阳王的人到泸州来做什么?鄯州都督匡武川可跟他不对付。”柳名刀蹙眉问道。 李照抬手打了个响指,笑道:“问得好。” 说完,她拍了一下始终以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丁酉海,“这一点,可以由海叔来说说。” 见李照让自己说,丁酉海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海叔总是不说话,不合群。”李照撒娇道。 她知道丁酉海一直游离在与人的交际之外,不管是在这一路的与薛怀等人同行时,还是从其他铁龙骑小队长口中得知的他和木芳生等人的过去中,丁酉海都像是一个孤岛。 没人在乎这个孤岛如何,他们只需要这座孤岛上的火山不会爆发,在可控的范围内。 但这样是不对的。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他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狂刀,即便李照畏惧他那漠视人命的善恶观,但他也的确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有着尊敬的人,有着愿意为了这个尊敬的人赴死的决心,在失去李程颐这个羁绊之后,他凭着其子嗣还在世,还需要他保护的意念而痛苦地活着。 然而,这个羁绊不能仅仅是李照。 他还需要一些愿意接纳他的朋友。 被接纳的第一步,便是需要被引入接纳范围之中。 这一点,李照一直在尝试,在努力。 “海叔说说吧。”她伸手扯了扯丁酉海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丁酉海嗯了一声,说道:“是赵毅手底下的江旭,江旭一路乔装出城,最终是被我们的人在江安给截住了。虽然从他手上拿回东西废了点功夫,但好在他不敢在剑南道声张自己的身份,所以最终还是让我们得手了。” 他说完,伸手从怀里拿了个东西出来。 金丝绳缠在丁酉海的指尖,他手一松,一枚双鱼嵌金的羊脂白玉佩便落了下来。 玉佩当中一个金色的白字,好不耀眼。 扈丹儿的心是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招竟然是真的被李照给截了胡! “这玉佩……看着有些眼熟。”柳名刀略微思忖了一下,突然啊了一声,说:“清风谷的龙门佩!” 这枚龙门佩可是由铸剑谷的大师亲手打磨而成。 当年是百里霜特意花了重金给自己几个徒弟一人打了一个,白玉为底,金丝内嵌,独一无二。在外,见玉佩者如见他百里霜本人,作用可大了去了。 “白字,那就是白商陆的了。”阮素素说道。 李照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东西珍贵得很,不知道这小白大夫是怎么会把它弄丢了。” 脸色煞白的扈丹儿有些焦虑地挪了挪脚,眼神闪烁。 她正要起身去寻姬康,那厢客栈门口,秦艽和顾奕竹已经走进来了。 “明空,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秦艽一抬手,朝李照招了招,问道。 “去哪儿?”阮素素跟着问。 李照答道:“当然是清风谷。” 边吃边聊的姬康耳朵动了动,回身问道:“去清风谷做什么?” “当然是给你解毒呀,康大哥,你身上的牵丝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的。”李照非常无辜地说道。 秦艽走到桌边,朝几人拱手示意之后,转向姬康说道:“牵丝散毒性极难被辨认到,我没有把握能完全拔除,所以带你回清风谷是最好的办法。” 他的话十分恳切,面容也想当真诚。 姬康连忙起身回了一礼,说:“多谢秦大夫了。” 顾奕竹是跟在秦艽后头进来的,他怀里抱了一堆东西,目光在扫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扈丹儿身上,随后又不经意地挪开了。 扈丹儿越发觉得心中惴惴,她一退凳子,将凳子撞得倒在了地上,随后也顾不得去扶了,匆匆跑到了姬康身边。 “怎么了?丹娘,你面色怎么如此之差?”姬康疑惑地问道。 “康哥哥,我们不如等等衔月?她还留在孚川缝制嫁衣呢,若是我们匆匆走了,她寻不到我,该怎么办?”扈丹儿慌张之下,随口诌了个借口出来。 李照完全不给姬康开口的机会:“好说,这泸州城里不是有沁园客栈的陆驿嘛,找他们寄一封信,两三天便能到孚川,用不着留下耽误时间。” 笑话,扈丹儿这明摆着和安阳王有干系,李照怎么可能给她时间去周旋?当然是越快赶往邙月教越好了。 姬康身上的情蛊对李照来说并没有多么重要,但他因为情蛊无下限的迁就扈丹儿,包庇扈丹儿,从而引发镖队其他人的担忧,这对李照来说就有些头疼了。 而姬康本身对于自己中毒一事是有些反应迟钝的。 他原本想附和一下扈丹儿,但又觉得李照说得有些在理,便点了点头,同扈丹儿说道:“丹娘,小照说的不错。你寄一封信去孚川,让衔月知道我们是去了清风谷便好,也用不着她来回跑,届时……我们从清风谷回来,再回孚川寻她便是。” “若是衔月已经离开孚川了呢?那信怕是寄不到她手上了。”扈丹儿显得十分担心衔月的样子。 见扈丹儿惺惺作态,阮素素一拍桌子起身说道:“那前几天,丹娘你怎么还着急去山南道游玩?” 扈丹儿被阮素素这面无表情地一噎,委屈了起来,转头便埋在了姬康怀里。 姬康左右为难,只得先拍了拍扈丹儿的背,随后打着圆场对阮素素说道:“素素姐,别和她一般计较,她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不小了,我可没见过兰桂坊里混成花魁的孩子。”李照抄着手,略带了些不屑的说道。 姬康眉头一吊,刚想要指责李照,阮素素却是一叉腰,站到了李照身前来。 她眉心的郁顿不知何时散了,剩下的,就只剩护短了:“她要去哪儿,我们管不着,你也是。康哥儿,有些话,说多了便觉得厌烦,所以我们也就懒得说了。就一句话,如今中毒的是你,你的身体你自己若不着急,那我们大可不必强逼着你。” 阮素素这一番话看似是在打姬康的脸,实则是在诛扈丹儿的心。 是以,到最后,扈丹儿也只得写了信,乖乖地跟着李照等人出发了。 顾奕竹做事妥帖,李照上马车之前,他就给李照收拾得整整齐齐,要用的纸笔,要看得书,都分门别类的摆好了。 李照一上车,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和顾奕竹说道:“奕竹,没必要给我收拾得这么整齐,我一翻,不就又弄乱了。” 坐在车辕上的顾奕竹却是非常正经地说道:“弄乱了,我再收拾便是。” “你不是我的佣人。”李照心知他是有些强迫症,但长此以往,倒好像是她在奴役顾奕竹一样了。 顾奕竹一听,敛眸笑了一声,摇摇头没说话。 “笑什么笑,堂堂竹君子,给我洒扫整理,这说出去不是丢你的人吗?”李照伸手去点顾奕竹的肩,挤兑道。 后头慢悠悠踱步过来的秦艽伸手搭在顾奕竹肩上,挑眉对李照说道:“可不止竹君子给你洒扫,堂堂海阎王,还给你削竹子不是。” “是吧,海叔?”秦艽说着,转头去喊翻身上马的丁酉海。 一行人中,只有秦艽是和丁酉海真正有那么几句话的沟通的,一方面是因为秦艽外向的性子,另一方面便是因为清风谷本就与人相处,荤素不忌。 所以秦艽能面不改色地和丁酉海开玩笑,甚至还能口出狂言,喊喊那个是人听了都要抖三抖的名号。 那头的丁酉海一夹马腹,卷着缰绳便到了马车近前。 他瞥了一眼顾奕竹,随后看着李照说道:“小照,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过分计较,”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眼尾泛着一点笑意地补充道:“是你的书案太乱了,小顾看着烦躁。” 李照恼羞成怒地探身出去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朝着丁酉海呲牙道:“海叔你跟着左宁学坏了。”随后便在秦艽的哈哈大笑声中,钻回了马车里。 阮素素落在后头。 她看着姬康扶扈丹儿上了马车之后,这才沉默地去了李照那一辆。 马车里,李照正翻着从铁矿底下翻出来的书,翻到一半,看到阮素素面无表情地提裙上车,问道:“阮姐姐,怎么了?” 阮素素摇了摇头,说:“没怎么。” 她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有事憋在心里,李照便把书一放,车帘一拉,坐到了阮素素身边。 “阮姐姐,不如你和我说说,为什么会喜欢姬康吧。”李照将手搭在阮素素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们一道出生入死多年,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他。”也许是因为过分的失落,阮素素变得有些颓靡。 李照哦了一声,说道:“不如我给阮姐姐你说个故事吧。” 阮素素不置与否地嗯了一声,神情萧索,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 “有一个姑娘,她的家族有着非常可怕的遗传病症。”李照也不管阮素素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就说了起来,“遗传,也就是说她的娘有这个病,她的祖父也有这个病。” 那个姑娘,是她自己。 这是李照穿越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回忆自己的过去,然而她的声音中却没有什么触动,仿佛说的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悲剧。 “她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心上人,然后她就非常勇敢地去追求了他,最后得偿所愿地与他在一起了。 但不幸的是,那个姑娘在十九岁时——病发了。 那是绝症,在当时并没有任何一种医术可以挽救她的性命,所以她选择了向她心爱的人提出分手。 但那个男人却拒绝了她,并坚持要陪她度过难关。 姑娘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 在那之后,她忍下了所有的痛苦,只为了能活得更久一些,为了能陪在那个男人身边更长一些。为了能陪那个男人就读至高学府,她接受了一系列的强硬治疗手段,最终却因为病情的越发恶化,而只能歪在轮椅上,没有尊严地被护工推着入学。 她很聪明,无论是那些背地里笑她、可怜她的同学,还是她的导师,没有人能不承认她的头脑。 但聪明并不能延长她的生命。 在她发病的第三年,她已经变得丑陋不堪,甚至连话都已经不怎么会说了。但那个男人却执着地向她求婚,情意绵绵地为她举办了一个婚礼。” 阮素素眼睫颤了颤,垂眸问道:“她死了吗?” “死了。”李照闭上眼睛,朝后一靠,回答道,“那个聪明的姑娘不忍心自己的丈夫以透支的方式继续科研,便偷偷签署下了一分遗嘱,她想要帮他。” “我听不太懂,但照儿妹妹你的话好像并不是在夸赞她聪明。”阮素素轻声说道。 李照笑了一声,说:“当然,她若是聪明,她就该看出那个男人在图谋她的家产。孤女无罪,但怀璧其罪。她的父亲给她积累了相当丰厚的资产,却没能陪她走到最后,所以才让心怀叵测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最后,姑娘毫无尊严,孑然一身地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可那个疾病虽然侵蚀着她的身体,却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她看着自己一点点呼吸衰竭,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到死前,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回家看她一眼。” 而她却始终记得那个男人向她求婚时,对她说的话。 ‘滚滚红尘中,美丽的皮囊太多,只有你,小照,只有你的灵魂才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珍宝。’ 第302章 串通 穿越初期,李照曾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现代病入膏肓的自己从原主的身体里清醒之后,能清楚地和芳姑交流?即便原主的身体是健康的,即便李照的意识始终是保持着清醒的。 但李照的的确确曾被困在一具朽木一般的身体里三年。 在她生命的最后三年,她的肌肉一步步萎缩,从开始的无法站立,到最后无法说话,无法吞咽,最终只能依靠鼻饲苟活。 哪怕她的意识再清晰,她的头脑再健全,也不该如此无障碍地借着原主的身体说话、行动。 而且,李照一清醒便有着目的性。 素不相识的芳姑告诉李照,她中毒了,李照就连怀疑都没有的,直接开始谋划如何解毒。她马不停蹄地赶往清风谷,仿佛身后有什么在鞭策着她一样。 为什么? 在看到原主的记忆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因为她并非是初来乍到。 九星结灯之法让李照借着原主的躯壳重生,却也让她失去了穿越后的所有记忆,致使她以为自己是刚刚穿越。 所以她清醒之后的行为举动都十分违和。 所以她不需要去验证芳姑的话,潜意识中也知道原主身体里的确有着剧毒。 一旁的阮素素突然轻出了一口气,问道:“照儿妹妹说这个,是想要告诉我什么?情爱误人吗?” “我想告诉阮姐姐的是,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姑娘也许活不到二十四岁,爱有时候可以续命,但同时它也是剧毒。”李照颇有些嘲讽地说道。 那个男人的所有甜言蜜语在李照现在看来,都塑料得可笑,然而身在局中时,李照却根本看不穿。 但那时的她的确是幸福的。 除了最后一天。 当真相被戳穿时,当那个男人狰狞的面目终于显露时,绝望和痛苦击穿了当时已经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很久的李照。 但那份怨恨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被好心的护士送回家,躺在家中冰冷的床上,面对着空旷的房子,和逐渐逼近的死亡,她意外地获得了一份平静与超脱。 “阮姐姐,你爱他,却没有必要为他委曲求全,爱本应该是令你获得愉悦,获得快乐一件事。”李照将头靠在阮素素的肩上,缓声说道:“若你不快乐,不如先将它放下。” “然后呢?”阮素素垂眸去看她。 李照弯眸一笑,说道:“然后和我一起赚钱。要我看,阮姐姐你就是因为镖队闲下来了,才会如此患得患失。不如找一点事情来做,充实自己,便不会这么容易胡思乱想了。” “小照这话说得在理。”仇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帘底下探出了头,他双手勾在了车窗边上,插嘴道。 阮素素吓一跳,回身给了仇英的大光头一巴掌,嗔道:“女儿家家聊天,英哥你凑什么热闹?” 仇英嘿嘿一笑,挠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有几个时辰就能到戎州,阿怀他们商量说不进城,就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算了,但那个货色矫情,非得进城去歇息。” 他说着嘴角一撇,眼神望去了车队末尾。 “她要进城,怕是要给我找事。”李照说着一掸袍子,撩着起身去掀开车帘,叫停了驱车的顾奕竹。 随后,李照扶着车门跳下去,哒哒哒一路跑到了姬康的马车边。 车队是两两相挂,顾奕竹领前头两辆,薛怀起码领着后头两辆;前头顾奕竹停了,薛怀自然也久赶紧跟着勒停马车。 “怎么了?”薛怀回身问道。 李照没回头,抬手摆了摆,随后径直撩开了马车车帘,问道:“丹娘,你要进戎州做什么?” 扈丹儿原本正在慢悠悠地喝着茶。 她是没料到李照会这么直头直脑地过来质问自己,是以愣了一下,才干笑着说道:“这荒郊野外的没有馆驿,如何能休息得好?康哥哥如今中了毒,可不就得安安稳稳地休息吗?” “就是因为中毒,才要马不停蹄地赶去清风谷。”李照斜了一眼沉默着的姬康,蹙眉转问道:“康大哥,进戎州也是你的意思吗?” 姬康其实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异样,也没有任何不适,所以还真就不怎么着急。扈丹儿嫌弃在荒郊野外露宿,他也就想着能安抚就安抚。 见李照要自己表明态度,姬康便犹疑了一下,说道:“小照,你说的那牵丝散是会日益加重,但眼下我的确没觉得有什么不适,若是能进戎州歇脚,大家也都能住得舒服一些,是吧?” 李照差点笑出声。 像姬康这样的纯种傻子可不多了。 “康大哥,我若是你,我便回尽早赶去清风谷,这毒要是拖久了,你往后别说是提剑了,就是轻功,怕是都要废了。”她憋着笑吓唬了他几句之后就转身走了。 扈丹儿如果能调动安阳王的人,那么为什么不用安阳王的人来除掉李照和薛怀? 最大的可能是她无法调动。 但拿到白商陆的龙门佩这种事就又另当别论了。 所以,扈丹儿突然说要进戎州,势必是要去做些什么来打破眼下的僵局。对于这件事,李照当然不会拒绝,越早让扈丹儿的真面目展露出来,也就越能帮助姬康服从解蛊。 当天夜里,李照一行人依着扈丹儿的要求进了戎州去住宿。 只是不知道这戎州是怎么了,大小客栈要么是满客,要么只剩一间,最后还是薛怀几个人找了满城,才找到一家空闲的客栈出来。 客栈名为和顺。 和顺客栈的掌柜的是个带着丝匪气的虬髯大汉,李照带着人进客栈之前,他正抱着壶酒在大堂一角痛饮,酒气熏天也就算了,还时不时会出言训斥身边的伙计,动静十分之大。 也就是李照几个人进了门,那掌柜的才消停了一会儿。 舟车劳顿,李照本着有房就歇的心思,也就懒得去管这客栈掌柜的到底如何。 只是她在上楼之后,稍稍隐在走廊梁柱后头,瞧了一会儿底下的动静,这回房草草洗漱了一下,准备休息了。 她和阮素素一间房,扈丹儿原本也被安排了过来,但扈丹儿却是怎么也不肯答应,于是没办法,姬康便只能带着扈丹儿占了一间房。 等到好不容易所有人都歇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屋外清月寒风,屋内几人呼吸绵长。 客房的窗户纸上突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袅袅熏烟自洞口飘进了屋里。 半晌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摸进了房,直奔左右两侧的床榻处,然而他们这手上的麻布袋还没套下去,就先被床上翻身而起的人给钳得死死的了。 “哎哟——” 两个蒙面人痛苦地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隔壁也响起了几声惨叫。 不多时,丁酉海举着油灯过来了,他先是将屋内的等给续上,随后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检查李照有没有受伤。 “海叔放心,我没事。”李照舞了舞胳膊。 她身下被押着的人,正是夜间领他们上楼的客栈伙计,虽然蒙着脸,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家是黑店?”丁酉海蹙眉问道。 那头,同样起身制住蒙面的阮素素两手提着那人的胳膊就是一绞,在把他胳膊折脱臼之后,将他丢在了一旁地上。 她扫了一眼那蒙面的伙计,对李照问道:“照儿妹妹,你是怎么发现他们有问题的?” 在休息前,李照给了除了姬康和扈丹儿以外的所有人一个纸条。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只提醒了一句话:‘睡得浅一些’。 “戎州应该是有什么事发生,所以才会各大客栈都爆满。”李照有样学样,把伙计的胳膊给下了,顺便把他脸上的蒙面巾一扯,攒成团,塞在了他嘴里,“唯独这家没有,不奇怪吗?” “那就是黑店了。”丁酉海若有所思地说道,“敢开在城里的黑店,看来和官府有勾结。” “是不是黑店我不知道,但这家客栈明显是在故意赶客。”李照伸脚踢了踢哼唧不停的伙计,继续说道:“那个掌柜的看上去是酩酊大醉,当我们上楼之后,据我观察,其眼神十分清醒,脚下沉稳有力,步履生风,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当着我们的面却是坐都坐不稳,教训人时也是踉踉跄跄,装得倒是挺像。”阮素素忿忿道。 李照点了点头,说:“去看看他们那儿吧,海叔,你和名刀大哥的房间里进了几个?” “十个。”丁酉海伸手托了一把李照,回答道。 全死了。 那十个人先后探头探脑地进门,结果早在他们灌迷烟的时候,柳名刀和丁酉海就已经一人站一边蹲守了。于是乎,这十个人甚至连屋内的人都还没看得清,只来得及看到两道寒光,就下了黄泉。 李照从客房出来,路过他们房间时,柳名刀还细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可惜冲天的血腥之气早就被李照闻到了。 秦艽和顾奕竹住一个房间,他们两个自然是没有丁酉海和柳名刀那么狠的手,所以溜进他们房间的贼人都是被他们两个五花大绑地丢在房内,也算是留了活口。 薛怀和仇英一个房间,但这两个人的屋门大开,秦艽攀着门往里去看,没见到人影。 于是机智如秦艽,反身问了李照句:“你给阿怀安排了别的事?” 李照点了点头,朝姬康的房间努了努嘴。 此时,姬康和扈丹儿的房间大门紧闭,里头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来。 “康哥儿不会有事吧?”阮素素一急,朝前跨了两步,却又旋即压下了心头的慌乱,转而问李照:“照儿妹妹,你是不是没有提醒康哥儿?” 扈丹儿非要进戎州,这一点在其他人心里多少是有些可疑的。 所以,鉴于姬康对扈丹儿无止境的容忍,李照不提醒他,倒也说得过去。 李照唔了一声,直接走到了姬康的房间门口,边敲门边说道:“康大哥我没告诉他,怕坏事。” 见门内无人响应,她便干脆伸手一推,迈了进去。 屋里果然不出意外地—— 空无一人。 不等李照从姬康房内出来,客栈大堂就已经有了动静。 丁酉海转身扶着走廊扶手朝下看去,就看到薛怀和仇英一手一个,提着四个人从客栈外进来了,其中就有一脸死灰的扈丹儿,和昏迷不醒的姬康。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就在薛怀抬头想要和李照说话的当口,客栈后院突然涌出了一伙提刀的汉子,他们吼声震天地冲着薛怀和仇英杀将而去,为首的正是那个客栈掌柜的。 “阿怀!英哥!退后!”阮素素厉喝一声,抽了剑就翻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其他人自然是跟着下去了。 那厢薛怀和仇英把手上的人一抛,反手抽了武器就冲进了人群之中,一点儿也没打算落于人后。 到最后,二楼就剩下个李照。 她倒是不急,慢悠悠地扶着扶手从二楼下去,然后走到一旁一把将地上的扈丹儿给揪了起来。 前头打得热火朝天,后头扈丹儿已是抖如筛糠。 “怎么,以为我必死无疑了?”李照笑眯眯地薅着扈丹儿胸口的衣服,问道。 扈丹儿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可怜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啧,别嘴硬。”李照已经看厌烦了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打断了她的话:“把我们打包送到安阳王手上,借刀杀人,这一招倒是比睡了白商陆要来得高明多了。怎么,一开始怎么不这么干呢?” 话说到这份上,扈丹儿再装下去也无用了。 “是,我恨不能早早将你们送过来,杀了你。”她说着,目光变得阴狠无比,咬牙切齿的,仿佛要将李照的血肉撕咬下来一般。 李照哦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只是个小卒,调不动安阳王手底下的人,能驱使人家为你转运个玉佩就已经是极限了。也是,一个罪臣之女,即便是有几分姿色又如何?总归是不堪大用的。” 这一席话可以说是字字都扎在扈丹儿的心尖尖上。 她自荐到安阳王门下已久,却始终不得重用。寻常时候别说驱使什么人了,就是小兵她也都使不动!若不是沾了清风谷,于安阳王大有裨益,那江旭怕是见都不会见上她一面。 趋炎附势的小人! 可恨。 第303章 我又中毒了 一炷香之后—— 客栈里恢复了平静。 地上躺着的不知生死,被五花大绑的浑身是伤,客栈掌柜的带的人至此全军覆没;而李照这边,除了仇英因为左脚绊右脚撞了一下梁柱,脑门上出来一个大包以外,其他人都是须发无损。 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实力碾压的打斗。 薛怀收了刀,把地上的姬康扶到了一旁仅剩的一张桌子边安置下来之后,返身又把刚才他和仇英带进来的两个已经被打晕的人也绑了起来。 那厢,原本揪了客栈掌柜的嘴里的布团,打算问他话的秦艽还没开腔,那掌柜的倒是先侧头朝地上唾了一口,恶狠狠地看着李照那边说道:“臭娘们,你给老子等着!” 但随后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跨步过去的丁酉海一脚踹得牙都飞了两颗。 阮素素眼疾手快地重新把布团塞回了那掌柜的嘴里,并叱道:“胡说八道什么?” 然而李照却看出来了,客栈掌柜的这一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看着她手里的扈丹儿说的。 “他是谁?”李照晃了晃扈丹儿,问道。 扈丹儿闭口不答。 她不说话,那头丁酉海见了眉心一蹙,转身拔腿就走过来了。 于是,李照就眼看着扈丹儿在那一瞬间求生欲拉满地连忙张口喊道:“张铎!他是张铎!是安阳王安插在匡武川眼皮子底下的暗桩。” 张铎? 这个名字,好巧不巧,李照曾见过。 她在赵顼到访之后,曾花了不少功夫去研读如今端朝的关系脉络。 赵顼身为少年天子,虽然得位正当,但到底还是稚嫩些许,忠于他的多是一些重礼法的文官士人,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处处受制于人 哪怕后来他好不容易有了个鱼敬恩帮扶,却也是依旧不敢做多声张,而是借鱼敬恩之力,悄悄摸摸地出了长安去陇西,一路颠簸,只为多一分和安阳王对峙的底气。 到了安阳王这儿,便是武将居多。 这也是为什么安阳王说把持朝政,便能轻松把持朝政的原因。 除却那些明里投靠安阳王的几个,剩下的将军中还有好些看上去是中立立场,实际上却是偏向于安阳王一些的。 这些人都是昔年曾和先帝征战地方的骁勇人物,可以说是个个来头极大。 但在安阳王这一系中,有一个比较不一样的戏剧性小人物——安阳王侧妃的兄长,也就是曾任右果毅都尉的张铎。 虽然张铎不出名,但他的故事相当曲折,在一众尔虞我诈中坎坷得令李照十分感兴趣。后来,她甚至还为张铎改编了好几个话本,放去沁园客栈出版。 这个张铎是布衣出身,没读过几本书,却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十分骁勇善战。 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当年与突厥的几战中树立了威名,之后一路擢升,最终是在没有借助安阳王势力的情况下,一举坐上了正四品上的折冲都尉这一位置。 其后,张铎身份曝光。 当时尚在世的先帝立刻就察觉到了危机,遂以提拔为由,将张铎召入京城。其后明升暗贬,册了张铎一个从三品的散职——云麾将军之后,借机将张铎手里的兵权给夺了去。 张铎是个脾气极差的人。 他在宫里受了窝囊气,无处撒去,便在出宫门之后,随性策马,撞死了一个人。 那厢本就觉得夺兵权还不够的先帝在宫里一听,顿时有了借口。 于是这张铎的云麾将军当上还没半天便被革了。 而最戏剧性的是,被张铎撞死的这个人,好巧不巧,正是安阳王妃的亲弟弟。 张铎本只是被皇帝勒令居家思过,最终却是在安阳王妃的哭闹之下,被流放出京,就此销声匿迹了。 不仅如此,张铎的妹妹也受了牵连,失宠离府。 只是李照没料到的是,这张铎竟是秘密到了戎州来开了这么一家客栈,甚至是成为了安阳王的谍报人员。 “看来,当初那一场戏是做做样子而已。”李照转头看着面带怒色的张铎,若有所思地说道。 若当时安阳王真的是不留情面地大义灭亲,那么以张铎的个性势必是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为他执鞭。 “什么戏?”阮素素扭头问。 秦艽也是知道当年那个故事的,于是他一屁股坐在倒塌的柜台上,优哉游哉地把张铎的故事讲了出来。 半晌过后,故事讲完。 一旁的顾奕竹一边收拾着身边的桌椅,一边说道:“张铎是安阳王的姻亲,皇帝必不可能让他真正坐稳云麾将军的位置,所以安阳王此举,极有可能是救了他一命。” 柳名刀跟着嗯了一声,猜测道:“看他手底下这帮子人还算训练有素,想来他在戎州发展得不过,这里面要说没有安阳王的帮忖,我不信。” 的确还算训练有素。 只是他们这一来事先下的软骨散没被李照等人喝下去,二来夜里灌的迷烟也没管用,所以才会在交手时这么快就丢盔卸甲,颓如山倒。 “说说,怎么联系上的?一路上我看你看得很紧,也的确没发现你的异样之处。若不是这张铎自己漏了马脚,今日说不定我们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李照问扈丹儿。 面对着一众人居高临下的审视,扈丹儿两眼一翻,想要昏过去。 阮素素见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扈丹儿身前,她抬起一脚踹在扈丹儿胸口上,呵斥道:“贱婢,我留你一命,你却要暗害我们!” 这一脚下去,扈丹儿口吐鲜血,没晕得成。 阮素素见她哆嗦着嘴唇半天不说话,提剑指着她继续说道:“别以为我们不敢杀你!” 李照屈指一弹,将阮素素的剑弹开了些,劝了一句:“阮姐姐,不急着要她的命。” 不着急。 而不是留她一命。 嗅出了李照话里的杀意之后,扈丹儿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便红着眼睛,颤颤巍巍地说道:“我,我没有联系他们。” 在扈丹儿的供述中,李照发现自己先前猜得还真有几分贴近。 扈丹儿是安阳王无心之中救下的一个棋子。 她托了安阳王的福,才能以一介孤女之身从流放之地去到扬州,最后在扬州兰桂坊落脚。这几年里,扈丹儿一直为安阳王提供着借由她身份得来的情报,但尽管如此,她却始终没能得到一个脱奴籍的机会。 于是她看中了昔日的青梅竹马姬康。 大光镖局是名震天下、数一数二的镖局,大镖头陈为仁是总镖头的亲信,而姬康则是陈为仁的亲信。 从大光镖局手中,扈丹儿可以得到更多花魁身份得不到的内幕情报。 是以,扈丹儿剑走偏锋,缠上了姬康。 当然,在此之后她的确如设想的那样,顺利地从姬康手里得到了许多她想要的东西。 但贪欲是喂不饱的。 扈丹儿想要更多。 偏偏在这时,薛怀寄来的一封信,让扈丹儿嗅到了东窗事发的危险。她需要抹杀这个可能性,可卑微如她,根本调遣不动安阳王安插在各地的暗桩。 自然而然地,白商陆也就变成了她能力范围之内的最佳人选。 只是白商陆却没能如她所愿。 故而将李照一行人引上门,送安阳王一份大礼,也就变成了扈丹儿的下一个计划。她不需要提前联系,只要让张铎知道李照的身份,他便会愿意出一份力。 “丹娘……” 不知何时,姬康已经醒了。 扈丹儿抖了一下,神情无措地抬眸去看姬康,随后立刻泪眼朦胧地说道:“康哥哥,我只是不想活得如蚍蜉一般……” 情蛊的作用在这个时候便凸显出来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姬康原本有些恼怒的神情逐渐柔软,眼看着就要开口说原谅了。 李照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扈丹儿的脸上,扇得她发髻一散,朝一旁跌去,“就这?情蛊的事怎么不展开说说?想糊弄我,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脑子。” 后头姬康的脸上出现了颇有些拉扯的神情,理智让他无法原谅扈丹儿,而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却让他对扈丹儿有些无尽的怜惜。 阮素素听到情蛊二字,刚要问,便被薛怀拉到一旁,细细地解释去了。秦艽转头一看柳名刀和仇英脸上都有着莫名,便颠儿颠儿地溜达到了这两个人中间,压低声音开始讲故事。 而这时,李照是有些疏忽的。 她看扈丹儿手脚都被绑住了,动弹不得,便倾身去重新把她揪起来,刚要开口,扈丹儿却是摇头一甩。 一道银光自扈丹儿垂散的黑发之间闪烁而出。 电光火石之间,后头丁酉海和顾奕竹一起动了,但他们隔了些距离,赶过去已经有些迟了,而反应不及的李照只能迅速抬手,翻掌去挡那不明物体。 一声穿刺血肉的闷响。 银色的菱形暗器洞穿了李照的手掌。 丁酉海此时已经到了。 他一刀砍在扈丹儿腰侧之后,手腕一转,以刀柄击在扈丹儿的腹部,而紧随其后的顾奕竹则是飞身一脚踹在了扈丹儿的胸口。 扈丹儿浑身是血地摔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不省人事。 “不要杀她!”李照眼眸一厉,顾不上去看自己的伤势,扭头喊秦艽道:“吊命,吊住她的命!” 与此同时,后头的薛怀眼疾手快地一个扫堂腿将姬康所坐的长凳扫断,接着便屈肘一撞姬康那不想自动的手,另一只手则横以手刀砍在了姬康的脖颈之上。 李照掌心的暗器之上涂了毒。 如蛛网一般的红色纹路在她掌心铺开,她喊完的下一刻,心头暗道一声糟糕,随后便白眼一翻,倒在了屈身去捞她的丁酉海怀里。 大堂里一下子就乱糟糟的了,所有人都想凑过来看看李照的情况,但被环在中央的丁酉海却是眼刀子一扫,逼他们退了几步,让出空间来。 他抱着李照盘腿坐了下来,其后并指于李照右手手臂穴道处点了数下。 那厢,秦艽虽然知道要吊扈丹儿的命,但他更担心李照的情况,于是草草给扈丹儿止了血之后,便转身扣住了李照的手腕。 “是毒?”丁酉海面沉如水,眼中风暴已然压制不住。 饶是秦艽这种插科打诨惯了的,也不由得抖了几抖,敛眸答道:“是,这毒有些眼熟。” 一旁的阮素素听得有些心慌地左手扣着右手,问道:“眼熟?可有得解?” 秦艽一扫昏迷不醒的李照,目光在触及她微微泛红的脖颈之上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伸手去拨她的衣领,一边高声喊了句:“解连环!” 邙月教的蛊毒,解连环。 丁酉海在秦艽出手的同时,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的手给打开了。 原本李照的脖子上是隐约可以看到有纹样绘制其上的,秦艽当初还亲眼见过。平时,是她有意遮掩,才使得那东西不会被人看到,然而此时,秦艽捂着泛红的手背看去,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而且,李照脉搏壮如洪水,来盛去衰,滔滔满指,面红腕热,正是热毒之兆,与解连环发作的征兆十分相像。 “如何解?”丁酉海心下一沉,问道。 秦艽摇了摇头,说:“明空此前已经中过一次解连环和捣练子,而后更是中过秋炼霜,她的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任何再一次的毒或蛊……” 丁酉海单手环着李照,另一只手揪住秦艽的衣领,有些急躁地打断他,高声说道:“我要你救她!” “我也想救!可我如何救!眼下我只能先帮她延缓手上的解连环,剩下的,便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秦艽说着抬手一展自己腰间的针袋,两指于针袋和李照之间飞舞着。 在场之人无不面如死灰。 以秦艽的能力,他如此消极,也就说明李照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后头的张铎见状呜呜在笑,好不快意。 他笑,仇英便是火气上来了。 仇英转身几步过去,照着他的脸就是几脚,踹得张铎面目全非之后,怒道:“若小照出了事,老子把你五马分尸。” 原本应该昏过去的李照,却能听到耳边所有的声音。 她眼前应该是一片黑色。 但当李照意识到自己能听到丁酉海他们的说话声之后,她看到了另一幅场景,一副十分诡异的场景。 第304章 我不像个好人 李照正以一种俯视的角度非常突然地就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那个被病痛折磨,丑陋不堪的扭曲尸体,孤零零地躺在空旷的卧室中,身上只盖了一张薄薄的被子。 她知道自己在几分钟之前中毒了,也听到了秦艽的话,明白自己中的是解连环。但她分不清此时此刻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一次临终前的走马灯,还是一场无端的梦。 就在她环视一圈,想要靠近自己的尸体一些的时候。 卧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随后,她看到那个扎根于她记忆深处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在他之后,跟着三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 这三个人看上去应该是男人。 他们身量极高,头上戴着不透明的灰白色头盔,其上仅留了两个不太大的圆圈以供视物,背上背着不断发出嗡嗡运作声的巨大灰色铁箱。 这声音听在李照耳中,令她十分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这时,男人走到床边,以一种李照根本看不透的姿态俯身,极尽眷恋地将尸体耳鬓稀疏的碎发捋到了耳后,轻声说道:“动手吧。” 于是,接下来李照就看到了目前为止最令她震惊的一幕。 那三个人在经过一连串的专业性操作之后,将尸体的大脑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取了出来。 ? 为什么要取我的大脑? 当李照还处在震惊之中的时候,耳边突然又开始回荡起秦艽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其中间或夹着阮素素的问询,和丁酉海有些低沉急促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似乎是在提醒她,在现实世界中,她的生命岌岌可危。 但李照却想先弄清楚眼下的情况。 尸体的大脑被取走之后,那三个人就快速离开了,留下那个虚伪而又做作的男人独自坐在床沿。 男人的脸上此刻保留着十分病态的扭曲神情。 他在垂眸看了好一会儿尸体,然后温柔地俯身,将已经被修补好的尸体抱在了怀里,呢喃道:“小照,等我。” 等你? 我拉着你下地狱啊朋友! 李照愤愤地想完,旋即又快速地恢复了平静。 其实,不管是对这个男人的恨还是爱,在她心里都早就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她此刻更关心的是,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自己的大脑。 可越想,李照便越觉得诡异。 那些人离开时,第一次与李照的视角正面相对。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照才发现那两个看上去是用来视物的圆圈,其实是两个同样不透明的深灰色图案。 图案中有一个大写的t。 李照的记性很好,所以她很快就联想到了浮棚山里的那门大炮。 这三个人与那门大炮会有什么关系?或者,这三个人和李程颐有什么关系?他们和信中提到的时间行刑者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儿,似乎有些东西也就不言而喻了—— 她并不是偶然穿越。 她的穿越和李程颐一定有着什么联系。 “小照没有呼吸了!” 耳畔的一声尖叫将李照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是阮素素在高呼。 随后,如回过神来一般,李照被一阵如溺水般的窒息所覆盖了五感。 那些沉重的、摸不着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层又一层被浸湿了的宣纸蒙在她的口鼻之上,为她带来了潮湿的死亡气息。 窒息之后,是无尽的茫然和空虚。 李照睁不开眼睛。 她觉得自己像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恰逢暴风雨,于是不得不在狂浪之中上下浮沉,无法自救。 “按住她的手。”是秦艽的声音。 话音一落,李照的脚底隐约有痛感传来。 接着,这股如针刺一般的痛感便一路从她的脚延展到了腿部,之后便是手臂、肩膀、脖颈、头。 咚—— 头部的疼痛化作了一记重锤落定,而李照只觉得这一瞬,脑内洪钟大响,无数记得的、记不得的画面如瀑布倾倒一般狂泄而下。 她痛苦地喘息了几声,然后她便直接挣脱开所有的束缚,坐了起来。 率先惊呼出声的是阮素素。 她一口气吊着没敢出,泪流满面地看着李照,想靠近,却又害怕会伤到她。 秦艽坐在一侧,指尖还夹着一根透黑的银针,他长出一口气,另一只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醒了,好事。” 然而这只是开始。 李照这刚坐起来,环视一周,看到分站在室内的大家脸上脸色各异。她刚想要开口,还没发声,喉头便是一个翻涌,乌黑的血呈溅射状喷了出去。 丁酉海离得最近。 但他挡也不挡,迎了一脸血之后,径直探过身去虚扶了一把李照,以防她坐不稳,磕到自己。 “躺下吧,药还得喝上几日,银针只能延缓解连环,具体的解毒,只能等我师父来了。”秦艽示意薛怀去扶李照躺下。 “等等……”李照突然抬手挥开了丁酉海,更是制止了薛怀的靠近。 我想起了什么。 李照眼神有些恍惚。 她这坐在床上傻愣愣地发着呆,那边秦艽自然是不能耽搁时间的,于是银针一搁,亲自上手,将李照给扶倒了下去。 他救他的,这并不耽误李照沉浸到自己的思维世界当中。 因为秦艽那一记银针而带来的巨痛,使得眼下她的脑海中多了许多令她十分陌生的画面。 就像是一部被剪辑成了无数个片段的电影,中间有许多的缺失,剩下的这些画面也无法连贯成完整的故事,但并不妨碍李照自行去理解。 她看到自己孤单地死去。 看到自己的大脑被那三个不明人士带走。 更看到她穿过人群,来到了尚且是婴儿的原主身边。 她几乎是立刻就判定了当时的自己绝对带有目的性,但很可惜,她没能看到更多之前的事。 其后,她陪着原主一路长大,她教给原主所有自己会的东西,她帮原主抵御一切肉眼能看到的危险。 数十年心怀叵测的陪伴。 李照看出来原主已经相当依赖自己了。 然而只有这些。 所有碎片式的记忆就此戛然而止,且不论中间被抽走的那些,单单是这结尾,在李照眼里便收尾得十分仓促。 “呼——”她轻吐一口浊气,转眸看向秦艽。 秦艽正一根根地拔着银针,他一瞟李照这直勾勾地眼神,吓一跳,问道:“怎么,哪儿不舒服?疼是肯定会有的,但不疼,你也就醒不过来。” 李照摇了摇,说:“我在想,我要是个坏人该怎么办。我要不是坏人,我为什么这么多报应?光是毒就中了几回了吧?” “坏人会救济流民吗?”秦艽将乌黑的银针放进热水盆了,随后从顾奕竹手里接过帕子净了净手,问道。 “说不好。”李照笑了一下,“也许越是坏人,就越需要一些东西救赎自己。” 丁酉海听了一会儿,硬邦邦地说道:“小照,不要想那么多,好好休息,百里霜很快就会到了。” 那头阮素素头也跟着哽咽道:“照儿妹妹,你不要胡思乱想,眼下咱们最重要的是把毒给解了。” 李照倒不是没来由的胡思乱想。 她只需要结合过去自己梦到的,再结合自己刚才看到的,就能清楚地理解到失去记忆之前的自己到底是秉着什么样的念头留在原主身边。 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幽灵的东西,会对健康的人产生什么样的觊觎? 这一点也不难想象。 所以,原主缜密的计划是被我打乱了吗?还是说,这个计划本就是出自我的手……李照嘟囔了一句,又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像个好人。 外头的天一点点亮了,冬日临近,夜晚就格外地漫长。 昏迷了两天两夜的李照,有了一点力气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了个水煮鸡腿。 之后,秦艽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过来为李照疏通一下经络,而他熬的药,则是六个时辰喝一次。 那药又臭又苦。 仇英在楼下后院熬药时,味道能飘到二楼客房里,让胃里没什么存活的李照干呕不止。 等到喝过第二轮药之后,戎州刺史到了。 戎州刺史杨居安是小皇帝赵顼手下匡武川的人,他来,是因为李照授意薛怀去给他递了个帖子。 只是没想到,这杨居安愣是拖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才姗姗来迟。 “我得去见见。”李照挣扎起身。 她汲了双草鞋下地,一张嘴,先把自己给熏了个够呛。 阮素素在旁边闷笑了一声,递过来一盒薄荷叶,说道:“照儿妹妹其实不用出面,杨居安是赵顼的人,他眼皮子底下有安阳王的暗桩,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杨居安是玩忽职守。 而杨居安只要及时拔了这个暗桩,那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所以,杨居安势必是要比李照他们还要心急的。 “他该急。”李照拿了几片薄荷叶塞嘴里嚼了嚼,含糊道:“然而过去了十二个时辰他才来,有点匪夷所思,我得去看看,心里才安稳。” 戎州没有沁园客栈。 如果这个时机拿捏得当,那么李照大可以借此开口,要了这个和顺客栈的地盘,然后废物利用。 见杨居安的是顾奕竹和秦艽。 他们两个挑了个楼梯口的雅间,将包括客栈老板在内的所有乱党全部绑在了一起,等到杨居安被薛怀带上楼,带到雅间时,先就被吓了一跳。 “杨大人。”顾奕竹拱手一礼,请他上座。 秦艽倒是没起身,他翘着腿,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稍稍撩起了眼皮看了一眼杨居安,说道:“杨大人倒是叫我们好等,怎么,刺史府与这和顺客栈是隔了万水千山?” 然而,顾奕竹这儿可是礼数到了。 先礼后兵。 他们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叫杨居安是没法发作。 杨居安干笑了两声。 他朝顾奕竹与秦艽一拱手,撩着衣摆落了座,随后说道:“公务繁忙,所以才耽搁了些时候,往两位莫怪,莫怪啊。” 说这话时,若是杨居安的小目光不时不时地瞟那一旁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乱党,那就更可信了一些。 “什么公务,比得过为天子守江山?”后头,李照扶着门槛进来,轻飘飘地问道。 被接了话茬的杨居安闻声寻去,在看到李照后起身,不是恭敬地微微颔首,说:“这位,想来就是李照,李姑娘了。” 李照嗯了一声,迈进去,指着那一伙乱党问杨居安:“杨大人不如说说,是什么样的公务,让您可以不顾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伙贼人?” 杨居安被逼问了两句之后,叹声道:“如今大人募兵,我戎州府凑不出那般数额,便只能办一个广贤会,看能不能招募一些有才之士。” 募兵? 若是单纯募兵,便从乡野之中征取青壮即可,何须这么大动干戈? 所以,其实是打着募兵的名头建府。 这一点,李照清楚,一旁的秦艽和顾奕竹也清楚,但三人都只是眸光一转,假意不知,并没有急着去戳穿。 李照过来是想要确定杨居安还忠于匡武川,不,应该说,还忠于赵顼。 所以她在进来之前,就已经指使了薛怀和丁酉海出去打听情况,若杨居安耽误这么久是有异心,那么他今日进这客栈,也就别想出去了。 杨居安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线上转悠了一圈,他捏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苦哈哈地说道:“几位闯荡江湖,自然是不知道这上头有令,下头是如何遭罪的,我若是在这几个月之内凑不出那些人来,乌纱帽不保。” “那杨大人现在就有一个保住乌纱帽的法子。”李照指了指脸上的淤青至今未消的张铎说道:“这位可是那安阳王的妻弟张铎,有了他,你便能挖出足够你平步青云的料了。” 薛怀递的信里,可没直接说绑住的到底是安阳王的哪个手下。 “张铎!”杨居安一惊,连忙起身凑近去了看,好不容易从那变形的脸上认出的确是张铎之后,拍腿大笑道:“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笑完,激动地转身冲到了李照跟前,然而接着便被快步过来的顾奕竹一搁,推开了去。 够不着李照也不妨碍杨居安表示自己的感谢之意,他连连拱手,乐道:“杨某谢过李姑娘如此一大礼。” 第30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铎等人交给了杨居安。 杨居安到底是官场老手,李照这边一松口,他立刻就调度了人手过来。信号弹打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数百名府兵便已经进到和顺客栈里头了。 人能来得如此之快,说明杨居安对这些武林人士是相当不信任的。 不过他信任不信任对李照来说并不重要。 等到薛怀和丁酉海回来同李照确认了杨居安话里的真实性之后,李照便借机开口,要来了和顺客栈,打算在戎州加开一个分店。 至于扈丹儿,她的生死因为情蛊的关系和姬康有了十分紧密的联系,所以被留了下来,交由阮素素等人严密看守。 毕竟,姬康虽然对李照来说并没有占据多么重要的地方,但他是镖队里其他人的好兄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同袍,无论如何,都还慎之又慎。 扈丹儿被看守的期间,姬康那头也没闲着。 他不受控制地三番两次想要去营救扈丹儿,最终是被不需要顾忌情面的丁酉海出手揍趴下,才老实了一些。 而一心钻到钱眼里的李照,她还没来得及写戎州沁园客栈的开业计划书,就被秦艽给强制按下休息了。 毕竟,秦艽的药和施针疗法都只是暂缓李照体内的解连环,而无法拔除。所以控制李照的日常活动,进一步减缓毒素对她身体的侵蚀,也就变成了秦艽第二次要的事。 等到百里霜赶到戎州时,李照已经喝了将近月余的药。若不是秦艽持续性地对那药进行了调整,怕是她现在就已经腌入味了。 “这味儿真大。”百里霜矜贵地扇了扇手中的玉扇,拂袍跨门而入。 李照此时正侧坐在床上,没理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 她面前摆了个丁酉海亲手做的小木桌,桌上点心纸笔一应俱全,手边的一杯奶茶还袅袅升腾着热气。 百里霜见她不理自己,便啪的一声打合了扇子,踱步过去,问道:“又看些什么呢?” “看我的遗书。”李照毫无波澜地说道。 “是是是,是我不对,我来迟了。”百里霜眼眸一弯,撩开一摆拖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床边,适时地抱怨了一句:“这可不怪我,要怪,就得怪……那就得怪杨守山。” 这事李照清楚。 她如今待在戎州不出门,也能知道外边的各种消息。 以一戎州,便可知剑南道全貌,而得窥剑南道全貌之后,便能理清天下事。 戎州刺史杨居安其实是益州都督杨守山的庶弟。 嫡庶有别,所以杨守山与杨居安一向不对付。 也正是因此,明明杨居安所领的戎州是在剑南道,他却投靠了隔壁陇右道的鄯州都督匡武川,为匡武川去鞠躬尽瘁。 如今匡武川大肆征兵,戎州能输送出去的人才,早就尽数充盈给了匡武川。 这一下,便是彻底惹恼了杨守山。 原先杨守山和匡武川一道成了欧阳宇联盟众人,倒也还算融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偏偏此时,方玉恪杀了李孝涟。 李孝涟一死,河南道便是群龙无首,最后归属就得看方玉恪和欧阳宇如何商议了。 然而,欧阳宇迟迟不肯北上勤王早就让方玉恪不满已久,两人之间龃龉一生,也就再难同仇敌忾。 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实则一触即溃。 这也是为什么李照拒绝了欧阳宇,他却没空来找麻烦的原因。 他们内讧,其他都督们就得权衡一下,选边站。匡武川因为和方玉恪是昔日同袍,渊源颇深,自然就是站在方玉恪这边。 而杨守山一看,既然你匡武川扎这儿,那我自然是要站对面去的,于是想都没想,就站在了欧阳宇那头。 戎州虽然夹在中间,但杨居安是阳奉阴违惯了的,隔三差五便会给匡武川那递点消息去。 这一点,杨守山不知道,但李照是门儿清。 那厢,匡武川与方玉恪联手之后,便想着如何为朝廷解决了欧阳宇这个麻烦。要除了欧阳宇,得先把他的拥趸给剿了。 于是,匡武川率兵和杨守山来了个正面交锋。 两人酣战之际,朝廷下来一道旨意,坐实了欧阳宇的叛党之名,并封了方玉恪为荡寇大将军,着其速速平定乱党。 这就是把欧阳宇贬为了寇。 有了朝廷的定性,匡武川和方玉恪便更加有了借口,这两人分头进攻,打得是不可开交。 清风谷虽然不在陇右道的地界上,但匡武川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请百里霜过去坐诊。他一动,杨守山当然是随之嗅到了风声,为了避免内外交困,杨守山亲自对百里霜展开了围堵。 杨守山巧就巧在,他带兵骚扰百里霜,却是礼数周全。 民不与官斗。 哪怕是百里霜这样的身份,他也并不能对一个手握重兵的人去下手。是以,百里霜被围堵了数日,好不容易让杨守山明白自己绝对不可能去那陇右道之后,这才脱了身。 “杨守山和欧阳宇如今是被坐实了叛军之名,他堵你又有何用?”李照哼哼了两声,说道。 百里霜从怀里摸了个细瓷瓶出来,一扯绸布塞子,倒了几颗药在掌心,说道:“正是因为是叛军,所以他不想我去到匡武川那头,若是有清风谷帮扶,他匡武川打仗可不就事半功倍了。” 药一经倒出,难闻的味道便散了出去。 李照干呕了一声,端着桌子离远了些,说:“大夫只能治伤,可救不了命。” 只要赵顼一日不得真正掌权,平定各处叛乱,那么即便是有神医在侧,那些被医治好的战士也难逃炮灰之命。 这也李照为什么急于为自己创立基业的原因。 光有铁龙骑,不够。 只会赚钱,也不够。 她若是想要做那个乱世中接济流民,并能在乱世之后活命的人,那就得用铁龙骑的武力,用她的头脑,用那些金银—— 打造出一座不会被权力压垮的铜墙铁壁。 百里霜将药递到她掌心,托了托她的手,随后答道:“我倒是能救命,可他匡武川却不想给钱。所以,这买卖我不干。” 匡武川想用家国大义将百里霜绑上自己的船,可惜百里霜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没钱? 想都别想! 百里霜凡事是以利字当头,在他眼里,虚无情怀可抵不得真金白银。 李照一听,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愿意跑戎州一趟。” “你该庆幸你如今是我的摇钱树,否则,上一回我千里迢迢上门给人看诊,可是当年先帝有恙。”这话,百里霜是带着笑容说的,但李照直觉这是实话。 不过他脸上的笑并没能维持多久。 在给李照把完脉之后,他蹙眉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应该清楚,上一次我能完美拔出你体内的解连环,是你体内同时有着捣练子的缘故。” 李照点了点头。 “此时你的身体已经虚羸不堪大用,若是我再给你来一记捣练子,用其抗衡解连环,你恐怕等不到我解毒,就会暴毙。”百里霜说完,目光落在李照掌心那颗散发着恶臭的丹药,上,继续说道:“来时我便已经料想到了这种结果,所有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十分凶险的法子。” 有什么法子,比死更可怕呢? 如此一想,李照心中就轻松多了,她咧嘴笑了一下,说:“你尽管治,左右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谈到死,李照的瞳孔瑟缩了一下。 “我怕你到时候,痛不欲生。”百里霜说着,以目光示意李照吞服。 李照垂眸看了一眼,鼻翼微动。 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艰难地问道:“这东西我得吃几颗?” “一颗催吐,一颗稳固你的身体底子。”百里霜说完,翻手从腰侧拔了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出来,“一颗吊你的命,一颗让你不会失去意识。” 也就是四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李照眼睛一闭,张嘴抬手,吞了那臭不可闻的丹药入喉。 “呕!” 也不知道到底是丹药药效的缘故,还是这味道的影响,在吞下丹药的几个呼吸之后,李照扶床倾身,直接呕吐了起来。 小木桌被她的动作掀翻,桌上的东西叮铃哐啷摔了一地。 百里霜眼疾手快地从一侧拿了个空盆过来塞到了她手里,如此之后,人万分嫌弃地蹦了老远去。 他站远了不想过去,便转头喊道:“艽儿,进来。” 屋外头早就站满了人,只是都没敢进去打扰,百里霜一喊,为首的秦艽便端着盆热水,一面应声,一面跨门而入。 李照凑在盆口吐了个昏天黑地,然后又被迷迷糊糊地塞了三颗药。 秦艽进屋之后,便将热水放在了床头,其后,他拿着从师父手上接过的匕首,在李照的手腕处划了一刀。 随后,秦艽按着李照那淌血的手腕进了热水里。 放血? 李照有些愣神地垂眸看着黑红色的鲜血自手腕处的伤口里汩汩而出。 “艽儿,如何行针?”百里霜于后头端坐,边摇扇,边问。 这是在教学? 失血逐渐过多的李照如此想了一下。 而紧接着,她在药效的驱使之下,陷入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状态中,脑子里想的一会儿是眼跟前的事,一会儿又变成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忆。 秦艽迅速拾针,以手指轻弹针尾后,点刺在李照的天府、太阳二穴,并答道:“血流,取天府,太阳二穴;衄而不衃,取足太阳;衃,则取手太阳。” 这师徒二人说的话,李照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所以,她继续不着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在失血过多儿产生的幻觉之中沉浮;混沌中,她面前的人一下子变成了阮素素,一下子变成了柳映月,一下子又变成了幼年时的李照。 她看到越娘手把手地教李照练剑;看到李照单枪匹马地背着偷来的剑从何玉然的别院中逃走;也看到她一路行侠仗义,救了无数人,其中就有柳映月。 在这一刻,李照终于真真切切地记起了自己与原主互相陪伴,一起走过的过往。 但很不幸。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心怀叵测。 意识回归的这一刻,李照从回忆中满身是汗地惊醒。她睁开眼睛,此时秦艽和百里霜已经不在屋内了,而阮素素趴在床边,神色有些疲惫地阖眸小憩着。 “阮姐姐。”李照张口喊了她一声,声音嘶哑。 阮素素惊得一弹,连忙坐起来,一边慌慌张张起身,一边问道:“渴不渴?喝水还是吃饭?” “不饿,劳阮姐姐帮我端杯水。”李照清了清嗓子,说道。 说完,她抬手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手腕,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连夜。”阮素素端着温茶过来,小心翼翼地喂李照喝下,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怜惜,“你叫得很是凄惨,把丁前辈都吓哭了。” 丁酉海哭了?! 李照愣了一下,苦笑道:“百里谷主的药太有用了,即便我已经承受不住,却也没能顺利晕过去。” 的确,哪怕是现在,李照的脑海中还残留着阵痛。 当时她的意识虽然飘忽远去,但却依旧能听到秦艽与百里霜一来一回的交流,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上递次增加的疼痛。 秦艽的指尖在李照周身大穴之间飞舞。 他每多下一针,李照的惨叫就尖锐上一些。 “那海叔现在可有放心些?”李照又就着阮素素的手喝了一口水,关切道。 阮素素叹了一几口气,说:“哪儿能那么容易放下心来?眼下他们都在城门口去打探情况了,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该是在这儿守着你醒来才是。” 李照闻言,眉心一拧,问道:“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 “匡武川发难,打下了殷州、阳山两城,于是杨守山便想要围戎救阳,用戎州来换阳山、殷州回来。”阮素素回答道,“戎州如今已被围困,若是匡武川不来救,那就只能依靠杨家那个偏心的家主了。” 是的,杨居安之所以能一直阳奉阴违还活得好好的,是因为杨守山是个重孝之人。 偏偏杨守山的父亲,也就是杨家现任家主——杨恚,他是个不爱嫡子爱庶子的怪人。 杨恚对杨守山不闻不问,却对杨居安这个庶子是疼到了骨子里。如此一来,重孝如杨守山,才会忍杨居安如此之久。 第306章 又是熟人 越往城门去,就越能感觉到戎州城里的紧张气氛。 兵丁们由领头的带着,一半喊着口令在城中布防,一半在城门处堆垒城防工事。 恰逢前日冬至。 好些人家刚祭完祖,三牲饭菜、三茶五酒都没来得及撤,这杨守山就打过来了。 于是,这有钱有势的,便拖家带口地逃出城去了,剩下一些逃不动,或是没钱没能力逃的,便只能躲在家中,把门窗钉死了,寄希望于杨守山打进城之后不会对他们如何。 越是这种时候,那些个乞儿叫花子便越是往城里涌。 一群一群的叫花子扎堆。 胆子小的,就在沿街的那些祭坛上吃拿齐下;胆子大的,便像是强盗一般摸门入室,但凡那种走空了的人家,他们便一窝蜂地钻了进去,卷了个干净。 垒工事就得要打量的石料木料,刺史府的存活用完了,就得征用商户的,商户们的用完了,就只能去征用百姓家里的材料了。 然而,商户们这个时候但凡鸡贼一些的,都已经卷铺盖跑了。 于是,没地儿征收,却又奉了令的兵丁们只能去挨家挨户地去敲门。痞一些的,便直接砸了那没人的房子,东西全拆走;老实些的,便攀着紧闭的大门好声好气地劝。 是以,阮素素搀扶着李照在街道上走了一圈,能看到沿街好些地方残破不堪,瓦砾遍地,也能看到士兵们温和地吃着闭门羹。 有乞儿闹事。 阮素素纵身过去,一剑挑了个欺辱老人的叫花子后,蹙眉一边扶老人家起来,一边泥头对李照说道:“这匡武川难道真不管他的手下了?” 戎州城乱成这般模样,李照这和顺客栈算是白要了。 冷风一吹,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的李照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呼出了点白气,说道:“匡武川若是要救戎州,那就得舍了殷州和阳山其中一个,杨居安若没有那么大的用处,他不会动。” 阮素素拍了拍手,留下个装有干粮的油纸包,转身过来扶住李照:“可若是不救杨居安,那匡武川手底下的人怕是要心冷的。” 能救,却因为利益而不救。 做下属的虽然不会立刻叛变,但心里肯定会留下疙瘩。 李照咳了一声,摇了摇头,说:“眼下,安阳王与赵顼的博弈皆是放在暗处,明处他们可是同仇敌忾,要把张敬忠和武作胥这两个给剿了,才算完。” 而今,欧阳宇也被打成了乱党。 那么和欧阳宇站在同一阵营的杨守山也就同为乱党了。 杨守山如果真攻陷了戎州,那就打了匡武川的脸。然而匡武川只要能忍下这口气,在其他地方加快进发,一鼓作气,那么最终他匡武川剑南道在握,就是给杨居安报了仇。 况且,匡武川如今领的是天子属意,他若是轻易退让低了头,便是让天子折了面子。 “他救杨居安,得的是属下眼前的心;不救,长驱直入收复剑南道,得的便是民心。”李照总结道。 “那我们不如现在就走。”阮素素眉头一蹙。 本来那日得了消息,阮素素就觉得应该赶紧离开的。 可当时李照身上的毒拔除到一半,不能挪动,也就错失了时机去。眼下杨居安城门一封,虽然出去会花些功夫,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李照抿唇一笑,拉着阮素素继续往城门方向走,边走边说:“戎州越乱,我们就越得留下。” 阮素素见她一副小狐狸偷了腥的模样,有些无奈道:“百里谷主可说了,明日还得给你施针,你休得动什么旁的心思。” “小照?!”前头薛怀一转头,有些诧异地喊了声,随后赶紧迎了过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李照探头看了一眼,不见丁酉海他们。 薛怀摇了摇头,说:“杨居安不会带兵打仗,但他手底下的刘别驾和赵司马算是通读兵书的,眼下城防工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缺人。” 可不缺人,人能调的都调去了匡武川那儿。 杨居安现在手上也就一千多号人,守一个两个城门还算勉强,要守戎州这大大小小六个城门,实在够呛。 说完,薛怀非常不看好地摇了摇头,建议道:“东西两个城门守卫薄弱,如果我们要走,可以从这两个地方强闯离开。” 仇英和柳名刀去了东西城门,回来时,正巧看到李照和薛怀蹲在地上说着什么。 李照手里握着根树枝。 她在地上勾勒出戎州地图后,又将六个城门都划拉出来,随后问道:“杨守山在哪儿驻扎?” 薛怀一指点在西北角,答:“此处南面是茂密的树林,背面是山,杨守山驻扎在这儿,大军一堵,若是匡武川来援救,他进可攻退可守,是绝佳之地。” 接着,他手指一动,点在了东南处,继续说道:“杨守山底下的一员大将,符龙飞,便蹲守在这儿。” 他手指于南部城墙处划了一道。 戎州以南去十几里地,是大片大片的茂林。若是站在城墙之上了望,便只能看到高山密林,旁的是一概看不到。 “和杨守山屯兵于一处不同,符龙飞安营扎寨的地方十分巧妙。整军于开阔处扎营,背靠茂林高地,前死后生,进退皆可。并且,他以十人为一队,派了越有二十个小队于林中高声喧哗扎营。所以,杨居安现在是摸不清这南面到底有多少人,怕极了。”薛怀说完,指了指自己。 李照便知道他是偷摸出去打探清楚,才会如此了如指掌。 “用兵打仗讲究诡谲之术,这一点,杨守山虽然不合格,但他手底下能人志士可不少。”柳名刀走近了些,说道。 “名刀大哥。”李照仰头喊了一声,转头一看仇英,问道:“你们打探得如何?” 他们待着的这一片是个八角小亭后头的泥坑,不远处就是正在堆垒工事的兵丁,也许是得了杨居安的首肯,尽管那些兵丁注意到了李照这群人,也无人过来干涉。 仇英蹲在阮素素身边,看着地方的痕迹,说道:“名刀脚程快,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基本把杨守山带的大军都给摸透了。” 说完,他抬手挠了挠头,“我嘛,杨居安只在西城门备了十来号人,若是要冲这儿走,我们可以在尽量不伤人的情况下,安全离开。” 在这种当口,若是伤了人,那人只怕是得不到救治的。 “我们不走。”李照笑眯眯地说道。 “不走?” “照儿,不要胡闹!” 所有人异口同声中,阮素素那声不要胡闹就被压了下去。 李照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杨守山守着戎州,不单单是因为杨居安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她一边说着,手中树枝在戎州之上划了几道。 “戎州离陇右道,离匡武川先前屯兵之地不过千里,急行军最多只需要七日,杨守山若是不在这个时候把杨居安给端了,他离溃败也就只有一线之隔。” 李照说着在地上写了粮草二字。 “杨居安手底下没有什么武功极高的人,要他们打这围困之战,很难,最大的可能就是死守,然后被杨守山守死。” “但我们就不同了,我们若是能从粮草下手,将杨守山和符龙飞的补给切断,然后追个击破。” 不知怎么,一个文士样的中年男人抱着本书慢慢靠近了李照这一边。 柳名刀谨慎看去,正要起身,那文士夹着书抱拳一礼,说道:“在下赵契,忝居司马。” 薛怀看了他一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李照身上。 李照知道有人靠近,但也没多在意,继续说道:“杨守山孤注一掷要攻打戎州,为的就是先切断戎州对陇右道的输送,并让自己在和匡武川交锋之时,后方无忧。” “是,他给出的条件是,三日若不降,便会攻城。”赵契站在李照身后说道。 “降了会如何?”阮素素问。 赵契答道:“若降,城中刺史府上下全部贬充军户……”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李照已经看出来那没能说得出口的是什么了。 “还需要奉上杨居安的头,是吧?”李照非常懂套路地问道。 赵契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杨居安非必要绝不会轻易投降,其他官员自然也是不想被充作军户的,于是只能背水一战。 三日能做什么? 不过是将战败之日推迟一些罢了。 若匡都督不来增援,那么戎州便会弹尽粮绝。 赵契脸上有一丝颓色。 “我需要阿怀和名刀大哥去探清楚杨守山和符龙飞的粮草囤积之地,如此庞大的军队,其粮草势必是守卫森严,而且地方绝密……” 李照说完,转头去看赵契。 赵契与李照的目光一触,俯首又是一揖,说:“李姑娘胸有谋略,待我上报杨大人,城中兵丁,可随意调遣。” 要的就是这句随意调遣。 是夜。 寒风呼啸。 戎州城南十里地,破落林里,灯火通明。 符龙飞正坐在自己的营帐中喝酒,他身边是烧得通红的炉火,其上架着个羊羔。 炉火一旁候着两个婢女,而符龙飞的副将独山则在给那羊羔涂抹蜂蜜。炙热的炭火一卷蜂蜜,香甜的味道便在营帐中散开了。 “将军,您说,这戎州城一日下来,居然已经把防御工事给准备妥当了,该不会三日后悔有变故吧?”独山抹完了蜂蜜后,甩着匕首在羊羔上划拉了几刀。 羊羔上的油和蜂蜜被烤得滋啦滋啦直响。 符龙飞牛饮了一口酒后,说道:“我和都督说过,就不该给这贱婢之子什么机会,他昔日那般侮辱都督,早就该杀了了事。” 独山跟着笑了一声,砍了一块肉盛在盘子里,递给婢女,说道:“杨居安这厮,手底下有几个活络的,要我说,将军不如让我进城,先把那几个给做了。” “不急。”符龙飞接过婢女端来的羊肉,大口吃肉的同时,将手伸到了婢女怀里,哈哈大笑道:“这三日,便让那贱婢之子战战兢兢地等死吧,不管他做多少准备,都是无用功。” 营帐里头笑闹喧天。 李照攀在树冠之中,眸光渐深。 符龙飞虽然是个酒色将军,但这个人于带兵打仗之上的确有一手。 虽然树林中视野并不开阔,但用来存放粮草可是极佳,既能遮蔽视线,也能混淆视听。这十人为一队拱立符龙飞的营帐,即便是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坐到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也就更别提找粮草所在了。 薛怀在离李照有两三丈远的树上,若不是李照强烈要求亲自过来探查,又有薛怀跟着,秦艽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她以这种身体状况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来。 李照朝薛怀打了个手势,随后身手灵活地从脚下的树一跃而起,落得离营帐更近了一些。 嘎—— 嘎嘎—— 明明李照落脚无声,可还是有鸟被惊起。 负责巡逻的兵丁谨慎地朝飞鸟惊起的地方走过来,没走几步,李照便看到了这人的模样。 觉音?! 顺着火把的光,李照看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 薛怀隔得远了些,他见李照面上有异,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连忙躬身几点几纵过去。他刚想拔刀,那厢李照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接着,李照信手拔了一片叶子划了几下,随后夹于指缝中,以尾指弹在树叶上,将其打向了觉音。 底下的护卫的确是觉音。 更准确一点的说,是身负宗门之命,带弟子协助符龙飞攻城的校尉觉音。 他看到精准打在自己胸口的树叶,刚要喊人,就看到那树叶上有个歪歪斜斜的李字。 李? 李什么? 觉音倏地抬头,和李照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半晌后,觉音假借解手出了营帐。 他寻着地上的树叶一路寻去,最后在一处坑凹口子里,看到了蹲在里头的李照和一个年轻男人。 “原来禅宗竟是站在了杨守山身后。”李照蹲在地上,仰头托腮,说道。 觉音四下望了一眼,纵身跳下去,答:“欧阳宇手上有先帝诏书,于理,禅宗必须要帮忙。” 禅宗当年便是背靠赵家,依托了皇室权柄,才能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得以立宗。 第307章 修苦谛勘悟 月色清清。 李照拍了拍膝上的土,被薛怀扶着站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觉音几眼,说道:“在我面前,就没必要这么装吧?帮符龙飞有什么好处?若只是因为先帝诏书,你能巴巴到这儿来当个……” 薛怀扶着她,小声讲解:“校尉。” “校尉。”李照说完,笑了笑,一股子我已经看穿了你的神情。 觉音抬手取了自己的头盔下来。 他生得眉目俊秀,哪怕没有头发,也难掩五官出色,在月色的镀染之下,清冷如雪山之巅的雪莲。 但觉音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李照立刻打碎五官滤镜,翻了个白眼去:“李姑娘不感念当日我在山洞的恩情吗?” 恩情? 李照嗤笑了一声,说:“我不觉得当日有欠你什么恩情,禅宗如果继续帮符龙飞,那么杨守山溃败,被清算之时,就是禅宗的灭宗之时。” “李姑娘觉得杨守山会输?”觉音问。 “禅宗觉得欧阳宇会赢?” 见李照反问,觉音敛眸抿唇,想了想,答道:“禅宗不为任何人所驱使,禅宗行事,只为心中操守。” “又来。”李照白眼翻个没停,“讲些实在的吧。” 她轻轻咳了一声,连忙抬手用帕子掩住。指腹下明显能感觉到湿润,这一咳,怕是咳出血来了。 薛怀蹙眉去看李照。 李照面容正常地将帕子一攒,握在了掌心,继续说道:“杨守山必输无疑,要问为什么?那就是不管是杨守山还是欧阳宇,其名不正,其行不义,最后不管是赵顼亲政,还是安阳王得权,他们两个都免不了被清算。” 这一点,禅宗如何不知?但他们依旧选了杨守山。这一点,实在叫人纳闷。 “若是杨守山输了,禅宗会就此出世。”觉音说道。 李照抄手抬起下颌看他,笑道:“倒也不必这么哄我,山洞里,你们汲汲营营的样子,可不像是输了就出世的态度,况且,杨守山一倒,你禅宗当真跑得掉?” “李姑娘深夜来此,是想要做什么?”答不上李照的话,觉音便干脆转了话锋。 见他转移话题,李照也懒得追问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找符龙飞的粮草,烧了,依次换取戎州一线生机。” 觉音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周窸窸窣窣有鸟儿振翅而起,有人过来了。 李照撩着眼皮上抬看了一眼,随后一手拉一个,飞快地靠在了土坑边上。 “哥,这羊肉骨头上还有些肉丝,吃不。” 是个年轻士兵的声音。 回答他的年纪稍大些:“嗐,将军可不喜欢咱碰他的东西,不要的也不行。” 那年轻的士兵咂了咂嘴,有些可惜地说道:“肉骨头也不行吗?真是暴殄天物,我都好些日子没吃到荤腥了。” “嘘!不要命了?将军可是你我可以置喙的,若是叫人听去了,少不得要给我们来几军杖了。” “我就不想来。” “不想来也得来,你不来,你弟弟就得来,他一个瞎眼的,上了这地儿还有命回去吗?” “不是说戎州都没什么人,想来这仗也没那么不好打。” “骗骗我们的罢了,我听说,戎州城里有一伙武林人士,武功高强得很,若是他们帮那杨居安,胜负难料哦。” “这、这、这……就算武林人士可以以一当百,那咱们十万大军压境,也打不过吗?” “这话你也信?人欧阳都督手里可都没有十万大军,咱们将军手里啊,撑死也就三万人罢了。” 咚咚两声。 骨头随着肉香一道被丢进了土坑。 那两个士兵嘟囔了几句,渐行渐远。 觉音回眸一看,正好对上李照戏谑的神情,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直说道:“是,符龙飞手上的确没有多少人马,所以他才会设计让杨居安以为林中驻扎了打量人马。” 李照哦了一声,问:“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们帮他?如此凶险的情况下,符龙飞还能带美人在身边,吃这羊羔肉,我想……他手里应该是有什么底牌才是。” 这话一出,觉音眼眸暗沉了一些。 他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李照以为他不会说了,却听得他幽幽说道:“符龙飞手上,有禅宗的金刚印,只有助他赢了这一杖,禅宗才能拿回金刚印。” 哦豁。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昔日乱世中遗失的镇派绝学。 “不能强抢?”李照问道。 觉音摇了摇头,说:“符龙飞之所以敢以几万人马托大在此逗留,是因为他手上一柄神兵。” “什么神兵?”李照直觉这东西和李程颐扯不开干系。 果然,就听到觉音继续说道:“那柄神兵乃是符龙飞在李程颐留下的青铜门里拿出来的,金刚印也是当时一道拿出来的东西。” 李程颐就像是一个有着囤积癖的人。 不管是蜀山的灵虚剑法,还是禅宗的金刚印,最后都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李照头疼地想着,难不成以后会有更多衍生的问题?既然有了蜀山和禅宗的先例,那么其他宗门如此渴求李氏秘藏也就有点合理了。 毕竟,拿别人的宝贝远远没有寻回自己的宝贝急切。 “那神兵让符龙飞在好几次围剿中脱身,武功再高强的人,只要近了他的身,便会被神兵所杀。”觉音见过符龙飞操持那神兵,森冷和血腥之气在那神兵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说回刚才的话题,我要烧掉符龙飞的粮草,如果你愿意帮我,将来到了赵顼面前,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说上几句好话。” 觉音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先不说李照这两句好话会不会说,说了之后到底有没有用,单论赵顼能不能亲政,便是个首当其冲的问题。 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效用。 但并不妨碍觉音抛出一两个对自己无关紧要,对李照等人来说却算得上是情报的消息:“符龙飞的粮草即便是他的副将独山也不知道全部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李照身边的薛怀,继续说道:“符龙飞十分谨慎,几万大军发兵,粮草自然是重之又重的东西。如今林子中三人为一岗,十步一岗,越靠近符龙飞的大帐,守卫也就越严密。以你们轻功的水平,不可能做到动静全无的潜入。” 李照哦了一声,扭头靠近薛怀,附耳说道:“看来得放康大哥出来。” 姬康的轻功上佳,他来,说不定可以成事。 但薛怀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忙低声回:“康哥儿现在神智不太清楚,若是放出来,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怕。”李照嘿嘿笑了一声,说着单手攀在土坑点壁一跃,出去了。 觉音见这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丝毫不在乎他刚才的劝诫,倒也没表示出什么不悦。他耸了耸肩,把头盔一戴,往营帐方向走去了。 同是禅宗弟子的觉嗔见觉音回来了,问道:“师兄,你去哪儿了?刚才换岗了,我帮你随意胡诌了个借口。嘿嘿,待会儿要不要去找点乐子?” 乐子? “什么乐子?”觉音抬眸看他,问道。 觉嗔嘻嘻笑了一下,大拇指指了指营帐后头,说:“子时,他们在后头开赌坊,去不去?” 后头,指的是林子再往深几里,靠近山脚下的地方。 “你来了没几日,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得挺快。”觉音眼皮一耷拉,抱着长枪从他身边过去了。 觉嗔见他这副模样,一边跟在往营帐走,一边笑道:“师父叫我们出来体验人间百味,这赌博就不算在百味里头了吗?” 寻常士兵的营帐是不生火的。 但禅宗弟子入军营,符龙飞特准了他们的炭火用度。 外头寒风瑟瑟,觉音这进了营帐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燥热,便脱了铠甲放到一旁,说:“师父让我们体验人间百味,是为了让我们将来有资格学习金刚印,并不是让你去沉湎红尘。” 觉嗔瞧着自家师兄这模样,瘪了瘪嘴,说:“咱们的东西,却要为他人执马鞭,才能拿回,真是叫人厌憎。” “厌憎就对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觉音脱下铠甲之后,盘腿坐在木榻上,阖眸运转功法,继续说道:“只有超脱苦谛,堪破集谛,行至灭谛,终能成就道谛。” 若做不到顿除妄念,悟无所得,便无法真正读懂金刚印。 那么届时就算捧回了金刚印,禅宗也无人够资格研习,这就是禅宗宗主无谛为什么会广开山门,将座下弟子悉数派遣出去的原因。 觉嗔哦了一声,跟着盘腿坐下。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符龙飞的营帐里。 独山给符龙飞按着脚,蹙眉道:“将军,这觉音擅离职守,不知道去了哪儿,是不是得去问问?” 符龙飞眯着眼睛,揽着婢女,一面就着婢女的手喝着温酒,一面道:“他要偷懒躲闲就让他去,等到戎州打下来,便可以叫他们滚蛋了。” 底下跪着的独山一愣,旋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说:“还是将军想得周到,这金刚印在手,自然是想要他们如何听话,他们就得如何听话的。” 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火烧得营帐内暖如三春,符龙飞酒意一上头,下手便狠了些。他怀里的婢女被拧得有些疼了,手一哆嗦,酒便洒了几滴到符龙飞的袍子上。 独山跟着一哆嗦,连忙松开手躲去一旁。 果然,几乎是同时,面露不悦的符龙飞展臂锁着婢女的脖颈,便将她甩了出去。 砰! 婢女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口鼻流血,没了声息。 “这戎州的女人到底不堪大用。”独山连忙奉承道:“属下给将军再去寻几个来,可好?” 醺醺然的符龙飞打了个酒嗝出来。 他颇为赞赏地看了独山一眼,起身往自己的床榻走去,走到之后,说道:“挑的时候上点心,一般货色就不要带回来了。” 独山得了令,躬身退了出去。 他一走,符龙飞便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半晌后,营帐外头。 一个黑色身影一路躲过岗哨和巡逻护卫,最终是轻点数下,攀在了离营帐最近的一个大树上。 这黑影刚要动,便发现另一个方向同样有一个身影。 那人比他快,单手勾着树干往半空中一跃,便像是一片落叶一般,轻飘飘地攀在了营帐上。 “呼噜——” 营帐内,符龙飞鼾声震天。 一阵寒风撩开营帐的垂帘,将营帐内的炭火给卷得摇曳了几下,将里头的油灯给吹灭了。营帐里顿时只剩下快熄灭的炭火,和漏洒进营帐的点点月光。 黑影便是在这个时候摸近了营帐。 符龙飞双手抱肚平躺在长榻上,虬髯大须被口鼻吹得簌簌直抖,看上去是当真睡熟了。 而就在这黑影一步步提着刀靠近,快要得手时—— 砰! 符龙飞突然睁开眼,从身侧拿了个不知名的东西出来,对着床前就是一下。 火光大作,轰声震天! 离床榻最近的宽椅被轰得粉碎,其上覆盖的动物毛皮卷着火星儿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之后,灭了。 然而符龙飞这一击之后…… 他迷瞪着惺忪的醉眼,扫了一眼营帐内,却没看到任何异动。 此时炭火和油灯都灭了,符龙飞被冷得抖了一下,他蹙眉坐起来,朗声喊道:“独山,独山!” 应声的不是独山,是长史蔺尉。 “将军,独山副将军去戎州城给您物色美人去了。”蔺尉撩开帘子进来,禀道。 他手里托着油灯,缓步进营帐之后,将营帐内的灯点燃后,提着桌边的长棍去拨那将熄未熄的炭火。 符龙飞粗重地喘了一口气,问道:“眼下几更天了?” “四更天了,将军,要不要喝些醒酒汤?明日若是没有变故,咱们就得去看看戎州的工事如何了。”蔺尉答道。 这是在担心符龙飞这酩酊大醉的,明日难以清醒。 “免了,给我端些凉水来喝,就行了。”符龙飞将手中的神兵往床榻上一搁,说道。 蔺尉没办法,只能应是。 可等到他端着凉水过来时,符龙飞又睡下了,呼噜声一声盖过一声,一看就喊不醒的样子。 “将军,属下将凉水搁在桌上,您若是有其他吩咐,尽管叫我。”蔺尉却没有靠近去送水,而是将碗轻轻放在了桌边,随后就转身出去了。 第308章 美人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吗 床榻下。 觉嗔和姬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等到符龙飞重新睡下之后,姬康才轻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刚才你不该那么贸贸然动手。” “刚才多谢了。”觉嗔的后背早就已经是冷汗津津。 两人十分小心地从床底爬出来,看到不远处那宽椅的残骸之后,觉嗔不禁打了个冷颤。 营帐外,蔺尉原本端着杯热茶打算在门口守上一阵,一抬头,却看到穿着常服的觉音闲庭信步地过来了。 “觉音师父,怎么?睡不着?”蔺尉笑呵呵地寒暄了一句。 觉音敛眸说道:“明日,我和蔺长史一道去看看戎州城的工事,如何?” 蔺尉有些诧异,他审视了一下觉音后,问:“觉音师父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戎州即便是做了万全准备,只要我们南北一夹击,将他水源切断,那么戎州城便是死城一座了。” 他说这话时,眼眸垂了下去,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蔺长史若是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觉音也没强求,他转身,指了指林子深处,问:“这军中赌博,可是符家军的一贯作风?” 赌博? 蔺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这都是独山副将军首肯过的。并非作风,只是有一批士兵是从绿林收编而来,陋习难改。” 但这批人恰恰是最勇猛的那一群。 “若是觉音师父辗转难眠,不如我带你过去看看?也并不是多大的场子,赌的都是些口粮炭火,并非金银。”蔺尉继续说道。 他也就是随口一邀。 毕竟,觉音一行人到符家军来数日,可从来不曾和军中什么人来往过的。 却不料,觉音点了点头,说:“蔺长史盛情,觉音难却。” 蔺尉愣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头去带路。 他一走,营帐中的姬康和觉嗔便趁机鱼贯而出,两人身形一闪,一前一后展臂飞身踏上了一侧的树干。 那厢觉嗔落定,回头看了一眼觉音和蔺尉离开的方向,有些内疚地敛眸叹了一口气。 “阁下是禅宗弟子吧?”姬康了然地说道。 觉嗔嗯了一声,又道了声谢,问:“兄台到这儿是为什么?” 姬康能是为了什么而来? 他此时脑子里混混沌沌一片,理智让他根本不想去管扈丹儿,可一旦想起,就再也无法割舍下,心心念念着她的安危。 所以,李照在找上他时——以放了扈丹儿为条件,要他出手探明符龙飞粮草所在。 这也就是姬康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我来此,想要知道符龙飞的行军布阵。”姬康回答时有意迂回了一些,面前这个人虽然正气凛然,又是禅宗弟子,但他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觉嗔啊了一声,小声说道:“刚才兄台既然救了我一命,那我是肯定要助兄台一臂之力的。” 他的热心来得十分突兀。 姬康忙摆手道:“这不合适,如此危险的事,不好让你掺和进来。” “刚才我进营帐,其实是想杀了那个狗东西。”觉嗔见姬康拒绝,便开始讲自己的事,以期让他放下戒心:“他手上有我们宗门的至宝金刚印,明明说好只要我们帮他打下戎州,他就归还金刚印!可他实际上却是做好了拿捏不妨的打算!” 原来,刚才符龙飞那番与独山说话的当口,觉嗔怀着小心思潜行溜达到附近,听了个清清楚楚。 是以,觉嗔这才会冲动进去,想要直接灭口。 然而却是险些出事。 “他手上的东西,看来是个利器。”姬康搪塞了一句,目光看向了营帐之后。 他刚才走了数个营帐,并没有看出哪儿有什么粮草囤放的痕迹。 这就显得十分奇怪了。 来时,李照给他交待了许多注意事项,当然也就包括了符龙飞自己的营帐,和他身边的那个不知名的神兵。 然而等到姬康真正过来,却发现符龙飞这故布疑阵还真是贯彻得十分到底,哪怕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姬康进去搜查,也只是看到一些炭火兵器。 至于符龙飞的营帐,那就更没有什么粮草的痕迹了。 会在哪儿? 姬康心中揣测不已。 “我师兄被带去了赌坊,他不喜欢那儿,我得去找借口带他走。”觉嗔见姬康不愿意和自己深谈,便说道:“我是觉嗔,若兄台想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完,觉嗔单手勾着树枝一吊,落到了地上。 他挥着手离去,姬康却是脑中电光火石一闪,跟着过去了。 在军中开设赌坊,这放在以前,姬康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可若是结合符龙飞酒色将军的名头一想,姬康便有了个大胆猜测。 “哈哈哈!大大大!” “格老子的,怎么又是庄家通吃!” “老子这明天的肉都输光了,不玩了不玩了。” “蔺长史要不要来一局?” “大大大!我全押了,不中明天蹭老张的饭去咯。” 简易搭成的帷帐里,喧闹声震天。 觉嗔溜溜达达过去撩开帘子,就看到长史蔺尉和自家师兄站在一个赌桌边,相谈甚欢。 这个甚欢当然是觉音装出来的。 他眸光一转,落在觉嗔身上,觉嗔只觉得眼刀子已经扎在了自己身上,不自觉就哆嗦了一下。 蔺尉转头看到觉嗔,便笑着朝他招了招,高声说道:“觉嗔师父,这边!” 赌场里的笑闹声很容易就让人跟着调动情绪,但觉音例外,他并不能感动深受,只觉得旁人太过吵闹。 “师兄可是累了?”觉嗔讨好地问道。 觉音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是早就想来见识见识?玩玩吧。” 觉嗔想拒绝,但觉音的眼神明显是在说,你敢不玩试试? 于是,赶鸭子上架的觉嗔只能强行挤到赌桌边,伸手便压了个小,压完僵硬地笑了两声,转头问觉音:“师兄觉得我压对了没?” 蔺尉乐不可支地拍着一旁兵丁的背,说道:“觉嗔师父看来是对自己的师兄十分信任呀,这赌桌上可不好问人的,一问就容易输。” 他这话刚说完,那头庄家就开了。 “四六六,大。”坐在东边的兵丁是坐庄的,他一开骰盅,高声唱和。 姬康顺着赌坊的营帐走了半圈,目光落在了背后的山体上。因为是阴面,这半边山没有什么树木灌草,裸的山体在月光的照射下,看上去有些诡异。 唯一比较特殊的是,山和营帐之间,守着好几个不太正经的兵丁。 会不会是这山有猫腻? 如此一想,姬康便重新隐入了黑暗之中。 他眼下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回头去城里,找多几个帮手;要么就是去找觉嗔,希冀觉嗔是真心想要帮他的。 两个选择很明显,姬康选第一个。 然而姬康刚回转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面容猥琐的高大男人,手里提溜着两个女子。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姬康差点吓得脚下一滑,滚到树下去。 李照?! 阮素素!!! 那厢被独山拎小鸡仔一样的李照稍稍撩起眼皮,和树上的姬康视线对了个正着,她眨了眨眼睛,嘴唇抿出了些微的弧度。 阮素素没什么动静。 她垂着头装晕,心里却是在打鼓。 虽然此行并不如何危险,但身边李照可是余毒未清,无论如何,这都实在太冒险了。可也正如李照所说,她们两个不来,便会错失良机,更会有害旁的两个无辜女子丧命。 于情于理,阮素素都没办法拒绝。 “将军,属下给你找了好货来。”独山大摇大摆地走近营帐,乐呵呵地喊道。 床榻上的符龙飞轻易无法被叫醒。 直到独山提着两个美人走近了,符龙飞这才睁开眼睛,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他吐着酒气,看了一眼独山手上的女人,旋即露出大黄牙一笑,赞道:“不错,看赏!” 独山见办对了事,心里得意极了。 他把人放倒在床榻上,倾身去扶符龙飞起身,小意地问道:“将军可是要喝水?” 符龙飞抬眸看着不远处地上的椅子残骸,抬手揉了揉额角,问道:“我刚才动了兵器,想来是有人靠近,去问问,看谁来过。” 显然,符龙飞对于自己中途和蔺尉说话的事是记不太清了的。 独山说不准自家将军是要支开自己,还是真要自己去问,于是便赶紧应了一声,说:“是,属下这就去查,还请将军放心。” 说完,独山便松开符龙飞,躬身垂首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符龙飞便转身看向了瘫软在床榻上的两个女子。他满意地笑了一声,说道:“没想到这破烂戎州,还有如此清新脱俗的美人,看来老子这一遭没白走。” 李照侧身躺在床榻上,忍着床榻上的酒味和臭气,些微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杆双管霰弹枪。 ‘我靠!’ 一声暗骂,李照于榻上一个翻身,抱着那双管霰弹枪便对准了符龙飞。 然而,符龙飞刚用过。 所以李照手上的枪现在是没有子弹的。 符龙飞知道这一点,自然也就没什么急躁之色。他笑吟吟地看着李照抱枪,说:“小美人,放下吧,你不会用。” 李照单膝跪地,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见李照如此沉着冷静,那符龙飞像是被激起了一点胜负心一样,也不叫人,站在原地说道:“美人若是放下它来,我自然是可以当事后故事,讲与你听。” 这话的味道太重。 阮素素很想暴起杀人,但碍于她们被抓之前的商量,她只能继续躺着装晕,等待李照的通知。 营帐附近空无一人。 独山想着,将军既然支走自己,那势必是不想要其他人听到自己办事的动静。于是,自以为揣测到上意的独山,乐呵呵地将巡逻戍卫都给遣散远了些,以保将军办事顺利。 这一点,营帐内的李照也察觉到了。 营帐外的姬康一点点摸近了,他附耳去听,既拿不准李照要做什么,也拿不准自己改什么时候进去。 “符将军,我若是你,我就不会这么放松警惕。”李照说话的同时翻身一个倒跨落地,以手中霰弹枪为武器,自己屈肘捣向了符龙飞。 在此之前,她因为中毒而羸弱不堪的身体是符龙飞不甚在意的最主要原因。 也为什么独山敢遣走守卫。 可惜,李照即便是中毒,即便此刻动武会引得解连环深入骨髓,也毫无犹豫地出手了。她身边没有三秋不夜城,那么便用这杆顺来的霰弹枪代替。 她这一捣,符龙飞咚咚两脚后踏站稳,双掌朝前合拢一顶,便将李照握着的长枪给顶得朝上崩去。 “小美人倒是有几分本事。”符龙飞此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危险,犹自在调笑,“这份倔头放在枕边,倒是新奇。” 李照没想着喊阮素素。 此时若是喊阮素素,符龙飞指不定就会立刻呼救,到时候符家军赶到,她们两个外加外头的姬康,便是一个被围困的局面。 眼下符龙飞轻敌,正是好机会。 如此想着,李照提枪屈臂后收,同时左脚提起收至右脚内侧,随后眼看枪头,在左脚上步而出的一瞬间展臂崩剑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使出强而有力的剑招。 符龙飞久经沙场,所以能一眼看出李照这一招的精炼之处。他横臂一架,刚要谨慎以待,那头李照便翻身收剑后退了数步。 “符将军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吗?”李照说着,横跨一步转眼回到了符龙飞身前,她手腕下沉一转,反握着霰弹枪将枪口挑拨向上,直接打向符龙飞下颚。 这一击要是打中,符龙飞便会直接昏迷过去。 可惜符龙飞反应更快,他一掌打在李照的腰部,一掌拍在李照的肩头,硬是在李照这一枪打到自己之前,将她打飞了出去。 “美人,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吗?”符龙飞得意地看着李照摔在炭火盆边,将炭火盆给撞得七零八碎。 “输在轻敌。”阮素素如鬼魅一般到了符龙飞的身后,她以簪为武器,素手一落,银簪便带了血。 第309章 摸尸 符龙飞到死都没能想清楚,自己为什么终日打雁,却叫雁啄瞎了眼睛。 他临死前想要大喊。 但阮素素眼疾手快地横臂直接卡主了他大张着的嘴,随后她握着簪子的那只手几进几出,把符龙飞的脑子给捅了个对穿。 李照嘿嘿笑了两声。 早在撞上炭火盘时,李照就原地滚上了几圈,把身上的火星给滚灭了。 此刻,她躺在地上倒是不动了。 “照儿!”阮素素连忙松开符龙飞的尸体,奔过去一把扶起她,问道:“如何,可觉得哪儿不适?” 外头的姬康早在李照动手的时候就掠出去了。 独山心细。 虽然他遣走了守卫,但自家将军到底是喝多了的,他有些不放心,于是便想着问完守卫后,再回转到近前等候吩咐。 他一回转。 姬康便在暗处动手了。 夜里寒凉,月亮渐渐隐入了云里。 风起时,独山看到了一抹寒光直冲着他脚下过来,他垂头要退,头便遭了殃。 姬康看着地上骨碌碌滚开的人头,在月亮出来之前,麻溜地把尸体藏起来了。等到解决了独山之后,他这才抬脚往营帐那走去。 尸体虽然藏起来了,但血腥之气犹在,所以得通知里头速战速决。 他这一撩开帘子进去,还没开腔,先是对上了面目全非的符龙飞,随后转眸,看到了抱着李照起身的阮素素。 然而阮素素对姬康已经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她冷漠地垂下头去,错开了姬康挂上的笑容,说道:“符龙飞一死,杨守山肯定会派其他人过来,粮草一事,你需要抓紧。” 姬康哦了一声,连忙说道:“我把独山也杀了。” “哈?”阮素素抱着李照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小心。”姬康要去扶她。 她却是朝后一避,蹬脚稳住了身形,问道:“尸体呢?可有把尸体藏好?” 姬康点了点头,回答:“已经藏好了,眼下我找到了可能藏有粮草的地方,若是可以,我们现在过去?” 李照连忙嗯了一声。 阮素素却是同时摇头,坚决道:“我先把照儿送回去。” “听谁的?”姬康瞧了眼捣蒜似的李照,又瞧了一眼一脸严肃的阮素素,问道。 “我的。”李照指了指自己,随后说道:“死了一个符龙飞和独山对杨守山来说并不是什么沉重打击,在他派人来之前,我们把粮草给毁了,才是大事。” 今夜,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但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阮素素无情地指出李照眼下的问题。 李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随后哆哆嗦嗦从怀里摸了一个细瓷瓶出来,倒了两颗药吞下喉去,说道:“那你们去,我留在这儿。总之,今天晚上必须要把符龙飞的粮草给毁了,否则明天是第二日,他们一旦发现戎州城的工事准备得十分妥当,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与其期待敌方老老实实地遵守三日之约,不如主动出击。 阮素素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点头了,迟疑道:“那你要一定要小心……” 虽然口头上是答应了,但她脸上的愁容可是一点也没消减。 李照看得出来,一旁的姬康自然也能看出来。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此前的荒唐行为所导致的阮素素如此排斥自己,便讷讷道:“素素姐,你若是不愿意,那就我一个人去吧,你留下照看小照。” 阮素素没搭腔,似乎是想要无视他。 见势不妙,李照忙从中打圆场,说道:“阮姐姐,你就和康大哥去看看他说的地方,若是守卫森严,我这边便配合你行事,咱们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她说着,摸出个信号弹来塞阮素素手里,不忘挤眉弄眼使着眼色。 一番僵持。 最终是阮素素拗不过李照,她只得叹了一口气,接过信号弹,嘱咐道:“但你不可乱来。这近边已经没了护卫……符龙飞身死的消息传出去之前,你应当是安全的。” 外头不知怎么就刮起了风。 冷风卷着帘子飞了进来,李照窝在椅子上打了个声势浩大的喷嚏。 本已经提步往外走的阮素素心一下子又吊起来了。 她刚一回身,李照便忙抬手扬了扬,制止道:“没事没事,我好得很,左宁给的药可是宝贝,我歇一会儿有力气了。” 姬康瞄了一眼阮素素,他有心在阮素素面前卖乖,便留在原地,关心地问李照:“你身子骨不好,一个人留在这儿,好歹先告诉我们,你要如何行事。” 李照掩嘴打完哈欠,拢了拢外袍,垂眸不给他示好的机会,说:“那就不劳康大哥费心了,康大哥只管保护好自己,和阮姐姐配合好,就行了……事成之后,我放你和扈丹儿自由。” 这句话很大程度上抚慰了姬康心中因为情蛊而产生的焦虑。 门口的阮素素不想耽搁时间,嘴里冲着姬康发出一声呿,随后便抬臂撩着帘子出去了。姬康忙抬脚跟上去,临出门时,低低地问了句:“素素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阮素素还是没搭腔。 她可懒得跟一个中了情蛊的人生气。 自从知道这人体内有情蛊之后,阮素素心里的疙瘩突然就消了。毕竟,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出什么离奇的事来都是可能的,自然也就没办法真去怪罪他什么。 见阮素素不答话,姬康便当做阮素素的确是生自己的气了,于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快步越过她,在前头带路。 救扈丹儿是姬康心底莫名其妙的执念,可能是因为情蛊,也可能是因为自小的竹马情谊。然而同时,他和阮素素这些人的同袍之情也是真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多久,就到了此刻已经偃旗息鼓的赌坊外头。 这符家军倒也的确是令行禁止,独山那一吩咐,符龙飞这营帐外还真就没人过来碍事,姬康领着阮素素于林间跳跃,几乎是畅通无阻。 “林头,怎么,今日丰收啊。”一个矮个子兵丁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那秀白小脸的兵丁,笑道。 两人从熄了灯的赌坊大帐里出来,有说有笑。 被喊做林头的兵丁,是管着绿林赌坊的校尉林振生。 林振生数着手里的饭票,嬉笑道:“丰收,明日兄弟的肉我请了。” 此时已经四更天。 他数着数着,顿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快落下的月亮,继续说道:“要不是蔺长史不许咱彻夜开赌,后日的肉我都能给兄弟伙赢回来。” 那兵丁吭哧吭哧地笑,手里还捻着片薄荷叶子。 他们两人走的是靠林子这一侧,然而即便是这样,沿途也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同袍。两人聊天的间隙便同那些人打招呼,十分熟络只在。 “那禅宗来的小师父也太背了,头一次来,居然输了个精光,这下明天怕是得啃干粮饼子了。”兵丁捻巴捻巴薄荷叶子,塞到嘴里,嚼了嚼。 林振生脸上的笑意却是散了。 他将饭票往怀里一塞,冷声说道:“那人心不在焉,自然就容易输。” 兵丁讶异地问:“哦?林头你看出啥来了?” 他好奇,旁边路过的士兵们也好奇。 “去去去,认真巡逻去,敢给老子打岔,仔细你们的皮。”林振生抬手赶了赶那尖着耳朵停步要听的几个士兵,随后一拉身边这个,继续往前走。 等到他再开腔时,声音压得极低,说时,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十分谨慎的样子。 “他们这些高门贵人,怎么可能甘心和我们这种人一起混?最大的可能就是来看粮草的。”林振生说着,手肘撞了撞兵丁,问:“当时他进门时,你注意看了没?” 兵丁摇了摇头。 当时大家都在兴头上,哪儿能注意到那么多。 林振生便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当时有心留意了,那禅宗弟子进门时,屋里谁都没看,先是盯着蔺长史看了。” “有问题?”兵丁问。 “当然有问题,他们平日里可是和蔺长史都不怎么来往的,今日一进赌坊,自家师兄都不看,先是去看蔺长史的反应,显然是心中有鬼。”林振生哼了哼,“而且,他师兄还有意推他到咱这儿混个眼熟,难保不是存了那个心思。” 树上偷听的姬康和阮素素遥遥四目相对,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底下那兵丁一听,呸呸两声吐了嘴里的叶子,不满道:“这禅宗的人……难不成还想背叛将军?那咱是不是得先告诉将军,免得将军掉以轻心了去。” 林振生也拿出了两片叶子出来丢嘴里嚼着,含糊地说:“管他呢,将军要禅宗弟子到场,无非是想要多上几个高手镇场子。其实要我说,这些个眼高手低的武林人士,可当不得什么大用。若是他们敢觊觎咱们的粮草,那咱们就把他们给——” 他说着,抬手比了比脖子,脸色狠厉血腥。 兵丁跟着附和道:“那我平日里叫弟兄们看紧点他们,若是他们真有这种心思,那咱们就把他们解决了,说不定将军还能给咱赏赐。” 两人边聊边笑,已然是到了山脚下。 临近山脚,无树,几丛灌木零星长者,没过膝盖。 而就在姬康想要继续一路尾随他们时,只一个晃神,再看去,他就丢了那两个兵丁的身影。 阮素素同样也没看到那两个人如何消失的。 她飞身掠到姬康身边的树干上,低声问道:“方才他们如何消失的?” 姬康摇了摇头,说:“刚才就一个晃神,他们两个就不见了,应该是山脚下有机关。” 越是靠近山脚下,岗哨也就越多。 五步一岗,交错巡逻。 若是再靠近些,只姬康一人可能能做到不引起岗哨的注意,加上阮素素便不行了,她是绝对要止步的。 “那山有问题,你近前去,若有异动便告诉我,我以信号弹同时照儿,同时引开他们。”阮素素说完,捏着信号弹朝姬康示意了一下。 姬康嗯了一声,单手撑着树干,刚要走,却又立刻回头,压着声音说道:“素素姐,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做了许多错事……” “那两个兵丁的步子有些门道,你过去时,注意些。”阮素素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借机抒情,硬是将姬康这股子情绪给掐灭了。 于是姬康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踏树而出。 待到落稳之后,姬康回身朝阮素素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放心。 而此时营帐里头的李照起身了。 她在抖着脚目送姬康与阮素素离开之后,总算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不是什么马上力拔山兮,但走路溜达是没什么问题了。 营帐里充斥着血与食物的味道。 油灯再跳了最后一点火星之后,因为无人去拨弄,咻的一声灭了。 李照摸黑走到了床榻边,先是在床上头下摸索了一番,随后便来到了床边的矮柜处翻找。 她要找的是符龙飞的子弹。 符龙飞之所以敢随意放着那杆双管霰弹枪,一是因为子弹特殊且稀有,只有他自己保存;二就是因为他自持只有自己才会使用。 这东西属于远超现代水平的武器,也就不难想象符龙飞为什么会那么自大了。 可惜,他也就是死在这种自大上。 当然还得感谢他那个体贴的好部下,适时地将李照送到了符龙飞跟前,否则她想要越过符家军的重重包围,还真有些困难。 李照溜达溜达在营帐里找了一圈,连铺盖都给他扬了,却始终是没找到半点子弹的踪影。 无奈之下。 她眸光一转,看向了地上的符龙飞。 子弹这种随用随补的东西,放在身上也的确合理,但既然随身,那数量肯定是不会多的。也就是说,符龙飞应该是在其他秘密地方,存放着子弹。 想到要摸尸—— 还是摸这种肥头大耳的尸体—— 李照就一阵反胃。 然而反胃归反胃,该摸还得摸。 只是她这头好不容易把符龙飞尸体上的铠甲脱了,刚摸出个布袋子,还没来得及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就听到外面响起了一声极其嘹亮的尖哨声。 是信号弹! 李照连忙扯开布袋确认了一眼里头的确是霰弹枪子弹,随后便一踢尸体,翻身扛着枪就起身往外跑去了。 第310章 死战 信号弹惊动了整个营帐群。 原本寂静无声的夜色底下顿时喧闹了起来,兵丁们吵嚷着从营帐出来,有的在问发生什么了,有的在找蔺长史和独山副将军在哪儿。 而不等他们整装寻去那冲天信号弹的位置,后头将军的营帐方向又闪烁出了火光。 第一个发现将军营帐起火的是蔺尉。 他一面理了理头上的帽子,一面拔腿就往将军营帐处赶,口中呼喊着:“独山!独山!你这厮在哪儿?还不快来救驾!” 被挂在树上的独山当然无法回应他。 此刻,燎原火势之下,他也顾不上去找独山这家伙在哪儿了。 “走水了!” “走水了!” “是将军的营帐!” 林中不乏有人在高声呼喊。 “不要乱!” “救将军!快去救将军!” “将军吃了酒,怕是没那么容易醒,三里地外有湖,列队速去备水!” 蔺尉的清冷声音在喧闹之中格外明显。 他吩咐间抬眸,隔着人群看到觉音等人背朝着他去了那信号弹燃放的方向,不禁眉头一皱,忙点了两个士兵跟上去。 救火本就不易,更何况李照这火放得十分有讲究。 她在符龙飞扎营布阵的基础上,以点状勾连出了一整个火网,火势通过林中为引,迅速蔓延开来。 这些兵丁在救火时,根本分身乏术。 而他们焦头烂额之际,始作俑者早就扛枪溜了。 大半的兵丁跟在蔺尉后头去救火,剩下的则被兵曹参军事胡煦带去了那信号弹腾空的位置,两边都不耽搁。 如今副将军不在,长史带人救火,那么剩下的事宜自然是以官阶最大的兵曹参军事为首行事,倒也还算井然有序。 兵丁一走,后头的禅宗弟子就纷纷出来了。 并入符家军的禅宗弟子一共二十人,其中一等紫裟弟子只有觉音和觉嗔两位,其余的都是红裟弟子和褐裟弟子。红裟弟子和褐裟弟子虽然在武艺上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但出门在外,依禅宗规矩,都得听紫裟弟子的。 所以觉音领头站在营帐外不动,那其他人自然也就跟着站着不动。 前方声势浩大,后头烈火熊熊。 当中禅宗弟子岿然不动。 站得有些久了之后,后头的红裟弟子悟明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两位师兄,我们不去救火吗?” 觉嗔抄着手站在觉音身后,他听悟明这么问,便冷哼了一声,呸道:“救什么救,符龙飞最好是死了。” 旁边的师弟们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吱声,只能瞪着眼睛等吩咐。 就在那前头的兵丁眼看着身影要隐入林中之后,觉音才悠悠然开腔:“我们去看看那信号弹燃放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地方必去不可。 觉嗔瞧自家师兄这副模样,忙问“师兄,你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觉音步履匆匆地答了句。 “那你这么笃定……”觉嗔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知道,那个李照一旦出现在这个林子里,就说明符龙飞的好日子到头了。那个女人总是能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而往往那些事都会为她带来丰厚收益。 山脚下的阮素素正好是在底下岗哨换岗时点的信号弹。 她燃放时,刻意斜对着后方,这样信号弹升空,便是升到了离她有好些距离的地方。 骤然被这么巨大的声响一下,底下岗哨上的士兵一惊,他们刚握着长枪一步步谨慎往林中走,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随之而起的隐隐火光。 火光起先是点点闪现,随后不多时,就越来越大了。 大到几个士兵都有些拿捏不准该不该过去救火。 他们一慌神,便给了暗处姬康机会。 趁风,姬康展臂勾腿躬身而起,接着便如一片随风而落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在了最后那个岗哨士兵的后头。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 即便是如此轻微的声音,在如此躁动的环境下,那前头的士兵也依旧是十分敏锐地察觉都了,他回头厉声喝道:“谁?” 歘—— 树上的阮素素动了。 她蹬脚踏在树干之上,提剑一个俯冲而下,于平地滚了一圈之后,手腕朝上挑刺出两个剑花,于呼吸之间抹了那人的脖子。 “敌袭!” “整队!” “列阵!” 那一群朝前去的符家军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一面高呼,一面迎战。 山脚下陆陆续续有兵丁钻出来,一个个面容凶狠,手中操持的有刀有枪,为首的正是刚才那个细白脸蛋的秀气兵丁。 姬康本要过来帮手—— 但前头的阮素素似乎是料到他会有这么个想法,在他动身之前便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示意他循着那些兵丁出来的地方摸进去,随后便转着刀锋继续打开了。 她敢如此做,是因为有把握。 果然,就在阮素素手起剑落砍到三两个兵丁时,另一侧林中呼喝声渐近。 戎州城的府兵到了。 这些府兵一看到阮素素打响的信号弹,便立刻从林中暗处汇拢集合过来了,所以才能赶在符家军过来驰援之前抵达。 有了帮手,阮素素便有些得心应手了。 禅宗弟子赶到时,符家军和戎州城的府兵是打得不可开交。虽然府兵不如这些兵丁强势,但阮素素这居中时而搭把手,一时之间竟是不落下风。 “师兄,怎么说?”觉嗔眼看着这符家军有点要输的样子,扭头问道。 觉音挑眉看了一眼人群中建华缭乱的阮素素,说道:“这人是和李照一伙的,符龙飞眼下不知生死,若是要金刚印,帮她应当是收益最高的。” 如此一说,那就是要上了。 “禅宗的人来了!”前头的符家军有些欣喜,却不料,禅宗这提杖入场,却是当头一棒敲在了自己这边。 那头隐在靠山灌草丛里的姬康总算是看清了那些个兵丁是如何从山里头出来的,他有样学样,于草丛中蹿起,接着就在平地几个不起眼的土包之间一踩。 咔哒—— 山脚下的泥土包后头就多了一道朝上开着的门来。 他回身看了一眼尚在酣战的阮素素,熟悉的红衣黑发,却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惹得他鼻尖有些发酸。 但他很快就将这股情绪给压了下去,对他来说,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粮草。 地上这门倒是奇巧,姬康一进去,它就随之关闭了。 底下别有洞天,灯火通明。 朝下开凿的阶梯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两日能完工的,其上铺着十分平整的青石板,而两侧墙上则有序地悬挂着油灯。 所以这处地方应该是符龙飞找到后,刻意在此驻扎的。 姬康思索了一番,贴墙轻身朝下走。走到底之后,他看到了三条不同的岔道,不等他再琢磨,其中最右边那条通道里,隐约传来了交谈声。 “刚老大他们是不是出去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管他呢,咱俩看好这门就得了。” “冷啊,这么冷的天,老大他们之前可是要了炭火呢。” “小点声,叫老大听到了,有得你苦头吃。” “咱们这还不是吃苦吗?” “这算什么吃苦,咱只需要抗抗冻,都不用冲锋陷阵,多舒坦。老大他们做咱的掩护可是容易缺胳膊少腿的,更何况,外头那些个命比纸薄的家伙上战场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呢。” 抱怨的这人像是被说服了一般,嘟囔了一句:“倒也是。” 姬康蹙眉听了一耳朵后,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通道往里走。 走了约莫百来步之后。 他便看到了两个正对着通道,垂头抱枪,席地而坐的士兵。他们两个身后是一堵青铜大门,高耸,占据了一整个通道。 “咱就熬一熬,等白日里换班了,我请你喝酒。”右边那个嘴里叼了跟草,说这话时,脸上有些笑意,似乎是在畅想美酒。 左边那个嘿嘿一笑,说:“我那儿还有半盅我姑娘酿的酒,喝完酒没咯。” 姬康隐在暗处,弹指打了两个迷烟丸子到青铜门上。 噗。 几不可闻的迷烟扩散的声音。 没过多久,那两个还在闲谈的士兵就丝毫没有察觉地倒下了。 等到这两人睡踏实了,且反复确认再无其他人之后,姬康这才从通道里出来。 他并没有想要取这两人的性命。 杀独山,他没有任何质疑。 毕竟,独山作为副将军,在符龙飞手底下可没少干缺德事。 但在他眼中,普通的士兵是没有过错的。他们背井离乡到这儿,只因自己被征召,他们并不是主动发起战争的那一个。 能留一命,便留一命。 他将两个兵丁搬到一旁后,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青铜大门触手冰冷,一推,隐约有轻微的晃动,显然是没有关严实。 正待姬康要撞门时,后头岔道里传来一声惊呼。 “谁!” 姬康回头一看,便看到一个衣着松垮的虬髯大汉冲了起来。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朴刀,他风风火火地从岔道里出来,目光在地上的两个兵丁身上一转,随后就山呼举刀,朝姬康冲了过去。 喝—— 姬康抽剑一个抬臂接了他一刀,接着下沉膝盖,扫堂腿一打,将这汉子掀倒在地。 “兀那贼子!”汉子想要大声呼叫。 然而他这四字刚一出口,姬康就已经直接调转刀锋,将他的头砍了下来。 通过刚才那两个兵丁的对话可知,其他两个岔道里歇着不少守卫的人,所以姬康知道此时容不得自己耽搁,便连忙起身甩了甩剑上的血,跑去推门了。 良久后,岔道口传出了一道极为沉重的挪移声。 偌大的青铜大门就这么被姬康以肩吃力地顶开了。 门内,粮草以袋装,成摞地堆叠在地上。 “竟然真在这儿。”姬康愣了一下,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没想到自己得手如此之轻松。 不作他想。 姬康立刻吹起火折子,将其振臂一甩,抛入后头的粮草堆里。等到再三看着那火彻底燃起来之后,他这才反身出去,将门给重新合拢了。 一出门,姬康先是将门口这两个兵丁给扛了起来,拖到岔道口之后,才匆匆离去。 他本是想着出去给阮素素搭把手。 没成想,等到他好不容易找到出来的机关,冲出来时,外头已经差不多是尘埃落定了。 一开始,源源不断有过来驰援的符家军。 五千府兵对三万符家军,哪怕是有阮素素和禅宗弟子从中帮手,胜负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戎州府兵越来越吃力的时候—— 树上的李照动了。 符家军行军打仗通常是十人一队,踩一个攻守得当的阵,随后才是应敌。李照之所以隐在树上,也就是在看这个,这么一会儿功夫,还真就让她发现了其中几个明显发号施令的头头。 她提着抢从树上一跃而下,迎头就先把兵曹参军事给一枪崩了。 领头的死了这种事本就会对兵丁们的士气产生影响,更何况,李照手里拿的还是符龙飞自持天下第一的神兵。 “将军的神兵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蔺长史呢?” “将军是不是被她害死了?” “我们要为将军报仇!” “报什么仇!啊?将军都打不过的人,你以为你这三脚猫功夫能打得过吗?” 兵丁们心中惴惴不安,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嘈杂不已。 敌方慌乱,那就是己方的大好时机。 李照以较矮小的身形在符家军中游蹿,并同时提点着阮素素和禅宗弟子,把刚才记下的几个阵法领头人一锅给端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群龙无首的符家军倒下了大半。 远处的大火一点点在往山脚下逼近,空气逐渐变得燥热起来,原本山脚下的空地已经密密麻麻地堆积了好些尸体,血腥味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再打下去,肯定会丢了命的!”李照趁乱,在人群中喊道。 符家军死伤惨重,戎州府兵这头也没好到哪儿去。但以少敌多的生死之战里,总会叫人生出破釜沉舟的孤勇。 越打越少的是符家军,而戎州府兵抵死不退。 哪怕是断胳膊断腿的人,也要用牙咬着刀,划拉下一个垫背的。 第311章 公子献头 这是一场值得被载入史册的血战。 然而也是一场注定不会被载入史册的血战。 那群戎州城府兵抱着必死的决心,背负着城里无数沉甸甸的性命,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夜色之中。他们知道此行死大于胜,亦知道这死极有可能毫无价值。 以五千人对阵号称有十万大军的符家军,不亚于螳臂当车。想要取胜,更是天方夜谭。 但他们没得选。 而令他们不敢相信的是—— 那个女人所承诺的援军真的到了! 不是长安的天子! 不是陇西的匡都督! 而是那个女人口中所说的德胜军! 彼时林中烈火熊熊,高温之下和地形限制使得符家军即便在人数上占优,却不得不和戎州府兵鏖战。 但分出胜负也只是时间问题。 戎州府兵纵然有禅宗和阮素素相帮,却也因为人数不足而渐渐地走入败势。 就在众人心中绝望不已时。 一连串嘹亮的号角声由远及近。 随后便是清晰可闻的哒哒马蹄声传来,着装统一的骑兵以声声呼喝,强势杀到了符家军的面前。 “来者何人!” 乱军中,蔺尉提剑高喝道。 “泸州德胜军!”为首的将军式人物抬臂指向蔺尉,振声回答。 他手臂上有一方黑铁打造的弩,抬臂之间,数道箭矢飞出,以常人难以反映的速度击穿了符家军拥簇着的蔺尉。 杀——! 在取了蔺尉首级之后,这人振臂高呼。 他身后的德胜军随后便一夹马腹纷纷持刀剑对敌,明明只有数千人的德胜军,却硬生生地杀出了万人风采。也正是这股勇武之气,使得原本已有疲态的戎州府兵重新打起了精神。 大捷! 一场出乎意料的大捷。 德胜军一往无前的冲锋将符家军打得七零八落,而府兵们便趁机逐个击破,最后以极少数的伤亡,换来了符家军全军覆没。 而这也是德胜军第一次在人前亮相。 其威名在这一夜打响,并经由沁园客栈所誊写的日报,广传端朝南北,令人心惊不已。 姬康从地底出来时,看到便是因为脱力而跌坐在地上的李照,和已经结束的战场。他瞟了一眼一地死尸的林中空地,连忙过去扶起李照,低声问道:“小照,你没事吧?” 前头德胜军已经下马,马背上则替换成了受伤的戎州府兵。 “泸州路远,我还担心邮箱客即便是送到了,你们也赶不过来。”李照由着姬康将她扶起来,笑着对冲她走过来的黑盔将军说道。 来人是丁酉海酉字铁龙骑第一队长,方玉。 方玉哈哈一笑,伸手将头盔解了下来。他行军作风豪迈,脸却是生得极为秀气,一双狭长丹凤眼,灿若桃花。 “得主子您的信之后,兄弟们便已经按捺不住了。别说是这百里,就是千里,我们也能如约而至。”方玉说完,转头朝姬康抱拳一礼。 后头阮素素走过来,默不作声地从姬康手里夺过李照,自己扶着。 姬康有些讪讪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索性扭身朝方玉一礼,自我介绍道:“大光镖局,姬康。” 他连忙又抬手托着朝向阮素素,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副镖头,阮素素。” “幸会,在下泸州方玉,如今是主子手下在编泸州德胜军的总领将军。”方玉旋即朝阮素素一礼。 阮素素只是不想搭理姬康,所以便抬了抬下颌,朝方玉道:“幸会。” 说完,她直接打横抱起了一直在低低喘着气的李照,催促道:“照儿身上有毒,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方玉应了一声,转身整军。 来时府兵队伍里的气氛十分凝重,一个个满腔孤勇,全这一行当成了死地。 这走时,虽然是伤亡大半,但他们个个心中都带了丝慷慨激昂。 禅宗弟子倒是自觉,混在府兵队伍里,一声不吭地跟着。旁边的府兵瞧着他们面生,但念及方才并肩作战过,也就没说什么。 在他们背后,茂林火海之上,晨光微熹。 “是咱们的人!” “他们回来了!” “快开城门!迎接咱们的英雄!” “大夫!要大夫先行!” 经过十几里路的跋涉之后,府兵们看到了点着灯笼的戎州城门,亦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城门上翘首以盼的兵丁在看到排头府兵的装束之后,喜极而泣。有的于城中奔走相告,有的则连忙带着大夫出城相迎。 城下的府兵们原本的激动在看到城门的这一刻消弭了,他们先是目光茫然地愣了一会儿,随后看着缓缓被推开的城门,闷声痛哭了起来。 他们回来了。 他们不仅回来了,还保住了身后百姓! 德胜军走在最后,当他们进入到人们视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是咱们的援军!是援军!”府兵中有人高呼。 如此解释,惶惶不安的人群才算镇定下来。 其后,一个个轻重伤的府兵被小心翼翼地抬走;大夫不够,便是刺史府里的官吏们亲自上阵,到最后,甚至有好些百姓自发出来是施以援手。 觉音一行人也多少受了些伤,他支使了师弟们跟着府兵入城就医,自己则走到李照跟前,问道:“符龙飞是被你杀的吗?” 本来乖乖听话要走的觉嗔耳朵一支棱,脚下停了步,慢慢地倒回了觉音身边。 “是。”李照点了点头。 “果然。”觉音丝毫不意外,眼波未动。 后头的觉嗔一惊一乍地喊了声,随后指着阮素素怀里的枪说:“这东西不就是符龙飞那狗贼的神兵!” 当时他还险些因此丧命。 如此一喊,觉嗔后知后觉地指着姬康道:“兄弟,原来是你!” 林中形势焦灼,在和符家军战斗时,觉嗔没能顾得着去看旁的,是以这和救命恩人都并肩作战了,却没认得出来。 “是我,刚才多谢了。”姬康有些疲惫,一副不太想叙旧的模样。 “你们两个认识?”李照问道。 “我们……”觉嗔刚想开口。 一旁的觉音面无表情地直接打断了他,说:“他们二人潜入过符龙飞的营帐,当时千钧一发,是你的朋友救了他一命。” 李照恍然。 她就说那把枪里怎么会没有子弹,符龙飞不可能拿一把枪防身,却不上弹。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她和阮素素被独山带进去之前,符龙飞就已经开过枪了。 “这么说来,我倒是得谢谢你。”李照勾了勾唇角,说道:“我和阮姐姐进营帐时,若不是枪里没子弹,那符龙飞也不会格外轻敌。” 尤其是在她夺了枪之后。 “枪?”觉音的目光落到了李照背上的那柄神兵。 李照眼珠子一转,嗯了一声,忙岔开话题问道:“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想着带人帮我,怎么,这是要跟着我发财了?” 说着她笑了几声,一笑,扯到背上的伤口,转眼又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阮素素蹙眉瞧了一眼她背上崩裂的刀伤,不由分说地将抢塞给姬康,随后想要将李照从姬康背上接过来。 远处,秦艽抱着个药箱快步奔了过来。 “伤得很重?”他看李照小脸煞白,便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絮絮叨叨地说道:“我说了多少遍了?这种事本就不必你亲自去。奕竹不是说了?若是非得要两个女子潜入,他扮女装也不是不可,你倒好,非得去冒险。”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李照把脉,喂药。 “是是是,我错了。”李照连忙截断他的话,问道:“阿怀和海叔他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在李照定下潜入符龙飞营帐这一计划之前,丁酉海、薛怀和顾奕竹三人就已经被她另委以重任了。 想要解戎州之困,单单杀了符龙飞是不够的。杨守山不除,那么戎州迟早还会陷到同样的危险境地之中。而想要杀大军之中的杨守山,那就比杀酒色将军符龙飞还要难得多。 首先就得突破重围,见到杨守山本人。 如何见? 捧头相见。 入夜,刺史府正厅内。 自觉引狼入室的赵契面色惊惧地高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来人!拦住他们!” 他面前那刚才还儒雅得当的那个公子,转瞬间便挟持了自家大人,而那个口出智计的女子李照,则是抬起茶盏,面容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刺史府不会有人来护驾。 外头薛怀和秦艽早在李照入府之后,便立刻点晕了府内为数不多的护卫。 杨居安战战兢兢地垂眸看着自己脖颈上的寒芒,问道:“几位,我们在和顺客栈时,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这般动武是何意呀……” “杨大人,我找你借一样东西,如何?”李照放下茶盏,抬眸说道。 “好说,好说,但说无妨,若是想要什么,我大可以送你。”杨居安闻言稍稍吞咽了一下口水,连忙说道。 赵契见那李照一笑,心中惶惶不已,紧张道:“借什么?若是金银,我们大可以筹措,千万别伤了我家大人。”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李照话音一落,杨居安便身子一软,险些自己撞进顾奕竹手里的剑去。 顾奕竹忙提溜起他,稳住他的身形。 “李姑娘,这玩笑,开不得。”赵契寒着脸拱手说道。 “我想是开玩笑吗?”李照撩起眼皮看他,尔后继续说道:“杨守山不攻下戎州是不会罢休的,戎州乃是剑南道通往陇西的一大关隘,戎州拿不下,杨守山和匡武川交战便会惴惴不安。” 这一点,在座的心里都清楚。 杨居安眼下是悔恨不已,早知今日,他便不会仗着父亲在世,一再挑衅兄长底线。兔子逼急了尚且会跳墙,更遑论一道之长。 然而此时悔恨早就为时晚矣。 “你们守不住三日后的攻城。”李照目光凌厉地直视杨居安,“待到城破,杨大人你照样必死无疑,不仅你会死,你的妻子也都会一同陪着你下黄泉地府去。而这府中……” 府中众人会被贬谪为奴。 而戎州会沦为杨守山的粮仓,为杨守山的垒土之战输送养分,直至被吸干。 “杨大人若是肯借我你项上人头一用,使我能顺利接近杨守山,那么我便能调来援军。经此一战,我定保你妻子无恙,亦保你的属下无忧。”李照说完,留白给杨居安考虑。 一旁的赵契不说话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照的这一番话,即便是他,也心动不已。 杨居安沉默了很久。 他眼中有扭曲的生之,亦有对妻与子割舍不下的牵挂,而属下的安危同样也拉扯着他已然摇摆不定的心。 室内的沉默持续了长达一刻钟。 此时,丁酉海自屋外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眉头深锁的杨居安,径直走到了李照身边,俯身说道:“小照,符龙飞座下副将军独山已经趁夜摸进了城,素素在跟着他,需要杀了吗?” “他?他来做什么?”李照愣了一下,问道。 “独山摸进了几户人家,都是失望而归,素素猜测他是为符龙飞寻美人而来。”丁酉海答道。 李照沉默了一瞬,忽而福至心灵,抚掌笑称:“好,这就是瞌睡时给我递枕头来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尚在纠结之中的杨居安,劝道:“杨大人,眼下时机已到,若你配合,我们便能打赢这必死之战,可想好了?” 杨居安正要开口—— 赵契突然一撩衣袍跪地,俯首道:“若李姑娘非要以献头之计接近杨守山,可否用我的?我与大人年纪相仿,只要稍作伪装,便不容易被看出。” 看似至真至纯,李照却像是一眼看破了赵契一般,唇角带笑,不置一词。 果然,赵契的这一番话使得杨居安痛下决心,他猛地闭上眼睛,嘶哑着嗓子道:“好,希望李姑娘你,信守承诺,佑我妻子、部下,佑这戎州城百姓无忧!” 他说完,便撞向了顾奕竹手里的剑。 鲜血喷洒了躲闪不及的赵契一背,他匍匐在地上,心中怅然若失。 “带上他的头,以奕竹为首,照我同你们说过的计划行进。”李照一拍桌子起身,拔腿就往外面冲去。 顾奕竹不拔剑时,柔弱得和寻常文人差不多,是最适合做那个献头蒙蔽杨守山的人。 院子里,秦艽见她飞奔出来,忙问道:“你呢?” 此时李照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刺史府。 她一句话散在夜色之中,把身后数人追赶她的脚步给叫停了:“不许耽误我的计划,放心,我自有法子解决了符龙飞。” 原定的计划是不能用了。 送上门的独山便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一道敲门砖。 第312章 计分两路 丁酉海追出去时,顾奕竹没跟着。 他看着自己剑下的尸体,沉默着将杨居安的头给割了下来,随后便扯了一块布来,草草包裹好了。 地上的赵契咳了几声,居然咳出血来了。 “少侠看我,是不是十分卑劣?”赵契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仰头问道。 顾奕竹提着杨居安的头,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他听到赵契如此问,便停住了脚步,说道:“一个人可以死得毫无价值,也可以死得壮烈,杨大人能为他的妻子,能为你们,能为戎州城百姓赴死,当得日后满城祭拜。” 赵契愣了愣。 明明李照和这个少侠都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却始终没有出言拆穿!他羞愧不已地含泪起身,默默地将杨守山的尸骨收殓。 院子里。 丁酉海蹙眉站在远处,粗着声音说道:“小照这又是要做什么?她体内不是余毒未清吗?怎么能让她如此胡闹?” 这话就是在怪外头的秦艽没拦住李照。 秦艽耸了耸肩,说:“她轻功精进了许多,我如何追得上?既然她不许我们误了计划,便照常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提着人头出来的顾奕竹。 院子墙头上坐着薛怀。 薛怀见顾奕竹出来,一个翻身落下围墙,边朝他走过去,边说道:“早点动身吧,小照怕是想要利用独山,若我们这边迟了,怕是会有危险。” “什么?”丁酉海扭头看他。 “独山是来找美人的。”秦艽若有所思地说道:“明空如今的身体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倒也能不被人发现她会武,如此一来,利用独山潜入符龙飞的营帐就简单多了。” “嗯。”薛怀嗯了一声。 此前他和李照去探查时,李照本是想用姬康作饵,结果这姬康是放出去了,可计划还没往下走,独山就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放康哥儿出去。 薛怀蹙眉想了想,拉着顾奕竹就要往外走。 他和顾奕竹假扮戎州城百姓,丁酉海做接应,一旦他和顾奕竹得手,便能里应外合让丁酉海大杀四方。 这个计划必须在符龙飞被害的消息传到杨守山那儿之前完成。 说起来,薛怀倒是对李照会不会成功没有半点质疑,在他心里,李照就该是那个一出手就妙计制敌的那个。 顾奕竹清清冷冷地应了声。 他们三人准备出城,而秦艽却是另去了他处。 今夜一战,势必会有大量的伤亡,秦艽要做的就是和自己的师父百里霜在最短的时间内,备上最足的药剂。 以期救下更多的人。 所幸,就在李照顺利地进行着自己那一半计划的时候,顾奕竹这头也通过了杨守山大军营帐前的盘查。 “搜完了,没武器。”士兵回禀道。 一旁的长史杨?嗯了一声,却没扬手说放行,而是踱了两步到顾奕竹身边,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说你是戎州城里的书生,那他呢?他这身板,可不像是个读书人。” 杨?指的是薛怀。 顾奕竹怯懦地瞟了一眼薛怀,说道:“他是我的邻居,不是读书人,是个打铁的。正是害怕,这才请了他来陪我。” “哦?”杨?审视着薛怀,不置与否地发了一声怪腔怪调。 薛怀绷着背,神色僵硬地任由杨?审视。 他的这份僵硬落在杨?眼里,便有那么一些真实性了。杨?随后冷哼了一声,说:“你们戎州城的百姓倒是有几分头脑,知道谁才是剑南道的父母官。” “是。”顾奕竹敛袖乖顺地应了声。 这么质疑了几句,杨?才大发慈悲地抬手道:“进去吧。” 顾奕竹手忙脚乱地提着那血淋淋的人头往营帐里头走,战战兢兢的模样让杨?心里的怀疑又淡了些。 杨守山的营帐被里外三层拱立,每一层都有几十个士兵持枪交错巡逻。 当顾奕竹和薛怀被领着站在杨守山营帐门口时,里头撩开帘子出来了个黑脸将军,顺带带出了一股暖意。 那黑脸将军看了看顾奕竹,又看了看薛怀,随后视线落到了顾奕竹手里带血的布兜上。 “老杨,这什么?”黑脸将军问后头慢悠悠踱过来的杨?。 “杨居安那狗东西的脑袋啊,哈哈。”杨?乐不可支地答道。 黑脸将军一愣,却没什么喜色,而是立刻就蹙眉握上了自己腰侧的长剑。 他半抽出剑来,问道:“你们是怎么杀的杨居安?杨居安手底下不说有守城的兵,护个刺史府的兵应当是不少的……” 说完,这黑脸将军转眸看了一眼明显会武的薛怀,厉声喝道:“不说实话,今日便叫你们两个下去陪他!” 顾奕竹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单自己跪,他一扭头看薛怀还傻愣愣地站着,连忙伸手去扯了薛怀的袖子,拉得薛怀跟着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小的几个真的是趁杨居安大人出来安慰我们的时候趁乱扑杀他的,不敢有假,不敢有假呀!”顾奕竹假意哭嚷道。 黑脸将军看了一眼朝他抬了抬下颌的杨?,俯身去夺顾奕竹手里的包袱过来,扯开一看。 的确是杨居安的人头。 人头上也的确有着不少的擦痕,看上去是经历过一些搏斗的。 正当这黑脸将军还要再问时,营帐里头,有一人曼声问道:“外头在吵嚷什么?” 杨?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那黑脸将军,随后朝营帐内禀道:“都督,是戎州城的百姓过来投诚了,您要见上一见吗?” “哦?”里头的杨守山显然是感兴趣了。 半晌,地上的顾奕竹听到了木屐拖地的声音,随后他觉得面上一热,那营帐的帘子便被撩开了。 身着鸦青色锦袍的杨守山停步在了顾奕竹面前。 他和杨居安长得完全不一样。 杨居安生就一副儒士面孔,宽额、厚眉、大眼,十分忠厚老实的模样;而杨守山不同,他蓄着短须,吊眼细眉,薄唇之上,是阴翳的长勾鼻。 这样的人,你只要看上一眼,就能从他面相中读出野心。 “这就是投诚的百姓?”杨守山一抚须,眯着眼睛问杨?。 杨?嗯了一声,连忙拱手道:“已经确认了的确是杨居安的人头,都督,您看……” 杨守山点了点头,直起身子,转身走入营帐中,悠悠然说道:“既是投诚……那就快些请进,以礼相待。奉忠,你太过苛刻了。” 奉忠是黑脸将军的表字,他姓崔名雱,乃是杨守山都督府里的司马,亦是昔日先帝亲封的游击将军。 听得杨守山这么吩咐,崔雱却没有任何地放松。 他沉着脸翻手将剑打回剑鞘之中,随后俯身拎起了顾奕竹朝内一甩,口中不忘恐吓:“给我老实点,若是让我发现你们两个有什么不轨之心,便叫你们进得来出不去!” 顾奕竹自然是诚惶诚恐地在地上一路爬行。 后头的薛怀甚至都不用装,他那木着的脸叫杨?一看,便觉得是被吓傻了。 “你也别太害怕,崔雱他也就是看着吓人,你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没什么坏心,自然也就很快能回去。”杨?拍了拍薛怀的肩,示意他赶快跟上去。 “是。”薛怀低低地说了一个字,随后麻溜地起身跟着进去了。 杨守山的营帐里,火烘得极旺。 他斜坐在以狐皮铺就的软榻上,面前的书桌上摞了一叠信。 “说说,如何杀的?”杨守山刚才分明听到了,眼下却是又问了一遍。 顾奕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念及李照提点,便哆嗦了一下,伏地说道:“回都督,小的几个,见、见……” 见了四五下,硬是没说完整一句话。 崔雱一脚过去踢得顾奕竹一倒,叱道:“见什么见,说话都说不利索,要你何用?” “嗳——”杨守山状似不满地抬手,“让他好好说完,不急。”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若是寻常百姓,此刻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有什么可劲儿往外抖了。 “都督,这两人的确是老实人,眼下只怕也是被老崔给吓得有些不清醒了,且让他缓缓吧。”杨?走了几步揽住崔雱的肩,好言相劝。 话虽然是对着杨守山说的,但其实意在劝崔雱。 顾奕竹演够了,这才重新跪伏在地上,哆嗦着说道:“回,回大人,小的几个是合伙把他扑杀的,城、城中好些人一起,都可作证。”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杨守山伏在书案上,倾身说道。 他在诈顾奕竹。 于是顾奕竹顺势一颤,抬头急道:“大、大人明鉴,小的所说句句属实。” 薛怀垂着头跪在后面一言不发,反倒是引起了杨守山的注意,杨守山朝顾奕竹挥了挥,随后看着薛怀问道:“你呢?你是为何要跟着过来?” “因为小的们怕死。”薛怀伏地说道。 “哈哈,是,人人都怕死。”杨守山似乎是被薛怀这句话逗乐了,闭着眼睛笑了几声。 一旁的崔雱始终戒备地将手搭在剑柄之上,若是他面前的这里两个人有任何异动,不难想象他会立刻出剑。 但他戒备,架不住杨守山起身。 “大人,还是谨慎些。”崔雱要拦杨守山,却被杨守山抬手拂了拂,示意其退下。 杨守山走到薛怀跟前后,说道:“你看上去会武,如何,在我面前表现一番,我可以赏你个副尉当当。” 前头顾奕竹眼眸微暗,原来这位益州都督竟然是起了爱才之心。 薛怀听到杨守山如此要求,当然是应是。 而崔雱却是再度开口了:“都督,此人身份不明,若放任他在您面前动武,风险太大。” 杨?便是那个居中调和之人,他嘿嘿笑了两声,指使着崔雱上前,说道:“老崔若是担心,便和他交手一翻即可,这样技能让都督看看这人的身手,你又能安心不是?” 既说定,崔雱还真就上了。 他给薛怀用的是军中长枪,自己则是取了一把朴刀来,并没有拔腰间的剑。 顾奕竹哆哆嗦嗦不敢出声地膝行到了一角,一副担惊受怕地模样。杨?见他这样,到也没怎么去在意他了,而是转头盯起了营帐中央的两个。 咚! 崔雱一步踏出,孔武有力,直叫营帐都抖了几抖。 反观那厢薛怀,握着个长枪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崔雱劈砍出的每一刀,他都只能被动防守。 杨?不会武,只能看表面。所以在他看来,场中几招交锋下来,这个戎州城的铁匠是输得十分难看。 他刚想去找杨守山。 却不料,那头崔雱反手一抛朴刀,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剑。他双手握剑,眼锋一厉,朝薛怀喝道:“小子,再来!” 杨守山靠在书案前,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对崔雱说道:“奉忠也是该动点真格的了。” 薛怀抿嘴唇,舞了一下手中长枪。 正当杨?和崔雱以为他要重新摆架势出手时,薛怀却是折臂一抡,以枪作剑,甩了一道寒芒向杨守山。 “都督!” 崔雱和杨?眼瞳一震,惊呼了一声。 他们两人一道扑出去的同时,杨守山也朝右侧一躲,整个人躬身欲钻进书案下。 “嗬——!”薛怀中气十足地低喝了一声,枪尖挑弯,打开了扑过来的崔雱和杨?,随后扎在了杨守山身侧的书案上。 一指之隔。 杨守山因脚下一滑,意外地躲过了这一击。 崔雱和杨?趁机挡在杨守山面前,崔雱应敌,而杨?则一边回身护住杨守山,一边高呼道:“救驾!有刺客!” 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风声。 营帐一角的顾奕竹朝后一仰,点头之后,口中喷射出了一道暗器。 此时的崔雱已经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突然发难的顾奕竹了,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以余光看着那枚暗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向了自己身后。 杨?大惊失色,连忙飞身去扑,口中呼喊着:“都督!小心!” 险险逃生的杨守山单手撑地,扯了身后的书案朝前一摔,企图挡住顾奕竹这一暗器。 然而他这一遮挡,即遮掩了自己与杨?的视野,亦给了顾奕竹机会。 顾奕竹飞扑而出,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够到了崔雱抛开的朴刀,他鱼跃起身,折臂将其抡向了杨守山与杨?。 呼吸之间,朴刀已然破风斩到了杨守山面门。 杨守山背脊兀的僵硬起来,他于惊惶之下,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一旁地上庶弟的头。 ‘你也是这般惊恐面对死亡的吗?’ 他心中突然没来由地想了这么一句。 然而等死却不是他的作风,这么一晃神之后,他双脚蹬在书案上,展臂扯着杨?朝前一甩的同时,自己翻身落到了后面。 刚一落定,杨守山便被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第313章 她的欲望从来不是一城一地 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身首异处了。 他的头飞出去,咚咚两声落在崔雱的脚边,令正在和薛怀缠斗的崔雱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神。 也正是这一瞬的闪神—— 薛怀瞅准时机,右脚一收,整个人握枪抖腕而出,枪尖震出一道残影之后,直直地扎在了崔雱的心口。紧接着他身形下沉,手腕发力一落,长枪便在崔雱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轰! 崔雱喉头发出喀喀的声音,血沫汩汩而出,转眼见就没了声息。 痛失两员大将,杨守山面色铁青地就地一滚,从自己的长榻底下抽出了一把宽刃刀来横臂向顾奕竹砍去。 杨守山是个武将。 他在就任益州都督之前,曾是位十分骁勇的将军。 然而其父厌憎武夫。 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想要得到和庶弟杨居安一样的温情的杨守山,从上任之后,便将自己的刀给封存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练过一天武,再也没有挥过一次刀。 可他的父亲眼中却依然没有他。 凭什么? 为什么? 杨守山眼底猩红一片,他一脚踩在不知何时滚落到他脚边的杨居安的头上,狠狠一碾,翻身又是一砍,口中厉喝道:“你们杀了杨居安,我本可以赏你们个官来当,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顾奕竹却不和他废话,抽出一旁插在书案上的朴刀,抬臂一架,随后撩袍便是一脚踹在杨守山的手臂上。 此时,营帐外熙熙攘攘。 第一波冲进来的士兵被薛怀持枪翻身一扫,血红色的枪尖在半空中舞出了几道残影,撂倒了一连排的人。而就在他翻臂一甩枪身,摆好阵势,准备迎接第二波敌人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十分清亮的武器抖动的声音。 锵! 被划破的营帐帘子处可看到半空中闪出一道黑影,那黑影迎着营帐旁的火光连蹬数脚踩在了士兵头顶,点踏而至。 接着便是寒芒一闪,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挑飞进营帐内。 薛怀一避,那人头就摔在了崔雱尸体上。 来者正是负责接应的丁酉海。 他在外面就等不到,又见大军营帐内有动静,便干脆单枪匹马地杀进来了。 丁酉海这一刀砍完,可只是开始。 就见他握着宽刀的手腕微震,在震开那淋漓鲜血之后,屈肘内扣外扫而出,刀锋所到之处,横尸遍地。 一时间,所有士兵调转枪头,企图扑杀丁酉海。然而这群起而攻之,势必就是人多的那一方你踩着我脚,我打着你头。 如此一来,丁酉海在原本的武力优势上,更是如虎添翼。 营帐里,顾奕竹和杨守山已经交手了数个回合之后,武功日渐生疏的杨守山越打越吃力,周身几度受伤,呼吸也逐渐开始短促起来。 眼看要输,杨守山眼尾一吊,架住了顾奕竹一掌,将他朝后掀开数步,说道:“阁下若是愿意,他们出什么价码,我都出得起。” 然而顾奕竹照样不回话。 他振臂下打,一肘子打在杨守山腰腹之上,打得杨守山后退数步,接着反握刀把腾空而起,双脚连蹬在杨守山肩头两侧,逼他后仰继续朝后退去。 杨守山踉跄地连退了数步。 顾奕竹稳当落地时,一个扫堂腿,撂倒了杨守山。 “都住手!” 混乱中,杨守山大喝了一声。 营帐内外的金戈之声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兵丁转头望去,就看到自家都督已经被贼人给挟持了。 然而他们停手,丁酉海可是不讲规矩的,他手腕一转,刀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崩打上扬,把自己近前的两个士兵的头给挑飞了。 “散开一条路。”顾奕竹扣着杨守山对士兵们冷声说道。 杨守山喘了几口,跟着说道:“散开!” 月上中天。 由顾奕竹裹挟着杨守山为中心,丁酉海薛怀左右保护,四人边走边退地往驻地外围走去。薛怀临走时,顺走地上的一摞信件,揣在了怀里。 “几位都是有志之士,若是可以,我愿以重臣之礼待之。”杨守山吊着一口气,好言相劝道。 可惜,同行三人,都是不爱说话的。 没人理他。 等到顾奕竹挟制着杨守山退到驻地边缘时,他突然高声说道:“如今天子已经颁布诏书,杨守山是乱贼之首,他当受责难,但你们不同。” 顾奕竹的视线在士兵们脸上一一划过。 “你们本不必受此无妄之灾,只要你们就此遣散回家,那么天子便不会为难于你们,你们不此后不用再服兵役,不用再与家人离散!” “若你们执意要继续下去,那么符龙飞的符家军便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声音夹以内力,扩散得极远。 “什么下场?” “符将军怎么了?” “这人是在诓我们,不要信!” “可我是真想我娘了。” 人群中嘈杂不已,说什么的都有。 顾奕竹顿了顿,继续喊道:“符龙飞已经被我们杀了,他的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幌子罢了,实际兵马不足三万,我戎州城内府兵外加援军却是真正有十万之数,剿灭他们,轻而易举。” 这话是李照在来时就教过的。 不管李照那边能不能做到歼灭符龙飞的人马,顾奕竹这头都得照本宣科地吹。 这一席话无异于一团火,点燃了本就心生退意的士兵们。 毕竟,只有他们才知道,符将军的人手的确没有十万,所谓的十万大军,不过是借种种计谋演出来的假象罢了。 杨守山听得是面沉如水,然而他想说话,顾奕竹却是掐紧了他的喉咙,令他半个字都无法吐露。 有一个人起头,便会带出一群人。 “我娘还在家里等我,我不能死在这儿。”有人崩溃地大喊了一声,随后把手里的长枪抛了,转头便朝夜色中跑去。 “我若是死了,我媳妇儿定是要改嫁的,我不能死!” “谁没个老娘呢,谁想死在这儿呢?都督可是都被挟持了,我们这种小喽喽又能做什么?” 一个。 两个。 大军中叛逃的越来越多。 但同时留下的,也是抵死不会放顾奕竹他们离开的死忠派。 杨守山此番亲自坐镇戎州,却没有带多少副尉,一来是其他地方还需要抵御匡武川,而来是各地纷乱频起,他自持带一个崔雱在身边,便已经够用。 此时的杨守山心中悔恨不已。 他到底是轻敌了。 “抹了脖子了事,剩下的这些没走的,再说什么也都不会走了。”丁酉海对着自己的宽刀吹了一口气,纵身便飞入了人群之中。 薛怀紧随其后。 两人于乱军丛中大杀四方时,顾奕竹敛眸横臂,了结了杨守山的性命。 杨守山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和自己最厌恶的庶弟同年同月同日死,他被像是破布袋子一般撇在地上,发出了阵阵惨叫。 那惨叫声便是士兵们冲锋的号角,令他们胸中生出复仇的孤勇,即便是面对着武功高强的武林人士,也丝毫没有怯场。 而在面对人海战术时,纵然丁酉海三人武艺卓绝,也难以招架。这的残军人数之多,他们即便是砍瓜切菜也得再砍上几个时辰,是以逐渐败退,三人背靠着背,成防守之态,被逼到了一角。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士兵们山呼杀了他们时,一道穿云箭破风而来,洞穿了为首叫嚣的那个士兵。 “前方可是老大!” 方玉高声呼喝,纵马而来。 他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德胜军,刚剿完符家军的士兵们胸中还荡漾着杀戮带来的兴奋,在看到残军之后,士气更是高涨百倍。 德胜军的到来决定了这一场战斗的结束。 方玉下马朝丁酉海行跪拜之礼,随后谦卑地扶着丁酉海上马,说道:“主子那边已经尘埃落定,剑南道剩下的几个都尉将军被剿也只是时间问题。” 丁酉海眼中一亮,哈哈笑道:“好,我家姑娘,便是如此的豪迈,令人心潮澎湃。” 李照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 她要这富饶却被人嫌弃的剑南道,她要自己的势力在剑南道真正站住脚,而这一切,都是为自己有朝一日的自由而夯实地基。 巳时。 无数邮箱客汇聚到了戎州城,随后又四散离开。 不到一日,举世皆知戎州城出了个流民帅方玉,他以数万人马剿灭了符龙飞的十万大军,更是直取了杨守山的项上人头,其麾下德胜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而最重要的是,方玉所率领的德胜军从头至尾都是打着尊天子的旗号。 德胜。 何为德胜? 横枪,枪尖所及之处,讲德,以德胜之。 三日后,赵顼在长安得知了方玉的存在。 勤政殿内,少年天子高坐宝座之上。他一面握着邸报,一面抚膝哈哈大笑,笑声直通殿外,令殿内外的内侍们两股战战,连忙跪了下去。 鱼敬恩候在案边看了一眼邸报,附耳轻声说道:“陛下,这方玉手下都是些流民,虽然他口口声声是替天子行道,但是臣担心这人居心叵测,其道不正。” “不,且让他打,最好是真正打下剑南道来,以正视听!”赵顼笑罢,伸手去拿笔,“其道不正又如何?赵毅的道正吗?不照样在朕的头上作威作福!” 其道不正如何? 流民帅又如何? 赵毅手底下那么将军,多到他这个天子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这布满眼线的勤政殿内读话本子! 何其可笑。 他才不需要什么中规中矩的将军。 他要的是一个打破赵毅计划的不速之客! 这方玉如此骁勇善战,若能纳于自己麾下,那么便会令赵毅如鲠在喉。思及至此,赵顼面上笑容更甚,他拖笔写下一封诏书,当着勤政殿那些眼线的面,将诏书传往了剑南道。 赵毅虽然在实处处处限制赵顼,但表面上却是对他十分宽容,诸如这种赏赐册封的诏书,赵毅从来不加阻拦。 在安阳王赵毅的心中,这幼狼即便是伸了爪子,也不过是笼中之物。 留守戎州城的方玉如李照预料的那样,在七日后接到了来自长安天子的册封诏书。于是,方玉摇身一变,变成了正四品上的忠武将军,领着散官闲职。 诏书中更是承诺,若方玉能涤荡叛军,收复剑南道,那么剑南道指挥使这一位置,便非他莫属了。 赵顼不在乎什么养虎为患。 将欧阳宇打成叛军是赵毅的一出将军,那么将方玉奉为将军,便是赵顼的反扑之棋。 而真正的事主李照,在戎州城得救的当日就驱车去了邙月教。 一路上,扈丹儿的情况急转直下。 她好几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是百里霜强行吊回了她这条命,但她却没什么喜色。不,应该说,越靠近邙月教,她脸上的死寂便越是浓重。 “笑吧,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了死局。”扈丹儿将手搭在车窗上,眸光微垂地对车窗外的人说道。 车窗外,阮素素骑着马与马车并行。 “我为什么要笑?你走到今日,是你咎由自取。”阮素素面无表情地说道。 扈丹儿却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她拷着镣铐的手猛烈地撞在车窗上,发出叮铃哐啷的撞击声,口中怒道:“咎由自取?你这种身家清白的人自然是不会懂我们这些戴罪之身!” 流放之地凄苦呀。 去者百不存一。 她的母亲、祖母、祖父在去的路上,便没能承受得颠沛,染病死了。 那些押送他们的长吏甚至都懒得给他们一抔黄土,只是草草地将尸体丢进了山沟沟里。 而她的父亲扈晏明…… 那个懦弱的罪人! 他在到岭南之后不到三日便用自己脚上的镣铐将自己给缠死了,死时,扈丹儿就睡在他隔壁的草垛上。 若不是赵毅。 她活不过半月。 更不可能从岭南那个瘴气之地离开,去到扬州。 “我有什么错?想要活着有错吗?我的父亲犯下错事,那与我何干!”扈丹儿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车窗里,木屑扎得她十指鲜血淋漓,“若我为他提供信息,以示我的价值,那他随时可能舍弃我!” 没有傍身之势,她便会真正沦为那卖笑之人。 阮素素漠然地看着她愤慨不已的脸,古井无波地开口道:“你说你恨你的父亲,可你父亲在东窗事发之前,你不是享受着他为你带来的所有吗?那时,你怎么不想想,与你何干?” 第314章 我们好像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扈丹儿并不曾接触到赵毅什么实际的勾当,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所以李照拷问了一下,发现她没什么价值,便放弃了。 而这也是扈丹儿眼下如此崩溃的原因。 她从身边这些人对她的漠视中看到了毫无价值的自己,也终于明白了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我生就是他的女儿,这与我何干?赡养扈家本就是他的责任,而他呢!他将我们送入了死地!这一切该是我承受吗?是我让他贪腐的吗?!”扈丹儿鼻息间粗气直喷,她情绪一激动,腰腹间的伤口便又崩开了。 后头的秦艽溜达溜达,夹着马腹纵马过来,他眸子斜了一眼扈丹儿,打断道:“你最好是自己小心些,若我师父再出手,有得你苦头受。” 说完,秦艽俯身过去蛮横地掰开了扈丹儿的嘴,丢了颗丹药进去。 扈丹儿是怕极了百里霜。 百里霜吊人性命的手段即便只是回想,就已经足够扈丹儿胆颤,所以她乖顺地嚼了口中丹药,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指甲缝里有木屑,扈丹儿吸了吸鼻子,垂头颤颤巍巍地去拔。 阮素素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里真生不出什么厌恶来。如果说以往她在喜欢姬康时,对扈丹儿的所作所为是心中有醋,那么此刻她放下执念之后,扈丹儿也就跟着变得无足轻重了。 “不管是不是你该受的,如今你的所作所为早就超过了求生的界限。此去邙月教,情蛊一解,你便准备接受所有人的怒火吧。”阮素素垂眸说道。 马车里的扈丹儿一顿,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李照此时正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她捧着丁酉海送过来的热羊奶,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薛怀,问道:“阿怀,有事便说,不用这么含蓄。” 薛怀身上还缠着纱布,在伤没痊愈的情况下,他悄悄坐过来,势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恩。”薛怀敛眸,从怀里取出了一叠信,放在了李照面前的小书案上。 土黄色的信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眼。 李照眼睛一亮,抿了一口羊奶,边伸手去拿,边问道:“杨守山大营里拿出来的?” “是,他书案上的,临走时我顺手拿回来了,还没拆。”薛怀解释道。 他说话时,面上紧绷着,看上去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并没有什么异样神色。但李照眉头一锁,察觉到了一丝端睨,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大型狗狗乖巧地坐在自己对面等待夸奖。 于是,李照干脆将竹杯一放,倾身过去拍了拍薛怀的头,说:“辛苦阿怀了,阿怀最近进步太大了,都学会找线索了。” 薛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嗯了一声,说:“小照你当日所说,对我触动很大。” 当日? 坐回去的李照愣了一下,拆着信封问道:“然后呢?” “如果如意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她会比现在更幸福,所以我希望我能帮助到你。”薛怀双手按在大腿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薛如意即便可以入学,却因为是女子,而在扬州处处受到制约。她每每和薛怀写信控诉,薛怀的拳头都是攥得紧紧的,恨不得亲自过去给妹妹扫清障碍。 然而武力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女子亦可以出将入相的地方,那么如意是不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薛怀很想看看那样的如意。 李照捏着信一行行开始看,看着看着就想起来,自己上次喝醉酒时,好像的确和薛怀吹过牛。 她说她想要建立一个乌托邦。 一个相对平等,足够富足,不会有饥荒的理想国。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她明白这个社会需要什么,也明白在这个社会背景下,他能真正做到什么。空中楼阁固然美好,但却是空想。 眼下,她需要不止一支的精炼队伍,需要对普通人进行教育,需要庞大的经济基础,亦需要一个地盘。 至于之后的事—— 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自然会做哪些水到渠成的事,若她死了…… 那么到时候,那些被知识唤醒的千千万万普通人,自会选择自己最正确,最应该走的那条路。 心潮澎湃地想了想之后,李照伸手去端杯子喝了一口奶,随后目光下移。她这一口奶还没咽下去,在看到信上那几个字眼之后,头一偏,瞬间喷了出去。 薛怀眼看着那奶冲他飞溅过去,忙眼疾手快地扯了桌上的帕子去挡。 “怎么了?”挡完奶之后,薛怀问道。 “我们好像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李照说着放下杯子,扯了书案上的另一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污渍,另一只手则一抖信件到薛怀面前,“杨守山和欧阳宇之间,没想到居然还是传递这种小道八卦的关系,够亲密的。” 信里所说若是真的,那么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欧阳宇迟迟没有入京。 “亲密?”薛怀疑惑地接了过去。 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 欧阳宇给杨守山写的信里,爆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当朝天子赵顼,并非先帝血脉。 而是刘太后与安阳王赵毅的奸生子! 李照咳了几声,随即拆了其他信去看,果然就在其他信件里头找到了欧阳宇给出的证据。 从先帝在世时的起居注,到刘太后当年怀孕的时日,密密麻麻地文字中,李照翻来覆去只看到了铁证如山四个字。 “如果说赵顼是赵毅的孩子,那么他只掌权,却不杀赵顼,倒也合理。”李照嘟囔了几句,一扭头,和闻声而来的秦艽大眼对小眼。 兀的被这么一吓,李照把信一扔,一巴掌就已经糊到了秦艽的脸上。 秦艽喊了声诶嘿,随后避开巴掌,撩着车窗的帘子,探头问道:“咳什么?哪儿不舒服?” “没事,就是惊到了,呛住喉咙了。”李照反手捋了捋耳鬓的碎发,答道。 惊到? 这下秦艽来了兴趣。 他蹬脚踏在马背上,纵跨几步踩着车辕后,屈身钻进了马车里,问道:“被什么惊到?说来听听。” 外头御车的顾奕竹连忙伸手扯了无主的马匹,随后两马并行。 一旁的薛怀拾起地上的信,转身递给秦艽。 李照则摆了摆手,说道:“天子的亲生父亲是安阳王赵毅这种小事。” 刚坐稳的秦艽一愣,垂头看了看怀里被塞的信件,又看了看薛怀,张着嘴好半天没说话。 的确,这种事情任谁听了恐怕都是难以置信。 旁边的薛怀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镖队运往平南谷的玉如意底下有一封信,也正是因为这封信,老大才会带人进发京城。” “信里写的什么?”李照闭眼问道。 秦艽跟着转头去看薛怀。 薛怀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一封揭穿安阳王与刘太后瓜葛的信,其中附着了许多证据和证人名字。据说,那些证据只要与宫中起居注一对,就能知道真假。” “这么看,赵毅迟迟没有杀天子,怕是早就知道真相。”秦艽得出了和李照一样的答案。 但九五至尊之位在赵毅的心里显然要大过儿子,所以他才会独断专权,将赵顼圈禁得像是笼中鸟一般。 只是,这陈为仁带着那信去京城,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若是他最后查到的是这个事,那只怕不单单是赵毅要杀他,赵顼更是会急着杀人灭口了。 思及至此,李照赶紧坐直了身子,侧身从一旁的矮柜中翻出纸笔来,边落笔边说道:“得尽快通知陈镖头,这件事拖不得,最好是让他从京城抽身。” 若是陈为仁不知情,陷入被动局面,怕是有危险。 薛怀啊了一声,摇头道:“老大去长安就是想要扳倒安阳王,助陛下早日亲政,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退缩。” 大光镖局虽然是江湖生意,但迎来送往的可都是达官贵人。 陈为仁想介入朝堂,特别是如今的朝堂,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李照却没停笔,手下笔走龙蛇,十分流畅。待到写完之后,她抬眸对薛怀说道:“他若是不愿意离开,那么至少得让他清楚内情,远离危险。对这天下来说,其实谁的儿子坐那皇帝的位置并不重要,血脉这种东西,说到底都是用来诓人的噱头。” 朝廷太平,那么普通人的日子也就太平。 是赵顼也好,赵毅也罢,他们之间能尽快有个胜负,对这天下人都是好事。 - 天黑时,车队抵达了殷州。 此时正是人定时分,城门却是早早地就落了钥。 车队到城门脚下时,丁酉海喊了半天,才有一个畏畏缩缩的守门郎出来,怀里抱杆银枪,神色惊惧。 “劳驾,我们要入城。”顾奕竹仰头高声喊道。 那兵丁犹豫了一下,问道:“从何处来?若是不急,几位还是别进城了。” 那神态,似乎是殷州城里发生了什么。 顾奕竹蹙眉凝视了他几眼,说道:“我们车队里有病人,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想歇息得舒服些,小哥您行个方便。” 城门楼上的守门郎慢吞吞地下来。 隔着门,他一边去开门栓,一边说着:“我还是劝你们,能不入城就别入,最近啊,城里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李照探身出来问道。 嗡的一声,城门大开。 “最近啊,这一到子时,街上便会有鬼影,脚底下呢,更是会出现叮叮咚咚的声音。”守门郎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从顾奕竹手里接过一行人的文书随意看了看,继续说道:“城里边好几户人家少了闺女,你们这带女眷的还是不要进城的好。” 说是如此说,但守门郎看到丁酉海几个身上的武器之后,便知道这一行人是会武的,也就没有做多劝阻。 “多谢小哥。”顾奕竹知道对方是好意,在进城前,便拱手道了声谢,顺便给了点谢仪。 夜深人静。 殷州城内大街小巷都已经闭门闭户,灯也没有几盏,看上去十分萧条。 一行人在走了几条街之后,总算找到了一间点着灯,半开着门的客栈。这满城都歇了,李照等人也就管不了这客栈有多寒碜,只能先行落了脚。 客栈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背有些佝偻。 他指使伙计去给客人牵马,随后亲自领着客人一路上客房,嘴里不忘嘱咐道:“几位,到子时就莫要出来了。” “怎么说?”秦艽明知故问。 那掌柜的四下看了眼,压低声音说道:“这殷州城啊,犯了夜游神,夜里若是随意走动,冲撞了神仙,是要出大事的。” 他的说法和守门郎的说话又有些不一样。 后头的李照抱着个暖手炉,她呼了一口寒气出来,轻声问道:“什么大事?我们来时,城里家家户户都已经闭户了,就掌柜的你开着门,掌柜的可是不怕?” “客官,可不敢这么说。”掌柜的一惊一乍地摆了摆手,连忙解释道:“我媳妇儿病了,这客栈若是关早了啊,便没有营收。正是担心她看病的钱赚不回来,所以才不得已开久了些。” 也难怪他明明如此忌惮,还要冒险。 客栈地段偏僻,门脸又十分寒酸,但凡有得选,便不会有人选这儿入住。开得久一些,说不定会碰上点从其他地方碰壁过来的旅人。 阮素素是个心软的,她落在后头一听,连忙从袖笼里取了一吊钱出来,随后快步走到掌柜的跟前,一边将钱放在掌柜的手心里,一边说道:“天寒地冻的,我们需要热水,掌柜的若是有心,便再给我们备些热饭热菜。” 掌柜的一看给的是一吊钱,连忙拆了出来,只匀了几枚到自己手里。 他把余下的钱往阮素素手里一推,略有些羞赧地说道:“用不着这么多,客官您只管好生歇息,热水热饭待会儿就给您送到。” 是个老实人。 然而这世道不该老实人受苦。 阮素素不由分说地将钱往他怀里一放,随后推着身边的薛怀往客房走,说道:“累死了,下回这么赶路,咱们得买个六轮的大马车,好让照儿有地方可以躺。” 李照笑吟吟地跟在她后面,附和道:“是呀,我白日里看书看久了,胳膊和腿可疼了,马车太小,都伸展不开。” 说是伸展不开,其实是她马车里堆了太多的东西。 第315章 夜行 秦艽闷笑了一声,迈步跟上去,说道:“阿怀就是再给你买上两个马车,也装不下你乱丢乱放的东西,也多亏奕竹成天给你收拾,不然,你那马车怕是人都待不下。” 前头的人说说笑笑地挑了房间。 丁酉海提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姬康选了间里李照最近的房。 扈丹儿一路上叮铃哐啷,脚上的镣铐直响,但也不知道挨打挨怕了,还是挨百里霜收拾挨怕了,始终老老实实,让住哪儿就住哪儿。 顾奕竹走在最后。 他等到所有人各自去了自己的客房,才走到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的掌柜的面前,对他说道:“权当做赏银吧,掌柜的若是方便,不如和我说说这殷州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掌柜的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钱币,心中对媳妇的牵挂到底是让他收下了这笔钱,他将钱往怀里一揣,朝顾易竹拱手道:“客官您尽管吩咐,下走这就给您先去备上热水热饭,随后便给您细细说道。” “好,有劳了。”顾奕竹回了一礼。 到子时,掌柜的将热水和热饭热菜送到了各个房间,随后敲开了顾奕竹的门。 李照面朝街市,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本书。 她略微偏头,就能听到掌柜的在隔壁和顾奕竹在讲故事,从掌柜的说话语气中的谨慎和畏惧,就足以说明了他的确是有些害怕的。 第一次出现怪事,是在一个月以前。 当时的打更人李生一面敲着梆子,一面喊更,正走到槐柳巷子时,看到前方巷子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抹黑影。 李生胆大,自然是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然而他这一追,就遭了。 到第二日,早起的小贩路过槐柳巷子,便看到了坐在地上,魂不守舍的李生。此时的李生已经神智全无,嘴里只会喊有黑影,谁在那儿! 出了这茬子事,城中府尹便决定加派守卫,虽夜里的打更人一道巡逻,另一方面更是三令五申宵禁,命城中百姓到亥时便不许出街。 然而这怪事却越来越多。 纵然有衙役随着打更人一道出街,可这人该疯的还是疯。不仅如此,这脚底下一到子时,便开始有当当当当的敲击声,饶人清梦,找也找不到这声音到底源自何处。 更诡异的是,到近几日,城中便开始有女子失踪。 一开始是花柳巷子里的姑娘,渐渐地,那神出鬼没的夜游神竟然是连普通人家的女子也不放过。 这些失踪的女子都再也没出现过。 说完,掌柜的抬袖擦了擦汗,劝告道:“客官,你们这队伍里有三个女子,还是早些歇息,明日速速离开的好。” 顾奕竹正垂眸思索着,他听到掌柜的如此一劝,便起身朝他拱手道:“多谢掌柜的好意,我们明日会尽早离开的。” 见客人不执拗,掌柜的似乎是也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行礼,弓着背退了出去。 掌柜的这前脚走,李照那头后脚就攀着窗户跳到顾奕竹这边来了。她进屋把手上的书往顾奕竹怀里一抛,说道:“看来,这殷州城底下有猫腻呀。” 顾奕竹把书抚平合拢,面无表情地说:“再有猫腻,留几个人便是,你和姬康必须即刻前往邙月教。” 李照眉头一皱,坐在顾奕竹身边,大喇喇地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我身上的毒一时半会儿不是什么大问题,康哥儿这绑得严严实实,就更不会出问题了。除非真是神神鬼鬼的,否则我还就不信有人能在我们顾奕竹,顾大公子眼皮子底下掳人。” 她笑眯眯地恭维了顾奕竹两句。 然而她这一口茶还没咽的下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丁酉海的厉喝。 “出什么事了?”李照折身扶在窗口,探头问道。 同层一侧,阮素素也探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喊:“不清楚,海叔好像追出去了。” 夜色下,的确有三两个黑影飞蹿了出去。 “看好姬康和扈丹儿。”李照喝了一声,翻身踏在窗台上飞纵了出去。 后头顾奕竹跟着出去了几步,又反身去到李照的房间,把她的剑给带上了,才重新追了上去。 月下的殷州城十分安静。 所以丁酉海追人踏在屋瓦上的声音十分明显,后头李照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他们。只是,丁酉海追的那人轻功显然是出类拔萃,总是能快后头几人数十丈远。 “海叔,这人做了什么?”李照掠身落在丁酉海身侧,问道。 丁酉海眼中阴狠无比,却在转眸看向李照时,无痕切换到了慈爱模式,“我刚要把姬康和扈丹儿锁在床头,这人就摸到了窗外,鬼鬼祟祟,绝不是什么好人。” 摸到窗外? 李照愣了一下,转眸凝视前头死命在逃的人。 一身夜行衣,兜头蒙面,根本看不出身份来。而且,这人说是逃窜,却没有什么目的性,路线也始终是在殷州城上方,这样明显是消耗体力的行为,实在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锵—— 一柄宽刀横空飞来。 随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砖瓦碎裂声,那宽刀截断了黑衣人的去路。 正当黑衣人要换一条路逃跑时,右侧的街市上,有一白衣公子展臂连踏数步落在了那黑衣人身前,他拔刀寒芒一闪,封住了黑衣人余下的退路。 好家伙,又是熟人。 李照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就看到那梅花一刀已经打算揪着人离开了。若说他们两个是敌人,那黑衣人却是老老实实地被梅花一刀拎着;若说他们两个是朋友,梅花一刀刚才那一刀劈来,也是真真切切地带着杀气的。 丁酉海不用李照吩咐,自然是抽刀横扫,气势汹汹地朝梅花一刀杀将过去。梅花一刀右手上提溜着黑衣人的后领子,左手握刀翻转手腕,一个内扣反甩,撩拨而出。 以刀行剑招。 这就是梅花一刀的流派。 当! 两刀相交。 后头顾奕竹将三秋不夜城往李照怀里一塞,随后抽剑飞身上去助丁酉海一臂之力。这不助还好,一助,原本大开大合无所顾忌的丁酉海便有些束手束脚了。 “奕竹,回来。”看出丁酉海的困境之后,李照忙喊了一声。 寒风乍起。 风起处,飘飘然落下了两人,正是君子剑常无双与玉女剑柳红凤! 他们二人这一身红衣陪着头顶圆月,到真有那么一丝神神鬼鬼的气氛。李照拔剑一指,与抽身退了出来的顾奕竹一道冲了过去。 “几位,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若是就此停手,我平山剑派绝不追究。”常无双面上的红纱微拂,声音曼妙如女人。 说狠话? 谁不会! 李照双手握着三秋不夜城,沉臂法力,一剑砍在他的招架之上,冷声道:“平山剑派这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嵩山们,却要求我们停手?阁下生得挺美,想得也挺美。” 柳红凤要给常无双接剑,却被顾奕竹横出挑开。 几个来回之后,梅花一刀那头明显是越来越吃力,且不论他本身武功就不及丁酉海,单说他手上还拎着个乖巧的黑衣人,就明显是处处受制于人的。 梅花一刀手臂上吃了丁酉海好几刀,节节败退。 一旁的常无双挂心师弟,一个分神,被李照一剑挑刺在了肩头,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脚下一崴,踩落了一片屋瓦,险险滑了下去。 柳红凤飞身过来一把接住常无双,背上却是吃了顾奕竹一剑。 “什么叫我们送上门来?”常无双被柳红凤扶着站起身,捂着肩膀问道。 两人都受了伤,顾奕竹也就没有在痛下狠手,只是剑指二人,以防他们有所异动。 那厢,丁酉海手腕一沉,以刀背打在梅花一刀手臂处的伤口上,打得他血肉横飞,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随后,丁酉海展臂一捞,把黑衣人给夺了过来。 面巾一扯。 哦豁—— 是这几位的小师弟,江城子。 李照偏头看了一脸死灰的江城子一眼,问道:“派你们师弟去客栈偷听,想要偷听什么?” 江城子似乎是没能认得出来身手矫健的李照是那日南京城外竹林里的人,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声,随后在梅花一刀冷硬的目光中,委屈道:“冤枉,我不是去偷听的。” “不是偷听,是什么?”李照问。 见李照追问,江城子老脸一红,正要解释,却突然怪叫了一声,指着李照喊道:“师兄,是她,是她!姓李的!” 梅花一刀单刀插在屋瓦之间,早就没了暴起伤人的能力,任他如何喊,也只能以平淡的目光扫去李照那边。 倒是常无双嘶了一声,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瞄着李照说道:“原来是李姑娘,这还真是冒犯了。” “谈不上冒犯,说说为什么在我们窗户外偷听就行了。”李照没接常无双这意图软和的话,硬邦邦地说道。 江城子见自己这几位师兄是当真打不过了,便只能垂头丧气地老实答道:“我是追那采花贼到你们房外的,听到里面有动静,刚要攀着看一眼,就被发现了。” “采花贼?”顾奕竹挑眉去看他,有些意外。 “我们师兄弟四人在殷州逗留了十几日,就是为了这城中采花贼而来。”柳红凤据实以告。 但李照一听就知道里头有问题。 “别以为我们不知情,这有女子失踪,可是近几日才出现的,十几日?几位怕是为了别的而来吧。”李照言辞犀利,根本不给江城子想借口的机会:“这城底下敲敲打打的,该不是又是一处青铜门,你们是来逮这凿门的来了!” 梅花一刀和柳红凤面无表情。 江城子和常无双脸上倒是有一闪而过的僵硬,但这两人很快就掩饰住了那份被踩中心思的僵硬,别开了脸。 “今日不管你们说不说,这暗处的人肯定是被惊动了的。他们若是谨慎,那手上的活会就此停歇,等你们走了之后再继续。”李照将三秋不夜城收入剑鞘中,随后抱臂继续说道:“但我是不在乎这种东西的,你们偷听,我们伤了你们,这一事便揭过去了。” 说完,她真就转身了。 顾奕竹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附耳道:“江城子和常无双的脸色不大对劲,应该是被明空你猜对了。” 丁酉海把江城子往柳红凤那边一甩,提着带血的刀便追着李照跑了过去。 “怪力乱神之说都是假的,有的只是,我当时听掌柜的一说,就想着这里面肯定是有人在捣鬼的。”李照踩着屋瓦缓步而行,“那些人既然要假借怪力乱神行事,势必是自身实力不够他们张扬的。” 这样的人行事,绝对十分谨慎。 也就难怪平山剑派这几个要蹲守十几日了。 然而今日这一闹,肯定是会惊动那暗处的人的,如此一来,平山剑派的人再想要揪到暗处之人的马脚,就是难上加难了。 不出李照所料。 第二日一早,殷州城中走失的女子都被送了回来。 那些女子对自己失踪几日所发生的事毫无记忆,殷州府尹见她们是一问三不知,便也只能作罢,草草结案。 李照的马车车队于巳时出的城门,一行人没走多久,就发现后头吊了个尾巴。 一身红衣,额间系了一条红色抹额的江城子骑着匹小红马溜达溜达地跟在后头,他的衣袍上缀满了金丝宝石,日光之下,华光四射。 马车里的李照一经提醒,便特意让薛怀和顾奕竹御车的速度慢下来,等到自己的车厢和江城子并行之后,她便扶着车窗探身问道:“江大侠,你跟着我们作甚?” 江城子东张西望地胡乱扫了一圈,说:“什么跟着?这条路感情被你们买下了?” “江大侠不说,那我们就快马加鞭咯。”李照作势要回马车里。 “不、不、不是,”江城子连忙侧身伸手扒拉着车窗,“上回我和方不是打一架,没打出个胜负来……” “那你就去找他去,找我作甚?”李照古怪地看着他问道。 江城子抬手挠了挠头,回答道:“他不是说跟在你身边了吗?你带我去见见他吧。” 李照抱着手臂坐了回去,她隔着半卷起的车帘与江城子对望,不说话,眼神却已经告诉江城子,她要什么。 第316章 话唠性格 于是,江城子舍了自己的小红马,坐进了李照的六马车里。 丁酉海亲自泡的茶。 江城子吞了吞口水,双手捧着茶杯往远离丁酉海的那个方向挪了几步,说道:“该说的我昨晚其实已经说过了,没说的,你都猜得差不对了。” 李照哦了一声,眉头微调,问道:“殷州城底下是什么?” 问得好! 喝了一口茶,险些卡住的江城子抬手顺了顺自己胸口,面红耳赤地说道:“前些日子,成州的那扇门也开了,因着里面没有平山剑派的镇派心法,所以我们才不得不买了消息,到殷州城来碰碰运气。” 得,又是一个李程颐受害者。 李照抬手摸了摸鼻尖,带着那么一丝微末的心虚问道:“你家镇派心法也在李氏秘藏里?” 这一句话突出个也。 而聪明的江城子也读出了其中的深意,遂摇了摇头,十分老实地说道:“说不好,当年出事时师父还小,只知道各大宗门都有东西赌输了给李程颐,如今他死了二十年了,也是到了那赌约作废的时候。” 原来如此! “讲讲那个故事?”李照有些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这是一个经由江城子师父云徽子口述给他,而他又口述给李照的故事。 说的是开元年间,于武林内外叱咤风云的李程颐。 彼时李程颐风光无限,身后拥趸无数,他所到之处排场极大,各大宗门,各州府官,无不对其点头哈腰,极尽奉承。 当时,即便是一州刺史,对李程颐都是扫榻相待,奉为上宾。 也有不爱财不逐利的—— 如蜀山掌门林雨秋。 然而李程颐却最是会把控人心。 你爱财,他便奉上金银;你痴迷武道,他就以神兵秘笈为诱;你若是这也不爱那也不爱,他便会钻研你的生活,从你生活之处入手。 这些宗门只有在真正栽过跟头之后,才能明白李程颐这尊财神的皮下,其实是开了刃的修罗。 也正是因为掐准了人心,李程颐才得以在短短两年之内,用非常可笑的赌约搜刮尽了各大宗门的私藏。 能从他那个赌约中赢得人也有,但那只是极少数。诸如蜀山、剑阁之流,都因为无法抵挡住诱惑而栽了跟头。而这些宗门到李程颐死,都没能探得自家镇派到底被藏去了何方。 话题拉回眼下,李照了然地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说:“所以你们在殷州城找了十几天,却没找到那底下青铜门的入口,于是只能守株待兔,期待抓住个冒头的,是吧?” 江城子嗯了一声,面上又是一红,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你们入城的时候不对,动静又极大,我误会你们就是那伙人,这才一路跟踪你们到了客栈。” 谁知,人没抓着,还打草惊蛇了。 想到此处,江城子一拍大腿,两眼冒光地对李照说道:“你是怎么猜到他们会偃旗歇鼓的?早上我见那些女子的家人在府衙门前痛哭,还真是有些意外。” 越想,他就越对李照佩服。 他本来以为那群偷偷摸摸凿洞的人就算看到他们和李照几人打斗,也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反应,毕竟还是开门重要。 却不料,这些人胆子小到这里地步了。 “财宝是死的。”李照伸手搭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他们一连十几日在底下忙活,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不敢折腾出来,即便是不得不有动静,也拼了命地往神神鬼鬼上扯,这是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若是害怕,就不该弄出这点古古怪怪的动静不是?常人一听,便知道这儿有猫腻。”江城子喝了一口茶,神情已经放松些了。 他尽量把身边的丁酉海当作不存在。 但丁酉海却适时地提壶给他续杯,提醒他身边还有尊杀神。 “你们平山剑派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然是不会被些许传闻给吓到,而他们捣鼓出这些传闻也不是为了拦你们这种人的。”李照双手交错,朝后一靠,翘着二郎腿继续说道:“这群人一定是本身实力不够强,才会迂回设计,令城中人心惶惶,这样便可以挡住一部分胆子和实力都不够强的人。” 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些胆子大武功高的人,从来都不在这群人的阻拦范围里,他们知道拦不住,也吓不跑。 那怎么办呢? 他们在暗,那些来殷州城的人在明。 所以他们只需要于暗中观察,一旦发现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便立刻收手,停止一切活动。 如此一来,线索便会被切断。 毕竟那扇门永远在那儿,只要秘密不走漏,那么其他人怎么找都不会找到。 江城子听完,眼睛更亮了。 他十分直白地夸赞道:“你好聪明!” 一旁的丁酉海闻言,如同自己被夸奖了一般,露出了一股自得的微笑。 李照一脸淡定地抖了几下腿,谦虚道:“你们看不穿是因为你们身在局中。” 平山剑派着急,便以己度人,觉得人人都该着急。 而李照不在乎,自然也就能摆脱主观视角去猜测,这样一来,所猜就更贴近那群胆小如鼠的人的心思了。 “那我师兄他们留在殷州,岂不是还是回一无所获?”江城子蹙眉问道。 “也许吧。”李照换了个姿势,伸手把书拿到怀里来翻到书签页,信口猜道:“说不定过几天那些人就重新开工了,虽然不着急,但也不能一直耗着不是?” 江城子明显是个自来熟,他瞥了一眼李照手里的书,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伸长脖子边看边问:“你看的什么?文字有些奇特。” “一些李程颐留下的书。”李照倒不忌讳说给他听,甚至还转着手腕给他看了几眼,“萧武义听说过吧,我从他手上抢来的。” “听过,三拜丞相的玲珑心萧武义,没想到你连他都给收拾了?了不起。”江城子和外边疯传的武痴名头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甚至和李照在竹林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大有不同。 人是多面的。 江城子不追着人比武时,看上去和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说不上收拾,痛打落水狗罢了。”李照摆了摆手,再次谦虚道。 她的谦虚坐实自己在江城子心里的尊贵地位。 “我要是要求方不是和我再打一场,他不同意的话,你是不是能命令他?”江城子偏头问道。 李照重新窝在了软榻里,她侧着身子,把腿往另一边没人的地方伸直,略有些慵懒地说道:“你和方不是都不是练的同一种剑,有必要争个高下吗?” 方不是并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 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适度地放水以促成比武提前结束。 所以在李照看来,找他比武其实是很不明智的。 江城子眉毛一竖,眼神中迸发出无尽的光彩来:“我与方不是打了三场,三场他的剑法都有变化,若我和他再来一次,定能分个高下出来。” “你打不过他。”一旁的丁酉海无情地戳穿道。 “谁说的!”江城子第一个字出口还带着愤慨,扭头对上丁酉海的目光之后,便萎顿了下去。 他耷拉着头的模样,活像个红彤彤的年画娃娃。 李照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扭头对江城子说道:“过些日子,等这些事安定了,沁园客栈可能会办比武大会,我觉得你可以去当个代言人。” “什么?!”江城子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整肃道:“沁园客栈?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沁园客栈吗?他们要办武道大会!?这种消息李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代言人又是什么?是魁首吗?李姑娘你觉得我很强是吗?” 江城子连珠炮似地说了个不停。 等到他说完,李照笑吟吟解释道:“所谓代言人,便是一提起这个武道大会,就会让人顺道提起你。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嗯,这么说吧,因为我认识沁园客栈的东家。” 江城子果然信了,他屁股一挪,靠近了李照一些,眼巴巴地问道:“那你说的这个代言人,我真的可以吗?沁园客栈的东家一定很厉害吧!” 不等李照回答,江城子眉头一皱,想了想,又说道:“我听师兄们说起过,说最近好些人都在打探这东家到底是谁,手笔如此之大,竟能将客栈一举开到大江南北!可惜都还没人能找得出这用背后东家的身份呢。” “我用过他们的邮箱客,还真是方便,千里之远,三两日就能到。” “他们的那个什么什么奶茶也挺好喝的,我办了个会员,听说住够多少天,还能升格成为黄金会员,李姑娘,你能帮我讲讲,让我直接升格吗?” “不过听说清风谷和这沁园客栈脱不了干系,要是他们的话,只怕是万事朝钱看的,套近乎应该是没用的。” 江城子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让李照窥得了他的话唠本质。 李照抬手打断他,说道:“还只是设想,别激动。” 从殷州到邙月教,不眠不休要走上十日,若是正常赶路,便需要十五日。李照一行人因为在殷州储备了足够多的干粮物品,所有这一路上也就没有再入城,沿途走的都是小道。 等到终于抵达邙月教山脚下时—— 怀揣着马上要比武的兴奋感的编外人员江城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攀着马车哀嚎了一声,质问李照:“你不是说带我去找方不是吗?怎么还来到了邙月教的据点?” 这地方他可太熟了! 当年师父带他来邙月教拜访,他可没少受苦,每次被折腾的都是他。 李照双手兜在暖手炉里,扭头看他,说道:“不进来就留在外面,处理了这儿的事,我才能带你去找方不是,懂了吗?” 眼看着李照一群人真就不管他,往邙月教山门走了。 “等等我,等等我。”江城子咚咚两下跳下车,一拂衣摆就追了上去。 叶涟漪没想到李照会直接带着苦主找上门,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到弟子过来汇报时,还愣了一下。 而不等他首肯让人放行,后头院子里就浩浩荡荡闯进来了一群人。 “百闻不如一见啊,叶教主。”李照打头,丁酉海和薛怀抱着武器伴阵,看上去是威风八面,架势十足。 一旁跟着进来的邙月教弟子苦着脸对叶涟漪禀报:“教主,弟子也拦不住他们……” 叶涟漪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随后看向李照,开口道:“李姑娘,先请内坐吧。” 接着便是入座,看茶,一副和睦友好的氛围。 唯一比较突兀的就是手脚都有镣铐的扈丹儿,和被五花大绑的姬康。这两人一个被丁酉海抓着,一个被薛怀抓着,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情蛊无解。”叶涟漪坐定之后,第一句,便点破了李照的来意。 李照指了指顾奕竹,问叶涟漪道:“这位,叶教主不陌生吧?” 当然不陌生。 在顾奕竹走进来的那一刻,叶涟漪的视线就一直时有时无地转到顾奕竹那儿,显然是十分在意他的。 叶涟漪在整理了一下措辞之后,缓声答道:“李姑娘,若是可以,我希望和你单独就这件事谈谈。” “不行。”丁酉海第一个拒绝。 在他眼里,叶涟漪是个危险人物,和叶涟漪单独相处,也就意味着风险。 但李照知道他是要谈九星结灯之法,所以大大方方地点了头,起身问道:“去哪儿谈?” “小照!”丁酉海企图出言阻拦。 其余人也都是一副不太放心的神色。 “海叔放心,叶教主若想要做什么,起码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报复。”李照笑眯眯地转头问叶涟漪:“是吧?叶教主。” 叶涟漪摆袖敛眸,说:“几位大可放心,我若真想要做什么,也不会是现在。” 他说着,领着李照往后堂走。 见叶涟漪带着李照去了后面,院门口的江城子这才探头探脑的猫了进来。他几步跑到薛怀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薛怀,问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了?” 因为深知面前这人话多,薛怀便不打算接他的话,眼风扫了下他之后,沉默地转过了头去。 第317章 震撼 后堂里,李照落座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涟漪,等他解释。 而叶涟漪一坐定,还没开口,先从怀里取了一枚长钉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漆黑的长钉泛着银色的光泽,一看就是有故事的。 “这是什么?”李照瞥了一眼,明知故问。 “是灯芯。” 叶涟漪说完,看着李照展颜一笑,仿佛余下的话都在这个笑容里了。 但李照并不想跟他打什么机锋,她只希望听到最直接的答案。 所以她伸手过去将那黑色的长钉捏起来,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什么灯芯?叶教主若是有这个功夫卖关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毕竟眼下我身上可还有着贵教的解连环呢。” 后一句话落在叶涟漪耳中,也并没有令他改变什么神色,李照便确定了他对于扈丹儿手上有解连环这一点是知情的。 然而叶涟漪却没有立刻回答李照。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桌上,些微地敲击了几下,有意留白。 “今日我来找你,一是为了解毒,二是为了我朋友身上的情蛊,叶教主若是给不出个妥善的解决办法,而用其他的来糊弄我,怕是行不通的。”李照的态度十分强硬。 他们在后堂聊着。 前堂江城子喝完了茶,咂吧咂吧嘴,站起身了。 “他们聊什么聊这么久?你们不感兴趣吗?万一这叶涟漪对李照不好怎么办?”江城子环视一圈前堂里稳坐如松的众人,问道。 阮素素单手端茶,面无表情的抬眸看了江城子一眼,说:“你坐好了,不生事,比什么都好。” 似乎是为了佐证她的这句话,丁酉海哐啷一声把茶杯一放,站了起来,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紧锁着江城子。 江城子有些怵他,扁了扁嘴,坐了回去。 一旁的姬康此时总算清醒了一些,他挣扎了几下,目眦欲裂的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是要将所有人都给撕碎一般。 但他身上的绳子还牢牢地握在薛怀手里,任他再激动,也于事无补。 倒是喝茶的阮素素凉凉地扫了他一眼,警告道:“康哥儿,老实些。” 若是不老实,那就迷药再下一次。 扈丹儿如一株枯萎的花一般耷拉着头坐在地上,她的眼泪细细密密地落在襦裙上,像是悔恨,可惜无人理会她。 李照并不知情前堂的小插曲。 此时的她已经喝完了两轮茶,而叶涟漪也说完了他的故事。 所谓故事,其实就是当年越娘为什么会拿到解连环,为什么会设计要以毒攻毒的旧事。这个旧事中,李照不是主角,李程颐不是主角,越娘才是。 越娘她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在何玉然的淫威之下苟且偷生,只为了能将李照抚养长大,成为一个有能力去复仇的人。 “对谁复仇?何玉然?”李照问道。 叶涟漪摇了摇头,说:“何玉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叛乱者,若只是他,只是那些暗处觊觎李程颐的人,根本不足以击败他。” 听叶涟漪的语气,他似乎是相当欣赏李程颐。 不过他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问道:“知道为什么会有七扇青铜门吗?” 李照坐直了些,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李程颐所做的最后努力,那是一次拼上所有的反击,而结果却是失败。”叶涟漪垂眸说道,“越娘告诉我,她亲眼见到那个人被肢解成了九块,随后被掩埋在了端朝天南地北的九处……但那夜,那个人却回来了。” 那个人? 时间行刑者吗? 常人不可能被肢解成九块之后还能复活,而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套用在时间行刑者身上就显得格外合理了。 感情李程颐浇筑青铜门不是为了藏九龙宝珠,而是为了埋尸?那么九龙宝珠放在里头是为了什么?镇尸? 李照不由地有些思细级恐。 如果是镇尸,那么她们开门取宝,是不是等同于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等她继续深思,叶涟漪那带着些微凉意的声音便将她带入到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往事之中。 林久思是那个人的名字。 越娘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她于一次偶然间,听到了梦中的李程颐带着惊愕地将其喊了出来。 彼时越娘候在门口,她想着主子是不是梦魇了,便赶紧端着热水推门进去了。 卧室里,李程颐面色惊恐地半掀着被子坐在床上,额头布满了斗大一颗的汗珠。这是越娘第一次看到永远成竹在胸的主人脸上露出害怕和畏惧。 “越娘?”李程颐揉了揉额头,转眸看她,问道:“几时了?” 越娘将帕子浸润在热水中,随后稍稍拧干,交到了李程颐手里,答道:“辰时了,要给您叫早食吗?” 李程颐胡乱摸了一把脸,摇头道:“不用了,今日最后一扇门落定,我得亲自到场看着,不然难以安心。” “主子难得休息几日,又要出发?”越娘有些讶异。 “压不住他,我会死。”李程颐面色苍白地看着越娘,眼眸中是深深地惊惧,“我们会死,与我相干的都会死!” 他的话令想要劝他多休息几日的越娘愣住了,眼见着李程颐如此严肃,越娘这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打住了,不敢再说。 当天,越娘亲自给李程颐整装,送他离开。 而随着最后一扇青铜门的落成,李程颐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一般,整个人都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他连着办了三天三夜的酒席宴会,直言此后天高任我飞,再无人可以制裁他。 众人不解其中深意,但不妨碍他们阿谀奉承。 可李程颐的这份快意并没能持续多久。 数月之后—— 在大难临头的那个夜里。 越娘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李照,看到了那个先前存在于李程颐梦魇中的林久思,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曾经见过他。 当时,她亲眼所见李程颐杀了这个人,并将他肢解,用神秘的盒子分装,随后浇筑出了九扇青铜门掩埋。 可是此时,她却看到他回来了。 那个林久思浑身掩在一片黑暗之中,哪怕这李宅之中灯火通明,也无法照亮他身上所拢着的黑色衣袍。 而越娘之所以笃定这个人就是当日李程颐亲手杀掉的那个人—— 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睛。 他有着猩红的眼睛,如鬼魅一般,只要看过一眼,便再无法忘记。 “林久思,我放弃了,我知道我杀不了你。”李程颐高坐在正堂之上,神色有些颓靡地说道:“你们这些冷血的人是杀不掉,杀不尽的,纵然我真的把你连肉身带意识一起碾碎,他们也只会派遣下一个过来。” 语罢,李程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开始大笑,笑声里充满着绝望。 再开腔时,李程颐像是认命了一般,低下了头,哑着嗓子说道:“我总算是知道了那些人为什么在逃离之后选择封存所有积分,哪怕是当乞丐,去吃百家饭,也不愿动用哪怕一点的积分……因为只要用了,便会招来你们这群鬣狗。” “你修改了本世界既定的历史,这本就违反了法律法规。如果不是你负隅顽抗,你身边的人不会死这么多。”林久思的声音清冷得像是霜雪之地不化的寒冰。 “我不该反抗吗?” “不该。” “所以我就该等死?” “你不该使用超前技术改变历史,也不该利用这些技术为自己谋取非法利益,早在你拿出第一件武器时,我就应该直接申请权限。” “哈哈哈,那照你这么说,我偷得这么些时日,现在还算回本了?” “因为你的一己私利,令很多本不必死的人无辜送命,你不该笑。在你死之后,这个世界错乱的世界线会由我来修复。” “我的孩子呢?” “你应该清楚,叛旅者不可以有孩子,她是一个错误。” 越娘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她在听到孩子两个字之后,下意识就抱紧了怀里的李照。 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立刻逃跑。 然而她的双脚却像是扎根在了地上一般,从心底升起的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令她哪怕是挪一挪腿就困难无比。 一双手从越娘身后探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从这个险境带离。 那一夜,一场震慑世人的大火席卷了偌大的李宅。 许多人在那场火灾中送了命,而侥幸逃生的越娘在被救走之后,冒着风险,反其道而行之,带着孩子去投奔了何玉然。 这之后,便是越娘为孩子百般筹谋的故事了。 叶涟漪的记性很好。 他能准确地复述出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哪怕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到李照这儿,她就有些难受了。 此时她心里的震撼可以说是自穿越以来最大的。 什么叫积分? 她甚至都不知道有积分这个东西! 什么叫改变历史? 如果李程颐穿越是改变历史,那么她算不算乱入者?她穿越后的一切行为,是不是在改变原本的历史? 又他喵的什么叫促使历史回到正轨? 那个人说原主是错误。 那么她这个穿越者是什么?错误上的补丁?是那个人为了将历史引导回正轨而做的努力? 见李照陷入沉默之中,叶涟漪继续说道:“林久思如果知道你活着,那么他是一定会找上你的。纵然眼下有三个李氏女在外,但他找上你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这话时,叶涟漪突然像个长辈一般,带着几分柔情。 但李照从来不信这种没来由的好意。 她二郎腿抖了抖,把谈话拉回了此行的重点上:“所以呢?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虽然她此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她可不会傻乎乎地去问叶涟漪,将其展露给他看。好奇心和疑惑都称得上是弱点,是可能会被利用的破绽。 叶涟漪有些意外,他看向李照的眸中多了几分凝视,“你不想知道有关林久思更多的事了吗?” 这问题把李照给逗笑了。 她抱着手臂,下颌微抬,扯着无害的笑容对叶涟漪说道:“你尚且是二道故事贩子,我就算是问你,你又懂得多少?正如你刚才所说,若是林久思还活着,他势必要来找我的。” 就算如今有三个李氏女。 排排队而已,还能排不到她? 接着,不等叶涟漪再说什么,她直接拍案起身,几步走到了叶涟漪跟前,俯身凑近了说道:“解毒一事你要是再拖久一点,保不齐林久思没找我算账,我先死了。我相信叶教主在我身上下了这么多宝,总不至于是真因为对先夫人的爱意,而爱屋及乌,才帮助越娘的吧?” 都说叶涟漪是个痴情种,夫人死了多年,身侧连个体己人都没有。 但李照可不信他帮助越娘只是因为那个早死的夫人。 “九星灯并不是万全之法,灯下亡魂如今就算没有数千人,也有七八百人了。”叶涟漪薄唇一张,说着令人心惊的话语,“我想要知道其中的奥妙,这一点,只有真正能打开秘藏的人才能帮我。” 所谓的奥妙,便是九星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原因了。 “在此之前,我的确并不希望李姑娘你因为旁的原因而丧命。虽然解连环无解,但我可以给你压制它的药。”说完,为了以示诚意,叶涟漪从袖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出来,“这是几个月份额的药,每月一颗,可保你身体无恙。” “叶教主,你该不会认为我必须每个月找你要这药来压制体内的毒是个妥善的解决方法吧?”李照冷笑了一声,觑着那小瓷瓶说道。 若是单纯想要压制这毒,那么她大可无比来邙月教,因为百里霜就可以做到。若不是担心她身体受不住,可能百里霜在戎州时就再尝试一次以毒攻毒了。 李照的态度太过强硬。 叶涟漪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垂眸叹息了一声。 “李姑娘不信任我,这是自然,但叶某并不想伤害李姑娘你,也是事实。” “不管是尉迟双雅,还是扈丹儿,她们所拿到的情蛊,都只是当年惜惜有意放出去的诱饵,以试其利害。但解连环不同,解连环是我邙月教的秘毒,惜惜断不可能将这种东西随意交给扈丹儿。” 说完,叶涟漪停顿了片刻,抬眸去看李照。 第318章 血淋淋的路 扈家是长安大家,上下人畜一共三百多口,为什么岭南归来,却只剩一个扈丹儿? 要知道,岭南虽然艰苦,却绝对不至于满门尽没。 那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说在扈丹儿口述的故事里,她是被逼无奈,只能依附她人求生的弱女子;那么在叶涟漪这个版本中,她是那个伏在扈家家族之上吸血的马蟥。 故事里的叶惜惜非常想要帮助父亲。 她眼看着父亲脸上的疲惫日渐加重,而九星灯却迟迟没有进展,便决定去为父亲找合适的人选来试灯。 说好听些是试灯,其实就是送命。 一斗米,几文钱,便足以让一个拖家带口的流民心甘情愿赴死。 可流民的身体底子不行,能在九星灯下熬过的屈指可数,也就没能给叶涟漪带来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就在这时—— 叶惜惜偶然间接触到了扈家。 彼时的扈家刚刚被流放至岭南,作为家主的扈晏明在矿洞边的破草棚里绞死了自己,留下了自己的女儿,以及扈家老老少少一群。 长房一支至此只剩扈丹儿一个,她成了那个别无他选的新任家主。 岭南凄苦,矿洞险恶。 长吏头几日还会送些备品过来,到后面便是十几日一送,有时候甚至会忘了。 扈丹儿因为每日的劳作和越发克扣的补给已经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更不用说她一回到居舍,便得面对一家子人的吃喝拉撒。 长安城的大家族,养尊处优,身体都是悉心调养过的,即便是被流放了,这一时半会儿也败不掉积年累月攒下来的底子。 于是叶惜惜就盯上了被流放不久的扈家。 此举有悖人伦,所以叶惜惜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威逼利诱的准备。 然而扈丹儿的反应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当叶惜惜买通了守卫进到矿场,找到扈丹儿时,扈丹儿正捏着半个发霉了的馒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那馒头又硬又臭。 扈丹儿却吃得极近优雅,仿佛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一般。 她咀嚼掉口中的残渣后,抬眸看着缓步走近的叶惜惜,目光微垂,落在了叶惜惜手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银子上,问道:“你来做什么的?女人我们眼下可招待不了,家中那几个废物宁死都不肯接客。” 这个苦寒之地只有三种人。 远游客、长吏和流放到此的罪人。 罪人大多是京城里的犯官及其家人,一个个生就细皮嫩肉,是吃不得苦的。吃不得苦,便要付出些旁的代价,只会琴棋书画的高门世家子弟手上能用来换取粮食的,也就只剩下那副千金之躯了。 扈丹儿是不会亲自做这个的。 但她有意扣着长吏们分发下来的粮食,引导族中那些无知的孩子们一个个走上不归路,她自己却始终手脚干净地置身事外。 叶惜惜蹙眉摇了摇头,说:“不用你招待,我来找你聊些事情。” “什么事?”扈丹儿将馒头小心翼翼地收入袖笼之中,问道。 “我要健康的人。”叶惜惜回答。 扈丹儿却是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跳下石头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应允道:“好,但我不要银子,我要粟米和肉。” “你不关心我要这些人做什么?”叶惜惜有些意外,她说着将银子收入怀中,目光探寻地看着扈丹儿。 “你给我粟米和肉就行。”扈丹儿面无表情地转身往矿场后方的草棚子那儿走,边走边朝叶惜惜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这一座矿场只是岭南流放之地上百来座矿场中平平无奇的一座。 矿洞之外的巨大开阔场地上,一边是堆垒的石料,另一边则是草草搭建的棚子。 这些棚子既不遮雨,又不挡风,唯一的用途就是在这些犯人们招待客人时,遮一遮,为客人保留一份体面。 不过能在这矿场里寻欢作乐的,都是不需要体面的。 叶惜惜一路走过去,便能看到好些破布帘子后头,白花花纠缠在一起的人。 扈丹儿抬手拢了拢耳鬓的碎发,她偏头顺着那矫揉造作的吟哦之声望了一眼,随后迎上叶惜惜微僵的目光,说道:“这活计毕竟是长久之道,你若是买人,要贵些。” 她说罢顿了顿,略微思索了一下,给了价码:“我们到这儿不过几个月,人都是没染病的雏儿,用来招待的话……一次是一斗米,若你直接带走,那就得一石米,外加两斤红肉。” 对她们这些服长流刑的人来说,银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能做得了主吗?”叶惜惜虽然已经从那些长吏嘴里听说过她的手段了,却仍然抱有一丝怀疑。 光明正大地带走犯人是有违端朝律法的。 但叶惜惜既然花了钱买通了长吏,也就不怕官府这档子会出来碍事,她只需要和扈家的掌权人通气,能顺利说动对方给人,而不需要她动武就行了。 动武只是叶惜惜最后的手段。 扈丹儿虽然被黑灰遮挡了容貌,但从眼眸中依旧可见其姝色,她笑了声,丝毫不介意叶惜惜语气中的质疑,勾唇说道:“我能否做的了主,姑娘待会儿就能知道了。” 说话间,扈丹儿已经停了步子。 前头草棚里,两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蹒跚着出来跑向她,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是格外地透亮。 他们伸着手要扈丹儿抱,口中喊着丹儿姐姐。 扈丹儿从怀里取了之前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出来,掰作两半,分给他们,顺便摸了摸他们的头,温柔地笑着说道:“乖,明儿和理儿自己去玩,姐姐眼下有正事要办。” 她说完,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直起身子时却扭头问叶惜惜:“孩子要吗?这样的孩子再养个几年,你想用来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价钱就更贵些了。” 那两个孩子听不懂,缺牙的嘴啃在馒头上,努力尝试着用口水软和硬邦邦的馒头。 “我要健康的少年人,不要那些招待过客人的。”叶惜惜答道。 扈丹儿有些遗憾地了哦了一声,抬脚进了棚子。 三四丈宽的潦草棚子里,睡着不少人。 眼下正是劳作的时候,青壮年都被押着去了矿洞低下,能留在这儿的,大多都是些有病或者残废了的人。 “丹娘,这位是?”一个鬓角微白的妇人拢了拢大开的衣襟,走过来问道。 “六婶,我早上出门时,听扬哥儿说凤妹最近病了,是吧?正巧这位府上要几个小厮,你那几个庶子要不送入她府上?”扈丹儿面色如常地扯着慌。 妇人啊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叶惜惜几眼,随后拉着扈丹儿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多少钱?要是便宜了可不行,凤儿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花费大着呢。” “放心,六婶,我怎么会亏待你呢?”扈丹儿弯了弯眸子,比了个数,说道:“半斗米,一块红肉,便是一个人的价钱。你家可是有四个庶子,这要是成了,凤妹的病也不怕没东西换药,他们能去好人家里当小厮,可比在这矿场里累死累活地得好。” 一席话说得妇人意动不已。 但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略带犹疑地问道:“这外头的长吏会允许吗?” “她能进来,自然就是买通了长吏的,带几个人走自然是不成问题的。”扈丹儿宽慰妇人道。 当日,叶惜惜顺利地带走了四个懵懂的少年人。 既开了头,后面的交易便越发地顺畅了。 一开始那些扈家的人卖的都是庶子庶女,到后来被矿场的活计逼得疲累不堪之后,便想着把亲生的也送出去,好让其过上好日子。 矿场不允许寄信收信。 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孩子在离开之后,遭受了什么。 可扈丹儿知道。 扈丹儿用扈家的人的血肉为自己铺就了一条舒适惬意的流放之路,最后,她甚至是用此为自己谋得了一个面见安阳王的机会。 也正是因此,扈丹儿一举离开了岭南。 “你的意思是,扈丹儿用自己的家人交换了情蛊、解连环和离开岭南的机会。”李照忍着反胃问道。 在叶涟漪眼中,他并不觉得自己女儿的这种纯孝行为有什么不对。 不,应该说,他并没有把那些死在九星灯之下的人当做人。 那只是他的女儿用米和肉换来的物件罢了。 “是。”叶涟漪点了点头。 李照冷笑了一声,唾道:“贵教如此草菅人命,真是叫人倒尽了胃口!” 叶涟漪却是不紧不慢地看着李照说道:“李姑娘,你能活着,不正是因为他们的付出吗?若不是这些人试灯,我没办法找到合适的灯油分量,也就没办法令你死而复生了不是?” 不,不是,这具身体里的那个原本的灵魂早就死了,李照面无表情地想道。 但她并没有直说,只是问了句:“你凭什么认为,我是被你的九星灯救下的?” “因为你是九星结灯之法的产物,所以你一旦被手上的灯芯划破,见了血,秘术就会被破除;反之,它对普通人却是没有什么危害的。”叶涟漪双手交错着搁在桌上,老神在在地说道:“九星灯即是肉白骨活死人的圣物,亦是剧毒的毒物。” 长钉是钝口的,若不是故意,很难刺破人的皮。 他之所以敢拿出来,敢这么说,便是笃定了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李照是相当惜命之人,轻易不会做出傻事来。 “是吗?”李照挑眉,眼中带了一丝戏谑。 随后—— 在叶涟漪震惊地目光之中,李照突然握拳攥紧了那颗灯芯,任由它将自己的手扎得鲜血淋漓。 扎完,她甩手将灯芯当啷一声,丢在了叶涟漪的脚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眼下,叶教主可知道了?我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而这个原因并不是因为叶教主你的九星灯。” 他说越娘的故事也好,说扈丹儿的故事也罢,无非是在向李照传递一个讯息。 即,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身边人的过去,但我没有以此要挟,而是大方直白地向你坦诚,这是我的诚意,也是表明我能信赖、能结交的佐证。 可惜的是李照根本不吃这一套。 在她心里,故事听过就听过了,听完之后,该谈的正事她是一点儿也不会妥协。 “解了我朋友身上的情蛊,交出解连环的解药,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永远没办法探寻真谛。”李照带血的巴掌糊在叶涟漪胸口,面色狰狞地威胁道。 叶涟漪毕生追求的是什么? 是那些玄之又玄的秘术,是九星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奥妙。 如果李照的起死回生不是因为九星灯,那会是因为什么?单是想到这个,叶涟漪的眼神便如火一般地炙热了。 反客为主只在一句话之间。 “好,但你要清楚,情蛊并不能用寻常的法子去解。如顾雪那样,死过一次,才有可能令子蛊死亡。”叶涟漪的呼吸有些急促,“并且,九星灯并不是万全之策,他可能会死,也有可能会在失去过往的全部记忆后成功活下去。” 即便是叶涟漪研究了这么多年,至今,他也没能找到一定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灯油配比。 因为哪怕上一次成功了,下一次他用同样的分量,也还是会出现失败的情况。 结果总是在变的。 用过九星结灯之法后,究竟能不能起死回生,在叶涟漪看来是不可控制的。 这是他第一次坦诚地对第二个人说出这一番话。 而这代表着他的失败。 “解连环呢?”李照追问。 叶涟漪虽然被薅着衣领,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了,他脸上表露出来的却是异样的兴奋,那份兴奋让李照恶寒不已。 “解连环亦是一种蛊虫,虽然无解,但我可以帮你以母蛊引出子蛊。” “情蛊和解连环我都可以帮你,事毕,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战栗。 并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即将接近真相的快感。 李照嗯了一声,一脸诚恳地说道:“我会告诉你真相,如果你当真可以帮我解了解连环和情蛊的话。” 当然,她是做好了反悔的准备的。 不仅要反悔,她还想毁了那盏九星灯。 第319章 三具尸体 前堂。 一个穿着靛蓝色麻袍的下人托着暗红色托盘站在门口,垂头躬身问道:“客人们可需要添茶?”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狰狞地,贯穿全脸的刀疤。 百无聊赖的江城子可就等着他了,连忙坐直了身子朝他招了招手,说道:“来来来,续茶,这茶我都喝完啦。” 下人忙垂下头去应是,似乎是怕自己脸上的疤惊扰到客人。 原本坐在地上啜泣不已的扈丹儿突然就止了眼泪,她紧绷着身子,头要抬不抬地僵着,仿佛是在忌惮什么。 薛怀注意到了扈丹儿的神色。 他蹙眉稍加思索,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点头哈腰,跨步进来的下人。 但下人行为举止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提着壶从江城子开始,依次为在座的人面前的空盏添茶。他的神色虽然畏畏缩缩,但这正堂里坐了满屋子的人,倒也是情理之中。 等到那个下人走到薛怀这儿时,桌边的扈丹儿不着痕迹地缩了缩靠外的腿,将头重新低了下去。 下人眉眼一垂,握茶的手顿住了,略有些抱歉地同薛怀说道:“壶空了,小人这就去重新装茶。” 薛怀瞧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扈丹儿,端起还剩半碗茶的茶盏喝了一口,说道:“不必了,不劳费心,够喝。” 然而即便是薛怀有心观察这下人,变故还是发生了。 说着空了的壶被那下人直接翻在了扈丹儿头上,滚烫的茶水浇了扈丹儿一头一身,她这尖叫声还没起,下人就已经扑上去了。 薛怀一掌打在下人的肩头,明明发了狠,那人却是丝毫没动,死死地抱住了扈丹儿。 “快分开他们!”阮素素大叫了一声,上前来扯下人。 后头的江城子翘着个二郎腿拂了拂茶末,用略有些看戏地语气说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他们之前别是有什么渊源的。” 丁酉海、秦艽和顾奕竹三人却没动,他们一个个蹙着眉去看缠斗在一起的下人和扈丹儿,眼中的意思分明就是不打算插手。 也是。 姬康的死活与他们属实无关。 这一路走来,他们光是听这扈丹儿做出来的事,就已经足够他们连带厌恶上姬康了,更别说扈丹儿还对李照下了毒。要不是李照拦着,丁酉海在客栈时就一刀先砍死这个毒妇了。 “扬哥儿,绕了我吧,扬哥儿!”扈丹儿发出了声声嘶号。 然而这下人竟然是以牙咬在了扈丹儿的脖颈上,他双臂死死地囚住扈丹儿,嘴下是半点不留情,活生生用牙咬破了扈丹儿的皮。 姬康被捆着,他眼看着扈丹儿有难,眸子一厉,双腿瞪着柱子就要扑过去。 薛怀一掌打在那下人的肩头,另一掌则拍在了姬康的胸口,他后一掌当然是收了力的,但姬康这几日都没正经进过食,于是头一歪,晕了过去。 哭嚎声,如野兽一般的喉头低吼,中间夹着阮素素的大喝,和薛怀的掌风。 可无论薛怀和阮素素如何去击打那个下人,亦或是用蛮力,都没能令他松口。他瞪着猩红的双眼,额角青筋直冒,七窍流血,牙口却始终在磨着扈丹儿的血肉,企图一点一点咬穿她的脖颈。 恨。 这一股太过直观的恨令看戏的江城子都不由得坐直了,面色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秦艽侧身靠近顾奕竹,附耳说道:“这人怕是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顾奕竹摇了摇头,没说话。 倒是不可能搭腔的丁酉海说了句:“以她的为人,倒是没让我丝毫有什么意外。” 仇英和柳名刀见他们四个乱作一团,自然是不敢再上去添乱。于是两个人想了一下,一个连忙跑去后堂,打算把叶涟漪这个教主请过来,另一个则是往外走,去叫邙月教的弟子们了。。 仇英和柳名刀不敢太过火,怕伤着扈丹儿,便只能连忙跑去后堂,打算把叶涟漪这个教主请过来。 牙口咬死人这在江城子看来是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 然而眼下发生的事真真叫他瞠目结舌。 “扬哥儿……我知道错了……扬哥儿……”扈丹儿的眼神渐渐涣散,声音也从原来的中气十足开始变得有气无力了起来。 那个用牙的下人却是宁死都不肯住口。 “秦公子!秦大夫!我求你搭把手!”阮素素又急又慌,下手想要去拧那个下人的脖子。这一动,那人的牙似乎就更深一些了,鲜血流了扈丹儿满身。 等到后头李照和叶涟漪得了讯,匆匆赶过来时,前头两人都已经咽了气。 扈丹儿一死,情蛊作用自然是要发作的,姬康在劫难逃。 阮素素坐在扈丹儿的尸体旁边,神色有些恍惚,而薛怀则是单膝跪在了姬康旁边,伸手去探着他的鼻息。 秦艽倒是起身了,但他踱步到姬康面前,拂着袍子蹲下去一把脉,便摇头道:“这情蛊一发作,即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回来,更何况,他的牙齿里有毒。” 说完,他扭着身子指着扈丹儿脖颈上那红得有些异样的伤口给薛怀去看。 也就是说,即便是阮素素和薛怀在一开始就成功拉开这个下人,也无济于事,他牙齿上的毒最终还是会杀死扈丹儿。 唯一的区别是,眼下扈丹儿是活生生被咬死的,经历了十分煎熬的痛楚。 叶涟漪宽袖一摆,走到了正堂中。 他垂眸去看那下人,有些诧异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怎么出来了?” “这不是你的下人?”柳名刀连忙问道。 李照也扭头去看他,跟着问:“他是谁?身上穿的不正是你邙月教的衣服吗?他为什么要杀扈丹儿?!” 还能是谁? 叶涟漪以这样的目光看向李照。 但他眼看着李照这脸色发黑了,便连忙回答道:“扈家的人,扈家唯一一个从九星灯里活下来的人,平日里都是被关在后山试蛊的,今日倒是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 试蛊? 李照的目光落在了下人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衣服上,褴褛不堪的麻袍之下,隐约有着什么痕迹。 她连忙快步过去,蹲着一把将其衣管子撸上去。 随后,堂中众人就看到了令人不忍多看的一幕—— 只见那个下人的两只胳膊上,一边是细细密密的刀痕,另一边则是狰狞地、已经痊愈了的痂。 刀痕虽然看上去杂乱不堪,但只要顺着尸体的第一视角,便能认出来那些是凤字。 “扈家的人要杀扈家的人,啧,她做了什么恶事?”江城子在后头咂了咂嘴,问道。 “真是恶心,恶心死了。” 李照说着,敛眸小心翼翼地将下人的衣袍给整理好,随后起身转向叶涟漪。 叶涟漪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 在他心里,死一个人和死一百个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的女儿买回来活人给他用,也只会让他怜惜自己的女儿,认为她是纯孝之人。 何其扭曲的价值观。 这样的人配活着吗? 这样的人每多活一秒,就会有无辜的人受难。 锵—— 李照于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身后的三秋不夜城,随后一脚蹬地飞掠出去,在叶涟漪震惊的目光中,屈肘反握着剑,直接捅进了他的胸口。 “我后悔了,既然你这么恶心,我觉得你现在去死比较好。”李照转着手腕将剑再送入了一分,面目相当狰狞地说道:“至于叶惜惜,放心,她手上的血债那么多,我会送她下去陪你。” “血债?你身边的人,谁手上没几条人命?真是……可笑……” 叶涟漪的话没能说完,他根本没有料到李照会不按常理行事,更没有料到李照会在解连环还没解之前,就对自己下手。 “教主被杀了!” “这群贼人害了教主!” 院子突然喧嚣不已,仇英通知的邙月教弟子已经到了。 仇英这摸着光头刚跨门进来,一看清李照捅的人是谁之后,立刻就反手握着宽刀就杀了回去。 丁酉海和顾奕竹自然是不遑多让。 江城子笑意盈盈地端着茶就着外头的乱战喝完了最后一口。他盘腿坐在椅子上,侧头看着李照说道:“干得漂亮,我很久之前就看他不顺眼了,你能出其不意地杀了他,实在是大快……” 人心两个字被江城子吞了回去。 此时的李照双眼黝黑深邃,其中外露的凶光让闯荡江湖多年的江城子感到心惊。 邙月教山上的那一战被人们称作‘堕月之战’。 这个名头是顾奕竹取的。 整个故事在顾奕竹后来的笔墨之下变成了李照有意铲除邪教而挑起的正道之举,字里行间都是李照锄强扶弱的英勇,是丁酉海等人的浴血奋战。 一时间,甚至在端朝文人之间都兴起了夸赞这位李氏后人的风气。 叶涟漪虽然死了。 但李照已经从他嘴里得知了解连环是可以利用子母蛊的特性解开的,所以不光是她自己身上的解连环,连带这些愿意投降的邙月教弟子身上的解连环也一道解了。 当然,这事光秦艽一人是办不到的。 还得多亏了百里霜。 然而,即便是有着‘雪上一支蒿’之名的百里霜,也没能救得了情蛊发作的姬康,姬康在苟延残喘的七日之后,还是断了气。 扈丹儿的尸体被李照泄愤似的随意丢进了山里,那个扈家可怜人的尸体则被她好生安葬了。 至于姬康。 他的尸体由阮素素亲手烧了。 有些骨头没能烧成灰,还是阮素素亲手拿着木槌一点点敲碎的,烧完的骨灰最后被薛怀收拢在了一个玉色的瓷坛里头,妥善地放在了软绸布堆叠的箱子里。 这件事对阮素素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心中好像空了一块。 虽然她的确已经说服自己放下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但一个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死了,这对大光镖局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十分悲伤的事。 一行人从邙月教离开去往羌浪驿的路上,几次扎营,阮素素都是一副落寞的神色。 李照握着木棍拨了拨营火,将火星子拨得噼里啪啦直炸后,扭头对阮素素说道:“阮素素,若是想哭,还是哭出来的好,闷在心里是会闷坏的。” 阮素素却摇了摇头,敛眸说道:“其实就算解了情蛊,康哥儿怕是也很难做回原来的那个康哥儿,不是吗?也许死对他来说,是个解脱。” 错的本不是姬康。 一路上,李照曾明里暗里地同阮素素解释过情蛊的来龙去脉。也就让她明白,这情蛊更多的只是让姬康心中的那一杆秤偏移,若他本身没有这个念想,一切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阮姐姐能听进去便是好事,你看阿怀,他心里不顺畅,可不就抓着名刀大哥打了几架。”李照有意说着些俏皮话。 然而这些俏皮话却没能逗笑阮素素,反叫她一把抱了过来。 李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抬手拍了拍阮素素的背,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说道:“死亡也许不是终点。” 她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不,也许不是一次。 这些日子以来,她再也没有梦到过原主的过去,反而是经常梦到现代的事。但大多的梦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琐事,她现代的日子并不舒坦,所以好几次梦醒时,她甚至走路都出现了一些障碍。 但好在百里霜给她服了几次安神的药之后,她就没有再做梦了。 那些从矿洞里抢救出来的书被她翻来覆去读通了,读透了,却也只是拿到了一些李程颐所留的武器制造技术。 没有人找上门。 一直战战兢兢地等着,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所谓的时间行刑者。 李照一直战战兢兢地瞪着,然而直到青铜门都已经逐渐被李玉然和李端这两个急不可耐的人给开完了,直到冬去春来,她都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所谓的时间行刑者——林久思上门。 期间,为了验证叶涟漪所说,李照给了分散在各地德胜军一个密令。 她令德胜军去青铜门内彻查,若叶涟漪说的真的,若林久思真的是从阴曹地府自己组装自己爬出来的恶鬼,那么青铜门内应该是有些蛛丝马迹的才对。 然而,在羌浪驿休养身体的李照得到了一个令她十分震惊的答案。 第320章 亡灵杀人 负责整理青铜门调查事件结报的是丁酉海手底下唯一的女队长——诸葛曳。 诸葛曳是个十分厉害的刀客,江湖中少有用大宽刀的女刀客,而诸葛曳的厉害是:哪怕她的刀法在男刀客中去论,都算得上个中翘楚。 她师承丁酉海,练出的狂刀却比丁酉海的大开大合要多上那么一分细腻。也正是因为这份细腻,让她即便是将狂刀练得已臻化境也依旧心怀温柔。 此时的诸葛曳单膝跪在李照面前,她的头虽然稍稍垂着,眼眸中却流露出了浓浓的对李照的崇拜与尊敬。 无他,因为诸葛曳不仅仅是铁龙骑的队长,不仅仅是手握一支德胜军的将军,更是以李照理念而创办的沁园育幼院的总院长。 李照伸手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因为震惊而泼洒在胸口的奶茶,随后从竹塌上起身,顺手把杯子递给诸葛曳之后,说道:“既然挖出了尸骨,那就把尸骨送过来吧。” 青铜门内挖出了九份尸骨。 然而如果林久思被害,尸体被肢解镇压在了青铜门里头,那么当年去李家将李程颐抹杀的是谁?在没有身体,只有灵魂的情况下,林久思这样的时间行刑者还有杀伤力? 这对李照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诸葛曳端着杯子起身,从怀里取了一个纯黑的方形铁牌出来奉给李照,禀道:“这是仅剩的,从尸骨上取下来的东西。” 仅剩? 李照挑眉接过,问:“什么叫仅剩?” 铁牌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图案,巴掌大小,约有半指厚,触手冰凉。 听到李照问话,诸葛曳常年没有表情的秀脸上多了一丝犹疑,犹疑之下,隐约有着畏惧。 “发生了什么?”李照自然是看到了诸葛曳的神情。 能让一个铁娘子畏惧…… 挖出来的尸骨难道有异变?! 想到这儿,李照有些坐不住了,她指腹在铁牌上面摩挲了一下,接着两指捏着,将其举了起来,眯眼去看。 诸葛曳有些为难地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那些尸骨在挖出来之后……离奇失踪了。” 转着铁牌的李照一僵,半张着嘴没说话。 “一共挖出了九份尸骨,得您的嘱咐,在尸骨出土之后,我便请各位将军将其描绘下来,并严加看守。当时箱子中传出了几声古怪的动静,看守的人担心有异变,这才请了随行的将军一起打开。然而等到将军们把箱子打开时,却发现尸骨神秘消失了。” 诸葛曳将详细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尸骨都是用着盒子密封,然后装在上锁的箱子里。看守的人三轮替岗,永远会有两组人在箱子边上。然而就是在这种守备程度下,箱子里的尸骨却不见了。 而且不是单一的尸骨,是全部。 诸葛曳在整理将军汇报过来的情况时发现,所有尸骨在消失前,都诡异地出现了同样的动静。 李照听完之后,蹙眉沉默了。 尸骨存在,说明叶涟漪将的那个故事起码在肢解这一部分是真的。 尸骨消失…… 心中思绪紊乱的李照有些烦躁地转动了一下铁牌,随后她的手就顿住了。顺着光,她清楚地看到,铁牌的其中一个侧面上写着三个阿拉伯数字。 094。 094?! “淦,所以不是叫林久思,而是一个编号:094!” 这样一来,李照就不难想象当时李程颐的恐惧了,也许094的确已经死了,而上门的并不是094,是另外一个新派来的行刑者。这些人是杀不完的,所以李程颐知道自己走到了末路。 这样的一群杀不完的鬣狗,对李照来说,就是头上时刻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些从李程颐手上研究得来的东西她一个也不敢动用,虽然她不存在什么积分之类的辅助手段,但难保这些东西的安全性。 “主子?”诸葛曳见李照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有些担心地喊了声。 李照猝然回神,她握着铁牌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想了点别的事。” 邦邦—— 门被敲响了。 “阿姐,日报到了,要看吗?”松无恙在外头喊道。 李照应了一声,回道:“进来吧。” 随后松无恙就喜气洋洋地捏着日报进来了,她笑眯眯地冲着诸葛曳咧嘴一笑,随后碰到了李照面前。 “干嘛这么高兴?”李照将铁牌放在袖笼里,接过日报看了一眼。 武作胥死了。 日报第一版就是将武作胥的生平给详细地报道了出来。 杀武作胥的是奉旨平叛的长孙景麟,他率兵围困住了洪州,随后得益于李照悄摸摸的里应外合,将洪州来了个一锅端。 直到杀了武作胥,长孙景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赢的。 当然这些日报上是不会提到的,日报着重描述的便是沁园客栈如何拥护天子,自发开城迎接大将军长孙景麟。 松无恙越是见自家阿姐威风八面,就越是高兴。 第二版提到了八仙教,白安言死在洪州,作为大师姐的司马秀玉失踪,那么傅予就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八仙教执教人。 后面都是一些零碎的小八卦。 李照笑了笑,把日报放到了一遍,随后揉了揉额头,问道:“殷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九扇门都已经开了。 那么殷州底下到底是什么? “暂无,殷州里似乎是没什么动静,只看到平山剑派那几个人在城里游荡,却没听说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松无恙摇了摇头,说道。 诸葛曳倒是开腔了,她看了一眼满面愁容的李照,问道:“要不要属下亲自过去一趟?” 李照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胸口那一块湿漉漉的衣服,边往衣橱走边问道:“江城子呢?他又在和方不是打架?叫上他,我们再去一趟殷州。” “阿姐你要亲自去?”松无恙一脸不赞同的样子。 “不光我亲自去。”李照伸手打开衣橱的门,抽了件红衣出来后,扭头看着她继续说道:“你也得去做你自己的正事了,如今我的伤养好了,你不必再时时刻刻地跟着我。” 松无恙可不愿意,她也就是养了几天的伤,结果阿姐这就又中毒了,可还了得!于是她摇了摇头,说:“保护阿姐就是我的正事。” “主子,您的确不该亲自涉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什么让我们去就好了。”诸葛曳跟着摇头,同样是一脸的不赞同。 李照抓着红衣一抖,说:“你已经好几个都没有回千秋派了,再不回去,沈默月怕是要来羌浪驿找我的麻烦了,况且,你回去之后,也能帮我看看千秋派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千秋派和太史局合谋,却又和安阳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偏偏这一次剿灭洪州王武作胥的势力的行动中,李照还找到了千秋派的插手的蛛丝马迹。 千秋派这是想要多方下注? 如果是这样,那么李照就好好好考量一下这个传闻中的疯子教主沈默月了。 李照如此一想,便走到松无恙面前推了推她,说:“好了,关于殷州的事,我们稍后再谈,现在你们先出去,我要换件衣服。” 松无恙乖巧地跟着诸葛曳出去了,却没走远,而是站在门口和诸葛曳聊天。 所有人中,松无恙对诸葛曳是最兴趣的。 “诸葛将军这一次准备留多久?”松无恙笑问。 诸葛曳偏头看了她一眼,敛眸答道:“看主子吩咐,若是无其他事,明日我便要赶往泰州,那边的育幼院正在筹备。” “那诸葛将军待会儿有事吗?”松无恙又问。 “无事。”诸葛曳摇了摇头。 松无恙便笑意盈盈地扭头冲诸葛曳道:“那不如待会儿诸葛将军同我去比武场过过招?” 她要在诸葛曳身上磨出狂刀的解招之法。 那日丁酉海的一刀始终是她心里的一道坎,她知道自己和丁酉海的差距,所以她要缩小这个差距。 这不光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有朝一日那把刀砍向阿姐时,她有能力去招架。 李照听着外头松无恙和诸葛曳的对话,她虽然有些奇怪松无恙这么热情的态度,但到底对于松无恙主动和人结交还是表示支持的。 换完衣服,李照推门出去,问道:“你们要不吃完了饭再去?” 眼下临近午时,比武也不能饿着肚子。 诸葛曳在看向李照时,脸色柔软了一些,她嘴角噙着抹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笑意,点头道:“好,听主子的。” 吃饭时,薛怀恰巧从外面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和晦涩,在看到李照之后便径直过去坐到了李照身边。 “吃了吗?”李照停了竹箸问他。 薛怀此行是将姬康的骨灰送回了他的老家襄州,却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一副这样的表情。李照本想直接开口问,但触及他那略带着悲伤的神情之后,便改了口。 “没。”薛怀一开口,一副破铜罗嗓子。 李照便赶紧朝客户在哪伙计招手,叫人添了几个菜之后,转头给薛怀倒了一杯茶,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路上该吃吃,该喝喝,不能苛待了自己,不是吗?” 扬州可还有个妹妹在等着薛怀的。 诸葛曳是十分识相的,她端着饭碗起身,坐去了旁边一桌,临走时还拉了拉非常想留下的松无恙。 松无恙想着自己待会儿还得求着诸葛曳和自己比武,便耷拉着头跟着坐了过去。 薛怀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我去了襄州,去到了康哥儿的祖宅,在里面找到了康哥儿和扈丹儿的信。” 姬康每次在外走镖时,都会给扈丹儿寄信,而在回扬州之后,则会把信收藏去祖宅,用个木质的框架裱起来。 “信里有什么?”李照知道薛怀这么一说,就说明那信里肯定是有什么不利于镖局的事。 薛怀将碗哐一声摔在桌上,掩面道:“信里……有我们这些年来走得大小镖箱事宜,扈丹儿问什么,康哥儿就答什么,事无巨细……事无巨细!” 这一路走来,薛怀越是细想,便越是痛苦。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镖队并不是每一桩买卖都能成交的,他们失败了不少次。 安叔的眼睛就是在其中一次里被刺瞎了,梅婶的腿至今在风雨夜里都还会疼得难以入睡,每一个人…… 镖队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过伤。 而这些伤居然有可能是他们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手笔! 这叫薛怀如何能接受? “这件事还是不要和阮姐姐他们说了,信可烧了?眼下康哥儿既然已经去了,那么万事休矣,说了也只会平添一份痛苦。不如将这件事封口,你知,我知。”李照轻声说道。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始终觑着这边的松无恙,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松无恙立刻埋头刨饭去了。 薛怀清楚李照说的是对的。 现在将这些告诉老大他们,只会让他们愤怒,不解,痛苦,而于事无补。而他却是也是这么做的,他亲手毁了那些裱好的信,为的不就是他日旁人去吊唁康哥儿时,不会发现真相吗? 但这些道理他在明白的同时,心中的痛苦是愈发地强烈的。 “您的菜!”伙计端着两盆腾腾冒着热气的卤肉过来,高声吆喝。 李照提箸给他夹了一块肉,继续说道:“情蛊会在潜移默化中让受体的思想产生变化,他会事事以扈丹儿为先,所以做下这些事也就不难想象了,但我相信若是最开始的康哥儿,他不会出卖兄弟的。” 在叶涟漪的故事里,扈丹儿是有意套取姬康手上的信息,姬康既然被蒙在鼓里,自然是防不胜防的。 “我知道。”薛怀往嘴里塞肉,塞菜,吃得努力,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悲伤。 他知道所有的道理,知道康哥儿的行不由衷,知道扈丹儿的居心不良,但仍然没有办法去做到不怪康哥儿。 “阿怀,人是向前看的。不如我待会儿给你做些甜品吃,这样你的心情应该会好上一些。”李照随口提了个建议。 薛怀还没搭腔,那头松无恙就捧着饭碗坐了回来,一脸雀跃地说道:“好啊,我给阿姐你帮厨,阿姐做些什么吃呢?” 一说到吃,松无恙就格外兴奋。 而就在她们两个谈论待会儿吃些什么的时候,百里霜带着秦艽回来了,他先一步进来,随后众人就看到了后头秦艽怀里抱着个不知生死的血人。 第321章 暗涌 “愣着干嘛,还不快帮帮手。”秦艽见李照有些愣神,便扬声喊了句。 李照连忙醒过神来,快步起身过去。 后头诸葛曳和薛怀赶紧放下了碗,跟着过去围了过去。松无恙不紧不慢地扒完了最后一口饭,转身翘了个二郎腿,看着门口那边。 等到李照走近了之后,她这才看出来,秦艽怀里抱着的是柳越。 “这是怎么回事?”李照问道。 百里霜和秦艽可不是什么会行侠仗义的人,这怎么出去采个药回来,还救了个人?这个人还这么凑巧就是她认识的人。 诸葛曳见李照要搭手,连忙先手一步越过薛怀,将人从秦艽怀里抱了过来,随后低声问道:“送上去吗?” 秦艽嗯了一声,朝已经走上楼的百里霜指了指,接着扭头和李照解释道:“那个小子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和师父的路线,丢下了黄金百两和这个人之后就溜了。” 那个小子? “柳俜?”李照愣了一下,问道。 柳俜自从上次带着楼月的尸体消失之后,她就一直没有见过他了。 诸葛曳是个令行禁止的,底下两人说话间,她就已经带着人跟上百里霜了。薛怀跟在她后头,想要搭把手,但奈何诸葛曳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于是他便显得有些多余似的缀在诸葛曳后头。 “上去边救边说吧。”秦艽摆了摆手。 他们这一趟出门纯粹是去看看山里的药草,银针都没带,乍一碰到如柳越这种的将死之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所以也就只能先用药吊着命,将人赶紧往回送。 一行人往二楼走,松无恙便溜溜达达地跟了上去。 “这人的筋骨全断,显然是受过严刑逼供的。不过啊……柳俜那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估计救人费了些功夫,但他没要我们的药,把人和钱放下就走了。”秦艽显得有些无奈。 百里霜的臭脸估计也就是这个原因。 他爱财,却最烦别人强行丢下伤病给他,令他不得不救人,尤其是自家徒儿还说这人和李照有渊源的时候。 “木芳生那一边最近也没什么其他动静啊,怎么柳越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前只听说他在养伤……”李照蹙眉想了想,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是被她忽略了的。 覃青松和木芳生最近可是风头正盛,应该不至于吃了闷亏,丢了下属才是。 杨守山一死,欧阳宇就等于是失去了一个最大助力。 而覃青松与木芳生恰到好处地补全了杨守山的空缺,其后,欧阳宇借助覃青松和木芳生从青铜门里搜刮出来的财物,一举扩充兵力,直接北上拿下了方玉恪,收编了他的人马和地盘。 方玉恪一玩完,匡武川这儿就显得孤立无援。 但欧阳宇却不想那么快和长安对上,所以一时半会儿间并没有率兵去进宫匡武川。他不动匡武川,梁州王张敬忠却是忍不了的。 张敬忠眼看着欧阳宇坐大,眼看着武作胥被灭,便更笃定了扩充军力和地盘的重要性。于是在之后出其不意地挥师北上,把匡武川一路追杀出了陇右道。 朝廷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管。 天子的诏令是出了,但几位将军都是接连征战数月,眼下也得讲究个休养生息,于是继续平叛的事就搁置下去了。 而李照这边得知的最新消息是,由木芳生率领的铁龙骑长驱直入占领了方玉恪的据点太原府,随后便将自己的人马从建州迁移去了太原府,在那儿扎根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照才发现,木芳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战场指挥官。 在她秀美贤淑的外表之下,是一颗铁血之心。 “要我去拿情报过来吗?”后头的松无恙在听到李照的嘟囔之后,自告奋勇地抬手挥了挥,问道。 如今沁园的情报中枢在羌浪驿以东数百里外的一处已经被废弃的村落里。 那儿地形开阔,背山临水近官道,只需要稍稍修葺一下,就能变成一个非常合适的据点,唯一的问题就是以西的山上有一窝悍匪。 悍匪对李照这群人来说自然是没什么可畏惧的。 所以在清剿掉悍匪之后,李照便点了人过去动工了,这一动就是数月,直到最近才算真正落成,开始投入使用。 和玲珑阁不一样的是,这个地方虽然是情报中枢,但并不对外开放。 李照给它取了一个只有自己才明白其中意义的名字:东阁。 见松无恙这么自觉,李照便转身冲她摆了摆手,说:“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好,阿姐若是做了点心,可不能忘了给我留一份。”松无恙笑眯眯应了一声,转头一溜烟就跑了。 点心? 前头的百里霜停了步子,面无表情地回头看李照。 “怎么?”李照这刚一转回甚至,就对上了百里霜那古井无波的眸子。 诸葛曳抱着人险些撞到百里霜的背,连忙顿步朝一侧转去,与百里霜站在了同一层阶梯上。 “点心。”百里霜薄唇轻启,吐了两个字出来。 …… 李照抬手扶额,颇为无语地说道:“你先救人,快些救人,我这就给你去做点心。” 有了这个承诺,百里霜显然干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在楼上救柳越,李照麻利地转身去了伙房做甜点,一起去了楼上的薛怀和诸葛曳没过多久也被赶了出来,于是便干脆到李照这儿来帮手了。 百里霜和松无恙都嗜甜,而薛怀却偏好那种带着微微苦味的点心。 所以李照选择了做一次提拉米苏。 材料和制作都是经过了多次改良的,之前李照很想把配方放在沁园客栈的点心一栏去售卖,但奈何其工序和材料实在是繁琐和复杂,成批量地出售不太合理。 松无恙去时是午时,回来时就已经是子时了。 她抱着一堆东西风风火火地去到二楼,话还没开口,就看到二楼人手端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正在吃。 “阿姐!”松无恙要闹了。 李照坐在床榻边上朝她竖指示意她噤声,随后指了指一旁被冰隔水镇着的盒子,轻声说道:“给你留了。” 松无恙旋即笑了出来,连忙把东西放在李照脚边,随后跑去拿点心了。 柳越一直没醒。 百里霜为他接好了经脉,为他止了外伤的脓疮,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无法唤醒他。 李照伸手从脚边的资料上取了顶层的一份出来,一边翻着,一边问道:“奕竹那儿一切都还好吧?” “好,好着呢。”松无恙啃得满嘴黑乎乎的,答话都有些含糊了。 建州迁徙并不是小事。 早在木芳生有动静的最初,李照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但那时李照和顾奕竹分析过后,一致的论断都是因为木芳生占下了太原府。建州太远,气候也并不宜人,往常躲躲藏藏的时候可以栖身,眼下发达了,自然是要换个合适一点的地方的。 然而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建州隶属江南东道,而江南东道的掌权人是越州都督谢静安。谢静安当初和李孝涟交易,却依旧没能挡得住欧阳宇的大军,最后是一路溃败,将地盘拱手相让。 也就是说建州其实是在欧阳宇的治下。 那么木芳生当初从建州迁徙到太原府驻扎,看上去只是从一个欧阳宇治下的城市搬到了另一个欧阳宇治下的城市。 “有什么头绪吗?”薛怀端着吃了一般的提拉米苏坐到了李照身边,问道。 他一问,在场的除了松无恙和百里霜以外,都尖着耳朵等着听。 李照翻了一本又一本后,合拢了资料,抬眸说道:“木芳生的细节处其实没什么问题,李玉然带着他们找了起码有四扇门,拿到的东西赞助着欧阳宇攻下了一座又一座的城镇……而木芳生和覃青松则从中获得了人手的扩充,更是得到了几座城池为犒赏,看上去是皆大欢喜。” 看上去? 秦艽翘腿的姿势换了一边,人坐直了些。 “但从欧阳宇的反应上来看,木芳生应该是没有把九龙宝珠给他。”李照刚才所看的后几页里写得很清楚,从始至终,欧阳宇都没有拿到九龙宝珠。 一颗都没有。 和李端那边大方地和张敬忠分享九龙宝珠不一样,木芳生等人似乎是想撇开欧阳宇,自己去寻李氏秘藏。 那么柳越被鞭打拷问也就显得在情理之中了。 “这么说,木芳生他们也只是借着欧阳宇做垫脚石罢了。”秦艽接话道。 木芳生这几个论实力和人手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所以有了欧阳宇的助力,开启门来甚至都不需要正经地开门手段,以蛮力和人数就可以。 李照点了点,说:“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具体的得等柳越醒来我们才知道。” 诸葛曳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问道:“主子,那我明日还去泰州吗?” 若是太原府有问题,那么就得尽早做部署,诸葛曳心里清楚,主子和木芳生掌事那些人是免不了一战的。 “你照常去泰州吧,今年的饥荒比往年更严重,若是耽误了时机,等到冬天时,怕是就晚了。”李照不想让各地的育幼院搁置。 沁园客栈如今是钱生钱,驿站学堂医馆也都有了资金回流。 只有育幼院这一条线,永远都只是单方面的投入,而短期之内并不会有可见的产出。 听到李照这么说,诸葛曳差点热泪盈眶。 她梗着脖子答了声好,随后垂头坐下,端着已经空了的碟子戳了戳,不再说话了。 百里霜吃完了点心后,将碟子往边上一放,说:“育幼院是个不小的开支,这些孩子养起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这个话题早在育幼院这个计划剔出来时,百里霜就否决过了。 “嗯。”李照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的确吃力不讨好,但不管任何时候,最优希望的都是孩子,只有保护好了孩子,给他们合适的教育,那么他们都会在不久后的将来称为可塑之才。” “吃了墨水也不一定是个栋梁。”百里霜始终都持以悲观的态度。 但李照咧嘴一笑,指了指秦艽,说道:“但百里谷主你收养的几个孩子,可都是成了才的。” 人性本善。 这是李照始终抱有的一个想法。 凡尘俗世是一个大染缸,想要变革,就得从那些孩子入手,给他们提供温饱和教育,让他们明白阶级意义,和奋斗目标。 百里霜见李照依旧是这种软硬不吃、坚持己见的态度,便也懒得再说,毕竟对方是个能赚钱的主。 他不想当圣人。 他只想做一个永远万两金银的富家翁。 “我还要。”百里霜把碟子冲着自家徒儿一伸,昂着脖子喊道。 松无恙有样学样地把碟子一伸,附和了一句:“我也要。” 就这样,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守着昏迷不醒的柳越,一群人直到天亮,都没能等到他醒,反倒是等到了禅宗的信。 从外面回来的阮素素顺手把信给拿了回来。 李照此时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虽然有点操心柳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殷州那儿的东西也很重要,所以在柳越迟迟不醒的情况下,她打算先带着薛怀和秦艽轻装去一趟殷州。 阮素素敲开李照的房门时,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阮姐姐,你回来得这么早?”李照扭头一看,有些诧异。 “嗯,昌明府那边没怎么抵抗,很快就缴械了,所以提前回来了。”阮素素负责的是昌明府一带的招降,而实际情况却轻松得出乎她的意料。 昌明府离吐蕃近,受边关那些匪徒侵扰已久,如今有了精良的军队过来收编他们,他们自然是一万个同意的。 见阮素素递来信件,李照略带诧异地接过来翻看。 翻看之后,她却蹙眉陷入了沉思。 阮素素见李照这一脸沉重地不说话,便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信是禅宗的人寄来的……” 李照折了折信,摇头说:“禅宗去符龙飞的老巢那儿没能找到金刚经,也没能找到我要的东西,觉音说看上去像是被人洗劫了,让我留意一下身边的人。” 觉音的意思是,李照身边可能有内奸。 “他这话什么意思……”阮素素蹙眉,十分不赞同地说道。 “大概率是消息走漏了,他查了他自己的人,没找到内奸,那么剩下的不就是我这儿的人了?可以理解。”李照如是说道。 可以理解,但不一定是正确的。 李照清楚自己身边不可能有这种内奸,那么消息是在哪儿走漏的? 第322章 一醉解千愁 “那也不能怀疑是你这般有内鬼吧?当初我们可是卖了命的。”阮素素有些气恼地说道。 谁去搜刮的符龙飞老巢目前还不清楚。 但这人既然带走金刚经,后面是一定会联系禅宗的,所以不用操心。 至于泄密者…… 李照不想去怀疑姬康。 但当时姬康的确在场,并且直至回到戎州之前,她都没有对姬康的行动加以束缚过。 阮素素抬手在李照面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禅宗这不是在侮辱我们吗?指不定就是他们找到了,然后昧了去。” 李照醒过神来,笑道:“觉音有求于我,所以应该是不会骗我的。不说这个了,明日我要去一趟殷州,阮姐姐你要跟着去吗?” 阮素素走到桌边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道:“谁同行?若是够人手我就不去了,名刀和英哥那儿不是还没结束嘛,我过去看看的好。” 柳名刀在威州,仇英在宗州。 这两个地方民风彪悍,即便是成功招降,后续的驻扎事宜都得他们亲力亲为,是以这一整顿就是好几个月,至今未归。 “不是什么大事,奕竹要留守东阁,松无恙得回千秋派一趟,所以我带着阿怀和左宁过去就行了。”李照答道。 “阿怀?”阮素素愣了一下,脸上转瞬间挂了些哀戚,“他回来得这么早?一路上可还顺利?康哥儿老家那儿可是有几个不对付的亲戚,没有为难他吧?我去看看他。” 说着,她就要起身。 李照连忙拉住她,说:“他是赶回来的,一路上辛劳不已,我已经让他去歇息一会儿了,别去打扰他了。” 眼下薛怀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若是让他知道禅宗寄来的信里的内容,指不定又得胡思乱想,然后悲从中来。到时候要是说漏了嘴,让阮素素知道了姬康和扈丹儿往来的那些信,怕是要多一个伤心人了。 “那好吧……”阮素素见李照这么说,便作罢了。 两人窝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之后,这才相伴下楼用饭。 正是午时,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楼梯拐角,百里霜托着脑袋坐在靠内侧的一方正在喝酒,秦艽坐在他的右边,一副小媳妇样儿地给自家师父剥着花生。 李照拉着阮素素坐到了百里霜对面,问道:“明日我要去殷州,你徒弟跟我一起去,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百里霜听到有人问话,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来,他晃了晃碗里的桃花酿,醉眼醺醺地看着李照说道:“我徒弟不见了,他去不了,你也不能去,你得帮我把他找回来。” 语毕,一个酒嗝打了出来。 李照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几乎还是满碗的酒杯上,接着又抬手提起桌上的酒坛过来瞧了眼。 酒坛里也几乎是满的。 “他喝了多少了?”李照面无表情地问秦艽。 秦艽将自己手里的花生红衣给捏碎了,随后把花生仁放进百里霜面前的碗里,两指一夹,把碗朝百里霜那边一推,回答道:“一口。” 因为知道师父一沾即倒,所以秦艽给他拿的是店里最不醉人的桃花酿。 然而即便是桃花酿,师父也是一口就醉。 百里霜秀秀气气地抿了一口酒,埋头在花生堆里挑拣,打算从里头挑选一颗合眼缘的花生出来享用。 见他这醉态,李照起身把他手里的酒碗抢了过来后,问秦艽道:“为什么他这突然想起要喝酒……失踪又是个什么情况?” 百里霜伸手要去抢酒碗,却被秦艽横臂给挡了下来。 “喝酒。”百里霜嘟囔了一句。 “师父还是吃花生吧。”秦艽捡了颗饱满的花生仁放在了百里霜掌心。 “喝酒。”百里霜坚持己见地伸着手。 李照仰头牛饮,直接把桃花酿一饮而尽,接着将空碗倒了些水,放在百里霜面前,说:“喝,给你倒满了。” 糊弄三岁小孩的把戏,醺醺然的百里霜却真信了。 他一面捏着花生往嘴里放,一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带酒气的凉白开,十分自在。 秦艽瞧了一眼,叹着气说道:“师父眼下是愁呢,白师兄上次说要来羌浪驿,结果这都过了多久了,却始终都不见他人影,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白商陆虽然贪玩,但绝不是这种随意和师门断掉联系的人,之前小几个月忙起来尚不觉得,这乍一空下来,百里霜便觉得这里面是出了事了。 “沁园客栈的人手你们可以随意使用。”李照说道。 不过她这句话一顿,看着百里霜这迷迷糊糊的模样,又转了话锋,说:“要不明日殷州之行你就别去了,你呀,陪着你师父把白商陆找着就是万幸。” 秦艽抬手指了指楼上。 若他们两个去找白商陆了,那楼上那个至今未醒的病患怎么办? “小事,羌浪驿如今医馆已经有了起色了,将柳越挪过去调养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去找就是了。”李照摆了摆手。 “照儿,既然秦大夫不能去,那我明日陪你去吧?”阮素素附耳轻声问道。 李照倾身从百里霜的碗里偷了一颗花生过来丢嘴里,嚼吧嚼吧之后,说道:“也不是不行,但阮姐姐你不是还挂念着名刀大哥和英哥那边吗?” 左右两难全。 阮素素眸光一转,摆了摆手,说:“他们那儿就算麻烦,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不比你。” 她伸手在李照肩头戳了戳,担忧地上下打量了两眼,继续说道:“你这刚养好的身体,让你和阿怀单独过去,我这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什么我单独去?” 几个人头顶响起了一句问话。 李照抬头看去,就看到薛怀睡眼惺忪地撑在二楼走廊的扶手上,朝下望着。 “下来,正巧吃饭。”李照遂朝他招了招手。 秦艽拿了个空碗出来倒了一碗桃花酿放在空处给薛怀,接着问道:“真不用我去?不用我去,你若是伤着病着,海叔怕是要从禄州冲回来揍我的。” 和柳名刀他们一样,丁酉海也有招降的任务。 临行前,他再三嘱咐过秦艽,在他走之后,可不能再让李照有半点闪失。 “嗐,能有什么损失?江城子他几个师兄都在那儿,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我必定带头躲起来。”李照指天发誓。 秦艽闻言,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说道:“不是带头冲锋就好。” 薛怀哒哒哒地下了楼。 他走到李照旁边的空位上,跨坐着问道:“冲锋?什么冲锋?” 大堂里人声鼎沸,谈话声总是容易被淹没。 诸葛曳背着大宽刀,手里提着个墨青色的包袱,跟着薛怀一道下来了。她下到大堂之后,径直走到李照身边,俯身附耳说道:“主子,一个时辰前,邮箱客来信,报泰州一带官府用来接济老弱病残的广惠仓粮仓失火,损失惨重,属下这就得出发去泰州了。” 广惠仓被毁也就意味着下半年会有很多弃儿不能温饱。 “好,路上小心。”李照点了点头。 她说完抬手拍在诸葛曳的手臂旁,嘱咐道:“记得让他们把那个尸骨的图纸整合到一起,然后尽早送去东阁,让奕竹好好看看。” 尸骨虽然消失了,但留个底总比什么都没见过的好。 诸葛曳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后,拎着包袱垂头往外走了。 大堂的伙计跑了一圈,总算抽出了空来。他手里捧着时下正兴的菜单,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溜小跑着往李照这儿赶,“几位吃点什么?” 李照接了过来,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之后,将菜单递给了阮素素。 她和诸葛曳说话的当口,薛怀已经坐定了,正偏头和阮素素低声聊着什么。阮素素见菜单递到自己面前,便止了话茬,低头去看菜品了。 秦艽手里仍然在剥花生,他把最后一颗剥完之后,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复问了一遍:“真不用我去?” “用不着,你给我一点药,我备着就好。”李照咂了咂嘴,觉得这桃花酿着实好喝,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薛怀将菜单还给伙计后,转头对李照问道:“咱们明日几时出发?” “怎么,你要出去办事?”李照反问了一句,随后举着碗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脸颊一下子就泛上了红晕。 “不是,就是有些烦闷,想出去走走。”薛怀摇了摇头。 他喝了一口桃花酿,但没继续喝下去,大概是觉得有些淡了。 秦艽见他情绪始终低落,有不太喜欢桃花酿的样子,便招手要了一坛烧刀子过来,说道:“薛兄,这酒还得给他们这些酒量不好的人喝,咱们喝点劲道的。” 不得不说,在喝酒这个方面,秦艽是个非常称职的酒伴。 就着几碟卤肉,薛怀和秦艽一直喝到月上中天,喝到这大堂都走空了,才算结束。 百里霜此时早就被李照和阮素素二人合抬送回了房,等她们两个回来,就看到秦艽和薛怀两个人摇摇晃晃起身,勾肩搭背,已然是至亲兄弟的模样了。 李照过去搀扶着薛怀,将他往楼梯口带。 阮素素站在楼梯上想要搭把手,但奈何楼梯不宽敞,也就作罢,转身边往高处走边说道:“阿怀最近心里怕是闷着了。” 秦艽比薛怀清醒一些,他松开薛怀,抬袖掩唇打了个酒嗝后,低声说道:“一醉解千愁,解千愁……” 李照伸手将他往后一拍,让他赶紧闭了嘴去。 薛怀听着就委屈了起来,扁着嘴,刚要开口,李照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以防他说漏了点什么。 “嗯?”阮素素好奇地停了步子。 “没什么没什么,阮姐姐,你去让伙计准备两壶热茶吧。”李照干笑了一声,“这夜里要是醒酒想喝水,喝凉水可不行。” 阮素素哦了一声,连忙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了。 “小照,凭什么?”薛怀在李照手掌下瓮声瓮气地问了句。 李照扛着他往他房间走,没好气地说道:“不凭什么,人本来就不是单一的,复杂,才是人的本性。” “听不懂。”薛怀嗫嚅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康哥儿是你的好兄弟,以前是,以后也是。”李照推开门,将他往床那边一送。 薛怀转身将头埋在了被子里。 门口秦艽挂在把手上,看着李照傻笑着说道:“明空真乃奇女子也。” “是是是,祖宗,你也得回去休息了,别吵到人家客人。”李照觉得自己就不该心软让这两个人猛喝,怎么一个两个喝醉了都这副德行。 秦艽不要李照扶。 他自己踉跄了几步退到走廊上,嘿嘿一笑,说道:“辛夷一直吵着要来跟着你学,我觉得可以,但元胡总担心她跟着你学坏。” “哦?”李照挑眉,这倒是她第一次听说,“元胡还说什么了?” “元胡师兄老古板,他牵着辛夷,哪儿都不让她去,真是不够义气。”秦艽朝后一撞,撞在走廊的扶手上,这身子眼看着要翻下去了,李照连忙飞奔过去将他拉住。 然而被拉住的秦艽一点儿也没个担惊受怕的,犹自在乐呵:“要我说,外面多自在,谷里还得给学徒们授课,还得带孩子,累。” “知道了,我送你回房休息,明天你还得找你的白师兄呢,忘了?”李照强行将人拖着往他的房间走。 秦艽蹲在地上,双手被李照握在手里,一路拖行。 “没忘,白师兄肯定是被哪朵花缠上了,我都不好告诉师父,师父要知道了,铁定要揍他。”秦艽嘟嘟囔囔地说着。 阮素素端着热茶上楼,见秦艽这副模样,有些好笑地说道:“这秦大夫和百里谷主倒也不愧是师徒。” “阮姐姐,你先放左宁房间吧,阿怀那儿我待会儿去送。”李照叫住了要去薛怀房间的阮素素。 秦艽虽说是醉了,但却意外地配合。 他昂着脖子喊了声:“我要喝水!” “好好好,喝水。”阮素素不疑有他,连忙端着热水先一步进了秦艽的屋子,随后出来搭把手,将醉汉给拖进了屋里。 秦艽歪在桌上喝完水,嘴里不知道低语着什么,叽叽咕咕地躺倒在了床上。 第323章 林深处 翌日一早。 李照还没洗漱完,薛怀就蔫儿吧唧地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她门口反省。 “我以后不喝酒了。” “喝酒误事。” “不过还好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以后……就算有烦心事,也不喝。” “是我的错,小照你身体不好,还让你和素素姐看了我一夜。”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啰嗦着,李照忙加快洗漱,匆匆推开门,打断道:“别,要不是担心你喝醉了酒品不好,什么都往外说,我可不会管你。” 阮素素眼下在楼下大堂里用早饭,李照也不担心这话被她听到。 薛怀嘴里舌头打了个结。他抬手挠了挠头,依旧是一脸愧疚地嘟囔了一句:“下次不会了。” 吱呀—— 走廊尽头,秦艽打着哈欠出门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外头的薛怀,笑眯眯地过去问道:“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不饿吗?” “饿。”李照伸手拽了薛怀起来。 “师父还没醒,我给他拿点吃的去房里。”秦艽溜溜达达地跟在李照和薛怀后头下楼梯道。 阮素素坐在昨日他们喝酒的那一桌。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五碗盖了煎蛋的汤面,汤底是用大骨久熬而成,浓郁的肉香味混着些微的葱香,飘飘扬扬地升腾扩散了。 大堂里好些客人在吃了自己的后嗅到味道,都去扯着路过的伙计问这一桌是什么,吵着要再添一份。 “快来,刚还想着上去叫你们,你们就下来了。”阮素素举着竹箸朝他们招了招手。 秦艽过来端着两碗道了声谢,接着转身就上楼去了。 薛怀垂头坐在阮素素对面,提了箸就开始猛吸面条,一点儿谈话的间隙都不留给阮素素。 李照后脚落座,一边嬉嬉笑笑地和阮素素说着话,一边握着竹箸挑了挑面条。 面汤一拌匀了,色彩就鲜活了起来,汤底沉着的酱汁将面条浸润成了茶褐色,底下藏着的卤牛肉、虾仁等配菜也都被挑到了面条上头。 掌柜的这是有意给李照等人加餐。 “哟,伙计,那桌的面怎么还有虾和牛肉啊!” “就是,咱这面怎么没看到?” 有眼馋的客人瞧见了,扯着伙计起哄。 伙计也是个机灵的,在得了掌柜的授意之后,他笑嘻嘻地和堂里吃饭的众客官贫了几声,说道:“这桌客人是额外加了钱的,里头配料那是满打满的。不过咱掌柜的也说了,既然各位想尝尝鲜,那就给各位都续一碗十全面,还望各位要是吃满意了,给咱吆喝几句。” “好!” “那肯定没的说!” “要我说,这沁园客栈手艺的确不错,我上回在襄州住的那一家,可是做得一手好牛肉面,啧,我后来出去了,再没吃上过。” 大堂里的客人们交头接耳地低声在夸赞着客栈。 “会不会亏?”阮素素有些担心地压低声音凑近了问。 李照呲溜呲了两嘴后,笑眯眯地宽慰道:“口碑打出去了,就是宣传费,不会亏本。” 阮素素这才重新动箸,安心地吃了两口后,又问道:“吃饱了我们就出发?马车已经备好了,那些书要不要给你装上?” “不用了。”李照摇了摇头,“那些书差不多都看完了,该批注的地方也都批注了,找个时间给奕竹送过去,让他妥善放好就是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伴着薛怀吸溜吸溜的吸面声。 那厢薛怀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面之后,招手要了第二碗。 “阿怀这是饿狠了,往常都没见你这么猛吃过。”阮素素秀秀气气地卷了一箸面入口,咀嚼之后,抬眸笑道。 既开了腔,不说话就有点刻意。 于是薛怀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说:“嗯,外面只有干粮吃,这面好吃些。” 他话一出口,寻思了一下刚才阮素素的话,转而又问道:“素素姐要跟我们一起去殷州?” 桌下。 李照伸脚踢了踢薛怀,随后挑了挑面条,若无其事地接话道:“秦艽陪着百里霜找人,阮姐姐自然就顶了他的缺来陪我了,少见多怪。” “阿怀可是不想跟我一起?”阮素素眼中有着探究。 薛怀连忙摆了摆手,说:“怎么会呢。” “面来咯。”伙计朗声一喊,将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了薛怀面前。 李照忙托了托薛怀的手肘,岔开话题说:“吃面,吃面。” 一碗面下肚,李照已经有了八分饱。她揉着肚子,朝后坐了坐,继续说道:“待会儿出发前找秦艽要点药,阮姐姐和阿怀都去,看有什么紧要的,别客气,全给带上。” 秦艽自不用她说,早早给她备好了。 等到一行人三人去叫门时,他从捧着个大木箱子出来,竖指示意李照三人噤声。等到把人推出去之后,他这才压低声音道:“师父刚吃完面,睡下了。” “……”李照一脸无语地看着秦艽,哼哼道:“你就惯着他吧,哪有吃完早饭继续睡的,不要找白商陆了?” “我一个人去找就行了,师父心情不好,动不动就要吃要喝的,还是呆在客栈里要方便得多。”秦艽将箱子交到薛怀手上,然后打开盖,给他讲解里头那些瓶瓶罐罐的用处。 “那谁来照顾他?”李照探头朝屋内望了一眼,屏风挡住了,看不太到里头的情况。 秦艽说完了,问了句:“都记下了吗?上面我用炭笔写了名字,一般都可以顾名思义。” “嗯,记下了。”薛怀点头。 嘱咐完了药,秦艽便转头回答道:“我准备叫辛夷过来,她照顾师父是有心得的。” 李照闻言,挑眉道:“元胡能同意她过来?” …… 秦艽张着嘴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肯定是自己昨夜失言了,无奈地笑了声,一拍额头,说道:“元胡师兄也会过来,没办法,拗不过他。” “没事,我很大度的。”李照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 马车装车是客栈伙计负责,干粮备品什么的也都是客栈这边负责,李照需要做的就是背着剑上马车。 驾车的自然是薛怀。 李照和阮素素一人捧了一把瓜子一路边看风景边嗑瓜子,悠闲自在。 马车在驶出羌浪驿不远之后,就逐渐看不到人烟了,两侧偶尔会有飞驰而过的侠客,一个个脸上意气风发的,怀揣着抱负。 到夜间,薛怀选择将马车停在了一处林子边上。 他下马生了火,又去林子里打来了两只兔子,剥皮洗净之后,递到了李照手上。 三人围着营火,头顶星河,面朝烤肉,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的火焰声和林间的蝉鸣。 阮素素抬手摩挲了一下臂膀,刚要开口,身后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风伏低而过,于林中惊起无数飞鸟,树叶沙沙作响。 原本要说的话被阮素素咽了下去,她轻出一口气,随后举目去望那于皎洁月色下掠过的飞鸟。 李照见她叹气,便一边举着刷子给烤兔刷第二次酱汁,一边问道:“镖局下一次接镖是什么时候?” 营火堆上的兔肉已经烤得金黄,油脂在火焰的作用下滋滋直响。 美食可以舒缓人的焦虑。 阮素素抬手将鬓角的碎发捋到尔后,答道:“大概得明年了,如今扬州在欧阳宇的治下,任何买卖都管控得很严格,接镖这种活计就更是了……” 薛怀提着木棍拱了拱火,接话道:“老大在长安那边的进展也不太顺利,听说朝里大多都是看好安阳王,对陛下并不抱有什么乐观的看法。” 这是自然的。 毕竟一个毛头孩子怎么都不如一个成年人要来的令人信服。 哪怕这个毛头孩子有过人的智慧。 “虽然陛下手里已经有几支军队了,但若真较起劲来,安阳王绝对是占上风的那个。眼下老大是想要借外部力量,一点点逼迫安阳王还政。”阮素素接过薛怀的话茬继续说道。 但还政这种大事,并非一日可见成效。 而在朝廷之外,乱党张敬忠等人还在猖狂屯兵扩张,各地战事频发。 长安城虽然发出了旨意将欧阳宇打成了叛军但欧阳宇至今还是声称陛下被奸臣赵毅所蒙蔽,这样一来,他起事在世人眼中也就还能算得上是清君侧,而不是叛乱。 欧阳宇已经知道了天子血统的内情,却没有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而是闷声不坑地改变计划,退守淮南道继续扩张势力。 等到有朝一日他打进长安时,就不知道他打得到底是安阳王,还是连同当今天子一道给打了。 想到这儿,李照抬手握着铁钎子翻转了一下兔肉,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如果赵毅能当个好皇帝,上位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乱象,扫清叛党,倒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赵顼是把九龙宝珠给了她,但这可不意味着她会一直把自己绑在赵顼那条船上。 薛怀唔了一声,摇头道:“都说他暴虐,只怕当不成什么好皇帝。” 听了一耳朵的阮素素也没有表示出什么惊讶,似乎这话从李照嘴里讲出来再正常不过了。她十分淡然地垂眸想了想,随后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安阳王这个人,传闻其好色而不淫,爱财而不贪,凡事张弛有度。但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李照努了努嘴,问:“如何?” “不如何。”阮素素摇头道:“他面相十分平庸,是一个你看了便会对他放松警惕的人。” 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用伪装骗过先帝,在先帝薨殁之后,把持朝政。 此时的兔肉泛着一层漂亮的蜜色光泽,香味悠悠然飘远。 就在李照打算借阮素素手上的小刀过来割肉时,她身后的黑暗处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只一下就停了,再无动静。 阮素素和薛怀坐在对面,隔了一座营火,似乎是没能察觉到。 李照便轻声将两只兔子分给他们两个,随后拍了拍手起身,说:“你们先吃着。” 薛怀连忙跟着起身,问:“你去哪儿?我一起。” “我去干点你不方便干的,不行啊!”李照佯装凶狠地瞪他,伸手将他按了回去。 她说完又赶紧朝阮素素道:“阮姐姐,你先吃着,我去去就回,肚子疼着呢。” 在安抚下他们两个之后,李照这才擦了擦手上的炭灰,慢悠悠地举着火把往林子深处走。 这越走,四周就越是寂静。 甚至一度安静到连蝉鸣都听不见了。 没有蝉鸣就说明有人。 李照站定,举着火把环视一圈,敛眸道:“出来!” 然而这等了半晌之后,回应她的,只有飘飘扬扬落下来的树叶。 呼—— 电光火石之间,火把被李照直接甩了出去,橙黄色的火苗在一片黑暗中划成了一道流星,最后邦的一声卡在了正前方一棵大树的枝丫上。 树叶刷拉拉直掉,落了满地。 风起时,李照动了。 飘摇不定的火光之下,三秋不夜城的剑身快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李照手随眼动,眼随心动,几个连踏之间,踩到了其中一棵树上。 树上这人甚至都还没反应得过来,手中的弯刀就被打落掉到了地上,而他的脖子上已然架了寒芒。 “说说,在这儿干什么呢?”李照一把薅住这人的手,将其反剪之后,问道。 被她抓住的这人倒也是嘴硬,一张嘴,梗着脖子问道:“这地儿你家的?别人不能呆?” “你刚才距离我们不过几丈远,察觉到自己呼吸露了马脚之后,连忙以轻功后撤,慌乱中失了稳当,所以惊了这林子里的蝉,留了个更大的破绽。” 李照动了动手腕,分析的同时将三秋不夜城往他脖颈近处挪了挪。 “你身上穿的衣裳的确可以掩盖你的师门,但你忘了换靴子。” 她说着斜瞟了一眼自己踩在脚下的白色靴子。 金边白底,脚后跟处有一个两指宽的圆形的刺绣;玉线做底,金线勾实,是为旭日。 这是建阳宗的宗门徽记。 然而这些还不足以说明眼前这人的身份。 李照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身手在几丈之内隐匿声息绰绰有余,偏偏被肉香给迷了眼,这才不得不逃窜。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就能不声不响地逃这么远,说明你轻功了得。” 但也只是了得。 不然李照这乍一出手,他应该能反应得过来才是。 第324章 建阳宗 “咕咚。” 一口巨大的吞口水的声音。 被钳制着的男人在听完李照一席话之后,背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了起来,连着呼吸也变得粗重了些。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 男人开口了:“是,你猜对了,我是建阳宗的人。” “继续。”李照面无表情地催促道。 他是建阳宗老四裴易,此行途径林中是因为和师门里的三个师兄失散了。原本他是想顺着火光靠近些看是谁,然后在发现不是师兄们之后就想离开的。 但他饥肠辘辘…… 且闻到了肉香。 被香味冲昏了头的裴易脚下不察,踩到了一根树枝,因这纰漏,裴易呼吸出了差错,露了马脚。 随后就是他逃,李照追。 李照蹙眉看着他,正要继续问,后头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个人的呼吸声,急促,闷重,不会武。 不,是四个。 有一道较这三道要轻上许多,稍一不注意就会忽略掉。 于是李照翻手伸手扯了一片树叶,两指夹着弹射向不远处卡在树杈上的火花,凌厉生风的树叶将火把顶端的油墨给直接削了。 咚嗒几声。 燃着的那一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噗噗几下灭了。 月亮正巧在这时挪到了密林上方。 清冷的月色下,三个人拂开了长有半人高的草丛,走了出来。 两男一女。 女人长发绾做妇人髻,小脸细白,秀眉杏眼;虽然她衣衫朴素,但嘴上涂有唇脂,手上染有丹蔻,仓皇处可见细节。 两个男人倒是没有这个女人这般细致,届时一身褴褛,麻布包头,他们虽然生得是一副宽厚老实的模样,但眼神中露着凶光。 其中一个男人背上不知道背着什么,用黑色的布蒙住了。 “刚才还有光的,这会儿怎么瞧不见了?”其中一个男人四下探头扫了一圈,困惑道。 “本就不该来,若是撞见个歹人,劫了咱们怎么办?”女人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眉尾,说话间带着一抹成熟女人的风韵。 另一个男人不但熟视无睹这股风情,反而是拿手啪的一声拍打了一下女人的手臂,斥道:“少卖弄风骚,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下其实不重,但女人明显是上了火。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男人的脸上,曼妙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恼怒:“老娘就算不是个东西,你以为你就是了?你也不是!” 背着东西的男人连忙将两人分开,劝道:“好了,这一路走来,还没吵够?万一要是惊了刚才这个火起处的人怎么办?” “这几个人杀过人。”裴易扭头看了好一会儿戏之后,望了自己脖子上还有剑,偏头压低声音对李照说道。 他这一动—— 三秋不夜城见了红。 “嘶……我这倒霉催的。”裴易没忍住痛,低呼了一声。 “谁?!” 底下那三人迅速地朝李照栖身的这棵树看了过来。 李照眸子一转,收了剑拎着裴易就跳了下去。她伸手状似亲昵地挽住裴易,实则藏在底下的手捏着根簪子已经抵在了裴易的腰间。 此时,月隐入了云层。 原本可视物的光一下子就没了。 其中一个男人迅速拔出了腰间的朴刀,指着李照和裴易,厉声问道:“你们是谁?!” 另一个男人则从怀里取了火折子出来一吹,亮起了不算弱的光。 原本发火的女人在李照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躲到了他们两个身后,她脸上满是戒备,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觑着李照。 裴易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祖宗要玩什么把戏,所以没打算张口,转头去看她。 李照仿佛被吓的到了一般,抱着裴易的手臂手收得更紧了些,一脸怯懦地说道:“我……我和哥哥出来抓鸟的,饿……” 火光照在李照的脸上,阴影扑闪,令她的怯懦十分逼真。 后头的女人脸上有精明的神色一闪而逝,她推搡着两个男人,示意他们让开,随后摆着腰肢朝李照和裴易走了过去。 待走近了,女人双手撑在膝盖上,稍稍俯身,对李照笑吟吟地说道:“小娘子,这夜里可不好在外面走的,若是饿,阿姐带你去找吃的如何?” “我不去……”李照给出了一个十分自然的反应。 裴易眉头一挑,护着李照往后退了两步,冲女人说道:“我和我妹妹哪儿也不去,你休想骗我们!” 李照底下的手戳了戳他,示意他不要随意给自己加戏。 “哪儿能骗你们呀。”女人摆了摆手,和善地说:“我们都是箐口逃难出来的,前头不远处有个浮浪驿呢,那儿有流民帅护着,有粮食,有地住。你们两个穿得这般整洁,怕是进不去讨食的,还得让那两位大哥带着。” 她说着转头去看那两个男人。 背着东西的男人连忙应了声,说:“妙娘子说的是实话,你们两个若是饿着肚子,不妨跟着我们一道走。” 就在李照要开口时,男人背上的黑布动了动。 一个白嫩嫩的小脸蛋钻了出来,水灵灵的眼睛和李照对视时,有几不可闻的惊讶。 李照本想要挟持着裴易告辞的,但看到这个小孩子之后,便改了想法。这个趴在男人背上一脸童真的孩子她虽然没有见过,但那双眼睛她不会忘记。 乌云惆怅客。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浮浪驿呀?”简卿卿如今的声音和她锁骨术之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听上去纯真可爱。 女人一听她的声音,连忙小跑着回去将她抱到了自己怀里,“乖,再睡一会儿便能到浮浪驿了,等到了浮浪驿,娘亲给你做好吃的。” 娘亲? 这就有意思了。 李照抿唇掩住眼中的笑意,怯生生地问道:“你们真的没有骗我们吗?跟着你们去真的有饭吃吗?” 不等那个女人说话,她怀里的简卿卿便奶声奶气地伸手拽了拽女人的衣领子,扁嘴说道:“不要她,她臭臭。” 旁边两个男人脸上也多有不愿意的神态。 然而李照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两个男人的不愿意是针对裴易的。 “好好好,囡囡说不要那就不要。”女人连忙哄了她几下,随后转头看着那两个男人说道:“既然囡囡不喜欢他们,那咱就不用做那好人,抓紧赶路吧,争取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已经能给囡囡做上饭了。” 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 女人一催要走,那两个男人却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李照。 等到他们带着唯一的火光逐渐远去之后,裴易松了一口气,嘀咕道:“那个孩子怎么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因为那位是乌云惆怅客。”李照冷笑了一声,答道。 两个形容潦倒的男人带着一个会精致打扮自己的女人和一个白嫩嫩的女娃娃,这样的组合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既然简卿卿不想她多管闲事,那她也就懒得去管了。 她不想管,身边的裴易却是兴趣十足。 “乌云惆怅客?那她的缩骨术还真是出神入化啊!刚才我居然没瞧出点端倪来!”裴易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兴奋,“那两个男人身上有着凶煞之气,虽然不会武,但肯定是杀过人的,有意思。” 单论裴易这一份不分场合的活跃,便足以和江城子有得一比了。 “瞧她保不了你自己。”李照手上的簪子捅了捅他的腰,问道:“刚才被打断了,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为什么和你的三个师兄们失散了?” 一想到这个,裴易就耷拉了眉眼下去,他略显丧气地说道:“我本想着出来抓几只兔子,结果一出来,就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自然就和师兄们走散了。” “这话是不是有点哄小孩儿?”李照抬头去看他,嘲讽道。 然而她一抬头仰视,气势上就稍弱了那么一些。 也不知怎地,李照闯荡江湖这么久,但凡遇到个谁,都比自己高上一个头……这一点令她相当的不爽。 “李姑娘,我真没说谎……”裴易强调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 李照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姓氏!裴易反应过来自己是说错话了,他手肘朝后一捅,打在李照肩头,紧接着便蹬脚要飞踏出去。 想遛? 眼疾手快的李照折臂一抽三秋不夜城,反握剑柄敲在了裴易的背上,将他敲得双膝跪地之后,一巴掌薅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说吧,我可没告诉你我是谁,你怎么就知道我姓李了?”她尾指碾在裴易脖子的伤口处,碾得他哎哟哟直叫。 “我随口一说的。”裴易犹在嘴硬。 李照指腹在血肉中摩挲了几下,随后俯身捞起她的双手反剪在后,阴恻恻地说道:“裴少侠,你这是在当我傻?偌大的密林,你走散得巧,偏偏走散到了我们营火处,偏偏就随口说中了我的姓氏?” 疼是真疼。 但有些话也是真不能说。 裴易的确是和师兄们走散了,也的确不是凑巧摸去李照所在的营火处的。 建阳宗宗主管无谓,其轻功超凡脱俗,人送外号‘雪上飞’,和燕云谷的踏雪无痕不一样的是,管无谓的轻功是和建阳宗镇派刀法——狼刀,相辅相成的。 其座下一共有四个内门弟子。 大弟子平巽是个好酒的酒中仙,狼刀在他手里舞得和醉刀没什么两样,为人慷慨仗义,在江湖上颇有侠名。 二弟子千钰出身琅琊王氏,但却是个不入流的外室子,他在主母的逼迫之下离开王家,最终是被管无谓收留了下来。 可惜千钰并不是个练武的料子。 他在建阳宗里轻功和刀法都属于下乘,却能写得一手好字,其文采斐然,在文坛中小有名气。 三弟子蒋毓英是大将军蒋成余的女儿,蒋成余战死突厥之后,她就跑到了建阳宗拜师。她根骨不错,管无谓也因为敬畏蒋成余而教得十分用心。 四弟子就是裴易了。 裴易是这几个人里面,唯一一个没被沁园客栈找到什么故事的人。 他突然就流浪到了建阳宗,突然就被管无谓破格收为了内门弟子,突然就练就一身本事出了山,在外闯荡做大侠了。 看裴易这一副犟着不答的模样,李照打算给他点颜色看看。 岂料她这还没动,身后破风声忽然杀到。 银色的弯刀斩风破叶,于林间暗处打将飞来,其刀身一闪,于半空中留下月华一般的残影。 随着这刀一道来的,还有一声狼嚎。 不,与其说是狼嚎,不如说是这弯刀的刀风声像极了狼嚎。 锵—— 李照一脚将裴易踢得朝前一滚,接着手腕翻转,斜挑剑花勾在了弯刀的内侧。弯刀被她以力化力转了一圈之后,抡了回去。 月下,头顶玉冠的蓝衣少侠翩翩而至。 剑眉,凤眸。 是平巽。 李照提剑刚迎出去,就出现了两道黑影与她逆行,一左一右,直奔后头的裴易去了。 “李姑娘,百闻不如一见,久仰。”平巽抬手接刀之后,脚下步伐如鬼魅一般连踏出虚影来。 “好说,几位这深夜跟踪我们到此,要是不说个清楚,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李照也不和他玩虚的。 点刺,撩扫,沉腕斜崩,屈肘横打。 她的每一剑都直击平巽要害,令其回防分外狼狈。但平巽身法了得,其轻功与狼刀结合得十分完美,纵然无法在数招之类反制回去,却也能游刃有余地躲闪着。 “今日本不欲与李姑娘交恶……”平巽面色如常,手下却依旧在喂着招。 与其说他是在挑着李照打架,不如说他是在和李照切磋。 后头裴易捂着脖子喊了声:“大师兄,别闹了!” 平巽这才架住李照的剑一挑,脚下浮空连踏几下落到了离李照数丈远的空处,将刚才未说完的话补全:“但见李姑娘身手矫健,一时起了切磋之意,希望李姑娘不会怪罪。” 李照吸了吸鼻子,没闻到酒气。 但他听着这平巽说话怎么这么醺醺然呢? “你们跟踪我们是想做什么?”李照提着剑,偏头问道。 平巽反握刀把,抱拳一礼,答:“十日之后,殷州有平山大比。” 果然是喝醉了,答非所问。 第325章 何玉然 后头去扶裴易的,一个是千钰,一个是蒋毓英。 千钰是个文人扮相,头上带了个黑色的软脚襆头,身上是深蓝色的文士袍,衣摆上隐约可见鹤衔灵芝。蒋毓英则是一套蓝色骑装,长发简单地系了马尾,额前留有些许碎发,英气飒爽。 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搀扶裴易,一人举着火折子去树底下捡掉落的弯刀。 待回身时,李照和平巽已经打完了。 “大师兄,裴师弟没受什么伤。”千钰扶着一瘸一拐的裴易走到平巽面前说道。 蒋毓英上下打量了一眼裴易,伸手将他的弯刀收入他腰间的刀鞘之中后,笑道:“裴师弟这下是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裴易耷拉着眉眼,可劲儿搭在千钰身上哼唧。 平巽一脸神色正常地转头看了眼裴易,抬手戳了戳他的脑门,说:“饿死你,让你乱跑。” “饿也饿了,师兄该消气。”千钰诚恳地说道。 “大师兄,别消气,就得让他长点记性。”蒋毓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道。 裴易哼唧的声音就更大了。 …… 李照这看他们师兄弟对话就愣是一点都没看明白这群人如何交流的。 于是她反手提剑,抱胸问道:“找个能说清楚话的人出来聊聊?” “照儿!” “小照!” 这时,林子外侧传来了阮素素和薛怀略有些焦急的呼喊声。 也就是听到喊话了,李照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营火很久了,她连忙高声应了句:“我在这儿!” 裴易趁机扭头在千钰耳边嘀咕了几句。 千钰眸光一闪,单手虚拱着说道:“李姑娘,有些话我们的确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们并没有想要伤害你的心思。” “知道我的名字,跟踪我们,然后说没有伤害我的心思,这叫我怎么安心?”李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千钰道。 “是,我知道这话说出去很难令人信服,但我们的确只是恰巧遇到从羌浪驿出来的你们,随后才想着与你们一道前往殷州的。”千钰继续说道。 蒋毓英绕到裴易身后,取了药膏出来给他脖子上上药。 疼得有些龇牙咧嘴的裴易听到自家师兄说漏了嘴,连忙不着痕迹地拍了一下千钰的背。 “一个不问就知道我的姓氏,一个不问就知道我要去哪儿,几位,今日要是说不清楚,这路可是不好走了。”李照垂眸放着狠话。 薛怀和阮素素一人握着一根火把,砍开草丛,走了出来。他们在发现有外人在场后,第一时间冲过去将李照护在了身后。 “可有受伤?”阮素素上下摸了摸李照,慌张地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卖着乖安慰阮素素道:“没有,阮姐姐放心,没吃亏呢。” “没吃亏那就是交过手了。”薛怀抬剑直指面前这四人,目光上下打量了数次之后,落在平巽手里的弯刀上,问:“建阳宗的人?” “是,在下平巽。”平巽慢悠悠地答道。 他面色正常,形容举止也没有什么醺醺之态,但李照断定他肯定是喝醉了。 说错话的千钰抬手揉了揉额角,说:“我们在出发之前,已经被嘱咐过,一定要更跟紧你……” 蒋毓英连忙一把揪住了千钰后背的衣服,压低声音附耳道:“二师兄你疯了,真要说啊。” 裴易脸上也有相当别扭的神色。 倒是平巽,晃悠了几下,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说得,有什么说不得?不就是十日后,殷州有平山剑派办的比武吗?头筹就是一柄铸剑谷谷主亲手打造的玄铁剑,当世稀有之宝!” 这平巽说话听上去是颠三倒四,酒后吐真言,其实还是在混淆视听。 千钰滚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敛眸抖了抖袖子,将袖摆搭到了小臂上,不再说话了。 李照拨开阮素素,上前一步,看着裴易等人问道:“既然是人人都可以知道的平山比武,为何要遮遮掩掩?” “若是和李姑娘说了,李姑娘能保证不与外人说吗?”千钰反问道。 “这有何难?”李照一摆手,指着阮素素和薛怀继续说道:“这两个都是我最信赖的人之一,只要你们坦诚以待,我们自然不会向外泄露你们的一词一句。” 千钰仿佛是斟酌了很久,才握拳道:“是,我们的确是受人要挟,才不得不打听李姑娘你的去向,一路跟踪李姑娘你到此。” 有点意思。 李照收剑入鞘,手搭在刀鞘的皮革带子上,问:“谁指使的你?” 火光下,千钰的脸色变幻莫测。 林中夜风乍起,原本寂静的蝉突然又开始了此起彼伏的鸣叫,喧闹不已。 就在李照都快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何玉然。” 三个字像是惊雷一般炸在李照的耳朵里。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些魑魅魍魉从来没有停止过觊觎,他们像是水蛭一般,难以摆脱。 “目的是什么?”李照深呼吸了几口,问道。 既然开了头,那继续说下去也就没有心理包袱了,千钰语速有些快地继续说道:“为的什么,李姑娘自己心里想必已经清楚了,如今这九扇门都开了,该拿的九龙宝珠都已经拿了,剩下的就是三秋不夜城了。” 何玉然要李照背上的三秋不夜城。 但他不愿意自己出手。 所以这个任务就交到了其附庸的宗门肩上。 “建阳宗居然愿意当何玉然的狗?”李照十分嘲讽地说了句。 蒋毓英这暴脾气一听就有些上火了,她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完,随后叉腰走到人前,高声说道:“李姑娘,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光彩,可你这狗嘴里也吐不出个象牙来啊!” 她这话一出口,阮素素不乐意了。 “你这小丫头说什么呢!”阮素素手腕一转,寒芒闪着光就指向了蒋毓英。 千钰松开裴易,朝斜前方一步挡住蒋毓英,拱手道:“李姑娘,其实这个差事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接的,自古民不与官斗,这江湖人士说到底,武艺再高强,也还是个民。” 建阳宗在云州。 道貌岸然的何玉然砰着御旨,由云州府官宋文仁领着踏上建阳宗宗门时,就是管无谓,那也得双膝跪下。 有事弟子服其劳。 这天子的御旨被何玉然一手操持递到了管无谓的头上,那么做徒弟的这几个人自然只能倾巢出动,奋力一搏。 但千钰凡事都会想多那么几步。 今日何玉然可以要到御旨让建阳宗为他效犬马之劳,那么他日呢?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何玉然这种人的野心尤其是那么容易就被满足的? 所以他想到了把这件事捅穿到李照面前。 以李照的本事,若她知道何玉然仍然在觊觎着自己的剑,那么她绝对不会继续坐以待毙。与其当被握在人手里的刀子,不如去做那人要刺的人的伙伴。 饿着裴易也好,诱导裴易迷路也罢,都只是千钰计划中的一步。 “何玉然要借建阳宗之手杀人夺剑,无非是不想自己的手沾上旧主女儿的血。李姑娘,就算你有本事杀了我们,何玉然也只会改变计划,转调其他人过来夺宝,不如……”千钰说着,眼中狠厉一闪而过。 “不如让你们借我的手,杀了何玉然,是吧?”李照如何看不穿千钰什么把戏? 大家都喜欢借刀杀人,不喜欢双手沾染上血腥。 关键是谁是最后那把刀? 李照就不怕做那把刀,对她而言,的确是杀了何玉然这种背主忘德的狗才叫一劳永逸。 有的狗只有死了,才会停止它的贪欲。 她想了想,问道:“殷州的大比有什么门道吗?” 这句话听在千钰的耳中那就是代表着李照同意了合作,他有些欣喜地松掌又握了握,说道:“你会前往殷州的消息我已经传给了何玉然,为保三秋不夜城能准确无误地送到自己手里,何玉然会在大比时亲自前往殷州……” 届时就是杀他的好时机。 在千钰说这一席话的时候,蒋毓英和裴易始终都保持着一股悲壮的神情,隐约还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平巽却是一直都面色平静。 他似乎是早就知道了千钰的全盘计划。 “我如何信你是真要与我联手?”李照问道。 千钰坦然地反问道:“不管李姑娘要不要与我联手,都得去殷州一趟,不是吗?既然这样,又何惧我是真是假?” 啪啪啪。 李照突然抚掌大笑道:“好,王少侠果然是个拿笔杆子的人,句句话都说得恰如其分,让我无法拒绝。” 王少侠三个字可以说是精准地踩全了千钰所有的痛点。 但他并没有恼怒,而是按下裴易和蒋毓英,神色如常道:“李姑娘,在下千钰,并不姓王。” 阮素素伏在李照耳边嘀咕道:“这些人的话是不是得让东阁验证一下,才能信?” 当然。 李照并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何玉然交手。 就这样,千钰四人继续潜行跟踪,而李照三人则装作全然不知情地继续向殷州进发。 期间李照的马车经过了抱着简卿卿的那个女人所说的流民帅统领的浮浪驿。 从外看去,浮浪驿工事堆垒得十分到位,一看就知道是有行军之人在其中操持。不过李照并没有看到有人出来,只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排着队在驿门外翘首以盼。 阮素素听了李照说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浮浪驿,说道:“我听说过这儿。” “哦?”李照有些诧异地挑眉。 “据说是有一伙逃兵逃到了这浮浪驿,为首的是个校尉,他一路收编了好些流民之后,当上了流民帅,最后在这浮浪驿扎根落脚了。”阮素素倚着车窗托着腮说道,“据说治军严明,这浮浪驿是方圆百里里人人称颂的好地方。” “我怎么没听说过,日报里写了?”李照嘬了口冲泡出来的凉茶,问道。 “写了,但版面很小,而且是孚川地界上的日报,你没看过很正常。”阮素素解释道:“这个流民帅叫陈胜,听说还是符龙飞手底下的校尉,只是不知道他怎么逃出生天的。” 李照一口凉茶喷了出去。 她慌手慌脚地拿着帕子擦了嘴,笑道:“什么?陈胜?那他是不是还有个同伴叫吴广?” 阮素素有些莫名地摇了摇头,一边跟着擦矮桌,一边说道:“什么吴广?只他一人是校尉出身,其他人都是他手底下的兵,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同伴。” 马车里说话的同时,外头薛怀喊了句:“小照,素素姐,眼看着要下雨了,咱们干脆别停了,直接过美姑山好了。” 过了浮浪驿,再走百里就是美姑山。 美姑山上多猛兽,若是在山上过夜,还得提防着猛兽,不值当。所以若是过了浮浪驿中途不停,那就得没日没夜地赶上两日。 “披上蓑衣,我们轮流御车。”阮素素扔了一件蓑衣出去给薛怀。 薛怀答了声好。 不过未时,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 果然马车没走多久,雨就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了。李照他们尚有蓑衣和马车挡雨,后头跟着的建阳宗四人就有些倒霉了。 “大师兄,都怪你,你要是不喝酒,咱就有钱买马车了。”裴易拧着身上的雨水,一面朝前掠,一面说道。 蒋毓英瞪了他一眼,斥道:“就算不喝酒,咱们那几个钱顶多买个驴车。” “好了,买了车要如何跟踪?说不过去的,容易被何玉然看出端倪来。”千钰及时打断他们的斗嘴,安慰道。 平巽淋了雨,仿佛清醒了一些,声音凉气习习:“千钰,以后这种事,还是得和师父商量。” 这种事? 那种? 裴易和蒋毓英没听懂,歪着头去看千钰。 千钰嗯了一声,十分受教地敛眸说道:“是,师兄,千钰以后一定会先奏后斩。” 雨越下越大,下得天都黑了下来。 四个人顶着瓢泼大雨走了一段路之后,意外地发现地上有四件蓑衣,虽然上面沾染了些泥点子,但到底还能穿。 “这位李姑娘的性子还真有点捉摸不透。”平巽套上带泥的蓑衣,若有所思地说道。 第326章 雷鸣府 捉摸不透的李照坐在马车里头正赏着雨。 外头驾车的人已经替换成了阮素素,一身湿哒哒的薛怀坐到了车里,他端着个凉了大半的温茶,十分满足地喝着。 “若是要在殷州杀了何玉然,还得防止安阳王有所动作。”李照淋了一脸的雨,却一点儿也没有要把头从窗口收回来的心思。 薛怀有些奇怪地问道:“咱们手上不是有军队吗?何必去怕安阳王?” 德胜军那样的流民编组的军队能和安阳王手上的人马相比较吗? 都不是一个档位的! 虽然德胜各军都是有铁龙骑的人在训练、培养,但作战素养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锻炼得出来的。打打符龙飞这样级别的军队都只能靠天时地利人和,就更别说去和中央军抗衡了。 “安阳王手上有建康军、宁寇军、玉门军、墨离军、新泉军、豆卢军六军,在册兵丁一共十七万三千六百六十九人,这还只是他座下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型军队,那些小型守捉就更是不计其数,无法具体估量。”李照的头搁在马车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 这些数字都是赵顼手底下的那些忠仆用命打探出来的。 而赵顼手下拢共就一个鱼敬恩,鱼敬恩的那点人马再加上如今得手的神策军,也不过十万九千三百余人。 赵顼敢打吗? 他不敢。 一旦开打,即便是胜了,那也绝对会是惨胜,如此之下,要如何去对付盘踞于关外的回鹘和突厥?又如何去平定关内这各地的乱军? 在这种考量之下,赵顼一直按兵不动,对安阳王虚与委蛇。 至于安阳王是出于什么考量一直没有动赵顼,那李照就不得而知了,也许真的就是那么一点点淡薄的血脉亲情吧。 “我们呢?”薛怀问。 李照抬手比了个二。 “两万?”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躲回了马车里的李照点头道:“两万是已经训练出来的人手,更多的都是一些普通百姓,让他们上战场就是送死。” 这些人投身沁园,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为了做炮灰。 在非必要的时候,李照并不想利用人海战术取胜。 “这样看来,我们没什么赢面?”薛怀拧了拧衣摆的水,手翻掌在底下,企图用内力烘干衣服。 “倒也不是说没什么赢面,不和安阳王对上就行了。”李照从一旁的矮柜里取了干净的衣服出来放在薛怀旁边。 薛怀抬手把马车隔断的帘子给拉上,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说:“那就不用叫德胜军过来了,我一个人去。” “你着什么急呢?”李照于帘子下踢了薛怀一脚,笑道:“何玉然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他自己武功就已经很不错了,身边还绝对会带着数量不少的护卫,让你一个人去,我担心你有去无回。” 刺杀何玉然是下下策。 比想着如何刺杀他更紧要的,是去弄明白为什么他会同意亲自前往殷州? 殷州如今人多眼杂,各方势力都在往里赶,以何玉然的性格,哪怕真是担心三秋不夜城,也不会冒险亲自前往。 也就是说,这里头势必还有着其他原因。 刺啦—— 薛怀把帘子拉开,理了理鬓角的湿发,说:“哪儿有什么万无一失,他身边也都是人,是人就会有纰漏。” “说了不急。”李照翻出果脯来,摸了一块塞嘴里,顺手把纸袋递给了薛怀,继续道:“殷州这地方有点奇怪,这城底下到底是什么,各方都没个说法。如果何玉然并不单纯是为了三秋不夜城要来找我,那么殷州这底下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第二个目标。” 秘藏? 大概率不是。 那东西得三秋不夜城砍瓜切菜似的砍完了九龙宝珠之后,破解秘钥,找到地图才有可能找到。若是随随便便两个小毛贼就能把秘藏找到,怕不是要让一群人哭死在自家床上了。 “素素姐,要不换我?”薛怀看了一眼渐小的雨,扭头撩开车帘喊道。 阮素素摆了摆手,说:“眼看着要过美姑山了,换来换去多麻烦,你和照儿眯一会儿,等醒了再换我。” 雨的确是快停了,但夜还长。 李照说睡就睡,窝在半寸长的白毛毯子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薛怀抖落出一条薄毯子来给她盖上,随后半挂着车帘和阮素素说话:“素素姐,你看那建阳宗几个人,是不是有些古怪?” “出来走江湖的,谁没几个古怪?”这一点,阮素素倒是理解。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之间总感觉有着暗涌……”薛怀若有所思,他原本对待人接物是一窍不通,跟在李照身边这么久,好像一下子就开窍了。 不过他细想了一下,摆了摆手,说:“也许是我想多了。” 两人在马车里歇息,阮素素在外头精神抖擞地驾着车,一路过美姑山时,山林间有野兽呼啸,声浪震天。 后头的建阳宗四人不像李照他们有马车,用脚跑,哪怕轻功再好,也有被个把野兽追上的时候。 所以到天亮出美姑山时,这四个人已经是相当狼狈了。 “他们故意走的美姑山是不是?”蒋毓英气恼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问道。 平巽把喝空了的酒葫芦往裴易腰间一栓,说:“等师兄到了殷州,就给英娘买胭脂,最好的胭脂。” 裴易一听,吵着也要。 “羞不羞,你个大男人的,要胭脂!”蒋毓英反手就是个脑瓜崩敲在裴易头上,呸道。 千钰始终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师弟和师妹并不如何清楚此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们先是觉得要杀李照拿剑,后是觉得要倒戈,与李照里应外合杀了何玉然。 但事情真就如此简单吗? 并不然。 倒戈并不单单意味着背叛。 还意味着一旦李照没有那么杀何玉然的能力,那么他们就会成为死在李照之前的弃卒。 而即便李照真的杀了何玉然…… 建阳宗也依然会被李照猜忌。一个背叛过人的宗门难保不会做出第二次背叛,其本身给人的信赖已经是存疑的。 从何玉然带着御旨进门的那一刻起,其实建阳宗就已经没有路可以选了。 千钰心事重重。 平巽斜了一眼他,伸手将他捞过来,随后笑眯眯地红着裴易道:“都买,易哥儿要什么?络子?我记得上回你就说你刀上的络子掉了,等到了殷州,师兄给你买络子。” 蒋毓英不高兴地叉腰嘟囔道:“师兄你有钱吗?你就给他买络子。” “没有买络子的钱,就有买胭脂的钱吗?”裴易呸了回去。 吵闹其实说明了他们之间的亲密。 原本惴惴不安的千钰被这闹腾的动静一点点抚平了心中忧虑,他有些豁出去地想到,左右都已经是必死的局了,又何必去忧心前路? 这么一想,他就舒坦多了。 前头马车里,李照翻身起来,正对上了阮素素饱含关怀的眸子。 她递过来洗漱的水和木齿,问道:“饿不饿?” 木齿这东西是李照在原本的杨柳枝木齿上改良过的。 用打磨好的兽骨做底,其上钻密集的小孔,在孔内压制进短小且柔软的鬃毛后,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虽然不至于媲美现代的软毛牙刷,但已经对牙齿和牙龈非常友好了。 可惜的是,她不会做牙膏,所以用的还是本朝盛行的,由盐巴混金银花与茯苓而成的清口散。 洗漱过后,李照翻出剩下的干粮瞧了眼,问道:“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干粮都是掌柜的根据路程来定好的,眼下这干粮没多少了,应该是离驿站或城镇不远了才是。 果然,薛怀朗声回答道:“前头不远就能到雷波府,我们只需要在雷波府买上两天的干粮,然后沿着泸水走,就能到殷州了。” 比来时快。 来时他们走不了因为要去邙月教,所以走不了泸水。 阮素素心里还惦记着昨天的建阳宗,便伸手扯了扯李照,问:“到雷波府之后,要不要联系馆驿呀?我听你昨日的意思是不用急?一切等到了殷州后再说?” 李照把干粮塞在阮素素手里,接着起身将车窗的帘子打了上去。她探身到窗外,深呼吸了一口雨后清晨的清新空气,说道:“既要联系,也要按兵不动。” 建阳宗面上装出一份跟踪的样子,不就是为了让何玉然不起疑心? 那她这儿肯定是得好好配合才行。 听到李照这么说,阮素素也就没再说旁的,两人亲亲蜜蜜地窝在一起分了一半饼子,把剩下的干粮留给了外头的薛怀。 下过雨的泥地上车辙通常留得很深。 如此一来,建阳宗四个人倒也不用跟得那么近了,他们若即若离地缀在后头,这样既不耽误演戏,又不耽误他们休息。 巳时三刻时,马车抵达雷鸣府。 薛怀去和阮素素带着马车去客栈落脚,李照则单独去了雷鸣府的粮食店。 说来也巧,她前脚进粮食店,后脚这粮食店就进来个蒙面人。蒙面人一进店就霸道地把店门给关上了,口中还喊着要包下所有的粮食。 “客官,按律法,这粮食可不能被一气儿买走。”店老板苦着脸拱手出来告饶。 李照单手撑在柜台上,斜视那蒙面人,说:“阁下这豪气程度倒是让人大开眼界,可你真要是把粮食都买走了,叫我这先一步进来的怎么办?” 蒙面人没说话。 他在看到李照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而李照在与他目光相接时也认出他来了。 …… “傅予?” 半晌后,李照快步过去截住傅予要后撤逃跑的傅予,一把扯了他的面巾。 眉心一点红,鹰钩鼻,凌剑眉,可不就是傅予。 傅予还企图掩耳盗铃,以窄袖捂脸遮挡住自己的五官,却被诶李照一巴掌给扇了下去。 “说说,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李照问道。 不待傅予回答,李照又哦了一声,夸张地说道:“对了,简卿卿我也遇上了,她去了那个流民帅陈胜的浮浪驿,怎么,你要粮食,是打算资助她?” 虽然不一定猜对了。 但李照见傅予一脸吃了瘪的难看,就知道这件事的确和简卿卿有点关系。 后头店老板哎哟一声,拱袖过来说道:“两位……两位若是要打,还请去到外面打,小老儿这小店可经不住两位折腾呀。” “不打,朋友。”李照吹了声口哨,转身朝向老板,顺便将手臂搭到了傅予的肩上,将他钳制得死死地。 傅予叹了一口气,说:“你要你的粮,我要我的粮,行了吧?多的你自不必问,我绝对不会说。我虽然感念你在教中事务上帮了我的忙,但这事事关卿卿,我不敢走漏风声。” 他这是堵死了李照要问的话。 “老板,听到了?我要三人份两天的粮食,至于他的,等你弄称完我的,再来问他。”李照置若罔闻地指使了店老板去后头称粮。 店老板如释重负般又是一拱手,连忙撩着袍子去后院了。 李照则拉着傅予坐到一旁的大靠背椅子上。 她翘着二郎腿,侧身将手臂搭在桌上,斜觑着傅予问道:“你说事关简卿卿,不可说。但据我所知,这陈胜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简卿卿那般行侠仗义之辈,应该和陈胜不太对付吧。” 傅予绷着嘴,一副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好,你不说,我也不勉强。”李照打了个响指,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一眼,随后以手背遮掩嘴型,靠近傅予道:“浮浪驿外头可都是堆垒了州府级别的防御工事,看样子是要干一票大的,而且简卿卿入驿前跟着的那几个人……我见过……” 她一句话,故意只说一半,说完还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让傅予这听得是眉头都拧到了起一起。 “你什么意思?”傅予果然上钩。 “没什么意思。” 她说完这句话,后头店老板就已经捧着张单子出来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面色阴沉的傅予,心里一哆嗦,嘴上说话就有点磕巴:“客,客官,一,一共是一百文三钱……” “帮我送去大会客栈,门口应该有人接你。”李照从钱兜里数出一百零一文钱出来搁在老板掌心,笑眯眯地说道。 第327章 江湖何处无熟人 店老板品出这位客官要支开自己的意思了。 他痛快地收了钱,揣在怀里后,指挥着伙计将粮食搬去大会客栈。 等人走空了,店里才算又安静下来了。 傅予的呼吸声格外粗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变身了一样。 然而这时李照根本不急了,她慢悠悠地起身绕着店里走了一圈,寻了一壶热茶和两个茶杯回来。 倒了茶之后,她翘着二郎腿斜坐着,饶有兴趣地和傅予对视。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傅予又问了一遍。 李照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答:“就是我话里的那个意思。” “卿卿是独来独往,她不可能跟人一道。”傅予不相信。 “哦,既然你不信,那就权当做是独来独往吧。”李绩吹了吹茶末,不甚在意地随口说道。 啪—— 傅予拍案而起,拍得茶壶的盖都震了两下,“李照!” “我什么?”李照跟着把茶杯往桌上一掷,半滴茶都没有溢出来。 “你,你,你不要得寸进尺!”傅予的气势被李照吓得憋了回去,舌头也捋不利索了。 李照闻言,耸了耸肩,说:“你爱说就说,不爱说我又不勉强你,怎么得寸进尺的人变成我了?” 傅予被噎了一下,伸手指着李照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傅予抬手揉着额角说道:“卿卿想要进浮浪驿救人。” “嗯,继续。”李照抖了抖腿。 简卿卿是在十天前遇到那个姑娘的。 姑娘叫吴荷,石门镇人,虽然不够漂亮,但十分温柔。 她自己没多大岁数,身边却是带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眼下世道不好,吴荷昔日用来谋生的针线手艺在石门镇这种小地方已经不顶用了,所以她带着两个奶娃娃打算离开这儿,去到大地方,看看能不能寻个生路。 这路上,就遇到了简卿卿。 吴荷羡慕侠客,一路上趁着同路的这么一小段时间和简卿卿相谈甚欢。 只是简卿卿没料到的是,她只是离开去找了点食物回来,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吴荷就快死了。 满地狼藉之中,吴荷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 她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这刀口一直贯穿到其腹部,脏器伴着碎肉和血沫一直在外冒。 “她是要去救吴荷的那两个孩子?”李照蹙眉打断傅予,问道。 傅予点了点头,说:“当时吴荷尚有一口气,她请求简卿卿去救那两个孩子。她说那几个欺辱她的人,口中叫嚣着自己是浮浪驿的人。” “陈胜据说治下严苛,浮浪驿应该不会存在这种抢人孩子,还侮辱其母亲的事才对。”李照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过也说不好。 所谓的治下严苛也不过是站在浮浪驿的立场上去看,也许女人在他们眼中只是个物件,算不上欺辱。 傅予的脸色不太好。 他握着拳头在椅子扶手上狠狠地锤了一下,说:“卿卿来信,说需要大量的粮食,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在雷鸣府之前,他已经用这样的手段凑齐了不少粮食。 “依我看,简卿卿这事怕是不简单。”李照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说道。 傅予坐直了些,撑着桌子靠近,问道:“怎么个不简单法?还是说,我得用硬手段,帮助卿卿从浮浪驿手底下救孩子出来?” “你知道我遇到简卿卿时是个什么情况吗?”李照问。 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 傅予摇了摇头。 李照便将腿放了下去,将手搭在桌上,附耳道:“简卿卿用了缩骨术,将自己伪装成孩子,混在了要投靠浮浪驿的几个人里面,用这种方式才进去的。”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尝试过进去。 而且失败了。 “这浮浪驿当真有这么难进?”傅予拧着眉头,有些严肃地嘀咕了一声。 “我的建议是,他们眼下既然已经堆垒好了防御工事,不如静观其变,看看这浮浪驿到底要做什么。”李照说道。 那不行。 傅予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卿卿既然已经冒险进入到了浮浪驿里头,那这粮食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她准备好。” 李照拍了拍傅予的肩膀,起身道:“那就祝你好运了,眼下我必须得先去殷州办点事,浮浪驿这个,我爱莫能助。” 说着,李照把钱袋子往傅予怀里一扔:“各地饥荒只会越来越严重,粮食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傅兄,这点算我友情借你的,不用还了。” 钱袋子里有十两金子,买粮食可以买个够。 傅予目送李照出了粮食店,脸色有些莫测。他一直认为李照这样的人是无利不起早的,但显然越是相处,便越觉得难以琢磨透。 大会客栈里,薛怀正指挥着粮食店的伙计往马车顶架上放东西。 他见李照来了,伸手叫怀里的饼子递了过去,问:“怎么回来得这么迟,路上出事了?” 李照接了饼子咬了一口,嚼吧嚼吧,说:“遇到了傅予,聊了一会儿。” 马车里阮素素整理完了杂物,探出头来,问李照道:“傅予?他怎么也在?这八仙教是凑齐了?” “谁知道呢。”李照没打算直说。 浮浪驿为什么要孩子? 为什么简卿卿也得动用锁骨术伪装成孩子进去?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李照不知道,但她出于善意,并不想误了简卿卿的事。因为在她心里,如果说这个武林中有哪些人是真正在行侠仗义的,那么简卿卿应该算一个。 方不是可能也算一个。 李照想着,撕咬了一口饼子,把余下地递回了薛怀手里。 “想什么?”薛怀抬手在李照面前摆了摆。 “我在想,要是如意学成,是不是可以帮我去长安开展业务。”李照笑嘻嘻地说道。 这可说到薛怀的心坎里去了。 他一提到妹妹,那是打从心里地洋溢着喜气,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着,“如意上次寄信来说,那个晚娘子是个很厉害的阿姐,她和晚娘子学了很多,希望下次能独当一面。” 晚娘子,便是林晚。 “哈哈,是,晚娘子的确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李照赞同地点头道。 林晚就像一株平凡的野草,却能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茁壮成长。李照好几处偏僻凄苦的馆驿都是林晚一手督工落成,她在知道李照的计划之后,甚至是不要半分钱,自发投身到了李照的大业之中。 “晚娘子?”阮素素跳下车来,跟着夸赞道:“这位晚娘子的确是个人物,若是哪天有空,我还真想亲自拜访拜访。” 阮素素和林晚的渊源还得说道一次李照的奇思妙想。 她听阮素素说红袖派收留了很多不事生产的孤苦女子,便起了心思让这些女子去沁园开设的育幼院中当幼师,而林晚便是那个培训红袖派弟子的负责人。 因为阮素素的搭线牵桥,红袖派与沁园产生了帮扶互助的关系。红袖派中那些无处谋生的女子也都有了用武之地,而育幼院则是节省出了一大笔开支。 林晚很了不起。 而促成这事的阮素素同样了不起。 李照伸手挽着阮素素的手,夸张地赞美道:“阮素素?那个阮素素的确是个人物,若是可以,我还真想和她结交结交。” 一句话逗得阮素素笑出了眼泪。 薛怀见马车装完了车,便又付了伙计几文钱做辛苦费,然后就领着李照到客栈里头坐着了。 此地离殷州不远,所以客栈里头能看到不少挎刀带剑的江湖人士。 “小二,酒呢?老子的酒被你他娘的自己偷喝了?” 大堂里有不满这人太多等太久的,高声在臭骂着。 李照抬眸看了一眼那人,随后以手遮掩着嘴,靠近阮素素道:“这人看着像是外域人士。” 阮素素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看着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识,但应该是灰衣的人。” 在李照来之前,阮素素曾听到过这人与同伴在窃窃私语,话里话外谈到的都是灰衣的一些交接事宜。 “清道夫。”李照简短地下了个定义。 客栈的伙食不算差,起码是热的,刚做的。 李照草草吃了一顿,也不想着久留此第二顿了,催着薛怀和阮素素就算打算上路。 他们正往外头走,却不料后头打起来了。 哐—— 一声巨响。 一个黑脸的大壮汉被掀翻,撞碎了桌子,躺在地上直吐血。 那汉子的同伴是两个精瘦的毛脸小子,两人一脸坏相,围着一个黑衣姑娘,就打算动手。 李照本想动手过去帮忙。 薛怀却是拉住了李照,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指了指那个黑衣姑娘的眉心。 姑娘穿着墨黑色的紧身衣,头上用黑布缠着。 那一抹抱着额头的黑布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点点红色。 “……” 李照沉默了一下,扭头问:“这位该不是就是司马秀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找了司马秀玉这么久,结果险些与人插肩而过?! 薛怀点了点头,说:“她下盘稳当,出剑时快如疾风,隐隐有横扫之势,其剑招虽然有意改了招式,但让人能看出来是八仙教的乌云剑法。” 论剑招,那薛怀自然是有一点点评的能力。 司马秀玉似乎是在三招之内就解决了这两个找事的毛脸小子,她长靴踏在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冷冰冰地说道:“敢讹你姑奶奶,便要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杀人的。 因为客栈掌柜的已经出来拱手告饶了。 这人若是在他店里死了,耽误生意不说,还会平白给他带来是非。 “那就看在老板你的面子上,我不与他们计较了。”司马秀玉锵的一声收了剑,转了身,就要往客栈外头走。 李照这看戏的三人挡在门口,挡了她的去路。 “让让。”司马秀玉扫了一眼这碍事的三个人,吐了两个字出来。 “司马秀玉?”李照问。 司马秀玉听到这四个字就像炸了毛的猫,她眼神一厉,接着就要拨开李照和薛怀往外跑。 这还能让她跑了? 李照和薛怀一人钳着一只手,阮素素则负责甩着绳子将人绑结实。 “打搅了,打搅了,这是我的朋友。”李照一边将司马秀玉往外头押,一边转头朝大堂里一众目瞪口呆地人解释道。 也就是这个时候,司马秀玉才眯着个眼睛,认出来了李照。 “认得我?”李照了然地问。 司马秀玉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她敛眸,丧着气说道:“你不是说好了,还我自由,不再找我的?” “是说好了,但是我现在反悔了。”李照说谎不打草稿,信手捻来,“不过你现在也不用东躲西藏了,你不知道吗?白安言死了。” 死了? 司马秀玉愣了一下,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得过来。 其实李照是猜的。 她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司马秀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管她怎么找,都没办法找到。 以司马秀玉的本事,就算是死,那也是会死得轰轰烈烈,绝不可能藉藉无名。 所以,剩下的可能就是,司马秀玉有意隐姓埋名。 据李照了解,司马秀玉和几个师弟师妹的关系其实相当不错,那么这一点上,她并没有要脱离师门,遮掩身份的动机。 剩下的就是白安言了。 但凡什么混账事,按到白安言身上,似乎也都还算有道理。 也就是这样,李照才会一开口,先把白安言的死讯给交代了。而事实就像李照猜测的那样,司马秀玉之所以要匿名游荡,就是因为白安言。 “死了好,死了好。”司马秀玉如释重负地说道。 李照嗯了一声,附和道:“我也觉得,他死了挺好的,你和傅予他们,也算得了解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司马秀玉别过脸去,沉默着不说话了。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十分地柔媚,眼睛狭长却不小,眼尾微吊,眼瞳是淡淡的琥珀色,哪怕是瞪人,也带着一股无法抹去的风情。 看着司马秀玉的侧脸,李照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非常不妙的猜测。 第328章 命运 李照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沉默着的司马秀玉像是一个容器,承载着无数暴戾的情绪。李照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这些情绪,但却无法从司马秀玉脸上看出任何变化来。 马车一路驶出了雷鸣府,车架咯吱咯吱边走边响,间或还能听到外头薛怀甩鞭的声音,和阮素素与他的交谈声。 窗外的景致变了又变。 一阵风突然撩起车帘,吹进了车厢里。 不置一词的司马秀玉打了一个寒颤,尔后,她如梦初醒般轻出了一口气,敛眸说道:“李姑娘……谢谢你。” 这是她唯一说出的六个字。 在此之后,她没有任何预兆地扑通一声侧倒在了马车里头,脸颊上浮现不太正常的红晕。 阮素素被马车里的动静给惊到了。她连忙撩开车帘进来,在看到倒地的司马秀玉后,赶紧同李照合力将司马秀玉给抬到小榻上。 此时司马秀玉的额头已经烫得有些惊人了,阮素素伸手摸了一下,立刻蹙眉收了回来,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李照摇了摇头,转身去翻找药罐子,回答道:“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了她白安言的死讯。” “呼吸倒是绵长,没什么问题。难道说是感了风寒?刚才在客栈里瞧她倒是正常的。”阮素素倒了些凉水出来浸润帕子,将其搭在司马秀玉的额头上,让又把她的衣袖给撸了上去。 这一撸,阮素素就呆住了。 只见司马秀玉那细白细白的手臂上,横横竖竖布满了数不清的刀疤,这些疤痕看上去不像是打斗留下的,倒像是自残。 背过去的李照并不知情。她埋头在药柜里翻了几下,惆怅住了,嘟囔道:“这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不好随便给药吃吧?离最近的城有多远?得送她去看大夫才行。” 阮素素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司马秀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惜。 从雷鸣府出来再往东走,最大的城就只有殷州。 泸水养人,但沿途都是些小的村落,大夫是肯定没有的,也就更别说医馆了。 行至陡坡,马车颠簸了一下。 阮素素连忙护主司马秀玉,她将人往里推了推,随后叫了声照儿。 “什么?”李照端着两个药瓶子对比了着,回头应道。 后半句话被李照吞了回去。 司马秀玉手臂上那些已经愈合的狰狞伤疤实在是叫人触目惊心,这些一看就知道是自残才会留下的疤痕。从新旧程度这一点,可以猜测出其自残时间可能想当之长。司马秀玉到底遭受过什么?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地逃离八仙教?她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帮助原主? 阮素素将司马秀玉的衣袖妥帖地放了下来,随后又把热了些的帕子重新拧了,去浸凉水。 车内无言。 薛怀在外头朗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停车?” “不用了,快马加鞭赶往殷州吧,司马秀玉这样子怕是不能耽搁。”李照回答道。 阮素素反复的给司马秀玉换着帕子,眉头始终拧着:“按理说,她的身手了得,不该受这种苦。” 红袖派里有很多这样被虐待过的女子,但那些女子都是因为身无长物,又不通武术,所以才会看人颜色,受人欺辱。 像司马秀玉这样的,阮素素是第一次见到。 大约是梦里不安稳,司马秀玉的眉头微蹙,嘴里时不时会溢出几声破碎的呢喃。 什么? 李照凑近了去一听,听到的便是白安言的名字。 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另一种情绪在里面。 “她很尊敬她师父?”阮素也听了司马秀玉的呢喃,所以便以为她是惊闻白安言的死而惊厥倒地。 “说不好。”李照挑了瓶宁心静气的药出来,摇摇头,说:“八仙教是个很古怪的教派,白安言守着先辈的家当,却不想着重振八仙教,而是用此敛财。” 除了司马秀玉意外,其他几个徒弟可都是白安言为了赚钱而收的。 而司马秀玉是六岁时被白安言收养的。 她是一个孤儿。 白安言既是司马秀玉的师父,亦是像父亲一样的存在。 这样的背景下,司马秀玉要逃,李照能想到的理由只剩下了那么几种,哪一种都可以说是灾难。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李照说着掰开司马秀玉的嘴,强行喂了一颗药下去,继续说道:“那就是,武功高强并不意味着心里强大。” 如丁酉海、松无恙这样的,其实都是心理存在一定问题的。 外头薛怀啪啪两声甩着马鞭加快了速度。 后头的建阳宗师兄弟四人就眼看着这前头的马车居然非但没有休息,反而是越来越快了,于是只能哼哧哼哧垮着脸跟上。 人家是马儿跑,他们却只有两条腿,苦不堪言。 等到马车抵达殷州时,已经是日落月升后的第二日子时了。因着这平山大比,殷州城不开宵禁,城门也就没有落钥。 城中灯火通明。 夜深了,街市却没有收摊,反而是更加热闹了,来往的人群中能看到不少江湖人士。 马车避开了人群,直奔医馆。 司马秀玉的情况并不好,她时睡时醒,醒时混混沌沌,吃些干粮便继续睡了,而睡着后又会嘟囔着一些语焉不详的话。 医馆的大夫给她检查后却说她没什么大碍。 “偶感风寒而已,老夫给你们开几服药,休息一下,就好了。”须发皆白的大夫提笔边写边说道。 李照嗯了一声,按下了要继续说话的阮素素。 三人带着司马秀玉出医馆时,阮素素有些奇怪地问李照:“为什么不说一下其他症状?司马姑娘这明显不是风寒。” “心病还得心药医。”李照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司马秀玉,有些无奈的说话。 其实在过去的这几天里,李照通过对司马秀玉昏迷时的观察,其实已经可以确定了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这事并不是小事,李照并不想将这样的秘密广而告之。 薛怀推着平板推车跟在后头,问李照道:“心病?既然是心病,那是不是得将她送回八仙教?” 他们这带个病患的话,可不好对何玉然下手。 “等她下次醒来吧。”李照也拿不定主意,她想留着司马秀玉问一些事情,以确定心中所想,但若是司马秀玉迟迟不醒,又有点麻烦。 左右得先落脚,所以三人寻去了上回住的那个客栈,想要再关顾一下掌柜的的生意。 没想到的是,店门紧闭。 “难不成给媳妇治病去了?”阮素素疑惑道。 李照快步绕着客栈走了一圈,没见着里头有人的样子,便想着去隔壁问问怎么一回事。岂料隔壁两家半掩着的铺面一见有生人过来,连忙就不由分说地将门给栓上了。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薛怀建议道。 于是这兜兜转转,几个人又转回了城里较为繁华的那条路上,寻了个普通客栈住下。 然而这薛怀前脚出门去探探附近的情况,后脚平山剑派的人就先找上门了。 来的是林宇屏。 他敲门进屋时鬼鬼祟祟地左看看,右看看,在确认没有看到丁酉海之后,这才抖了抖衣摆,跨步进来。 “林大侠是这要做什么?”李照问。 这客栈几近满员,这么多个房间,他林宇屏精准地找上门来,显然是专门来找李照的。 林宇屏见李照十分疏离地问自己,便合上门,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笑着反问道:“我们在这儿等的不就是你们回来?” “什么意思?”李照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们走的那日——”林宇屏抬手掩唇,压低声音说道:“城中姑娘们都会送回来,但城里还出了一桩命案,可清楚?” 命案? 李照眯了眯眼睛,等他下文。 “你们住的那间客栈……”林宇屏有意吊胃口,一句话停停说说,老半天才说完:“掌柜的同他媳妇儿,及客栈里上下二十五口人,系数被抹了脖子。” 哐—— 李照捏碎了一个桌子角。 那个掌柜的老实巴交的笑容仿佛还在自己眼跟前,他搓着手,一副不好意思收钱的模样。 林宇屏被李照眼里的凶光吓了一跳,他面皮抖了抖,朝后挪了一屁股,连忙说道:“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城儿跟你们走了,所以我们并不知道那间出事的客栈就是你们住的那间。” 还是后来梅花一刀觉得奇怪,去到附近调查了一番,才知道这客栈是因为李照等人才遭了殃。 ‘我媳妇儿病了,这店呀,可不敢关早了。’ 掌柜的憨厚的声音尚在耳边一般。 李照越想,便只觉得一股无名之名蹭的一下就冲到了脑门顶。心中火起,李照面上却是一派冷静,她开口问林宇屏道:“谁动的手?” 林宇屏会来到这儿说这件事,那就是说明他们已经查到了凶手。 果然,听到李照这么一问,林宇屏点了点头,回答道:“游龙寨的大当家,蒋游龙。” 这人李照记得。 道上有名的黑店如意客栈的老板,也是赫赫有名的土匪窝里的大当家,据传是被安阳王招安了,许久没有出来在外走动了。 眼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殷州? 而且一出手,就是屠了人家全店?还那么巧的,就是她住过的店。 林宇屏的手在桌上轻轻敲击了数下,继续说道:“我看你的表情,就猜到你应该是认识他的,认识他那就好办。” 平山剑派在殷州逗留了几个月并不是无用功。 他们之所以要在殷州开大比,也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拢到殷州来,以期借此坏了蒋游龙的事。 “整个殷州底下,是一座军备库。蒋游龙之所以杀了那客栈掌柜的,便是看那掌柜的突然阔绰了,多半就是担心他是你的眼线,这才将他连带那店里的其他人一道灭了口。”林宇屏并不知道此事李照心里的浪涌,说的话却又恰到好处地刺在了李照心头。 为何阔绰? 因为李照他们体恤掌柜的十分辛劳,想要帮一帮他,却没想到这赏赐下去的钱财,成了他的催命符。 “小声些。”李照下意识地示意林宇屏压低声音。 阮素素歇在隔壁,若是叫她听到了,怕是心里会难收得不行。 林宇屏倒是听话地压低了声音,他从怀里取了一个黄铜小管来放在掌心递给李照看,轻声继续道:“这东西就是我们从蒋游龙的手下那儿摸来的,一共两个,其中一个爆炸,差点伤到我师弟。” 李照当然认识这东西。 浮棚山的矿洞门口,她就是用这东西炸开的碎石。 “这东西还有多少?”李照伸手要去拿那小管,林宇屏却是飞快地将其收了回去。 殷州城有多大? 殷州城底下的军备库又有多大? 李程颐留下这么一个庞大的军备库,却还没用得上它就已经收到了制裁。那么真正动用它的人,会遭受到什么? “这个东西你们不能用。”李照握拳敛眸到。 这个时代有太多不该出现的东西,李程颐的野心害死了他自己,也会害了更多无知的人。 “这东西应该在殷州城下有许多,你和我说没用,蒋游龙已经找到了进入的法子,正在一关一关地解开里头的机关,说不定过几日,就能搬空了。”林宇屏将小管揣回了兜里,耸了耸肩说道。 也正是因为担心这个,林宇屏在想着在殷州办个大比。 人一多,蒋游龙便没有那么肆无忌惮,这也就给他,给李照等人提供了破局的时间与机会。 “我不管其他人如何,你既然在我面前,我就有义务提醒你。”李照一脸严肃地看着林宇屏说道:“这东西必将给你招来灾祸,一如当年李程颐那庞大的产业是如何溃败的。” 见李照脸色这么可怕,林宇屏摸着胸口有些犹疑。 “你不信我,但起码应该想想,为什么拥有这些东西的李程颐,还是死了?而且是举家尽没?”李照继续说道。 是呀。 为什么拥有如此杀器的李程颐最后却葬身于火海了?这也是平山剑派的几个在看到那小管的威力之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问题。 第329章 蒋游龙 李照抄着手靠了回去。 听她这么说了之后,林宇屏迟疑着把小管重新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后问道:“你说我不能用,那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找个开阔无人的地方,引爆、销毁。”李照这回都懒得伸手去拿了。 “那殷州城底下的该怎么办?”林宇屏又问。 怎么办? 当然是一并抢过来销毁。 这种东西若是被安阳王用在战场上,那么死伤人数将激增,而赵顼不会再有一丁点的胜算。 “把蒋游龙的事展开说说。”李照思忖了一下,说道。 平山剑派能发现是蒋游龙带人在殷州底下动土,还是因为一件不太起眼的事——殷州城里所有卖酒的酒楼客栈突然就十分统一地涨了酒钱。 涨得不多。 每壶酒涨了三文钱。 但月钱本来就不多的柳红凤这下可是炸了毛了,他带着梅花一刀和常无双寻去了自己常去的酒楼,要找老板理论。 一番逼问之下,老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大家都涨,他不涨,那就是有钱不赚王八蛋。 柳红凤气得直哆嗦,最终还是不得不忍痛多花了三文钱去买酒。 常无双看柳红凤这般难受嘴馋的模样,便去问了掌柜的谁先起的头。待到他找到这起头的酒楼一问,才知道是有个好酒的客人喜欢隔三差五来城中定酒。 这客人出手阔绰,一买就是要全部的库存,而且不固定在谁家买。 看到赚钱门路的这些店家就起了心思。 常无双觉得奇怪,殷州这种地方但凡出现个贵客都是满城皆知的,怎么出现个大方买酒的人他们却不知情? 旁听的梅花一刀是个实心眼,他觉得既然这客人有问题,那就干脆蹲守好了。 说蹲,那就是立刻行动。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他们几个人在各大酒楼客栈不间断地轮流守着,最终还真给他们蹲到了。 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下人,用马车过来拉酒,一拉就是一马车,还特意收敛着,没弄出大动静来。 乍一看上去,好像是没什么问题,但梅花一刀跟踪这人到城外之后却是发现他将装酒的马车转交给几个看上去满脸横肉的虬髯汉子。 平山剑派在殷州逗留这么久,耐心早就耗得差不多了,这眼看着有可疑的人出现,自然是全部人出动去探查。 但凡漏了一个破绽,就会有第二个破绽。 顺着梅花一刀留下的线索,林宇屏带着人找到了一个看不出用途的山洞。 山洞里歌舞升平,酒池肉林。 美人和着丝竹之声可劲儿舞着,地上倒着一地东倒西歪的醉汉。那拉酒的几个汉子进了山洞之后直接去找了个坐在坐上头那个虎皮大椅子上的人,看他们毕恭毕敬的模样,显然是以其为尊。 巧的是,这人林宇屏认识。 正是号称是绿林好汉的山匪平地虎。 而平地虎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蒋游龙手手底下的二当家。他和蒋游龙通常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在这殷州城附近,那蒋游龙就一定在。 蒋游龙当初可是跟九龙宝珠有干系的,单是这一点,林宇屏就当机立断,选择跨过这一堆醉汉,把平地虎给绑了起来。 过程虽然有些打斗,但平山剑派人多清醒,打几个醉汉不成话下。 可惜的是,平地虎是个硬茬。 林宇屏他们虽然绑了平地虎,但不管他们几个用什么手段,也没能从平地虎的嘴里撬出任何有关蒋游龙的事来。 没办法,林宇屏只能选择绑着平地虎在殷州城内外招摇过市,想要借他引出蒋游龙来。 人最后是绑着悬挂在了殷州城郊外的一处茅屋前的大树上挂了三日。 三日一过,平地虎也就只剩一口气了,而蒋游龙却始终没有现身。 眼看着平地虎要死了,林宇屏便只能先把他放下来,想着换个法子。去不成想,他这头刚准备去放平地虎,一支箭穿林打叶而出,洞穿了平地虎的心口。 本就奄奄一息的平地虎顿时目眦欲裂地嘶吼了一声,他那因为缺水而皲裂的嘴唇被扯出了血,说话声撕心裂肺:“大哥!你好狠的心!” 梅花一刀在看到箭射过来的一瞬间就追了出去。 林宇屏带人跟在他身后。 常无双和柳红凤倒是没急着赶过去,他们二人一左一右地半蹲在平地虎身边,一人去喂药企图给他吊命,另一人则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帮他掩盖吗?” 平地虎偏头唾了一口,血水连同丹药一道被他唾在了地上,他脸上死灰一片,扯着破锣嗓子说道:“风火雷,蒋游龙在挖风火雷!” 也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中射出来的那一支箭威力极大,重伤了平地虎的心脉,他能喊出遗言也不过是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的回光返照罢了。 追出去的梅花一刀提着宽刀寸步不落。 那射箭之人看身影像女子,轻功了得,她一路逃窜,最后是躲进了殷州城外的一处僻静院子里。 院子看上去就是十分平常的房子,四周没有其他守卫,而那女人在逃进院之后再没有出来。为防里面有埋伏,梅花一刀等到师兄们赶过来之后,才一起入院。 可惜入院之后,他们却发现院内空无一人。 平山剑派一行十二人,在这院子里可以说是掘地三尺,却依旧没能找到那个女人。所幸也不是一无所获,梅花一刀在院子底部找到了一个已经被搬空了的地窖,以及偶然遗落在地窖里的两根用途不明的黄铜小管。 不过没过多久。 约莫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梅花一刀就误点了一根,让其他人明白了此物乃是大杀器。 好在梅花一刀只是受了点轻伤,未伤及肺腑。 但林宇屏也是不敢再让那根黄铜小管放在其他人身上了,所以这东西被他妥善地保管在了身上,以备后用。 李照在听完之后,当机立断道:“明日带我去你们发现的山洞和院子,如果蒋游龙真的是在安阳王的属意之下办事,那么我们现在就得动手,不能等到你们那个大比。” 林宇屏本想拒绝,但他脸上的神色是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开口答应了:“好。” 说完要说的,林宇屏没有多留,匆匆走了。 薛怀回来时,外头已经是天边浮白。 李照睡眼惺忪地被叫醒,一边汲着鞋子,一边去开门,嘴里问道:“阿怀,眼下什么时辰了?怎么才回,可是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一开始是和薛怀说好了,让他出去看看,可没让他忙个彻夜。 “外面人多,所以能听到的事也多,这才耽搁久了些。”薛怀跨步进屋,坐在桌边给自己先倒了一杯茶。 他牛饮了数口,继续说道:“平山剑派在殷州城里应该的确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们没什么头绪,这才不得不闹大阵仗,企图把水搅浑。” 李照嗯了一声,问:“来了那些人,知道吗?” “多,剑阁,北冥玄宗那些不喜欢凑热闹的都出来了。平山剑派这次下了血本,头筹不仅仅是一柄剑,还有一本剑法秘谱。”薛怀回答道。 “辛苦了,先去睡一觉,有什么明日再说吧。”李照打了个哈欠,说。 眼看着就要天亮了,薛怀就是铁打的,那也得休息。 可薛怀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最快地解决了何玉然这个麻烦,睡觉对他来说,甚至可以延后不管。 所以他摆了摆手,又喝了几杯冷的浓茶,说道:“我在城里看了几家客栈,其中城东两家守卫相当森严,里面应该是住了大人物。”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住着何玉然。 “阿怀……”李照又好气又心疼地看着他道:“我不怕他,你也不必怕。如今是他送上门来,而我们看似在明处,其实是在暗处。” 何玉然以为自己说动了建阳宗,以为自己是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雀。 事实真是这样吗? 不是。 即便抛开建阳宗倒戈相向不说,李照也有把握在何玉然出手之前杀他。 尤其是在如今知道了是蒋游龙在殷州城底下捣鼓之后。 风火雷? 什么是风火雷? 想必就是那个黄铜做的雷管了。 李程颐留了偌大一个军备库,肯定是做了详尽的安保措施的,所以蒋游龙才会在殷州城底下忙活了大半年还没完工。 何玉然能冒险亲自来到殷州,为的自然是除了三秋不夜城以外的这风火雷。 既然知道了他的,那么对症下药,李照有信心除了他。 薛怀抬手挠了挠头,望着李照开始犯起了迷糊。 李照伸手架着他往外推搡,一边使劲一边说道:“你呀,先给我睡饱,等睡饱了,有的是事情给你做。”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出来,又有些无奈地补充道:“至于我,我死不了,起码不会死在何玉然手里。” 她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她就是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她的脚步远远不会在这里止步,她可以走得更远。 薛怀被推着回去睡,隔壁屋的阮素素倒是起了。 “阿怀这是起来了,还是刚回?”看着薛怀被推进屋后,阮素素有些诧异地问拍了拍手往回走的李照。 李照耸了耸肩,说:“阿怀担心何玉然杀了我,抢剑,这是想不眠不休地做个计划出来。” “那怎么行。”阮素素蹙眉,偏头又看了一眼薛怀的房门。 虽然嘴里说着薛怀,但阮素素自己的脸色好不到哪儿去。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晚上睡得不太踏实。 “阮素素也别太担心,左右不过是个一个老东西觊觎我的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照挽着阮素素往屋里走。 客栈的伙计是个灵醒的,见着有客人起来了,连忙热饭食、热水往二楼送。 临走了,他还扬着肩头的帕子说道:“几位白日里若是想要到处走走,就可以去城中心的大台那儿看看,过几日比武的台子已经搭起来了,眼下有好些江湖人士已经按捺不住,打起了头阵呢。” “多谢告知。”李照抛了两枚铜钱给他。 伙计笑眯眯地搓着铜板走了。 等人走了,阮素素这才叹了一口气,说:“昨夜林宇屏同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也正是因为听见了,所以她看着李照给伙计两个铜板的打赏时,心中的悲拗更甚。 李照僵了一下,嘴里舌头打了结,半天没说句话出来。 阮素素抬眸看她,眼中带着点点哀戚,那哀戚却又转瞬间转为了坚毅。 错的不是她们。 亦不是那客栈掌柜的。 错的是杀人不眨眼的蒋游龙一伙,是蒋游龙背后的人。 “阮姐姐能想得通就好,这事不算完,他们杀了掌柜的,我们怎么也得为他,为可客栈里的无辜人士报了仇再说。”李照伸手握住阮素素的手,坚定地说道。 安阳王点了蒋游龙来挖军备库。 那么何玉然再冒着风险赶到殷州其实就有些值得考量了。 “何玉然来殷州,极有可能也是冲着这殷州城下的军备库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大可以来个瓮中捉鳖。”李照继续说道。 当然这个瓮,还得她们先去平山剑派发现的地洞和院子里看过之后再说。 听到这儿,阮素素有些担心地看着李照,问道:“你要亲自去冒险?不如让我和阿怀去,你身体虽然解了毒,但总归是没有大好的。”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阮姐姐若是让我在这客栈里干等着你们的消息,怕是会反倒让我急出病来。”李照有意逗她,挤眉弄眼地说道。 伙计送来的粥是放了虾仁和鸡蛋的粥,腾腾冒着热气。 李照说完伸手端着粥碗,舀了几下,挑着颗虾仁吃了后,补充道:“况且,若是我不去,何玉然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舍得现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趟,我必须得去。” 此时的李照有些庆幸自己坚持没有带松无恙,也没喊丁酉海。 否则到了这时候,丁酉海和松无恙这两个里肯定得有一个出来闹事,吵着不让她去冒险。 远在千秋派的松无恙打了个喷嚏,翻身跳下树,将手里的桃核冲着不远处的松玉清头上一甩,怒道:“老匹夫,你刚是不是骂我了。” 第330章 有病啊图啥 平巽领着师弟师妹们住在了离李照他们客栈最近的馆驿。馆驿比客栈要便宜,若是再节省一些住通铺,那就更便宜了。 而今殷州城热闹,这馆驿的通铺也差点住满。 好不容易抢了最后四张床位之后,蒋毓英不乐意了。 通铺同屋的都是些个醉汉,一进门,那扑天的酒气就险些把蒋毓英给熏吐。她红着眼睛抱着手臂坐在院子里,死活是不肯再进屋的。 没办法,千钰又只能领着他们换了家馆驿,找了间四人通铺的住下。 “师兄,这儿比刚才那处要看得远。”裴易是个傻乐的,坐在窗台上晃脚说道。 平巽躺在通铺上,屈肘撑着身子,回答道:“这儿比刚才那个馆驿要贵上十文钱,是你千钰师兄出的私房钱,还不快去谢谢他。” 正巧千钰端着两碗素面回来了。 他后头跟的是馆驿的伙计,手里也端着两碗面。 这一路上通宵达旦地跟踪,他们顶多就是吃点干粮饼子,热汤食是许久都没有碰过的了。 蒋毓英站在另一个窗子边发呆,后头千钰叫她,她也跟没听见似的,手里扯着根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 平巽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走到了蒋毓英身边。 “在想什么?”他柔和地问道。 “没什么。”蒋毓英把手里的草往窗外一丢,摇了摇头。 还能是为什么? 她难得出一趟师门,眼下殷州城又这般热闹,自然是想出去看看的。 千钰冲着过来接面的裴易使了个颜色,示意他过去哄着蒋毓英过来吃饭。裴易捏着竹箸端着面,溜达溜达地到了蒋毓英身后。 面虽然是素面,但汤汁香浓。 裴易这么搅拌了几下,香味便飘到了蒋毓英的鼻子里。 “师姐,急什么?师兄说了带我们出去逛逛,那肯定明天就会去逛。”裴易吸溜几口,吃了一箸面后,笑眯眯地说道。 蒋毓英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都像你?我是在担心过几日那何玉然找我们要剑怎么办。” 说到这个,平巽扭头去看千钰。 千钰没抬头,他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将余下三碗面分别拌匀了,才开腔道:“这件事李照要比我们更着急,刚才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她身边的那个无常剑已经出去打探消息了,等等吧,先来吃面。” 蒋毓英哒哒哒几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问道:“师兄,你怎么想的,万一要是李照没杀得了何玉然,我们岂不是要陪葬?” “陪葬倒不至于。”平巽跟着走过来坐下,“何玉然是个喂不饱的畜生,千钰这一步棋倒是没走错,让李照和何玉然狗咬狗,我们也就能抽出身去。” 裴易靠在窗台上,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碗,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千钰。 “我这碗给你。”千钰把自己这份没吃的面给他,继续说道:“倒也不是说让李照和何玉然争斗就够了,必要时候,我们帮着李照一把,她会念着我们的好的。” “是吗?”蒋毓英颇有些怀疑地问道。 这一点,千钰心里清楚。 八仙教最近的权力交替他看在眼里,虽然这里面看不出李照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但从她和傅予这几个人的来往密切程度来看,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都说这位李氏女是最冷情冷性的,但千钰觉得,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裴易傻呵呵地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捧了千钰的这一份,坐在通铺边上大快朵颐。 建阳宗的动静,李照是不知道的。 她陪着阮素素把早饭一吃,随后就找了个借口,从客栈后门,悄摸摸地出门去了。 不过,来接她的不是林宇屏。 远处,参天的大槐树下,站着个红衣遮面的高挑男子。 见李照走近,柳红凤转身,眼眸含笑地朝她走了过来,嘴里说道:“李姑娘胆子还真是大,孤身赴约,佩服。” “该害怕的是你们,江城子如今可是在我的地盘上,你们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的朋友们自然是会对江城子做什么。”李照眉头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柳红凤说道。 不过说来也怪,柳红凤虽然号称玉女剑,形容着装也颇为女气,但说话间的风度却是相当硬朗。 就见他凤眸一弯,与李照并肩道:“李姑娘这话说的,虽然我们平山剑派和李姑娘之前有些渊源,但眼下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又岂会对李姑娘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呢?”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郊的那处院子。 李照一路上和柳红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知道了一些事。 平山剑派和邙月教有交情是云徽子和叶涟漪的私交,而李照杀叶涟漪一事他们也已经知晓了。奇怪的是,云徽子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其实,江湖里没几个能忍受得了叶涟漪的。”柳红凤突然开了话茬。 “哦?邙月教这种西南边陲的小教,难不成还在江湖中树敌无数?”李照要套话,那自然是得顺着柳红凤往下说。 柳红凤摇了摇头,说:“他钻研的那些东西,都是用钱和人命堆叠起来的,虽然邙月教不像千秋派那样无端杀戮,但这种盯着求知的名头杀人的做派,也着实是让人不适的。” 他这话看上去是在说叶涟漪,其实是在恭维李照。 李照哦了一声受了这句恭维,转而问道:“令师和他有交情,眼下我杀了他,令师岂不是要找我为他报仇?” “他的恩怨,自有他女儿叶惜惜去了。家师云徽子春秋已高,如今是在山上裹着养鸡钓鱼的生活了,这些旁的事,实在不想去叨扰师父。”柳红凤回答道。 原来,叶涟漪被杀这件事,就没传到云徽子耳朵里去过。 两人聊了一路,到那城郊院子时,柳红凤已经对李照颇有些佩服了。 他推开半掩着的木门,和院子里头的平山弟子打了个招呼,接着便带着李照直接往地窖去了。 地窖修建得十分精致,墙上甚至还有浮雕。 “这儿不像是蒋游龙那种山大王可以修建出来的地方。”李照抬手在墙上摸了摸,蹙眉道。 柳红凤已经走到底了。 他听到李照这么说,愣了一下,略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也许是安阳王派的人修的?” 李照却摇了摇头。 顶上的院子都是土房,院墙垒砌得十分草率,门也是破门,而地下这地窖却是另有洞天。 “这院子和地窖不是同一批人建的。”李照就顶上的油灯投射下来的光,凑近了去看那浮雕。 繁复的、大朵大朵的花中间或夹着一些意味不明的图案。 “你的意思是,蒋游龙是发现这个地窖的人?”柳红凤不笨,一点即通。 李照嗯了一声,抬头去看那顶上的油灯,油灯是外边普通家人里常见的那一种,青黑色,没有花样,和这墙上的浮雕十分不搭。 “这地窖就算不是蒋游龙发现的,也该是指使他到这儿来的人发现的。”李照指腹一路摸索着墙上的浮雕走到了底部。 站在地窖内去看四周,方方正正,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四盏油灯。 地上有人用笤帚清扫过,但依然能看到有东西堆砌过的痕迹。李照蹲在地上用指腹摸了摸那些压痕,说:“清扫过之后还能清楚地看到压痕,说明那些东西堆积了相当长的时间。” “师兄当时觉得这地方是蒋游龙用来堆放从殷州城底下搬出来的风火雷的地窖。”柳红凤倚着墙说道。 李照摇了摇头,站起来绕着地窖走了一圈,否决道:“这地方的墙体上应该是用青铜浇筑过的,只不过眼下青铜被拆解,运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不单单是下地窖的阶梯通道的墙上有着整面整面的纹路,这地窖里的四面墙也同样是一整面都带着看不出具体意义的纹路。 泥墙上有什么必要留下这样的没有用途的花纹吗? 大概率是没有的。 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就是,这儿本身就是李程颐用青铜浇筑出来的一个地窖,用来存放大量的风火雷。 事到如今,其实李照已经隐约能猜到的一点就是—— 李程颐之所以在所有藏宝的地方都用了青铜来封闭,只怕为了用青铜掩藏这些本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高维文明产物。 换句话说,就是青铜可以让那些时间行刑者察觉不到这些东西。 想着想着,李照的思路一下子就跑偏了。 要这么说,青铜可以蒙蔽时间行刑者,那么李程颐做个青铜屋子藏起来,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想。 毕竟李程颐也不可能在一个青铜屋子里待一辈子。 柳红凤见李照发呆,便有样学样地在地窖里东摸一下,西摸一下。 这一摸,还真就摸出了一点东西来。 只见柳红凤撸着袖子蹲在地上扣了一把土出来,举着对李照说道:“李姑娘,你过来看看,这儿是不是泥土颜色不太对?” 地窖里的油灯虽然点的够多,但其实能照亮的程度并不高。 而平山剑派的人发现这院子和地窖之后,扫了一眼是空的,四处敲敲打打也没发现暗道,便只派了人守着,没继续再探查。 李照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走过去,蹲下来一手接他手里的土,一手在另一块地方抓了一把起来。 两厢比对,这土的颜色的确有细微的差别。 “找人来挖一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东西来。”李照想了想,立刻下了决定。 虽然是吩咐人的态度,但柳红凤意外地配合,立刻就拂了手上的泥,出去叫人带上镐和铲回来挖泥土了。 他们忙活的这会儿功夫,李照让柳红凤带自己又去了那间山洞。 山洞里院子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两个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才看到了掩藏在密林之后的半大山洞洞口。 “这里面原本是有好些人,抓平地虎的那日,妓女和其他人都逃了。师兄说不必去追,我们也就没把人追回来。”柳红凤一边带着李照往山洞里走,一边解释道。 洞口到洞内曲曲折折,通道极窄,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偌大的山洞内,正中央是几个大方池子,里头尚且盛着半池子的酒,浓郁的酒味在山洞里挥散不去。池子旁是数个矮桌,矮桌后头的软榻上残留着不明液体。山洞的正东面有一个虎皮大椅子,应该是主位,椅子两侧是高脚灯,此刻还燃着。 “这儿就是平地虎享乐的地方?”李照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从几个池子间穿过,走到了那虎皮椅子边。 柳红凤嗯了一声,回答道:“这地方除了这酒池肉林以外没其他的了。” “为什么不把池子抽干了看看?”李照问。 她久等不到回答,一扭头,就看到柳红凤一脸疑惑地在想事情。 “我说,为什么不把池子抽干了,看看底下的情况。”李照高声重复道,末了,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问道:“这山洞里其他物件可有挪过地方?有没有找到暗道?” “这地方离殷州城有一百里,应该不是什么重要地方吧。”柳红凤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当然,这还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整个平山剑派的想法。 山洞在距离殷州城百余里的地方,而那院子则是在山洞和殷州城之间。李照将这两者串联,很多想法便涌现到了她的脑海之中。 “这儿的确是距离殷州城很远,但这儿到那院子并不远。”李照转身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虎皮椅子上,和柳红凤分析道:“我们一路上从院子到这儿,其实算得上是几乎直线的路程。联想一下,若是以山洞为起点开挖,那么中途挖到那院子里的地窖,似乎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柳红凤似懂非懂地问道:“他们在这山洞开挖,挖近百里去殷州城?” 有病啊! 图啥? 百思不得其解的柳红凤脑子里就只剩这么两个想法了。 不过他想归想,还是照着李照的吩咐又赶紧出去发信号弹,调了平山弟子过来干苦活。 这回来的就不止是平山弟子了,同行的还有常无双和林宇屏。 那林宇屏急匆匆地进道山洞里来,一抬头看到李照后,先是一脸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接着便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第331章 软禁 “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李照屈肘撑在膝盖上,托腮问林宇屏。 林宇屏脸上的神色可以说是十分惊慌。 他冲着师弟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干活,随后疾步走到了李照跟前,掩唇压低声音说道:“城里出事了。” 李照忙正颜坐好,等待林宇屏的下文。 两人说话间,后头不少提着大桶的平山剑派弟子进来了。那几个大方池子里的酒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真正站到池子里之后,这味道就更甚了。 底下的人捏着鼻子把酒给舀出去,柳红凤则尖着耳朵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林宇屏后头,打算蹭一耳朵故事。 “蒋游龙死了。”林宇屏垂眸说道。 而且死得十分凄惨。 他的头被人砍了下来,挂在了平山剑派用来办比武大会的台子上,身体则至今不知去向。 最先发现这个人头的,是一个天都没亮就推着早点摊子出来叫卖的小贩。 这小贩本是想着这比武台边上是最热闹的地方,为了能赚多一些,这才摸黑出来,想要抢占个好空位。 结果位置是抢到了,也差点把小命吓掉。 当时小贩就站在悬挂人头的大红灯笼下,他正张罗着早点摊子,想赶在那些出手阔绰的侠士们出来前支棱好,结果就有感觉到有几滴凉凉的水抵在了他头上。 小贩起初没在意。 可那水却是越滴越多。 于是小贩伸手往头上一摸,然后顺着那头顶灯笼打下来的光一看,就看到了满手的血。 他尖叫一声,登时就跑去了殷州府衙报官。 “比武办不成了?”李照问。 林宇屏摇了摇头,说:“办倒是办得成,但眼下得配合官府把人尸体找到,把凶手给抓了。” “蒋游龙的身份不是山匪吗?他死了,合着是有人替天行道啊。”李照似笑非笑地说道。 她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明白。 蒋游龙的人头被挂到了平山剑派比武大会的台子上,这用意可以说是相当险恶的。 杀人者想做什么? 扰乱比武大会? 还是要警告平山剑派,若是再往下去挖掘,就会和蒋游龙一样? 可蒋游龙是事主,能杀得了他的人还能是谁? 李照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 “他可是在官府里头过了明路的,身上的通缉令也揭掉了,如今算半个安阳王府里的人了。”林宇屏嗤笑了一声,回答道。 正当李照要接话时,外头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圆头圆脸的平山弟子。 他口里喊着:“师、师兄,糟糕了。” “什么事糟糕了?慢些说,不急。”柳红凤攥着拳头抵嘴咳了两声,直起身子问道。 那弟子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下,这才回答道:“蒋游龙的尸体找到了。” 常无双离他最近,连忙递了个水袋给他,顺便拍了拍他的肩,问道:“这是好事,怎么就糟糕了?” 柳红凤跟着附和道:“眼下找到尸体了,那要凶手就该容易多了。” 弟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之后,扯着袖子擦了擦嘴,回答道:“那位无常剑,薛少侠被带走了!蒋游龙的尸体是在他的房间里发现的。” 李照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林宇屏转眸看了一眼李照,示意他不要急,随后对那弟子说道:“慢些说,怎么尸体就是在薛怀那儿被发现的了?” “当时官府的人挨家挨户地搜查,等搜到……搜到李姑娘住的客栈时,他们嗅到了血腥味,一撞开那位薛少侠的屋子,就找到了蒋游龙的尸体。”弟子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据说薛少侠当时是不太清醒,衙役把他带去府衙里时,他都是混混沌沌的。” “带去府衙是调查还是怎么?”常无双问道。 弟子抬眸触及李照的脸色,一个哆嗦,赶紧低了下去,小声嗫嚅着:“好像是打算直接问斩,说是人证物证据在。” “人证?”柳红凤有些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李照是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快步越过林宇屏,边走边说道:“你们在这儿先忙,我得回去看看。” “你先别急。”林宇屏赶紧伸手拉住她,“你现在就算回去,也没办法立刻把薛怀救出来不是吗?难不成你还想劫狱?” 劫狱就劫狱,有什么了不起的?李照心想,这剑南道过不了多久就是她实际掌权的地方了,难不成她还会怕区区一个殷州府官? 林宇屏看李照这脸色,吓一跳,问道:“你还真打算劫狱?” “不然呢?”李照反问。 这摆明了就是陷害,什么人证物证,居然还要立刻问斩!难保不是真凶与官府沆瀣一气,若是这样,那薛怀就是板上钉钉的替罪羊,是用来平息安阳王怒火的那一个。 “那我跟你一起去。”林宇屏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这下轮到李照惊讶了。 平山剑派这是铁了心要搭上她这一艘船不成?劫狱这样的大事也敢贸贸然答应。 常无双见自家师兄这般做了决定,便搭腔道:“那师兄尽管去,这儿我和红凤照看这,若是有什么进展,定会及时通知师兄。” 旁边正准备跟着他们一道走的柳红凤可不干,他装作没听到似的,还想继续混在林宇屏和李照后头往外遛。 “你留下。”常无双伸手勾着柳红凤的衣服,将他给拽了回来。 一桶一桶散发着臭味的酒被平山弟子们陆陆续续运了出去,柳红凤颇为嫌弃地避到一旁,捏着鼻子说道:“这越往后越臭,你非得将我留下来作甚?师兄他们做的可是越狱的活计,多个人肯定要容易些。” “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常无双拉着柳红凤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递到柳红凤手上,说道:“你看看,这是宗门寄来的信。” 柳红凤愣了一下,接了信的手却没动。 宗门? 是八师兄还是师父? 见柳红凤这样,常无双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做的事,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我和二师兄是早就知道了,但别急,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是为了宗门好,只是这法子不太对。信是二师兄寄来的,他在山上和八师兄扯皮,就扯不下,所以想着先和你聊聊。” 云徽子的确是在平山上不问世事了。 但这份不问世事并不是云徽子自愿的,而是在林宇屏的胁迫之下,被迫放权。 林宇屏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独揽大权并不容易,所以十一郎柳红凤和八郎沈长兴担起了了策应的责任。三人联合,将宗门里的大小事务都给包揽了之后,云徽子便自然而然地被架空了。 外界任何消息想要传到云徽子那儿,都得先经了林宇屏的手。 宗门其他弟子虽然觉得师父这越来越不管事了,但看宗门上下有条不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细心如常无双,才会去探究这里面的真实原因。 “若由着师父胡作为非下去,平山剑派的百年基业便会如八仙教那般,毁于一旦。”柳红凤收了脸上笑容,压着声音冷漠地说道。 云徽子犯了一个步入暮年的人可能都会犯的一个错误——他想要活得更久一些。 而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和叶涟漪交好的原因。 柳红凤抬手按在额角,揉了揉,继续说道:“大师兄能走到今时今日不容易,哥,你但凡心疼一下他,就不能把刚才那些话说给他听。” 按入门,柳红凤排十一,常无双排十二,他应该是叫常无双一声师弟。但常无双大柳红凤两岁,且比柳红凤心思要细腻一些,所以柳红凤喜欢叫他一声哥。 “红凤。”常无双伸手去抓柳红凤的衣袖,却被他避了过去。 两人的动静不大,但已经有弟子看过来了。 “师兄,出去说吧。”柳红凤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活的地方,转身就往外走。 不喊哥,而是喊师兄,那就是说柳红凤是真生气了。 常无双见状也只能叹了一口气,拂着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山洞外堆了一地的大桶,桶里盛着从里头舀出来的酒汁。柳红凤厌烦地瞥了一眼,径直往不远处的林子里走了。 “你慢些。”常无双今日穿的是细摆鹅黄襦裙,想要跟上柳红凤,还真些吃力。 前头赌气冲了一段路的柳红凤听到他喊,心下一软,又停了下来,扭头抱臂道:“师兄你就不该下山,留在山上做那苦修客不好吗?下山多的是事端,你偏偏又是那种心细的人,平添愁绪。” “我若是留在山上,你和大师兄在外面乱来怎么办?梅花师兄乱来又怎么办?”常无双无奈地问道。 梅花一刀要是犯起混来,也就他和小师弟能劝上一劝。 听到他提梅花一刀,柳红凤哼了哼,回嘴道:“劝不住就劝不住,眼下他还不是得乖乖在医馆躺着?” 虽然梅花一刀受的不是重伤,但十天半个月之内想下地还是难了点。 “你们这样囚禁着师父又能如何?待到他知晓叶涟漪已死,怕是要出事端的。”常无双见和他说不清,便转了话锋。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柳红凤这气就不知道从哪儿来。 “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面接活,师父呢?师父把钱都给了叶涟漪!叶涟漪用那钱做了什么师兄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就是在助纣为虐!我们算什么名门正派?”柳红凤吊着眼睛怒道。 他一气,说话便带着几分内力,林间树叶被震得沙沙作响。 常无双沉默了。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没办法去说服柳红凤。但天地君亲师,师父是应该被敬重尊崇的,而不该被他们软禁。 柳红凤知道说服不了他,便抖着信封拆开了信。 写信的是二师兄赵雀儿。 若说全宗门除了恪守天地君亲师一道的常无双以外,谁最尊敬师父云徽子,那就是非赵雀儿莫属了。 赵雀儿是昔日云徽子游学时,从流民嘴下救出来的孤儿。当时的赵雀儿一只脚已经进了那沸水锅里头,云徽子将他拉出来时,那只脚已经废了。 一个废了一只脚的孩子,云徽子却硬是留下了他。 如今看到林宇屏伙同其他师弟软禁师父,赵雀儿自然是十分愤怒的,他在山上和沈长兴交锋,久无胜算,便把注意打到了柳红凤身上。 他想要柳红凤回头。 然而即便赵雀儿在信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柳红凤还是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撕了个粉碎。 “师兄,你们应该去看看,看看那邙月教里的那些蛊体,一个个都是什么样的,然后再来和我说道说道,什么是天地君亲师。”柳红凤将碎片信手一抛,偏头对常无双说道。 他和大师兄看到过。 小师弟江城子也看到过。 那些甚至都难以再称之为人,一个个或是独眼,或是全盲,敢出声的就会拔了舌头,敢逃跑的就会砍了双脚。 叶涟漪曾带着云徽子参观那些蛊体,而年幼的柳红凤和江城子则依偎在后头,听着叶涟漪十分骄傲地向云徽子介绍他的成品。 那是一个皮肤下始终有长虫般的东西涌动的‘人’。 ‘人’的眼中漆黑一片,一张嘴,蛇一般猩红的信子便吐了出来,散发着一股恶臭。 而叶涟漪却说,只要这人能坚持活过三十日,云徽子的药便有了着落。彼时云徽子一听,高兴地和叶涟漪痛饮了三大白。 所以,后来大师兄提出要代替师父掌管平山剑派时,柳红凤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知道宗门和邙月教狼狈为奸已久,亦知道是自己的辛劳在供养着邙月教的为非作歹,但他没有办法去为自己找到一个解脱。 常无双又是一口气叹出,妥协道:“但眼下叶涟漪已经死了,不是吗?除了这件事我们要瞒着师父以外,其他的,不该再做了。” 意思是,希望林宇屏交权,也希望柳红凤配合。 “师兄你还是不懂,死了一个叶涟漪而已,只要师父想,那他就能寻到张涟漪,赵涟漪,只要他还掌控着平山剑派,那么我们就会重蹈覆辙。”柳红凤说完就不等常无双反应,直接溜了。 他也不担心常无双会坏了眼下的事。 常无双不比赵雀儿,虽然常无双不赞同林宇屏等人的法子,但心里是能分得清善恶的,也知道轻重缓急。 第332章 遗书 此时的殷州城里已经没有昨日那么热闹了。 比武台上出了人命是其次的,主要是官府眼下派了相当多的衙役在街上巡逻,那些个江湖人士便纷纷躲回了客栈,都不出门了。 这些人不出门,那些叫卖的摊贩自然也就少了。 李照和林宇屏在殷州城里走了一路,能见到的人屈指可数。他们两人一拐弯,正巧碰上了从客栈出来的阮素素和司马秀玉。司马秀玉显然是刚醒来不久,无法单独站稳,还需要阮素素搀扶着。 “照儿!”见到李照,阮素素忙扶着司马秀玉快步走了过去,“阿怀被带走了,那些衙役不听我们解释,非说阿怀就是凶手,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宇屏落在后头,朝阮素素和司马秀玉一拱手,自我介绍了一番。 可惜没人理他。 “阮姐姐,别急,我们先把阿怀从狱里救出去,旁的再从长计议。”李照安慰阮素素道。 一旁的司马秀玉咳了两声,苍白着脸接话道:“我醒来时,有个衙役在后头嘀咕说有贵人要提审,薛少侠这事生得蹊跷,是不是这个贵人有问题?” “贵人?”李照有些疑惑。 “先别急着说这个,把人揪出来再说吧,别等下耽误了时间。”林宇屏插嘴道。 救人这事,去多了人不行,去少了人也不行。 最后李照便让阮素素留下来照顾司马秀玉,自己则跟着林宇屏一道去救人。 林宇屏在殷州混了这么几个月,别说大牢了,就是殷州府管的家里有几个婢女,他都已经摸了个清楚。 “等会儿咱们不能直接打进去。”林宇屏说着,从怀里取了两块黑布出来,递给了李照一块,“虽然是劫狱,但若是不露面,人家也很难辨认出你是谁,自然也就找不了你麻烦。” 李照有样学样地接过黑布蒙了脸,说道:“你跟着我劫狱,你家师父不会怪你?就算他如今在山上养老,也不至于对你们这么放任自由吧。” 前头走路的林宇屏背脊一僵,没接话。 见他这样,李照便知道可能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就没继续再问下去,跟着他上翻跳上了屋顶。 殷州大狱在城南,外头站了不少人值守,看着装,不像是府衙里的人,反倒是像朝廷的中央军。 “情况不太对啊。”林宇屏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李照和他并排趴在屋顶上,就漏了一双眼睛去往外瞧,她压了压头发,嘴里说道:“看上去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该不会这本身就是个全套……” 她还想着请何玉然到自己的瓮里来,难不成自己却成了那个君? 林宇屏咂了咂嘴,估摸着数了一下人数后,摇了摇头,说:“我们杀进去怕是难出来,要不先去看看司马秀玉说的那个贵人?” 屋顶上正说着贵人,自大狱里头就浩浩荡荡出来了一群人,当中簇拥着一个冷白皮肤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穿灰白色的长袍,腰间銙带上坠着个双鱼佩,看不出具体身份来,但见周遭的人对他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便足以说明这人的身份地位之尊贵了。 “像是太监。”林宇屏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说道。 李照弓着身子起身,她弯腰在屋顶上跟着那群人走,手里不忘朝林宇屏招了招手。 大狱所在的地上是殷州城最冷清的地方,没有什么民宅,这伙人围着这中年男人一路自小道往西走,去了较为繁华的地段。 “大人仔细些脚下,这殷州不比京里,路面不太平整。” 说话的是应该是殷州城的官员,那谄媚的模样,活像是恨不得扛着这中年男人走。 另一边的官员也跟着溜须拍马道:“大人若是想念长安的菜式,还请尽管说,殷州城里会做菜的大厨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那中年男人语焉不详地唔了一声,突然就站住了脚。 他一停,身边这些狗腿子自然是赶紧停了,一个个紧张兮兮地问他可是哪儿做的不好。 屋顶上,李照连忙压着林宇屏爬了下去,以屋脊遮掩身形。 “他不会武功。”林宇屏说道。 李照却不觉得,她直觉这人和何玉然脱不了干系,而且刚才他停步,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难保不是发现了她和林宇屏。 然而等到李照和林宇屏重新探头去看时,那街道上就只剩那一圈趋炎附势的狗腿子了。 “完了,跟丢了。”林宇屏喊了声糟糕。 底下的人其实也是有些慌乱地,纷纷在问着,这大人怎么说走就走,还不让跟着,是不是对他们不满意。 “那儿!”李照眼尖地指了东边一处暗巷,眼看着那灰白色的衣摆消失在了拐角,连忙薅着林宇屏的后颈就跟了上去。 男人的确是发现了有人跟着。 他一路由快步变成了小跑,最后是两条腿不落地地狂奔,待到躲至一处死胡同之后,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李照和林宇屏却不急着现身。 “阁下跟了一路,怎么,还不敢现身?”那男人喘着气问道。 林宇屏早前的猜测是对的,这人说话略显阴柔,强调像极了那种阉人太监。 许久都无人应答,男人便站直了身子,冷笑道:“阁下若是不现身,那我可就走了。” 就在李照和林宇屏对视一眼,打算下去的时候,巷子头拐角走出来个灰扑扑的黑脸小子,那小子脚跟不落地,一路轻快地走到了男人跟前。 “我道是谁,原来是上官小子的狗。”男人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兜袖在前,微抬着下颌说道。 小子看长相平平无奇,憨头憨脑的,眼中却是闪烁着精明的光,他拱手朝男人一礼,说道:“得知曹大公到了殷州,上官大人便请小的过来保护大人。” 姓曹。 宫中姓曹的大太监只有一个,那就是先帝的心腹,如今被赵顼加开府仪同三司的司空——曹辅国。 曹辅国已经有四十九岁了,李照看他这脸,却是觉得他年轻得有些过分。 “什么畜生也敢叫我的名字?”曹辅国冷笑一声,负在背后的手却动了动,像是在拿什么东西。 那小子听到曹辅国这般蔑视自己,倒也没生气,依旧笑着道:“上官大人说了,曹大公若是为了那蒋游龙来的,那就可以回了,若是为了别的,怕是回不得。” “回得,回不得,都不是你和上官小子说了算的!”曹辅国恶声恶气地说道。 这么说,他就是为了别的来的了。 林宇屏用嘴努了努那黑脸小子,悄声说道:“这人武功不错。” 李照却摇了摇头,指着曹辅国背在背后的手,说:“这太监好像有保命的手段。” 果然,就在那小子突然抽刀,杀将而去的千钧一发之际,曹辅国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抖,黑铁银光,一支利箭飒的一声就射了出去。 锐利的长箭伴着破风声瞬息而至,暗巷之中,红白一片。 曹辅国面色阴冷地走过去,他俯身将那小子脑门上的箭拔出来,收入了袖中,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暗巷。 李照连忙和林宇屏跟了上去。 出了暗巷的曹辅国却没往来时的路走,而是改走了另一条小道,进了一个普通的民宅。 迎接他的是个老人。 老人开门左右看了几眼,随后将曹辅国迎进屋子,口中问道:“大人来时可有甩掉尾巴?” “我办事,你放心。”曹辅国拧着眉头跨步进院子。 喀嚓。 一声轻微地屋瓦踩踏声音。 有一人比李照和林宇屏先到那院子里的正房屋顶上。 那人黑衣金冠,额角两捋长发垂下,眉似冷锋,眼如鹰隼。他单脚点在屋瓦之上落定后,垂眸看着曹辅国,冷笑道:“放心?曹大人这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上官小子这刚送了一个狗头给我,又要送一个?”曹辅国眼眸一厉,粗着嗓子喊道。他说完狠话之后,连忙反身推了推老人,低声嘱咐道:“带主子先走。” “今日一个也走不了!”黑衣男人锵的一声拔剑,连踏了数下瓦片之后,舞着剑花落到了院中。 林宇屏蹙眉踌躇道:“要不要救?” 他一扭头,却没看到李照的人,再回头去看院中时,就发现李照已经加入到了战局之中了。 “你又是谁?”黑衣男人沉着脸问了声,手下长剑却是半分都没有放松,招招直袭李照面门,下手狠且准。 李照撩拨一剑,翻身便是两脚蹬在他胸口,留下两道清晰无比的脚印之后,笑眯眯地说道:“我是你祖宗。” 能被曹辅国称为上官小子的,那铁定就是上官成玉了,所以她下来帮曹辅国不为别的,纯粹是不想何玉然的人讨到好处。 “这位壮士,他是阎王帖宿名,你要小心他的剑上会出暗器!”曹辅国不知面前这女子身份,但见她和宿名几个回合下来打得是不分伯仲,心下一喜,忙提点道。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这句话,宿名握剑之手沉腕翻转,其剑锋上便弹射出了许多细如毫毛的绿色银针出来。 李照折臂当当当挡了数下之后,屈膝一滑,自宿名剑下而过。 宿名牙咬切齿地折返过去,撩拨一剑,剑风带着暗器再度扫向了李照各处要害。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久候多时的林宇屏飞身而下,一剑直挑他后背,血红色的剑锋从他胸口刺出,正中心脏。 咚! 宿名的尸体抽搐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林宇屏连忙去看李照,在看到她生龙活虎地走向自己后,刚松一口气,就看到了她胸前扎了好些银针。 “你你你——”林宇屏吓得结巴了。 李照垂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边隔着衣服去将银针拔下来,便说道:“没事,里头穿了我阮姐姐给我缝的皮甲,这银针穿不过去。” 后头曹辅国见他们两个在宿名剑下全身而退,心中掂量了几下之后,抬袖过来一礼,谢道:“两位壮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请接收我的一封薄礼。” “慢着。”李照偏头看他,打断道。 曹辅国一僵,笼着袖子没动了。 “我要的礼,曹大人怕是先得合计合计。”李照将三秋不夜城收入剑鞘之中,笑着对曹辅国说道。 本是打算用钱打发面前这两人的曹辅国一僵,嘴角扯了扯。 “殷州大牢里的人我要带走,殷州城底下的东西,你不能碰。”李照不说话则以,一说话便是狮子大开口,直把曹辅国脸上的表情都说裂了一道缝出来。 林宇屏在后头闷笑了一声。他见曹辅国望过来,便清了清嗓子,当做没看到。 曹辅国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垂头说道:“这我做不得主。” “你刚才说了主子是吧?那就请做的了主的出来。我救你一条命,也并不是想着谢恩以报,不过是想要你看看,我既然能杀得了宿名,自然也能杀得了你。”李照脸上的笑容一散,还真就像那么个恶人了。 林宇屏闪身过去把一角躲着的老人抓了过来,添油加醋道:“我说曹大人,你这家仆也不太机灵啊,你让他带着人跑,他躲在墙角算什么事?” 曹辅国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原本拧着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像是下了一番决心一般,沉痛开口道:“两位,这殷州城底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将其摧毁的。阁下要这种破家灭族的东西作甚?何不放自己一条生路。” 巧了,林宇屏刚听李照说这句话没多久。 他转眸看着李照,挑了挑眉头。 不等李照说话,曹辅国便继续说道:“当年,有一个人用这座城与我的主人交易,然而这交易还没谈成,他就举家尽没!而他留下的一封遗书里头,曾托付于我主人,希望我主人能帮他毁掉这座城底下的东西。所以,这位姑娘,还请恕罪,这第二个要求,我不能答应。” 你的主人? 李照吓一跳,老皇帝没死? 曹辅国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容易引人误会,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旧主,旧主。” 第333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忠诚如曹辅国,哪怕是先帝的微末小事,他也会时刻铭记于心,只待恰当的时机将其办妥。 而他此番之所以来到殷州,正是因为听闻这殷州城底下的东西已经被人打开了。他深知这底下的东西若是叫人拿走,只怕会苍生罹难,所以才须臾不敢耽搁。 只是没料到他刚一到,就撞上了命案。 说着,曹辅国从怀里取了一份信出来,递给李照。 那信已经有些泛黄了,却依旧平整,显然是被好生保管着的。 “你不在京城帮着些赵顼,到这儿来销毁东西,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李照从他手里接过那信,还没看,先问了句。 赵顼两个字就像是一击闷雷打在了曹辅国的面皮上。 他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再开腔时,却又恢复了平静:“陛下在长安一切都好,自然是用不上我时时刻刻跟在身侧。” 从曹辅国的反应可得出,他肯定是知道了赵顼的身世。可要这么一说,刚才曹辅国所说的主子就有待商榷了。 他忠于先帝,赵顼不是先帝的血脉,自然就不是他忠诚的对象。 曹辅国并不想在这个上面深谈下去,他看出来面前这两个人对长安的事相当了解,心中的警惕也就更深了一些。 “曹大人想要怎么销毁这殷州城底下的东西?”李照说完,打开信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那有些脆弱的信纸出来。 信上的笔迹李照看着眼熟。 而信里的内容先是阐明了这殷州城底下东西的利害性,随后重点说明了,不管是谁得了它,只要没有李程颐在身侧,最终都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这话到底是真的,还只是李程颐说出来吓唬皇帝的,李照不知道。 但殷州城底下的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若是落到寻常人手里,一经使用,会引来时间行刑者是肯定的。 “这……这……”曹辅国答不出来。 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先帝在临终前将这封信交给他,要他时刻谨记这信里说的,要他守住殷州城底下的秘密,必要时,果断去销毁那底下的东西。 先帝这是将端朝的江山社稷托付给了他。 曹辅国眼眶蒙上了一层泪,他抬袖擦了擦眼角,面上十分悲切。 “巧的是,我到殷州来,也是为的销毁这东西。”李照将信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交还给了曹辅国后,继续说道:“这东西要运出来,放在空旷处引爆,才算是彻彻底底的销毁。” 指望曹辅国说出那个主子是谁,大概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照打算先套个近乎,将自己和曹辅国的关系拉拢,其他的,容后再说。 “当着?”曹辅国闻言,稍稍拔高了声音。 后头提溜着老头的林宇屏附和道:“当真。” 真也好,假也罢,曹辅国眼下是没什么本事去反抗这两个剑客的。所以他点了点头,说道:“好,那大牢里的人便是你们的同伴?容我与府官交涉,将他放出来。” 李照嗳了一声,说:“不急。” 林宇屏奇怪地扭头看她,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辅国也觉得奇怪。 “人先留在大牢里,烦请曹大人您好生照顾他。”李照如是说道,“我想看看这杀蒋游龙的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嫁祸给我的人。” 他走这一出,摆明了就是要李照上钩。 李照还真就想上一次钩,引出来这躲在后头下棋的人看看。 当天晚上,曹辅国去了一趟殷州府官的家宅,同这府官商定了那大牢里的人的砍头示意之后,翌日一早,那砍头的文书就贴到了府衙门口的告示牌上。 爱看热闹的不少,这砍头的事自然也就茶余饭后传遍了大街小巷。 日子定在三日后的午时。 这些天防着那死囚犯有同伙营救,大牢内外的守卫都添了起码三倍以上。好些人都不是曹辅国的带来的朝廷中央军,却又不像是殷州这种地方能训练出来的府兵。 不过曹辅国也没想着去追根究底地问,他守着本分在宅子里头,老老实实地等到了砍头这日的午时。 刑场之外,水泄不通。 薛怀带着镣铐和夹板被带到了断头台侧。 底下阮素素已经是握着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了,但她一想到李照的嘱咐,又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不安,等着李照出现。 就在那刽子手要上台的那一刻。 李照单枪匹马地从一侧屋顶上俯冲而下,而就在她现身的这一刻,刑场四周瞬息之间涌现无数士兵,俨然是久候多时了。 看砍头还附赠个劫刑场。 围观的人不怕反喜,有的爱起哄的,甚至还在李照撩拨出漂亮的一剑时,击掌叫好。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这刑场上戒严的又岂止四手? 不多时,李照就被生擒了。 只是,这劫刑场的人虽然被抓了,但砍头是没能继续行进下去的。那殷州府官见抓到了人,连忙就拂着袍子带着人离开了。 至于死刑犯—— 反倒是没人管这死刑犯如何了,连通那不知所措的刽子手一道,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台子上。 人散时,林宇屏蒙着面从一侧飞身而出,夹带着薛怀就往人群里钻。 底下等着接应的阮素素和司马秀玉,一人用黑布袋子兜头罩住薛怀,一人提剑准备去拦后头的刽子手。 可惜刽子手也就是拿钱办事的,他眼看着这头砍不成了,大人们也都散了,便没想着去追,干脆转了个身,提着自己的大砍刀回家了。 “照儿会不会有危险?”阮素素带着薛怀一路往小巷子里跑,期间不可避免地又开始担心李照了。 林宇屏哪儿知道这个,他就只负责接应薛怀而已。 当然,这话是肯定不能直说的,他唔了一声,不太确定地说道:“那个曹公公身边带了精兵,里应外合,逃命应该不是问题。” 问题就是,李照没想逃命。 殷州的府官叫蔺不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干中年男人,他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地抽动几下,看着煞是可笑。 李照没忍住,在他吩咐下人时,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这就送你下地府,还敢劫法场,胆大包天啊你!”蔺不为扭头斥道。 他领头,走了一会儿之后,身边夹带李照的士兵就换了一波,一行人提着李照走的一处暗巷。约莫着走到了拐角之后,他掏出个黑布绸子,转身将李照的眼睛给蒙了起来。 虽然蒙上眼睛后,李照看不清路了,但耳朵听到的,和鼻子嗅到的信息却更加真切了。 右侧有马粪味,越走便越浓,隐约还能听到马儿打着响鼻的声音。 应该是客栈或酒楼的后院。 左侧很安静,十分安静。 紧接着,李照便感觉自己被带着左拐,进了个像是地道一样的地方。因为她感觉到四周的温度突然间就下降了很多,空气中隐约带着凉意。 走着走着,前头突然有人出声问了句:“蔺大人,这是抓到了?” 蔺不为停下了脚步,说道:“大人神机妙算,竟然算到这贼人会来劫法场,正巧被抓了个正着。” “曹大人的人没跟过来吧?”那人问。 “没呢,没呢,我办事,您放心,他的人肯定是跟不上我们的。”蔺不为赔笑道。 那人又问:“身上检查过了?” 蔺不为卡了一下壳,忙道:“检查过了,您放心,绝对没有什么暗器。”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下李照倒是乐了,蔺不为急着邀功,将她直接从刑场带过来,哪儿有功夫搜身? 但接人的人显然是信了,提溜着李照就继续走了。 没多时,这人停步。 随后,歘一下,李照眼睛上的黑布被扯了去。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处在一个装潢相当雅致的房间门口,里头两侧是书架,屋子当中摆着个暗黄色书案,其后坐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 看着和曹辅国一样,是个阉人,但要比曹辅国看上去宽厚正派得多。 李照身边的侍从将她往里头一推,说着:“大人,人带到了。”随后就退了出去,把门给关上了。 “很意外?”那人抬眸看着李照,开口问道。 一开口,李照就知道这人肯定不是阉人。 他说话里有一股拿捏得当的厚重感,让李照即便知道这人立场绝对是在自己的对立面,乍一想,却生不出厌恶感来。 “你我很久不见,何必这么生分。”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李照身后。 李照没有背剑。 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他有些遗憾地略微垂了垂眼眸。 “很意外?”李照挑着眉,将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面前这个人,就是当年背叛李程颐的何玉然,如今朝廷里的太史令上官成玉。李照不太难想象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在做出了叛主的事之后,还能找到新主子,还能让新主子信任他。 因为他本身的气质就足够沉稳可靠,容易就让人对他生出好感来。 “这房子内外有无数暗卫,你就算和曹辅国搭手,也逃不出去。”何玉然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于腿上,悠然说道。 李照的双手背在后头,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她磨开了一半。她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杀的蒋游龙?” 也许是认为李照这回必死无疑,何玉然点了点头,非常坦率地承认道:“他要坏我的事,我自然是只能请他先行一步。”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背叛过人的狗,自然是还会再背叛二主。”李照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继续磨着绳索。 何玉然眸光一冷,伸手理着袖子站起来,吐了四个字出口:“牙尖嘴利。” 她手上的绳子已经断了,被她翻手捏在了掌心。此时却没人出来阻止她或者薅住她,这说明门口这个方向是没有人监视着的。 “我是该叫你上官大人,还是该叫你何掌事?”李照歪头天真无邪地问道:“李端和李玉然手里的九龙宝珠您拿到了吗?若是没拿到,就肖想着三秋不夜城,怕是有点猴急。” “小丫头倒是临危不乱。”何玉然抬步走向李照,手中抓着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匕首,“当时越娘带着你,我便觉得你像他,果然这张开了,越来越像。” 说完,他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停步低喃着什么,眼里有着炽热的恨意。 “像谁?我爹吗?李程颐吗?你怕他,对吗?所以当年你连亲手杀我都不敢。怎么,眼下倒是长了本事,敢正面面对我了?”李照每一个字都是在诛何玉然的心。 这些话像是刀刃一般划开了何玉然淡然自若的面皮,露出了内里的嫉妒和愤怒。 他像是一头猛兽一般抬头,眼中迸射而出几近实质的怒火,口中吼道:“我不敢?我为何不敢?放你一条生路,容你苟活一世,却不成想你非要上门送死!今日我便送你下去见他!” 李照说时迟那时快,袖中长刃一沉,反握着便抵住了何玉然挥舞而来的匕首。 意想中的暗卫并没有出现,何玉然像是突然执拗了起来一般,甚至都不呼救,和李照缠斗在了一处。 “你像他又如何?他已经死了,而你,也会死。”何玉然指尖勾着匕首一转,一刀扎在了李照的右手手臂之上,血肉横飞。 他这一下,自己是付出了腰部中了一刀的代价,以伤换伤。 李照没去管伤口,她板着脸抬脚飞踹在何玉然身上,手腕斜扫向下,崩出一刀砍在了何玉然的腿上。 “我死不死另说道,但我知道何掌事你若是不叫人,你就死定了。”她砍完了人,还不忘出言刺激人家。 偏生何玉然就吃了这个激将法。 外头听到屋内动静的护卫已经过来敲门了,“大人,大人!” “滚!”何玉然双目充血,偏头吼了一句之后,凌空侧翻,将手中匕首甩向了李照的胸口。 他找的这个角度,正是李照避无可避的角度。 “不管是你,还是她们,我都会亲手送你们下去,然后把你的皮拔下来,为我的大业奠基!”何玉然高喝道。 门外的那些护卫并没有听话的留在外头。 砰—— 他们撞开了门,一窝蜂地提着兵器冲了进来。 第334章 在我身边 原本必死的李照,正是因为这群护卫的闯入而迎来了生机。 她伸手扯着为首的那人朝自己身前拉来,接着就地一滚,撞在了左侧的书案上,轰的一声,笔墨纸砚倒了一地。 书案应声而裂。 而就在她躲开的这一下,一声穿肉破骨的闷响。 何玉然投出来的那把匕首正中护卫的脑门,打得是脑花四溅。这一刀若是刚才李照自己中了,只怕还真就只能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那头,何玉然却不等李照调整姿势,他垫步横臂一扫,拳风已至。 这拳却不是打向李照,而是打向了横亘在自己和李照之间,企图保护自己的护卫。 同时,他偏头喝道:“滚出去。” 那护卫被何玉然打得接连朝右侧退了数步,撞在一旁的护卫身上,与李照甩出来的刀刃擦面而过。 两人之间的交锋,多一人,变数就多一分,更何况是这一堆人突然涌进来。 那些护卫你推着我,我推着你,有些慌乱地连忙退了出去。走在最后,又挨了何玉然一拳的这个,俯身拖了地上那已经断了气的同伴的尸体,一起出去了。 杀了人,见了血。 何玉然突然冷静下来了。 他双手扯着衣摆一抖,面上松缓了许多,垂眸看着地上的李照说道:“我给你找个大夫。” 说完,不由李照同意或反对,他就已经喊人了。 大夫不单单是为李照看伤,毕竟何玉然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腰间手臂上多多少少吃了几刀,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 两人被包扎好后,意外地心平气和,坐到了一桌。 “何掌事不想杀我了?”李照挑眉问他。 刚才若不是何玉然突然冷静下来……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近李照的身,李照就有把握将他击杀。 可惜何玉然就像是冥冥就有感应似的,停了下来。 想到这儿,李照袖兜里的手捏了捏绑在小臂上,那有些冰冷的箭矢。杀何玉然必须要小心,刚才她想试探何玉然的底牌与手段,却不料何玉然是硬生生地扛了几刀,丝毫不落下风。 哪怕是在暴怒的情况下,他也能平衡自己的优势与弱势,足以见得这人的心思深沉。 “杀了你,也许能令我心中舒展,但却对我的大业有影响。”何玉然沉声说道。 李照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不搭腔。 何玉然便端着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不管是你,还是李端,还是李玉然,你们背后的凤凰图只有一份是真的。” 这李照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伸手握着杯子,转了转,把玩着问道:“何掌事既然了如指掌,那么为什么当年还放了李照和李玉然逃走?” “班子做大了,自然就容易生出魑魅魍魉来。”何玉然喝完了茶,提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正如何玉然背叛了李程颐一样,也有人背叛了何玉然。 李端和李玉然的离开,那个院子里所有的孤女的离开,都只是暗处角逐时,何玉然输了而已。 李照清楚原主偷剑只是一个契机,所以她才会故意发问。 何玉然接着却没有继续说这个,而是开始聊些过去的事,只是他的面上并没有对那些过去的怀念,有的只是对一个传说的嫉妒。 在何玉然的口中,李照听到了一个全新的李程颐。 风华绝代,天资聪颖,少年意气。 在何玉然看来,无论什么样的困难摆在李程颐的面前,最终都会迎刃而解,并令其获利。 他跟在李程颐身边本是想学些本事,可他渐渐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学不到。人的确是可以学习,可以向上攀爬的,但人要如何去学圣人? 李程颐就是出落成了那样一个圣人。 在短短的十年光景里,李程颐从白手起家,带着个痴傻弟弟,做成了端朝第一皇商,名下产业遍布大江南北,其资产富可敌国。 他创立的铁龙骑即便是皇帝听了,都要掂量几分。 而就在何玉然以为,他们会在这位圣人的带领下,成就一番伟业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李程颐的身边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这个女人像是和李程颐认识很久了一样,他们之间的亲密超过了其他所有人。 也就是这个女人,将李程颐一步步地带入了深渊,她左右着李程颐的决策,迷惑着李程颐的心智,将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昏庸之主。 “她没死。”何玉然突然说道。 李照尚未从故事中脱身,她后知后觉地蹙眉问了句:“谁?” 何玉然没说话,却是伸手蘸了蘸杯中茶水,随后以指腹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朗明”。 这两个字对李照来说,可以说是晴天霹雳,唤醒了她脑海最深处的记忆。 在穿越之前的她的丈夫,那个亲手将她的爱送入绝路的男人,那个带着不明人士取走她尸体的大脑的男人。 他姓裴,叫做裴朗明。 “什么意思?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李照下意识地绷直了背,干着嗓子问道。 何玉然没察觉到李照的异样,他眼神依旧有些飘浮,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说话的声音也略带悠扬:“李程颐叫她朗明,是她带来了那个林九思,也是她,一手炮制了李家的灭亡。” 李照听到了自己的口水吞咽的声音。 此刻的她十分紧张。 她不知道为什么朗明这两个字会冠到一个女人头上,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凡事不可能那么凑巧。 不可能。 李照深呼吸了一口,哐啷一声,手中的杯子落在了桌上。 何玉然以为李照是被他的话吓到了,猝然回神,眼中带着些许笑意恐吓道:“若是叫朗明知道了你的存在,那么她应当是会寻上门的。” “何掌事是怕她,所以不想杀我,想让我当这个招风幌子?”李照一掌拍在那转动不已的茶杯上,垂眸问道。 先不论朗明这个人,单说时间行刑者094,他就不可能让何玉然安然得到殷州城底下的这些东西。 原本李照等了很久,没等到094上门,还觉得是不是会有什么纰漏,094是不是已经撤退了。 直到禅宗最近的信件传到李照手上。 信末附赠了一个从符龙飞家里拓印下来的图案,也正是这个图案,让李照明白,094始终活跃在端朝这块土地之上。 他为什么没来找李照?这李照不知道。但他既然回收了符龙飞手里的残余子弹,那顺藤摸瓜摸到李照头上来,应该也就是迟早的事。 如此一看,何玉然能从被激怒的状态下快速冷静,愿意坐下来谈,也不是没有逻辑的事了。 他怕。 他始终在怕。 当年他害怕像极了李程颐的原主,甚至连亲手杀了她都不敢;如今他怕那个朗明上门寻仇,所以拿殷州城底下的东西时,也要瞻前顾后。 何玉然见自己的算盘被戳破,也不着恼,而是坦诚地说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李姑娘当初从我手里‘拿’走三秋不夜城,我不是就放了你一条生路,没有找你算账吗?眼下也是一样,突然歇了拼个你死我活的念头罢了。” 他诚恳说话的模样的确是会让人平添许多好感。 “我偷剑,是我的本事,你不找我的麻烦,那是你没用。”李照朝后一靠,瞧着二郎腿说道。 不过法子不能用两次,再想要用激将法激怒何玉然,就有些难了。 何玉然面上古井无波,口中说道:“林久思也没有死,他号称李程颐的东西都是不法得来,需要被收缴。我眼下既然想要和你坐下来好好聊,自然也就是想要和你谈谈这殷州城底下的归属。” 房间的门始终是敞着的。 门口站着的护卫间或会朝屋里投来目光,以防李照再出手伤人。 李照没有立刻接何玉然的话,她在想,要是继续套何玉然的话,能套出多少094的信息来?应该是不容易的,毕竟094的身份奇特,端朝本土的人对他可能不会有什么更深层的了解。 心中思绪转了一圈后,李照问道:“什么归属?殷州城底下有什么?” 何玉然坐直了些,以一副我已经看破了你的神情注视着李照,非常了然地说道“李姑娘何必跟我打马虎眼?我既然坐下来,自然是不会轻易食言,这底下的东西若是我们能成功拿出来,四六分,如何?” “四六?”李照偏头重复了一遍,指着自己,“我四你六?” 然而出乎李照预料的是,何玉然摇了摇头,说:“我四你六。” 这下李照就有些严肃地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何玉然这种老狐狸居然能开出他四的分配条件,那么殷州城底下可能不单单是风火雷这么简单。 想着想着,李照的头就开始疼了。 李程颐该不是整了什么核武器,原子弹丢在殷州城底下吧?! 这种一想就无法收拾的事,李照却觉得李程颐那厮是绝对可以做的出来的。销毁原子弹、核武器可不在李照的业务范畴之内,这买卖李照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见李照不说话,何玉然便接着说道:“世人都在传的李氏秘藏不过是一些俗气的金银,令江湖人士垂涎的秘笈兵器罢了,那些充其量不过是充盈个人实力,至多令其霸占一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抹狂热转瞬即逝,叫李照看得是心惊不已。 “若是这城底下的东西现世,别说是赵顼和赵毅,这端朝!这内外疆土,将被我们尽收掌中。”何玉然一字一句地说道。 话里话外,他都捎带上了李照。 若是耳根子软一点的,怕是真要被他给带偏了。 李照敷衍地嗯嗯了几声,问道:“所以呢,李氏秘藏不要了?凤凰图又是怎么回事?李端和李玉然不是你养的,是真是假,你能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把正打算几乎糊弄李照的何玉然给问懵了。 他愣了一下,说道:“凤凰图是我让人纹在你们背上的,我解不开,所以才不得不将所得的所有凤凰图都纹上去。” 可李照背上的凤凰图是纹上去的吗? 越娘当时只是掩盖了凤凰图,她没有看到什么相关的文身记忆。 “秘藏里的东西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只要有了殷州城底下的东西,届时我们所向披靡,夺回九龙宝珠只是轻而易举的事。”他继续说道。 李照装得十分受教,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殷州城底下的这东西要怎么拿?” 说到点子上了。 何玉然点了点头,说:“如今这最后一道门,需要用三秋不夜城打开,只要你带上三秋不夜城,明日我们便可以取出里面的东西。” 李照:“如此简单?” 何玉然:“如此简单。” 李照:“当真?” 何玉然:“当……真……” 他被李照质问得有些迟疑,而这一迟疑,李照便像是抓到把柄一般,重新翘起了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抖着脚。 “何掌事,你要是不说清楚,这剑我是肯定不会拿来的。”她抄着手说道。 听上去,李照是真被说动了。 何玉然眉尾一垂,柔声道:“我收到了朗明的信,在信里,她警告我不要动这城底下的东西,说是后果自负。” 李照不信,挤着眉头问:“就这样?” “的确只有这个,旁的再无风险,林久思虽然没死,但已经几十年没有现身离了,他会不会来干扰我们,这个是未知数。”何玉然诚恳地说道。 “朗明在哪儿,你知道吗?”李照追问。 何玉然却说道:“她的踪迹神鬼莫测,那封信送到我手上时,我的手下连她的人影都没看到。” 紧接着,他脸上出现了一种相当怪异的神情,说着:“朗明会易容术,她和林九思一样,都是会改变自己长相的人,你要小心她就在你身边。” 当年,朗明在事出之后还能顺利离开,就是因为改头换面,当着他们的面离开,都没被察觉到。 何玉然这句话带着一定的挑拨意味。 李照十分配合,她若有所思地低喃着:“在我身边?” 第335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何玉然的心思暗戳戳地夹在话里,并不点明。 李照也就有模有样地装傻充能。 两人互相试探着,聊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屋外已经是明月高悬。何玉然起身,笑意盈盈地亲自从李照出门。也就是这时候,李照才发现自己来时的确是走的地道。 何玉然所在的屋子是一座别院的最东头。 屋外左边是一个暗道,向下的门大开着,里头幽幽的火光往外透着。旁边两个护卫提着剑守着,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推李照进屋的那个。 见李照看向那地道,何玉然笑了一声,说:“眼下李姑娘既然与我是合作关系,那么自然是要走正门的。” 他大大方方地领着李照往院子前头走,在绕过双翅影壁时,若无其事地说道:“李姑娘身边有个叫阮素素的,对吧?” “嗯。”李照点了点头。 前头何玉然的脚步未停,嘴里的话却是带了份犹疑:“这阮素素可是孤家寡人一个,李姑娘,你要小心些了。” 如果说之前何玉然还只是含沙射影,那么现在就是明晃晃地挑拨离间了。 “阮姐姐是好人,她早年间是孤女,被红袖派收留后,才学了武艺,去了大光镖局。”李照快步跟上,老老实实地说道,“她不会是朗明的。” 何玉然带有深意的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任由李照去细细思量。 别院外头,曹辅国是早就带着人藏在暗处的。 等看到李照出来,他才算松了一口气,遂纠集了手下的中央军从暗处现身,打算给正面和上官成玉交锋。 更重要的是,他要上官成玉看到,他曹辅国还活着! 白日里刑场行刑,他有意没有现身,就是为了此事吓上官成玉一跳。这么一日的功夫,上官成玉派过去杀他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然而这一个个最终都是折戟而归。 这还多亏了李照身边的侠士。 替何玉然开门的护卫显然也看到了曹辅国,几个人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李照估摸着,他们心里肯定是在骂蔺不为。 何玉然自己看到曹辅国大喇喇地走出来,虽然不至于沉着脸,但脸上的笑意是散了的。 他睨了一眼曹辅国,随后扭头对李照道:“李姑娘,这有的人看上去是条老实的狗,实则是夹着尾巴的狼,可要当心些了。” 李照和曹辅国见面是在暗中进行,所以何玉然对此并不知情。但他见曹辅国在看向李照时面色稍缓,便下意识觉得这人是过来故意抢人的。 曹辅国这个老阉货,出了名的死板,性格执拗。 何玉然之所以会入朝为官,其实就是为了从曹辅国手上偷走那份当年李程颐送入宫的信。 中间虽然颇为曲折坎坷,但最终还是叫他得了手。 也正是在得了手之后,他才暗中传信于曹辅国,通知他殷州城底下的东西有恙,将他引到殷州来。 杀蒋游龙势必会招来安阳王的怒火,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选。而不管他最终能不能杀掉李照,曹辅国都是那个替罪羊。 那厢,走近了的曹辅国听到何玉然这么一说,啪啪几声鼓着掌,夹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上官大人何必这么说自己?狗就是狗,即便是咬人,那也还是狗,终究是成不了狼的。” 李照心中闷笑不已,面上却是尴尬极了,略有些支吾道:“这位是?” “某姓曹。”曹辅国也陪着演戏,拱手道:“小姑娘若是觉得曹某可亲,叫一声曹叔便可。” 何玉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曹辅国当着自己的面来与李照套近乎,嗤了一声,说:“曹叔?曹大人这千里迢迢赶到殷州,难不成是为了寻亲而来?” 在何玉然的计划里,曹辅国现在应该已经是个不会说话的死人才对。 不,整个计划从他被李照激怒时,就已经变了。他眼眸转沉,斜瞟了一眼和曹辅国行礼的李照,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曹辅国客客气气同李照说完话,这才冲着上官成玉翻了个白眼,说道:“上官大人如今无诏出京,难不成也是到殷州来寻亲的?” 他们二人可以说得上是相看两厌了。 李照眼看着战火要升级,连忙打断他们,拱手道:“两位,若是无事,我就先回了。” 说完,她就转身朝何玉然又是一礼,“刚才既然和您说好了,那就还请大人您将那事放在心上,咱们到时不见不散。” 何玉然不愿当着曹辅国的面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开腔。 曹辅国显摆够了,也不多做停留,抢在李照走之前动了。他宽袖一摆,负手在后,带着人边往前走边说道:“这蒋游龙死了,犯人又逃了,安阳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大动肝火。啧,这奏疏我已经递进京了,上官大人若是赶得及,还能去拦上一拦,若是赶不及,怕是有人要遭殃哟。” 刑场上,那些护卫之所以丢下薛怀不管,也正是出于曹辅国的授意。 而这一切,都是李照的计划。 她在看到曹辅国之后,心中突然就明白了何玉然的一部分计划,她不是那个羊,只怕曹辅国才是。 尤其是在看到曹辅国手里的那封信之后。 从曹辅国的态度来看,他并没有把信当做什么机密,很坦然地就拿给李照看了。然而蒋游龙早就在殷州城底下动工了,为什么他姗姗来迟? 说明在此之前曹辅国并不知道蒋游龙在殷州是做什么。 是有人将这件事告诉给了曹辅国,引诱他过来。 谁会做这种事?多一个人插手,也就多一分不确定,除非被引来的这个人已经被安排好了结局。 蒋游龙是何玉然杀的,因为不杀他,何玉然就没办法躲过安阳王的视线带走殷州城底下的东西。 在杀了蒋游龙之后,他需要一个符合逻辑的替罪羊,那么手握当年信件的曹辅国就自然而然的成了何玉然的首选。 前提是,他真的按照何玉然的计划死在了殷州。 何玉然站在门口目送李照和曹辅国远去,一旁的护卫过来附耳低声说道:“大人,暗卫已经跟上了,曹大人那边要不要继续派人?” “他耀武扬威地过来找我,便是想要我看看,我派出去的都是点什么废物。”何玉然冷声说道。 护卫一个激灵,头低了下去。 后头院子里漫步出来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她走到何玉然身边,伸手揽着何玉然,问道:“刚才在屋里,怎么不叫人一起上,将她做了?” 何玉然偏头看了一眼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说:“她刚才是有意激怒我,好在我及时清醒,没有中她的计去,她手上该是有什么底牌的。” 两人转身,步子缓慢地往院子里头走。 “龙行浅滩,即便是有底牌,那也得趴着,刚才不杀她,往后怕是难了。”女人有些不满,在何玉然凑过去时,伸手将他的脸给推开了。 何玉然也不恼,笑着俯身用额头蹭了蹭女人的颈窝,闷声说道:“杀她做什么?这些姓李的都不用再杀了。” 女人一听,愣了一下,握拳锤在何玉然的胸口,嗔道:“那……那些东西我们都不要了?九龙宝珠被那两个小蹄子得了手,再不抓紧些,怕是要被她们解开凤凰图的秘密了。” “知道符龙飞怎么死的吗?”何玉然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女人不知道,又不打算服软,便扭头问跟在身后的护卫道:“符龙飞怎么死的,给你家大人说说。” 那护卫挠了挠头,答道:“被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军队给打散了,据说是叫德胜军,其首领方玉,被陛下封了官。” 何玉然点了点头,却说:“对,也不对。” “怎么,这里面有内情?”女人好奇地问道。 所谓内情,其实是何玉然根据多方消息,分析而得来的。 这德胜军出来得突然,没有什么预兆,但何玉然却发现,各地都有一个名为沁园客栈的势力崛起。这沁园客栈不单单是开客栈、开医馆、开学堂,甚至还搭建了比官府还要高规格的馆驿。 这种手笔,也就当年李程颐能望其项背。 这说明什么? 这在何玉然的眼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那个女人回来了。 他此前和李照讲述的故事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假的。那个叫做朗明的女人并不是半途出现的,她伴随着李程颐从白手到富可敌国的那一段路,却又因为其高超的易容术而隐匿了姓名。 所以旁人都只道是李程颐风流,身边女子山转水转,没个定数。 若不是一日何玉然误打误撞地遇上那个女人变装易容,他恐怕会和那些人一样误以为这些都是不同的女人。 也正是那一次,让何玉然知道了,李程颐之所以能有如此的成就,更多的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助力。否则,空有满脑智慧的李程颐根本不可能成就大业。 圣人? 狗屁圣人。 何玉然冷笑着,他想到,如今沁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不正是说明了一件事?这样可怕的财力支撑,这样缜密的全盘谋划,除了朗明,还有谁能做到? 所以他从怒火中抽身时,突然意识到,若是杀了李照这些个自以为是的李氏女,那么朗明下一个,便会找上他。 就如同沾了李程颐所遗落的神兵的符龙飞一样。 所以这些李氏女一个都不能杀,他当年放了李照一马,让李照苟活至今,也许正是误打误撞,为他赢来如此多的时间。 回神时,何玉然垂眸对上女人的视线,信誓旦旦地说道:“符龙飞是被朗明杀的,德胜军、沁园客栈,也都是她的手笔。” 护卫不知情,听得一头雾水。 女人却是从何玉然嘴里听到过无数朗明的事迹,她脸色一僵,忙问道:“这么说,沾染李程颐东西的人都会被她杀了……那李玉然她们怎么没事?” “李玉然?这些个都是棋子罢了,朗明即便是再厉害,也终究有她都解不开的迷局,所以她才会留着这么些个李氏女。她和我一样,都在等着她们将凤凰图和三秋不夜城解开。”何玉然说完,拦腰抱起女人,进了院子。 房檐上,树梢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无人察觉。 李照出了别院那一条街之后,走了没多时,就到了热闹的街市上。后头几个暗卫隐在人群中,以一种不会被李照察觉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一家茶楼。 殷州城虽然死了人,但大比依旧是要照常举办的,所以街上歇了一日后,又恢复到了前几日的那种热闹中来。 平巽四人围坐在茶楼大堂里,眼睁睁地看着李照大喇喇地进来,目光甚至似有似无地在他们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师兄,怎么,她这不会是和何玉然联手了吧。”蒋毓英伸着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千钰,压低声音问道。 她问千钰,千钰自己其实心里也慌着。 李照这全须全尾地从殷州府官蔺不为的手里脱身,可不就意味着她已经在何玉然面前走过一遭了? “几位这四人共喝一杯茶,喝了也有半晌了,要续上一杯吗?”伙计甩着白麻布汗巾过来,躬身问平巽这一桌道。 伙计语气和缓,面上带笑。 裴易是个脸皮子薄的,他连忙拉着蒋毓英起身,这厢四人刚要走,另一头一个伙计满头是汗的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几位,几位休走。”那伙计也不敢高声喧哗,待到跑近了才一迭声地喊着。 千钰扭头看他,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们?” 伙计欸了一声,点头道:“几位雅间请,茶钱已经有人付了,不必担心。” 蒋毓英先是一喜,随后略有些犹疑地偏头问裴易:“谁帮我们付的钱……该不会是李照吧?” 千钰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扯着平巽跟在伙计后头往二楼雅间去了。 “管他是谁,有的吃有的喝,你还想怎样?”裴易连忙拉上蒋毓英,快步跟了上去。 李照坐在有竹子屏风隔开的雅间里,自斟自饮了一会儿后,听到隔壁开始有了人落座的动静。 第336章 侠之大者 蒋毓英坐定之后,有些拘束地左右瞟了几眼,小声和千钰说道:“师兄,没看到人啊,咱们是不是应该赶快离开。” 她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慌。 千钰安抚式地看了她一眼,没搭腔,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堵与隔壁雅间公用的屏风。 他们所在的这间雅间是二楼最西头的,右侧是墙,临街,左侧则是唯一相邻的另一间。刚才一路走来,千钰能看到二楼其实还有好些空着的雅间,但那伙计却是径直将他们带了最后这一间。 可惜屏风将对面遮挡得严严实实,千钰听不到对面的动静,也就有一时半会儿无法确定隔壁有没有人。 茶楼的伙计陆陆续续地上了点心和茶,也没说旁的,闷头就走了。 平巽拦住伙计,问道:“有酒吗?” 伙计想了想,挂着笑回答道:“店里的酒白日里都卖光了,若您要,小的帮您从酒窖里取来,就是要花上些时候。” “那就烦请小哥帮我取来。”平巽说完,斜靠在桌上,撑着头和千钰一样,将目光投向了一侧的屏风。 裴易看着两个师兄这般模样,便双手击掌拍打了几下,拈起桌上一块糯糯的点心送入嘴里。 好吃——! 他餮足地眯了眯眼睛,将一整碟点心都推到了蒋毓英面前,说道:“吃吃吃,师姐,拘束什么?既然有人出钱,那就不能浪费了不是。” 蒋毓英咬着嘴唇白了他一眼,不说话,手垂在桌子底下绞着腿上放着的白日里师兄给她买来的刀穗玩。 千钰看她这么担忧,便好声安抚道:“别怕,不会有事,放心吧。” 裴易斜望着蒋毓英,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样子,随后笑眯眯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惬意地叹了好。 没钱,他们就只能窝在楼下大堂里,喝茶杆子泡的茶,还是四人一杯。 有钱真好。 虽然这是人家的钱。 但并不妨碍裴易在掌中氤氲的茶香里,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平巽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略有些嫌弃地抿了一口后,又放下了,改为用手敲击着桌面。 哒—— 哒哒哒—— 这时,屋顶传来了快速踏瓦而过的声音。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从茶楼顶上快速掠身落到了屋瓦之上,一旁被何玉然派出来盯梢李照的暗卫不得已抽身隐入暗中。 然而这两人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屋顶上打将起来了,一招一式极其狠辣,令旁人根本无法插手。 听到顶上的动静,李照这才搁了茶盏起身。 她知道何玉然派了人过来跟踪她,也知道这几个人必定会翻墙爬屋,监视个彻底。所以,在曹辅国安排的人到之前,她不会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来。 隔壁四人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立马就站了起来,裴易嘴里还塞着点心,他有些惊慌地两个师兄一眼,伸手到背后打算抽刀。 “别急,是我。”李照走到屏风一侧,屈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缓声道。 千钰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李姑娘是被人跟踪了?” 平巽抬眸瞧了一眼顶上,随后坐了下来,说:“李姑娘从蔺不为手里离开,看来应该是和何玉然商定完了。” “急什么?什么人能合作,什么人不能,我心里有一杆秤。”李照瞥了他一眼,笑着绕过屏风,坐到了桌边。 蒋毓英抱着弯刀,始终谨慎地听着李照。 四个人中,最放松的就是裴易了。他手臂一展,坐下来,翻了个干净杯子给李照倒了一杯茶,说:“谢过李姑娘这顿请了。” “不谢,好为侠义者,本不该处处捉襟见肘。”李照坦然地接过裴易递来的茶,笑眯眯地说道。 建阳宗也并不是真就那么穷困。 他们这四人之所以到现在混得这么凄惨,盖因这一路路过流民寨时,没少接济对方。 以平巽的话说是,他们尚且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师父发的月银,已经是天大的好运。若能将衣食住行节俭一些,接济那些受难的百姓,便是一桩好事。 平巽自己好酒,这一路便是只喝过一顿,余下的酒钱是全都散出去了。 这些还是薛怀在接到东阁递来的消息之后,转告李照,李照才知道,一时间甚是感慨。 乱世之中,有为富不仁者,自然也有侠之大者。 听到如此的赞扬,建阳宗的四位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是更谨慎了一些。他们一路跟着李照,可从不见李照有出去买什么消息,怎么对他们如此了如指掌? “坐吧,何必那么紧张?只是还得快些才是,在扳倒何玉然之前,不能让他发现我们已经联手。”李照拍了拍凳子,示意其他人坐下。 千钰看她这么淡然,遂坐了下来,问:“李姑娘这意思是,何玉然一时半会儿不会要我们抢剑了?” 何玉然如今有了新计划,自然是用不上建阳宗来为他抢剑了。但这并不妨碍沈娇娘反用建阳宗这一步棋,探查何玉然的底细。 “李姑娘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叫在下佩服。”千钰敛眸抿了抿嘴,恭维了一句。 李照闻言,笑道:“运气罢了。” 的确是运气。 一切计划皆如她所愿,而那些超过她计划之外的时,幸运又往往眷顾着她。 笑完,李照又连忙正色道:“明日我会带上三秋不夜城与何玉然下到殷州城底下,我希望明天四位找何玉然请求同行。” 明天李照带人去,何玉然是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阮素素几个人都没办法近身,所以她想要让何玉然起码能带上自己相熟的人。 建阳宗的人虽然性格难测,但能行侠仗义的人,自然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之徒,相较于其他外人而言,是李照比较能信得过的那种。 “何玉然会同意吗?”千钰蹙眉问道。 李照却是十分胸有成竹地说道:“几位尽管提,他自会同意。” 在屋顶上的动静结束之前,李照回了自己的雅间,她搁了一锭碎银子到桌上,随后便离开了茶楼。 距离茶楼两条街远的酒庄里,曹辅国在得知李照离开之后,将手里的小酒杯也放了下来。 一旁躬身的护卫问道:“大人,可是要回别馆?” 曹辅国摆了摆手,走出几步,又顿足,扭头问道:“上官成玉这厮,看上去和安阳王不是同一条心,对否?” 护卫哪儿敢置词,瞪着眼睛没说话。 “不单单是他上官成玉和安阳王不是同一条心,这殷州城里的几位,看上去都是心怀鬼胎,其中那个姑娘最甚。”曹辅国说完,眯着眼睛,负手又坐回了位子上。 “大人,那位姑娘的身份您不是早就已经查实了?”护卫其实一直摸不准曹辅国这态度。 早在李照和那个江湖人士林宇屏现身时,曹辅国就已经认出了她是谁,但他却依旧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面示意暗处的护卫不要现身,一面又提点李照应对。 护卫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声张。 “你们若是现了身,把人杀了,她和那个林宇屏又要如何才能和我搭上?”曹辅国笑了笑,瞥着护卫继续说道:“陛下交给我的这个差事,难啊——若是这个李照心思机敏,能从这复杂棋局中安然脱身,那么我将主子托付给她,也不是不行。” 不过李照插手,也的确是帮了他一把。 他没料到的是,上官成玉竟然是铁了心要杀他,派来的人是一个比一个强横棘手。 护卫听着曹辅国这话,一惊,忙问:“您不怕……她步李程颐的后尘?” 以重权,挟天子。 “安阳王在朝中逼我逼得紧,他早就怀疑陛下还留有其他血脉了,此番我借上官成玉这假诱出京,是唯一一次名正言顺地离开长安的机会。”曹辅国的眼中带着一丝狠厉,殷州城底下的东西也好,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也罢,他安阳王都休想染指。 二桃杀三士。 安阳王能知道殷州城底下的东西,是因为曹辅国假意走漏消息,上官成玉更是如此。可惜,小皇帝没能受他的引诱,稳坐长安,隔岸观火。 不过,曹辅国转念一想,若是可以,让上官成玉的那个筹谋成行,以此成为主子脱身的契机,也不是不可。 护卫一看曹辅国眼中的这份如壮士断腕般的决绝,直直地跪了下去。他连磕了三个响头,劝道:“大人,还请三思!” 是该三思,这李照的品行如何,还有待考究,他断不可能如此莽撞地就将主子托付出去。 想罢,曹辅国脸上的神情骤然一松,他阖眸轻出一口气,随后起身道:“走吧,明日还有一出好戏要看。” 那厢李照从茶楼离开,先是去了趟成衣店,把早就睡了的店老板给叫起来,买了身新衣服换上,这才回了客栈。 薛怀在大牢里虽然没受什么刑罚,但精气神到底是差了些许。 他坐在桌边揉了揉额角,一抬眸,就看到了李照跨门进来,忙起身问道:“小照可有受伤?” 里头坐着的阮素素和司马秀玉听到动静,蹭的一下起身,迎了出来。 “我没事,倒是你,让你受苦了。”李照托着薛怀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几下,人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那就是好事。 “怎么样?何玉然死了?”阮素素有些着急地问道。 司马秀玉倒不关心那个,她看着李照好好地回来了,松了一口气,说:“李姑娘这计划实在是太冒险了,要知道,白日里阮姑娘险些都要哭了,好不容易劝她等到夜里,你这大半夜都没回,实在是太让人焦心了。” 李照转了一圈,讨好地凑到红着眼睛的阮素素面前,“好着呢,放心。让阮姐姐为我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下回我保证不敢了。” 衣衫底下是有伤的,阮素素一抓李照手臂,便碰到了伤口。 但李照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吹嘘道:“何玉然能把我如何?还不是得坐下来好好聊,这一聊,自然就是被我说动,愿意和我合作了。嘿嘿,就是聊得有些晚,所以我才这么迟回来。” “你要和他合作?!”薛怀有些惊讶。 阮素素闻言也是一惊,蹙眉道:“和何玉然合作?照儿,这会不会……” 李照截断阮素素的话,面色疲惫地撒娇:“阮姐姐,我累了,明日再说吧,好吗?” 她奔波一天,不用故意伪装,脸上的疲态就已经足够让阮素素心疼了。 薛怀跟着收声,也没插话了。 “好了好了,我送你去休息。”阮素素扶着李照往她房间走,声音放柔了些,“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早了。” 司马秀玉与李照临走前的那个目光一对,埋头跟了上去。她假意下楼去大堂,待到阮素素将李照送回客栈离开之后,反身又溜进了李照的房间。 此时李照刚拆了发髻,听到脚步声后回头,见是司马秀玉,便笑着问道:“司马姑娘现在好多了,是吗?” 之前匆匆忙忙,她没能好好和司马秀玉聊聊原主,眼下正好逮着个空闲,当然是尽早沟通得好。毕竟,明天还得和何玉然交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怕是有去无回。 “李姑娘,你想问我什么?”司马秀玉走到桌边坐下,像是知道李照要问她什么一样,开门见山地就说了开场白。 李照挑眉,反问道:“司马姑娘觉得我想问什么?” “如果你还记得过去的一切,那么你不会主动当真我的面提起白安言。”司马秀玉如是说道:“用李姑娘你过去的话说,这个名字是刺激我的情绪的一个关键性暗示。” 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司马秀玉是可能会应激,而再度陷入到绝望的疯狂之中的。 但如今她自己撑过来了。 因为白安言的死讯对她而言,是喜悦大过了恐惧。 李照眸光一沉,司马秀玉这一句话,就更加佐证了她在原主身边陪伴过的事实。 “是,我中过毒,也就是我让你去扬州的那一次,我中了毒,忘记了很多事。”李照掐头去尾地坦诚道。 司马秀玉且是眼中凶光一闪,眼看着就要提刀而起了。 当——! 李照折臂拔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于桌上一个侧跨而去。她抬手将剑抵在了司马秀玉的脖颈处,脚则踩在了司马秀玉的剑上,俯视着问道:“司马姑娘这是要做什么?恩将仇报?” 第337章 反派竟是我自己 司马秀玉被剑架着,却一点儿也不惊慌。 她眸光一转,看着李照,信誓旦旦地说道:“你不是李照。” 李照被猝然这么一说,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从脚底直升到头顶,但她脸上是半点都没有显露出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司马秀玉,反问道:“我不是李照,那我是谁?” “李姑娘说过,有人在觊觎她的身体。”司马秀玉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她想看看面前这个女人的反应,“而我最近观察你,发现你与当初的李姑娘截然不同。” 但让司马秀玉失望的是,李照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 李照只是哦了一声,说道:“司马姑娘不必趁着我忘了许多事,便同我打哑谜,不如展开说说,这个觊觎我身体的是谁?也好让我做个准备不是。” 这个反应落在司马秀玉眼中,令她平添许多犹疑。 到底是李照这内里换了芯,还是因为她忘了许多事,而改了性子? 不等司马秀玉心中多想,李照狡黠一笑,继续说道:“我与司马姑娘的渊源看来是颇深,果然我还是能想起一些事情的,比如,司马姑娘的心理治疗该是我做的。” 一句话,便让司马秀玉愣在了当场。 这下她更加犹疑了。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司马秀玉敛眸道:“李姑娘想知道什么?” 开腔之后,她像是突然就卸下了之前的防备与疏离,对待李照的态度也变得有些温和与亲密。 “所有。”李照得到了满意的反馈,翻手将三秋不夜城收入鞘中,随后撑着桌子后跳落地,坐在了司马秀玉对面。 既然是所有,那就得从司马秀玉的师门讲起。 司马秀玉眼下可以说是已经走出了阴霾,再主动提起八仙教时,眼中只有处变不惊。她松开自己的剑,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喝,只是捧着。 “我是个孤女,自小便被白安言收养了。” 白安言一开始对司马秀玉还算温情,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将她视为己出。但随着司马秀玉一点点地长大,当她出落成秀雅美人时,白安言地心思一下子就变了。 他开始不允许司马秀玉跟教中男人有来往,哪怕是说说话,也是不允许的;到后来,哪怕是司马秀玉与师弟们聊聊天,白安言知道了也会在无人处惩罚司马秀玉。 司马秀玉本该是要反抗的。 但她经过数次的辩驳与争执,打斗与出逃之后,渐渐地就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因为她打不过,也逃不出。 白安言就这样在司马秀玉的心里从授业恩师,慈爱义父,变成了了一个梦魇一般的存在。在放弃抵抗之后,司马秀玉就极少出山,她抗拒见到外人,也害怕受到惩罚,终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白安言,再不见任何人。 那一段日子对司马秀玉来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一段十分煎熬地日子。 直到李照找上八仙教。 李照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司马秀玉的存在,她像一道光一般,照进了司马秀玉的世界。是她单枪匹马地蒙面闯入山门,也是她以一己之力,将司马秀玉从白安言的重重守卫之中救走了 此后李照更是陪在司马秀玉身边长达一年。 所谓的心理治疗,也是那个时候司马秀玉从李照的嘴里听到的,一个相当新奇的词。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救司马秀玉于水火之中的少女,其本身背负的,却是令遭受了如此多苦难的司马秀玉也为之震惊的东西。 长久的相处让司马秀玉开始一点点接触到李照的身世,也就知道了她身上所中的奇毒,同时还知道了她所要面对的敌人。 “我可以帮你。”这是司马秀玉的第一反应。 但当时的李照只是嘻嘻一笑,将头靠在了司马秀玉的肩膀上,软声说道:“我自己的事,自然是要由我自己来完成,秀玉你刚出火海,我怎么可能将你重新拖入深渊?” “只是——” 她说着,迟疑了一下。 司马秀玉心一紧,忙问道:“只是什么?若是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还请一定要告诉我。” 见司马秀玉这么说,李照直起身子,捧腹大笑道:“秀玉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实在是太可爱了。” 她笑完,复而同样一本正经地看着司马秀玉,说:“只是,将来我们有一个计划,需要秀玉你帮我监控,一旦发现不对劲,千万要帮我打断,救我一命。” 当时的司马秀玉还很疑惑,追问道:“你们?” “嗯。”说道这个,李照脸上的神情显然是十分地信赖,她弯眸抿唇,想了想,接着说道:“我有一个好帮手,若是她帮我设定地这个计划成行,那么我以后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不管是她身体里的毒,还是她面对的那个凶狠却又异常胆怯的敌人。 而在这之后,司马秀玉从李照的嘴里得知了一个比何玉然更可怕的存在,在李照的叙述下,她开始畏惧这世间未知的那些魑魅魍魉。 李照说,有一个如鬼魅一般的人,始终在暗处觊觎着她的身体。 所以李照担心的不单单是何玉然会不会找设想的那般中计,还包括了这个鬼魅会不会在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中,趁虚而入。 司马秀玉要做的,就是在计划的最终,保证苏醒的是李照本人,而不是那个重获身体的鬼魅。 如何让司马秀玉确定醒来的是谁,便成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我给了自己一个暗示,在我苏醒之后,我会去找到大光镖局。大光镖局有我父亲的旧部,他们会护送我安全的前往清风谷解毒。”当时的李照说着,眼中多出了一丝期待,“秀玉你只要确保我在我自己的规划当中,便可以离开了。” 只是在施展这个计划之前,李照亲自去了衡州一趟,了了一件心头大事。 后来,便是扬州之行。 何玉然如李照所想的那般上当,派遣了诸多杀手前往芳香楼,而其他的棋子,也在李照的预想中,按部就班地动了。 可司马秀玉没料到的是,当日与她同行地,还有一个完全出乎司马秀玉预料的一个人——剑阁的大师兄,南栀。 南栀是当世大侠,为人正直,克己复礼,但坊间传闻其不近女色,生性相当古板。 就是这位传闻中,古板不近女色地剑阁柳下惠,在看向不远处的李照时,眼中满溢而出的爱意,却叫司马秀玉看着都心惊不已。 后来…… 整个计划的确成了。 何玉然派来的杀手心满意足地离开,而第二日李照也如她所说的那样正常苏醒,前往了大光镖局。 司马秀玉算得上功成身退。 但令她感到十分奇怪的是,本该迎上去和李照叙旧的南栀却也一道离开了。 南栀在看到李照苏醒之后,并没有多少喜悦。不,不仅是没有喜悦,当时令司马秀玉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南栀的眼中带着挥散不去的悲伤,连与司马秀玉寒暄的心情都没有,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听到司马秀玉提到南栀,李照蹙眉打断她,问道:“什么意思?南栀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 那倒是说不上。 司马秀玉犹疑着措辞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与他相处,也没有去问过南栀本人,但我看到过他看你的眼神,那是完全遮掩不住的爱慕。” 不过其实不难想象。 一个鲜活漂亮的侠女,便是司马秀玉看着,也喜爱得很,更何况是长在不收女子的剑阁里的南栀? 李照听着就觉得是个麻烦。 但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南栀更麻烦的是,司马秀玉口中的那个觊觎这原主身体的鬼魅。 是我? 难不成是我? 细想一下,回首过去,李照的确能嗅到一丝当时身为阿飘的自己对原主的那种暗搓搓的垂涎之意。 没想到,反派竟是我自己? 李照想来想去,有些好笑地嗤了一声。 虽然说这个事情有些难以让李照接受,但不否认这个可能性是的确存在的。虽然原主始终对身边的阿飘保持着一种信赖感,不能排除这是原主在知道自己身边有个无处不在的阿飘而设下的障眼法。 想到这儿,李照不禁开始品味刚司马秀玉故事里,原主所说的那个帮手。 难不成,是南栀? 若是这样,也许还得找南栀一趟,才能还原当初的真相了。 司马秀玉看着李照脸色变了又变,略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大概是时候未到吧。”李照敛眸,掩去眼底的神色,随后说道:“谢谢秀玉你告诉我这么多,明日一早我还有事,现在我想休息了。” 说是明日,其实外头已经浮白。 她们不知不觉,就已经聊到了天亮。 “你这眼下青黑一片,不好好休息,还想着去哪儿?”司马秀玉一旦对李照放下隔阂,那股汹涌而出的关怀便再也掩盖不住。 李照突然间有些茫然。 她清楚的知道司马秀玉关怀的对象是原主,就像她知道海叔、名刀他们的宠爱对象是原主一样。 这一切本不是她的。 是属于那个明媚艳丽,秉承侠义二字行事的少女的。 而她—— 她这个二十一世纪来的残废,只会操纵人心,玩弄阴谋的人,始终都是在鸠占鹊巢。 多么的讽刺。 李照不知道自己的眼角有一颗眼泪滑落,司马秀玉抬手轻轻将李照的那颗眼泪拭去,接着将她拢入怀里。 “小照,我很感谢你,所以这一次不要将我排在你的计划之后,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司马秀玉在她头顶温柔地说道。 可耻如李照,到底还是受了司马秀玉对原主的这份好,她阖上眼睛,点头说了声好。 她想活着。 所以多一张底牌,也就多一分生机 到第二天辰时,殷州府衙门口的告示牌便又张贴了一份新的告示出来。 这一回,告示里不但是把原杀人犯薛怀的罪名给平反了,还连带着把劫刑场地李照一并给夸赞了一番,将其称颂为当时豪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 阮素素扯着拓写的告示回来时,想要和李照分享,去她房间里,却没找到人。 恰逢薛怀出门,阮素素便扭头抓着薛怀问道:“照儿去哪儿了?她昨日不是叫着累,怎么房间里不见她踪影?” “是不是在司马姑娘哪儿?”薛怀一愣,皱着眉头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跑向司马秀玉的房间,门一开,同样是没见着个人影。 这下他们两个是有些慌了。 就在薛怀与阮素素出房打算下楼时,林宇屏溜溜达达地从底下大堂上来了。他见着薛怀,先是嘿了一声,然后问道:“薛兄身体大好了?” “好着呢,林兄可有见着小照?”薛怀有些着急地问道。 林宇屏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道:“对了,我们在城郊发现一处地儿,要不要带二位去看看?那地方可是李姑娘走时嘱咐我要好生看着的。” 阮素素俯视着他,觉得这里头肯定是两人有什么瞒着自己的,便快步过去一揪林宇屏的衣领子,高声问道:“照儿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司马秀玉也不见了,她们该不会是做什么冒险的事了?!” 要不怎么说,女人的直觉是一等一的灵验。 被阮素素这气势一吓,林宇屏讪笑了几声,说道:“阮姑娘,这事不赖我,李姑娘的吩咐便是让我带你们二位去这城郊,去了,你们二位便知道了。” 而李照到底去做什么了,林宇屏是打死也不肯说的。 客栈外头,御车的是梅花一刀。 他单脚踩在车辕上,一手拎着马鞭搭在膝盖上,一身内嵌着银线的白衣格外扎眼。见自家大师兄十分没正形地领着那两个大光镖局的镖师出来,他扭过了头去,打算眼不见为净。 林宇屏从不与自己的师弟计较这些,他走到马车边,揉了一把梅花一刀的头,笑眯眯地说道:“走了,梅花,去找红凤。” “一刀。”梅花一刀梗着脖子纠正林宇屏。 第338章 淦还真是核武器 在林宇屏奉命接阮素素等人的时候,李照已经赴了何玉然约。 城郊一片茂密的森林外,何玉然只带了三个人站在那儿,他在看到李照之后,脸上的笑意更甚,举步朝李照走了几步。 远处来的李照只带了司马秀玉一个人赴约。 这在何玉然看来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在何玉然的眼里,司马秀玉只是一个和李照刚接触不久地人,他对此前李照和司马秀玉之间的渊源是一概不知的。 李照走近之后,目光在何玉然身后的三人面上扫了一眼,问道:“这三位是?” 一个是梳着两捋麻花辫地娇俏少女,细眉翘鼻,皮肤较为黝黑,一双眼睛漆黑透亮,看着十分讨喜的样子。她身后背着一把和她本人差不多高的剑,剑柄是血红血红的颜色。 一个是细白长脸的吊眼中年男人,他身形削瘦,身穿一袭深蓝色的宽袖长袍,头戴文士冠,看着像是没有武器。但李照从他站定的姿势看,便知道这人是会武的,说不定武器就藏在他那宽袖之中。 剩下一个是有着一头白发的抱剑少年。 少年在抬眸看向李照时,眼睛里灰白一片,似乎是不能视物。但当李照走近时,却能明显感觉到这人的视线是在跟着李照移动的。 司马秀玉在李照耳边轻语道:“这三人我都没见过。” 何玉然对司马秀玉的小动作并不在意,他抬手理了理袖摆,依次介绍道:“蓬莱仙山来的圣女,祝余;剑阁阁主,江恂;禅宗宗主无谛的儿子,悲空。” 李照心中不由地讶异。 先不说这个所谓的圣女,江恂可是江湖中不世出的大人物,更何况剑阁从来都是行侠仗义,又怎么会和何玉然这种人同道? 至于这个悲空,李照在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是她的一切都被悲空看透一般。 “我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何掌事应该是已经查过了的。”李照指了指身后的司马秀玉道。 何玉然笑了笑,转身带路。 殷州城底下的那座藏有宝贝地城地入口在这座林子的深处,抵达入口,要精通五行八卦之理,才能在诸多机关中找到那扇真正的门。 若是不知道如何闯关的人,走这座林子,便如同走寻常的林子,不会出现任何的异状。 李照亦步亦趋地跟在何玉然身后,她的目光紧锁着何玉然的每一个动作,力争看清每一下,以确保自己能复刻出来。 何玉然像是根本不怕后头李照模仿,他每一下都十分地谨慎。 林间树木未动,地底却开始震颤不已。 砂石滚动之后,原本空旷地地方出现了一扇朝上打开的门。接着,以悲空为首,余下四个人先后进了那扇门。 司马秀玉蹙眉拉了拉李照的袖子,问道:“小照,眼下后悔,还来得及。” 对方人多势众,这底下若是有个什么暗器机关,她们下去怕是会九死一生。 李照反手握了握司马秀玉的手,笑着低声说道:“这底下的东西,事关数以万计的人的性命,若是真让何玉然得手了,实在是灾难。” 她不下去,又怎么能将何玉然和这底下的东西一网打尽? 说完,李照便松开了司马秀玉的手,快步往那门走去。司马秀玉叹了一口气,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门口是一条十分幽静的甬道。 没有灯。 李照扶着墙一步步往下走,走了约莫百来步之后,便感觉到了底。这时,正前方出现了一点幽幽地火光,是举着火折子地祝余。 前头四个人,每人手里都举着个不太明亮的火折子。 祝余听到动静之后,扭头看了一眼姗姗来迟地李照,一开口,用着相当别扭地官话说道:“李姑娘胆子小,就不该来。” “她不来,这门怎么开?”江恂走在祝余前头,凉凉的说道。 “你们四个人,我们两个人,自然是我要胆子小一些。”李照不气不恼的说道。 这江恂和祝余应该是不太对付,在江恂说完话之后,祝余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一行人沉默地继续前进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打头的悲空突然喊了一声听,接着他翻手握上自己背后的金刚杖,手腕转动间,金刚杖虎虎生风。 被悲空的金刚杖打死地,是一只狼。 纯白色的独狼不动声色地潜伏在暗处,只待前头的寻宝人踏足他的狩猎范围,便会一跃起,咬住寻宝人的脖子。 “这儿为什么会有狼?”祝余怪道。 何玉然一脸淡定地说:“这里是进去的正道,无人能踏足,如蒋游龙那种废物,也不过是在偏城里摸些边角料罢了。” 然即便是边角料,也足够让世人震惊了。 “继续走?”江恂问道。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照才发现,并不是他们四个人手里的火折子暗,是这两侧通道的墙似乎是在吸纳着光线,令他们手中的火折子仅能照到身侧一点点范围。 “走不走,得悲空小师傅说了算。”何玉然指了指前头没有动步子的悲空道。 悲空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才从怀里取了一方帕子出来擦了擦自己的金刚杖,说道:“这狼出现的诡异,无声无息,再往前,可能会有更多如这东西一般的野兽……我建议你们把火折子灭了。” 何玉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从袖兜里取了绳索出来,递到了江恂和祝余手里。 他之所以不带自己的那些护卫,正是因为他知道这通往底下主城的道路是一条夺命之路,人多了只是白白送命。 所以才会选了这么三个对他各有用处的人来随行。 悲空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其武功也不俗,所以何玉然才会以重利与无谛交易,换取悲空出宗门。 至于江恂—— 江恂的剑法绝妙,李程颐在殷州城底下的青铜门内放置了一个剑仆,这个剑仆的剑法可以说是集天下之大成,唯有江恂这样已臻化境地剑客,方能与之一战。 祝余则是因为她的功法。 她出生于蓬莱仙山,虽然占了个仙字,但不是真神仙。祝余一族的人所修功法可让人长久地敛息闭气,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会在外人看来,如神仙一般奇妙。 何玉然不知道那底下还有什么机关,但他清楚李程颐最喜欢用鬼谷迷香,将人迷倒之后再用各种巧术杀了。所以他才会带上祝余,在必要时刻,祝余可以闭气将他们带离鬼谷迷香之中。 祝余慢条斯理地将绳子在腰上缠绕了几圈,随后将另一端递给了李照。 李照和司马秀玉有样学样。 所有人绑好绳索之后,何玉然便先手将火折子给灭了。 原本就暗的通道里,一下子便伸手不见五指了,李照在感觉到绳子动了之后,便牵着司马秀玉跟着走动。 悲空毫无障碍地于黑暗之中走着,手中金刚杖横摆。 滴答—— 滴答滴答—— 走着走着,李照就听到了附近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十分清澈。 这个时候,悲空也停步了。 他面前有一堵障碍物,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他在即将撞上去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停下了脚步。 何玉然呼地一声吹亮火折子。 众人抬眸望去,就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青铜门上浮雕着整面意义不明的图案,在门的正中心,有一个银灰色的圆盘。而们的两侧各有一个铜色的莲花高台,顶端有不明液体一直在滴滴答答地往莲花台中心落着。 刚才他们听到的声音,便是从这儿从传出来的。 “李姑娘,开门。”何玉然偏头看着李照说道 李照哦了一声,解开身上的绳索之后,提着剑走到了青铜门下。 那个银灰色的圆盘高度与她一致,在她伸手之后,那圆盘在滴的一声后,亮了起来。 除了何玉然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 李照没回头,她看着圆盘上的九宫格,心中对于何玉然所说的要用三秋不夜城才能打开这个说话,产生了些许地怀疑。 她还没张口问何玉然,这圆盘先是冒出了一句话来。 “t系核武器研制基地欢迎您,请输入您的六位数de。” 这话是把李照给听傻眼了。 还真就是核武器? 不过李照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这电子音报出来的是研制基地,而不是试验基地,说明这门后面只是一个研究场所,并不一定已经有了成品。 核武器可以被一个人做出来吗? 李照可以肯定是不可以的。 但李程颐并不能以常人地水平去审视,他是开了挂地,有作弊手段之后,搬出什么来应该都不太稀奇。 如此想着,李照试探性地输入了lizhao进去。 “滴,密码错误。” 祝余歪头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怀疑地问何玉然道:“何叔叔,你说她能开门,可我看她这样子,实在不怎么样,你确定你没找错人?” “放心,若是她不能开,旁人也不能。”何玉然信誓旦旦地说道。 何玉然自己是不知道如何开门的,就连需要用三秋不夜城开门,也是从当年李程颐的口中不经意间听到的。 如李照这样的,已经开过几扇青铜门的人,若是她都打不开,那其他人就不不可能了。 据何玉然所了解,李端和李玉然开门可都是用的笨法子,堆人工生挖硬凿的,用这一年多的时候才将那青铜门给凿开。 所以,李照是不同的。 李照并不清楚自己在何玉然的心里是如何被拔升地位的,她的手搭在圆盘边上,心里琢磨着,好半天都下不了手。 三秋不夜城的剑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被窥探到的秘密,其唯一的独特性,就是在太阳之下,可以折射出麒麟罢了。 那三颗被三秋不夜城砍开的九龙宝珠最后也只是化作了剑身上的印记,除了一开始闪了几下之后,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所以李照认为,用三秋不夜城开门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说话,并不是说真的要用到三秋不夜城。 等等—— 李照突然反复咀嚼了一下三秋不夜城这几个字,随后重新看向那个圆盘,将这五个字的韵母输入了进去。 “密码正确,欢迎您。” 咔哒一声,青铜门扬起一阵灰尘,伴着一阵沉闷地动静,两扇门朝内侧缓缓打开了。 祝余在后面欢呼了一声,抬步就要上去,何玉然却伸手挡住了她,随后朝江恂使了个眼色。 前头的李照当然是不急着往里走的,她刚一侧身,就看到江恂已经几个点纵提剑从进了门后。 金戈之声乍起。 等到门彻底打开之后,李照这才顺着微弱的火光,看到冲入门内地江恂正与一个形状古怪的人形生物缠斗在一起。 何玉然看着江恂在百招之后,仍处于下风,心中一急,翻手便是一道暗器甩在了那个人形生物之上。 当! 是金属般的声响。 李照蹙眉,背靠着青铜门一点点挪进门口。她转头,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同那个人形生物一模一样的东西,正岿然不动地挡在门口唯一的通道口。 “我们不会要打完这么多东西,才能进去吧?”祝余瞪大眼睛,指着那一群说道。 何玉然也有些瞠目结舌,他没料到的是,李程颐居然能放出这么多剑仆在这儿。不过,这也就更加说明,这地方的东西是十分珍贵地。 昔年,李程颐即便是拿出一个剑仆,都要心疼得反复唠叨,让何玉然这些人好些珍惜,努力精进。 “先看看江先生能不能胜过一个剑仆吧。”何玉然心中沉了又沉,面色相当难看地说道。 李照听到他口中将这东西叫做剑仆,便知道他是见过这东西,于是问道:“何掌事,你刚才说着东西叫剑仆,你见过,是吗?” 何玉然偏头看她,点了点头,说:“这剑仆集万家之所长,寻常人根本不是其对手……” “那好办,你说说你当初看到它时,李程颐是怎么操作的。”李照截断他的话,急躁的问道。 剑仆既然是李程颐的东西,那李照几乎就可以确定是机器人了。 第339章 死亡总是匆匆 青铜门内没有光,但每一个剑仆身上都泛着一层白色的柔光,这便使得那与其交手的江恂一招一式都让旁人看得格外清楚。 李照心里一边琢磨着如何将这剑仆给弄停下,一边又在观摩学习江恂和剑仆的拆招与喂招。 江恂的剑是细软的银色长剑,平时收在袖中,出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敌要害,可以说是相当棘手的一种招数。 但奈何那剑仆刀剑不入,江恂点刺出的每一下都打得是当当直冒火花,却没有给剑仆留下什么可见的伤痕。反而是他自己,肩头被剑仆挑破,手臂上也吃了好几下,隐约透着血色。 后头的何玉然在听到李照的话之后,不禁开始回忆。 然而他的记忆中,其实并没有有关李程颐如何去运用这个剑仆的记忆,有的只是李程颐如何用剑仆帮助他们这些人去锤炼自己的武艺。 迎风笑着的李程颐, 说话时意气风发的李程颐, 那个不可一世,敢叫帝王阶下迎的李程颐。 何玉然在撇去嫉妒之后,心中对他突然梦生了那么些许地怀念,但这一丝不合时宜的怀念迅速地就被他掐灭了。 李程颐的确很好。 死了的李程颐—— 更好。 祝余看着陷入回忆的何玉然没说话,她扁了扁嘴,提气纳沉于胸,随后踢踢踏踏地跨步进了青铜门里。 前头战况激烈,祝余左垫步右撤几步之后,从江恂与那剑仆的交战中安然无恙地穿行而过,接着便去到了后头甬道的那群剑仆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剑仆并没有任何反应。 何玉然见此,喜出望外地低呼了一声:“蓬莱的功法有用!”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如何不引起这些剑仆的注意,而是在于怎么穿过这一条被剑仆挤得满满当当的甬道。 小巧如祝余,也没办法钻缝进去。 李照见何玉然这冥思苦想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便小心翼翼的提着剑绕道了江恂与那个剑仆的后头。 被江恂激发的这个剑仆,和后头的那一群其实有些不太一样。 他的五官被塑造得相当完美,在外的肉色手臂很有皮肤的视觉效果,除开其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地神采以外,看上去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差别。 而其他的那些剑仆,脸庞上都是模糊一片,就和木偶差不多。 转过一圈之后,李照在这个剑仆的后颈处,看到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灰色菱形痕迹。 像是个文身,又像是个凹槽。 她心中灵光一闪,便迈着谨慎的步子,在防着误踏到后头那群剑仆的被触发领取的同时,提着三秋不夜城开始往剑仆的身后近处摸。 锵—— 那剑仆握着的长剑剑锋猝然回身一扫,打在了李照条件反射般抬起的剑身之上。 李照后背寒毛直起,她吞了吞口水,后纵步数下,对江恂说道:“江前辈,麻烦您牵制住他,让他不能回身打我。” 江恂看着不太好说话,但在李照如此交代之后,他立刻就提气沉腕撩扫而出,将原本略颓的气势抬到了峰值。 剑仆抽不开身,便无法去攻击身后一步步靠近他的李照。 在瞅准时机之后,李照屈膝前滑,疾冲到了剑仆身后。她眉头一吊,抡着手中的三秋不夜城,就往剑仆脖颈后方地那个菱形印记上丢去。 咚—— 黑色的剑身点在那个印记上,撞出了一声沉闷且带有厚重感地声音。 随后便哐啷落地, 剑仆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何玉然见此,十分高兴。他刚拾起笑容要举步往里走,就看到那剑仆转身,笔直地朝李照跪了下去。 他心中暗道一声糟糕,脸色猝然沉了下去, 看热闹的祝余见了,眼眸一厉,如一阵风一般,行云流水地点踏出去,蹿到了何玉然身边。 她伸手攀着何玉然的手臂,低声道:“情况不对,何叔,得走。” 这剑仆明显就是认李照为主的架势。 可何玉然怎么能舍得下这门后地东西? 他眼眶一点点漫上红血丝,而在看着那剑仆起身,以一种保卫李照的姿态,重新提剑面向江恂之后,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千算万算,何玉然没能算到李程颐给他的女儿留下了这么个倚仗。 实在是气煞他也。 “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祝余与悲空一道,扛着心有不甘的何玉然就要往外头冲。 此时,司马秀玉适时地提剑挡在了路中央。 她温温和和地笑着,展臂横剑,问道:“三位,这门里的东西,不要了?” 后头的李照还沉静在几度的震撼之中。 因为她在剑仆跪下之后,听到剑仆的身体里传出了一句相当令人惊讶的话。 “t系战斗机器人欢迎主人094归来。” 这一句话像是这剑仆没电了一样,十分奇怪,且短促低哑。 江恂离得近,也是除李照以外,唯一一个听到了剑仆冒出的这一句话地人。李照不知道,也无暇去顾忌他能不能听懂了。 就在李照还没来得及消化剑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面容冷淡的江恂吐出了一句比剑仆嘴里的那具更难令人理解的话。 他嘴唇只稍稍颤了颤,声音压得极低:“李姑娘,你要在这儿杀了何玉然。” 剑仆的身上散发着白色的光,那光映射在江恂那略有些阴沉的面容上,竟是让李照读出了些微的慈爱。 什么毛病? 难不成是沾了南栀的光? 李照唯一能想到的自己与剑阁的关联性就是目前对原主抱有特殊情感色彩南栀了。南栀是剑阁的大师兄,也是江恂心爱地首席大弟子,为了南栀,江恂会这么说倒也说得通。 她正思忖着,那头祝余眼眸一横,冲着司马秀玉便是一顿嘲讽:“我们走不走,关你屁事?跟屁虫想拦人,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祝余翻手便是一柄短刺甩向了司马秀玉。 悲空与祝余同出,手中金刚杖伴着残影打了过去。 比司马秀玉提剑回击更快的,是剑仆。 他像是一道光,从李照面前一闪而出,在瞬息之后抵达了不远处的祝余面前,而后便抬臂将那短刺给挡了下去。 这还只是李照脑子里过了那么一个念头而已,剑仆却像是心有灵犀一样,直接触发了行动指令。 就这一点,李照实在有点搞不懂这种新兴科技。 那厢司马秀玉与剑仆是各招架了一个,何玉然便得了空,抽身后撤,朝着李照走过来了。 他边走,便看着李照,朗声说道:“李姑娘,我们有话好好说。” 江恂背对着何玉然,没动,他以眼神示意李照,不能心软,必须在这底下杀了何玉然。 这一点,李照当然清楚。 若是让何玉然出了这地下城,那么就是鱼入大海,任其畅游了。 几个眉眼来回间,何玉然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江恂,以为江恂的沉默是因为刚才与剑仆交手而消耗太大,不得已歇息,所以也就没有加以苛责。 李照有意将他的注意力从江恂身上扯走,便掂量着刚捡起来的三秋不夜城说道:“有话好好说?何掌事,如今的情况可是有些不同了的。” 只是区区一个剑仆,就可以让何玉然焦头烂额,何况是这后头乌泱泱一群? 话语权如今算是落到了李照的手上。 但何玉然却是丝毫不慌,镇定自若地说道:“李姑娘,刀握在手上,可要看清楚这握的是刀把,还是刀身。”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李照一挑眉,问道:“怎么,何掌事这是想起了剑仆的利弊之处?” 何玉然在李照这里的价值便是套取更多的有关李程颐的资料,他和丁酉海这些人的区别是,他是陪伴李程颐时日最长的人,也是几个掌事中武功最差的。 武功最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程颐会对他有额外的照顾。 剑仆这样的东西给丁酉海那样的狂刀用,怕是不会有什么精进,何玉然就不同了。 所以李照私心不想现在立刻就杀了他,起码也得再套几句话再说。 江恂不知道李照心里想的什么,但他眼下不能直截了当的和何玉然撕破脸,所以他侧身一挡,将剑挡在了何玉然和李照之间。 “江阁主,无事,我们的确是需要好好谈谈。”何玉然以为江恂是在护着自己,便抬手按在江恂的手臂之上,面含笑意地说道。 李照哦了一声,偏头看着何玉然道:“若是何掌事对我来说起不到什么用处,那么我们没有什么好谈地。何掌事现在离开,我还能放过你一马,否则,那就只能看看这剑仆们能一打几了。” 这话说得相当狂妄,却是把何玉然给震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十分坦诚地说:“李程颐当年只拿出过一尊剑仆,若是我没记错地话,便是外头那尊,但剑仆也并不是完全听话的,他也曾伤过李程颐。” “怎么伤的?”李照眯了眯眼睛,问道。 李照一发问,何玉然脸上便出现了一种相当胸有成竹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李照后头那些至今都不动地剑仆,回答道:“李程颐说,使用他们需要庞大的积分,即便是他,也只敢召出一尊剑仆来。” 而李程颐那一次被剑仆所伤,便正是因为李程颐口中地积分不足。 何玉然并不清楚积分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剑仆像是疯了一般,开始无差别无休止的砍人伤人,最后是丁酉海与孟如春一道,才将那剑仆制住。 也就是那个时候,李程颐抹了一把冷汗道:“这积分不足还真是要了命,明日得继续扩张买卖才行了。” 原原本本的将这一句话复述出来之后,何玉然转眸看着李照,问道:“那么,这个积分,李姑娘有吗?若是没有,待会儿剑仆失控,你若是将我们杀了,要如何以一己之力将他制伏?” 像是要印证何玉然的话一般,前头与司马秀玉并肩地剑仆突然转向,折臂一剑砍在了司马秀玉地手臂上。 司马秀玉吃痛地朝后退去,接着便将手里的剑一转,带着剑花将见缝插针的祝余给打退了。 李照脑海中拼了命的在叫剑仆,但剑仆没有任何反应。 “瞧瞧,这东西并不是那般好用的。”何玉然扭头看着司马秀玉捂着伤口不住的逃窜,细声细气地说道。 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动李照时,李照抬手提剑,沉腕落下。 何玉然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天旋地转的青铜门。 他的身体轰然倒下,动静之大,叫前头的祝余和悲空都看了过来。祝余见到何玉然身首分离,不由地尖叫了一声,提着手里的短刺就朝着李照冲了过来。 悲空倒是没动,单手握着金刚杖,另一只手举在身边,嘴唇翕辟数下,像是念了一声禅。 唯一略有异样地是,李照身边的江恂终于笑了。 在笑过之后,江恂手中软水如银蛇一般舞向了祝余,将她的攻势直接截留在了李照几步之外。 李照顾不得去看旁的,拔腿就往司马秀玉那儿跑去。 “你背叛了何叔!”祝余咬牙切齿的一刺劈在江恂的剑上,又气又急地吼道。 江恂游刃有余地招架这祝余的双刺,声音不失愉悦地说道:“我师父答应的要帮他,又不是我。” 师父? 祝余盯着江恂的面皮看了好一会儿,恼羞成怒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温荣荣!肯定是你!” 正如各宗各门都有那么一个异类,剑阁也有。 但剑阁地这个异类不是北阙,而是排行老二的温荣荣。 温荣荣性格乖僻,擅长易容术,其易容术即便是最为亲近之人,都难以分辨出真假来。 见被祝余戳穿身份,温荣荣也就不再遮掩声线,用回了自己原本娇俏可人的声音来,“圣女千里迢迢跟着何玉然来殷州,所图什么,在下清楚得很。” 你清楚什么? 你清楚个屁! 祝余眼角有泪溢出,她抿着唇,直接舍了双刺,以合臂之拳打向温荣荣,可谓是拳拳打肉,闷声作响。 接着,温荣荣的剑被祝余以赤手空拳捏住。 “我要让你去死!”祝余似乎是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出来,手肘带着劲风捣向了温荣荣地心窝子。 第340章 我的那个被偷走的脑子 蓬莱的功法,便是将修炼者的身体塑造得远超寻常武者的一种功法。 祝余的这一肘子夹带生猛遒劲之力,若是撞到温荣荣胸口,温荣荣便是不死也得残。 好在,这一肘子到底是没能撞得成。 悲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交手的温荣荣和祝余身侧,当的一声,他手中的金刚杖打在祝余的腕骨之上,像是打到了精铁一般,发出震响。 祝余后退半步,怒目相向,口中斥道:“连你,也要出尔反尔是吗?” 温荣荣嘻嘻笑了声,提剑站在悲空后头,对祝余说道:“今日跟着何玉然来的三个人里,只有圣女你——” 她一句话没说话,祝余已经就已经红着眼睛自悲空地腋下穿插而过。 “人死如灯灭,我与何施主的约定,便算是作废了。”悲空敛眸打袖,舞着金刚杖便打在了祝余的背上,随后又是翻手一杖,接住祝余的去势。 他们这儿在纠结着谁与谁的背叛,李照那头已经顶替了司马秀玉,称为了那剑仆的最新追踪对象。 已经挂了彩的司马秀玉蹙眉提剑要再上,却被李照及时给制止了。 说来也怪,这剑仆原本打司马秀玉时,那叫一个下手狠辣,换到李照这儿时,却又显得张弛有度,颇有些教导意味了。 李照以眼神示意司马秀玉不必担心之后,沉下心来应对剑仆。 她的手腕哪怕是略微躲懒,压低几分,也会被加剑仆发现,然后以剑身击打,虽不至于手上,但红肿是定然会有的。 等到李照和剑仆交手约有了百来招之后,剑仆的动作戛然而止。 就像是…… 断电了一般。 司马秀玉松了一口气,连忙递着自己没吃完地药过来给李照,说道:“这是人,还是?” 李照就这司马秀玉的手吞了几颗补气养身的药丸,摇了摇头,闭口不答。她提着剑转身,见那祝余已经被‘江恂’和悲空制住,不由地心下稀奇。 ‘江恂’对她徇私枉法这是她在此之前就已经见识到了的,没想到这看上去不苟言笑的禅宗悲空居然也倒戈相向了。 祝余远远地朝李照唾了一口,随后骂悲空道:“何叔将金刚经都已经送还给了你们禅宗!他是真圣人!他付出良多!而你们这群寡廉鲜耻之辈,居然忘恩负义,背弃于他……悲空,你枉参经书!” 温荣荣此时早就扯了面上的伪装,露出未施粉黛,便已倾城的本尊容貌出来。 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祝余道:“圣女大人怕是不知道,这金刚经本就是李姑娘打了那符龙飞之后的战利品,是何玉然收买到了消息,抢先了她一步,才能借花献佛。” 悲空垂眸不语,便是默认了温荣荣的话。 李照倒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层原因,看来觉音在禅宗倒是没少说她好话。 不过眼下她并没有急着重新进到那青铜门去一探究竟,在把司马秀玉扶到一旁歇着后,她选择绕了几圈,最后蹲到了跪坐在地的剑仆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剑仆在被三秋不夜城激发后,说出来地那句话,始终叫李照十分在意。 如果那句话是因为三秋不夜城,那么不应该是称094为主人才是;如果是因为这个地下研究所的主人是094,那就更加不符合逻辑了。 094作为时间行刑者,就是对李程颐这样的违规人士动刑,都要再三斟酌,更何况在这种朝代弄出一个核试验研究所来。 李照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她伸手在剑仆冰冷的皮肤上敲了敲,只听到梆梆作响,并没有触发任何动静。 温荣荣转眸去看李照,高声问道:“李姑娘,不进去看看吗?” 说到底,剑阁和禅宗愿意跟着何玉然下到这底下来,也不尽然是因为何玉然对着两个宗门的威逼利诱。 提着剑重新戳了戳剑仆后颈,发现依旧没有作用的李照,只得直起身子往青铜门那头走,嘴里说道:“不着急,我这不是来了?” 也就是重新审视这甬道里的剑仆后,李照认为,刚才自己痛下决心杀了何玉然,真是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因为她发现,这成群地剑仆在他们这几个大活人站在咫尺之处后,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得,还真有可能是没电。 这事要是被何玉然知道了,他之前的投鼠忌器便显得相当可笑了,怕是会气得头都长回去不可。 “先搬吧,把这些剑仆搬开,咱们再看看里面是什么。”李照尝试着扛了一下为首的剑仆,发现虽然有点重,但也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门后无灯,这些剑仆变成了光源。 在悲空和温荣荣搬动剑仆到各处时,李照环视一圈,最后抬头,就着剑仆所散发出来的光,看到了门内这一整个大型宫殿般的房间的内饰。 四个字。 极尽奢华。 青铜打造的墙壁之上,镶嵌着无数枚斗大一颗地东珠,这些东珠排列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而在东珠之外,镶嵌着金边。 顶部乃是由另外一种东珠铺满,通体黝黑,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珠子,所以剑仆身上发出地柔光并不能将整面顶墙照亮。 等到把甬道搬空之后,后头的实验室就显出了真容来。 李照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出来吹亮,接着便举着它往里开始走。甬道的左右两侧各有数个对称分布的房间,房间的门是紧闭着的,门上均有数字门牌号。 门派并不是有序的,杂乱无章。 温荣荣和悲空跟在后头。 对于他们两个人,李照并没有施加什么限制,只是再三嘱咐他们,为了自身的安全,最好是不要用这里面的任何东西。 李照对核武器是一窍不通,但至少清楚这东西的危险性。 放射性的武器一旦被误触误开启,别说他们下来的这四个人了,就是顶上地殷州城百姓也得跟着陪葬。 一直往甬道深处走,李照就发现了自己走到头了。 最末端的房间是一个面朝甬道,单独的房间,门上地编号为阿尔法。 而就在李照伸手去开门时,她以为会和之前那些门一样紧闭的,这一扇名为阿尔达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少许的灰尘被开门的动静扬起。 门内的黑暗也在这一瞬间被驱除,灯火通明。 带有现代色彩的纯白色内壁,桌面摆放整齐的黑色的书桌,桌面上细细密密的一层灰尘,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空间,和存在于这个空间有什么意义的无边框显示屏。 李照跨步进去,指腹在桌面的灰尘上抹了一把。 才不过几厘米厚地灰尘,一点儿也不像是荒废了二十几年的样子。如此一想,她心里的疑虑是越来越深,而这股疑惑在她坐在桌后,按开电脑主机的电源键的那一瞬间起,爆发了。 她面前漆黑的显示屏上闪烁着一个t字图标,图标在闪烁了三次之后,画面变成了一个淡蓝色地账户登录界面。 在需要输入密码的长条形空白框之上,写着提示词,而提示词的冒号之后,赫然就是李照二字。 “呼……”李照深呼吸了两口气,有些缓不过劲来。 一种相当不友好的预感在她心里一点点爬升。 不管是剑仆口中的主人094,还是这显示屏刚刚闪过的t字图标,似乎都在说明,这实验室的主人是隶属于时间管理局的。 那么,为什么提示词是李照? 这个李照,指的是原主,还是她? 实验室落成之时,原主远没有出生。那么在存在另一个同名同姓的李照,和这个李照就是她自己这两个选项面前,李照显然是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想了又想之后,李照歪头再桌下找了一会儿键盘。 没找到。 桌上除了几本书,一个显示屏外,空无一物。 桌下除了一个主机和放置主机的托架以外,就剩一点厚厚的灰尘了。 原本因为可能要面对真相而出现的慌乱思绪在这一刹那破功,烟消云散了,她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不管是什么样的真相,对李照而言,她此时所拥有的都令她和当年的李程颐一样,无法轻易割舍了。 既然这样,又何必担惊受怕,往前冲就对了。 卸下心头的重担之后,李照伸手搭在桌上,轻吐了一口浊气。 就这么一搭。 显示屏上提示密码输入正确,随后黑色的桌边震动了两下,开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口中,上升托起了一个键盘出来。 随后,显示屏变成了一个加载界面。 加载结束之后,李照看到的是一个明晃晃、粉嘟嘟的脑花屏保。如果不是李照对自己的大脑被取走还记忆犹新,那么现在她肯定是一头雾水。 悲空和温荣荣可算是走到了门口,但因为没来由的畏惧,而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踏进屋里来。 李照也没招呼他们两个。 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对温荣荣和悲空而言,他们少接触一点,被那个094或者所谓的朗明找上门的可能性就低一点。 但李照的这个念头随后就散了。 因为随之她在显示屏上看到的,那张巨大无比的,如幻灯片一样出现的照片里,主人公是她。 那个在现代世界的那个萎缩成一团,丑陋无比的她。 李照的眼瞳兀的收缩了一下,按在桌上的手指甲都不自觉地扣进了桌子里,指节泛白。 照片一闪而过,接着便是自下而上的长篇文字。 t系剪烛系统汇报表: 执行人:094 任务难度:sss级 任务目标:李程颐 目标所犯条约:破坏时间线进度,违规使用t系积分,违规夹带非本进度产物。 目标牵连相关人物:李照,裴愔愔,丁酉海,孟如春,何玉然等等。 任务要求:清除任务目标,恢复错乱时间线,扶正历史进程,销毁违规产物。 任务记录: 1,目前任务目标已经伏诛,但其影响面过广,相关人物因为系本土土着,所以不可以以暴力处置,需要后续引导; 2,执行人义体被毁,主脑陷入宕机状态; 3,时间线已经被重新编写,不日将恢复到正常进度; 4,历史相关进程推进需要等待主脑重启; 5,违规产物销毁进度因为主脑宕机而陷入停滞状态。 最后的落款是,监督者:裴朗明。 李照很难形容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她不太清楚这个剪烛人的意义,但从上述的文字可以看出,何玉然口中的那个朗明是的确存在的,并且这个094目前处于一个身体被毁的状态。 整体的信息是能对上的。 但李照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个电脑里会有自己的照片,那个脑花的出现是什么意思?稍微会联想一点的,甚至就可以开始联想那个所谓的主脑是不是那个李照被偷走地脑子了。 裴朗明,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李照面色阴冷地看着面前这个重复播放系统汇报表的显示屏,心头的愤怒可以说是在此时此刻到达了一个峰值。 但她并不能发作,或者说,发作出来毫无意义。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扭头去看一旁堆垒的书,一共是六本书,其中放在最顶上的,是一本名为《核试验场及其治理》的书。 余下的五本都是与核武器无关的书,,杂谈以及史书。 外头的温荣荣扭头与悲空对视一眼,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悲空道:“要不要进去?” 悲空敛眸,抬手念了一声禅,说道:“我留在这儿,是为了看看李姑娘能做出何等惊人的大事来。” 意思就是,不想进去。 温荣荣一个白眼翻过去,随后越过他,走到了李照身边,说:“李姑娘,这个底下有那么多间房,我们是不是得一个个看过去?久在这儿耗着,也不是办法,对吧。” 李照没说话。 她甚至像是没听到一样,头都没抬,自顾自地吹了吹书上的灰,她将那堆叠在一起的书一本本摊开在自己面前。 是《我是猫》,杂谈是《而已集》。 这两本可以说是李照曾经地最爱,是帮助她在被病痛折磨的深夜里挺过去的精神食粮。 它们出现在这,让李照心里的那个猜想变得更加可信——那就是,她可能就是那个编号为094的任务执行人。 第341章 你还记得南栀吗 司马秀玉安静地在甬道中坐着。 她能看到甬道尽头那间白色的房,也能听到温荣荣的问话,但却没有听到李照的回应。 “小照?”司马秀玉尝试性地喊了一声。 摸着书的李照猛的回神,昂头应道:“我没事,秀玉,放心。” 得到李照的答复之后,司马秀玉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她这口气刚出去一半,就又被吓了回去。 轰—— 司马秀玉听到甬道里的某一个房间突然传出了一声巨响,接着便是有什么东西垮塌的动静,以及大量杂乱无序的脚步声,说话声。 温荣荣闻声而动。 但她身后的李照要比她更快。 核武器的实验室里出现轰声巨响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李照火急火燎了,更何况后面还有坍塌的动静。 然而等到她快步跑到那传出声音的房间门口时,却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像是有些耳熟。 “这儿怎么黑漆漆的?” “火折子没用,照不亮多大块地。” “进来的都不许乱摸啊!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受伤,不要随意走动。” “照儿不会出事吧?林宇屏,你老实说,照儿到底去做什么了?” 后面这句话,明显就是阮素素的声音。 李照心头兀的一松,脸色也和缓了些,她看了一眼门牌上的数字,003,随后打算去握那把手开门。 蹊跷的是,在李照还没碰到把手之前,把手就自己开了。 哒。 一点细微的开关声响。 室内一下子就被白光照亮了。 果不其然,这门里站着的,正是以林宇屏为首的平山剑派众人和阮素素、薛怀。 除了人以外,宽敞的房间里空无一物,这叫李照吊着的心落了地,只是令她有些奇怪的是,他们所站的地方离门还有些距离。 也就是说,刚才门并不是他们打开的。 人群之后,有一个黑黝黝地大洞,地上垮塌着好些砖石。 “照儿!”阮素素第一个惊呼出声,飞奔着过来将李照一把抱住,因为过分激动,她的声音里都带颤意。 李照拍拍她的背,连忙安慰道:“我没事,又让阮素素为我担心了。瞧,我只是提前过来打个前阵,并不是做什么危险的事。” 她身上的旧伤被阮素素这么一抱,压得又裂开了,血迹晕染在衣服上。 薛怀跟着走在阮素素身后,他上下打量了李照几眼,在看到李照手臂上的血迹之后,却没有出声戳破她的话,而是闷头在怀里摸了一瓶药出来,攥在手里,打算挑个时机递出去。 林宇屏吹了声口哨,他一面略带端详地打量着后头的温荣荣和悲空,一面对李照说道:“蒋游龙发现的那个山洞和这里连通,我们可是挖了好大九,才到这儿。” “他的风火雷是从这间房偷走的?有没有找到其他的风火雷痕迹?”李照松开阮素素,问林宇屏道。 房间里有堆叠过东西的痕迹,看形状,应该是大型的箱子。李照越过人群,走到那一处已经垮塌地墙体前,探头出去望了望。 放眼望去,一片漆黑,空气中略带了些土腥味。 “没有,这一路都是生凿硬挖出来的土路,没什么风火雷地线索。”林宇屏说完,又转而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起初我们在地道里是看到的是墙上有一个小洞,谁知这刚走过去,就发生了垮塌,人全掉进来了。” 李照嗯了一声。 洞,可能就是蒋游龙挖的。 她如此想着,蹲下去捡了一块砖头在手里掂量,砖十分的沉,砸在地上当当作响,却没有半点破碎的痕迹 这东西不是端朝可以做出来的,所以应该也是t里面的东西。 像蒋游龙这样的,只要花上一点时间,一点人力,就能从这种坚硬无比的砖里抠出一些边角料来嚼嚼。 满满一屋子的风火雷要是已经被蒋游龙给转移走了,那么还是个棘手事。 风火雷虽然不如核武器那么骇人,但怎么说也是热兵器了,远超这个时代同期所有武器,是个后果不堪设想的杀招。 “你先让人把外面的司马秀玉带去疗伤,其他的事,过后我再同你说。”李照起身,拉着林宇屏往外走,“另外,记得把蒋游龙和何玉然的手下都看紧了,若是有人要离开殷州……” 说完,李照又连忙摇了摇头,改口道:“曹辅国在外面帮我盯着何玉然和蒋游龙的人,他们若是想跑,曹辅国应该会知道,你出去之后直接联系曹辅国就行了。” 林宇屏虽然心中是疑虑甚多,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所以欸了一声,连忙招呼平山剑派的弟子扶司马秀玉出去。 “照儿,我们呢?”阮素素连忙问道。 李照回头望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阮姐姐不急,这底下没什么很大地危险,只是很多房间最好是不要进,免得丧命,所以你们还是回客栈等我的好。” 她没办法弄清楚这研究所里哪儿是仓储,哪儿是武器研制,所以为了其他人的安全,这底下还是由她一间房一间房的去检查为好。 温荣荣一听,不乐意道:“我可不走。” 悲空没说话,敛眸抬手,唇瓣翕辟数下,像是念了一声禅。 “你走不走,那肯定是看你个人意愿,但我负责任的说一句,这里面的东西不会是你们想要的。”李照走到温荣荣与悲空面前,正正经经地抱拳行了一礼,“刚才谢谢二位能帮忙,这底下的东西是事关天下万万计生民性命的隐患,而不是什么令人垂涎的神兵。” 悲空用他那双灰白色地眸子看着李照,良久之后,薄唇轻启:“李姑娘的心,能容得下万万计生民,便是端朝幸事。” “什么意思?”李照直觉这话里有话。 但悲空却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他合掌一礼,随后便转身走入了甬道之中。 温荣荣见悲空这走得相当洒脱,便扁了扁嘴,改为抄着手俯视李照,问道:“那李姑娘可还记得南栀?” 李照本是想把温荣荣和悲空都糊弄走,没想到却是引来了个大麻烦,于是只能搪塞道:“剑阁的大师兄,天下谁人不知?” 偏偏温荣荣不想和李照打太极,她凝视了李照好一会儿后,说道:“李姑娘若是心里还有余地,就该把他放在心里。说来也是讽刺,李姑娘你这心容得下万万计地生民,却容不下一个对你有情的南栀吗?自你扬州一事过后,南栀已经几年没有出山了,他这人认死理,若你不去,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出剑阁半步。” 一旁的阮素素和薛怀听完,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茫然。 怎么一天不见,就蹦出个对李照有情的剑阁大师兄来?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剑阁见南栀一次,多谢温姑娘提醒我。”李照不谈情爱,只是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温荣荣得了保证就转身了。这儿又没有神兵,她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甬道里,祝余被五花大绑着丢在了地上。 她从愤怒的情绪中清醒,眼下已经不吵不闹了,只是目光依旧十分留恋的徘徊在何玉然的尸首边上,眼眶发红。 李照走过去,蹲下问道:“何玉然和蓬莱达成了什么协议?” 祝余没有开口,她只是目光阴翳地望着李照,里头的杀气仿佛要凝为实质一般。 “想杀了我?”李照也不气,声音中甚至还略带了笑意。 何玉然生得很好看,哪怕他如今已经步入中年,所以像祝余这种春心萌动的少女会爱上他,是相当正常的一件事。 但光是祝余对何玉然的爱意,必定不足以让蓬莱愿意站在何玉然这艘船上。 据李照对蓬莱这个宗门的些微了解可知,其宗门上上下下都是以女子为尊,和红袖派不同,蓬莱广招男人,也会将宗门的心法拳法等秘笈传授给男人,但最终地宗主和圣女都只会是女人。 圣女对宗门内部的事务没有直接的管理权限。 所以从何玉然在介绍祝余时,用的是蓬莱圣女这个名头,就可以得知——何玉然是获得了蓬莱宗门的支持,而不单单是因为祝余对何玉然的爱意。 见祝余始终不回答,李照拍了拍膝盖上地灰,起身道:“既然圣女什么也不想说,便让我先鞭尸玩玩吧。” “你敢!”祝余一瞬间回到了最开始地暴怒状态。 李照停步,歪头看她,手中却是一甩,将袖笼中的暗箭打向了地上已经凉透了的何玉然,并说道:“我敢的事,多了去了,鞭尸而已——” 甬道内昏暗,那袖间像是一条细银的小蛇,蜿蜒迅速的没进了尸体里。 阮素素和薛怀出来时,就看到了外头身首分离的何玉然,两人皆是心头一松。然而阮素素再看李照时,却是又有些忧虑起来了。 此时的李照,居高临下看着祝余时,流出出的那股浓烈地杀意和狠厉是阮素素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到过的。 她担心李照迷失自己。 薛怀看着阮素素攥着衣袖的手骤然收紧,像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一般,附耳低声道:“放心,素素姐,小照自己有分寸。” 平山剑派的人将司马秀玉抬出去,余下的柳红凤与梅花一刀却是没有跟着自家师兄走,而是站到了薛怀身边开始看热闹。 祝余恶狠狠地朝一侧唾了一口,说:“李照,今日你若不杀我,叫我逃出生天,我必将穷其一生,要你项上人头。” “要我项上人头的可太多了,圣女,你得往后稍稍。”李照抖了抖袖子,里头被她解散的袖箭铛啷啷直响,“听听,我还有些存货,圣女若是同我沉默一盏茶地时间,我便甩一箭过去,如何?” “何叔告诉宗主,这殷州城底下有一个庞然大物,得之可得天下。”祝余生硬地回答。 李照满意地蹲了回去,又问:“这么一个空口白话,堂堂蓬莱就信了?还把圣女送到他手上拿捏?” 祝余眼眸一垂。 当然不是。 作为圣女,祝余本是不可能出岛的。 但她向往外面的生活,想去看看和蓬莱景致完全不同的中原,想离开蓬莱这个让她有无尽压力的地方。 何玉然的到来,为祝余寡淡灰色地生活照进了一缕光。 他会给祝余带这种礼物,会告诉祝余外面的世界,甚至还承诺,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她带出去,让她亲眼见识外面的烟火红尘。 事实上,何玉然也的确做到了。 他用一箱风火雷打开了蓬莱宗主相青的铁口,并趁机要求圣女同行,以获取那可得天下的至宝。 何玉然告诉相青,事成之后,这天下他大可以分与相青一部分。 李照听完,哦了一声,说:“果然这风火雷还是到了何玉然的手上。” 虽然李照不知道这一箱到底有多少个,但从单个风火雷大小,以及刚才那个屋子里落灰的痕迹来看,一箱里面应该是有百个才是。 事情越来越大条了。 联想到刚才李照在最后那间屋子里见到的任务汇报表,她不自觉地就叹了一口气,如果何玉然跟个散财童子似的将风火雷散出去了,那么对李照这个可能是094的人来说,那就是个麻烦中的麻烦。 祝余见李照叹气,冷笑了一声,说:“你杀了何叔,便是与蓬莱为敌,便是与安阳王为敌,你死定了!你逃不掉的!” “圣女,你先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再来放狠话,可以吗?”李照直起身子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说道:“何玉然和你要是死在这底下,谁能知道?悲空和温荣荣绝不会主动暴露是我杀的,平山剑派的人与我休戚与共,更不会轻易吐露真相……至于剩下的。” 原主对司马秀玉有再造之恩,所以就算是有人严刑拷打她,她也肯定不会说出真相。 薛怀和阮素素就更不用说了。 祝余瞪着李照,脸上突然出现了些微的惊惶,她的嘴唇抖了抖,说道:“你要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蓬莱的圣女!我若是死了,我的死讯会立刻被宗主知道!” 被尊为蓬莱圣女的人,在受礼的那一日起,就会吞下蓬莱特有的一种名为同心蛊的蛊虫。 子虫在圣女体内,对圣女练武大有助益,母虫则被供奉在了蓬莱圣殿的祭祀台上,被蓬莱岛人日日叩拜。 圣女若是出了意外,那么母虫就会死。 342 论机器人可不可以靠晒太阳充电(加更) 李照愣了一下,突然笑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祝余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道:“刚才我说的都是气话,你若是放了我,往后我们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刚才祝余的那些狠话可是犹在耳边,眼下倒是一点也不害臊地觍着脸求生了。 但在话音落地的后一刻。 李照袖兜一甩,银色的袖箭伴随着一道残影将祝余钉在了甬道的墙上。 正中心脏。 祝余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就已经咽了气。 如果在此之前,李照还想着是不是要留祝余一条命,然后在从她嘴里想方设法地套一些话出来,那么在她提醒李照之后,李照就坚定了要灭口的想法。 知道何玉然请她今天下来的人不多,控制住了何玉然的那点护卫,就算是控制住了传播源。 薛怀慢吞吞地走到李照身边,不动声色地将药瓶子递给她,随后扭头对阮素素说道:“素素姐,走吧。” 阮素素嗯了一声过去,先是抱了抱李照,接着柔声说道:“我们在客栈等你回来。” 瓷瓶尚且带着暖意。 李照捏着瓷瓶,单手回抱了一下阮素素,故意挤眉弄眼地说:“若是素素姐能帮我去买些做菜用的调料,就更好了。” “好,等照儿回来时,就可以给我做好吃的了。”阮素素原本沉重的心情被李照逗得松快了些。 他们两个走了,柳红凤和梅花一刀还在。 “怎么,两位留下来想干什么?”李照俯身把尸体上的袖箭拔下来,扯着袖子擦了擦之后,收回了袖笼中。 柳红凤看着李照这么云淡风轻的杀人,倒没觉得如何厌憎。 他走到李照身边,问道:“这底下当真没有神兵?” “真。”李照抹去了第一间房门口,回答道。 然而这一回,李照却没能打开那房间的门,第二间,第三间,同样是紧锁着,摇都摇不动。 沉默了许多的梅花一刀突然开腔了。 他大步走到李照身边,说:“若是这底下没有神兵,大师兄打不过赵雀儿。” 打不过? 打赵雀儿干嘛? 赵雀儿不是他们平山剑派的二师兄吗? 李照心里头琢磨着,眼尾一扫柳红凤,目光最后落到了梅花一刀身上。她挑了挑眉,笑问:“林宇屏这个大师兄当的好像还有几分意思,怎么,他打不过赵雀儿,会出什么事吗?” 柳红凤上前几步,坦诚道:“眼下平山剑派内部已经分裂成了两股力量。” 一股以赵雀儿为首,誓死拥护宗主云徽子,另一股则是以林宇屏为首的革新派,希望摆脱云徽子的桎梏,将平山剑派拉回正轨来。 然而云徽子尚在世,林宇屏又不能弑师,所以局面一度处于拉扯僵持状态。 若是林宇屏能胜过赵雀儿,在平山剑派这个以武为尊的地方,说不定能引得赵雀儿身后一些人意动。 那厢,林宇屏去而复返,领着平山剑派一票人又乌泱泱的跑回来了。 他看柳红凤和梅花一刀突然闭上了嘴,怪道:“你们刚才没跟着?怎么,留下来看戏了?” 打趣完这两个,林宇屏又转头和李照说:“司马秀玉已经送去医馆了,伤势看着骇人,但只要后续调养,就没什么大碍。” 李照踢了踢门,嗯了一声,偏头去看被搬得零零碎碎的剑仆。 她心生一计,哒哒哒跑到那些剑仆面前,上上下下地仔细检查过后,朝林宇屏勾了勾手指。 早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林宇屏小跑着就过来了,嘴里问道:“什么?” “让你的师弟们把这些剑仆一个个都搬到外头去,这东西若是能激活,说不定后头用处大着呢。”李照拍了拍剑仆的肩,给了林宇屏一个新差事。 林宇屏一乐,追问:“什么用处?这些人偶看着精致,是不是千巧门做的?” “不是,但肯定要比什么千巧门的东西更有用,扛出去试试吧。”李照说完,又溜达回了那间白色的屋子里。 剩下的三本史书中,只有《旧唐书》和《新唐书》两本是李照看过的。余下的那本,封面上写着端史,翻开一看,却是一页页的空白。 想来想去,李照又重新打开了电脑。 屏幕保护的图片似乎是随机的,这一次闪现出来的照片,是一个令李照相当陌生的女人。 女人十分漂亮,她神情倨傲地看着镜头,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卷发直至腰间,英气十足的眉毛配上灵动的眼睛,叫人过目不忘。但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把银白色的镭射枪,枪托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T字图标。 照片过后,界面又回到了最初的任务报告页面,只是这一回,李照发现,页面的右上角多出了一个正在加载中的小型弹窗。 在等那个进度条读完之后,原本的任务报告变成了一个个人信息表。但这个个人信息表并不是执行人094的,而是监督者,裴朗明。 十分熟悉的脸乍一下出现在李照面前,令她的呼吸都出现了一滞。 监督者:裴朗明 当前所在位面:端和位面 监督对象:094 义体状况:良好 监督能力评定等级:SSS级 过往优异记录:1390次成功回收失败执行人主脑,980次成功阻止执行人以及所在位面崩坏,未知次数补全执行人 李照在看到这几行记录之后,就已经没什么心思在继续往下去看裴朗明的其他优异记录了。 什么叫成功回收失败执行人主脑? 所谓的主脑,难不成还真就是具象化的脑子? 在现代,自己被收回的脑子,难不成就是所谓的主脑? 想着想着,李照的拳头又攥紧了。 她抬手在显示屏上划了划,企图找到一个能控制这太主机的法子,但很可惜,它不是触屏的。 主机上找不到可以操纵的,李照就开始满屋子摸索。 就在她埋头一通摸灰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喘息声,接着便看到林宇屏毫无形象地冲了进来。 他后头跟着的,正是剑仆。 “我的娘欸,李大小姐,你这是什么东西?剑法高超得我以为我祖师爷来了。”林宇屏躲在李照身后,大吐苦水。 原来,林宇屏听了李照的,带着师弟们吭哧吭哧把剑仆们搬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这其中一个有眉有眼的就动了。 不仅动,还提剑砍人。 若不是林宇屏机灵,跑得快,眼下怕是已经挂彩了。 李照看着那剑仆跨门而入,一剑砍在墙上,随后就要向自己挥剑过来了,于是连忙心中一动,喝令剑仆停下。 果然,剑仆停了。 “这是李程颐的东西,若是运用得当,对常人武道一途大有裨益。”李照说着到停下地剑仆后头,重新打量着那个灰色的菱形凹槽。 这个凹槽的确是为三秋不夜城打造的。 只一句话,就让林宇屏神色大喜。他哈哈大笑地问道:“这般好东西,可能送我一个?” “送不送的,得让我搞清楚这东西如何操纵再说。”李照伸手进凹槽里摸了摸,随后无事发生地收回了手。 林宇屏抬手抱臂,摩挲着下巴道:“刚才你是怎么让他停下的?” 我是怎么让他停下的? 李照突然灵光一闪,赶紧坐回了主机面前。 既然没有键盘和鼠标,那么为什么第二次李照在开机之后,能看到裴朗明的个人资料?因为当时她心里对裴朗明始终抱有一种执念。 一种想冲到他面前,先将他暴揍一顿的执念。 在静下心来之后,李照先是清空了大脑里的所有杂念,随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主脑上面。 果不其然,随机屏保过后,出现的还是那个红嫩嫩的脑花图。 它是富有生机的。 李照在注视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发现脑花下面涌现出了一行细小的字。字滚动播放,写着:积分不足,请执行人在完成任务,对接中央枢纽之后,再启动脑机。 脑花行不通,李照便换了一个念头。 她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个拿枪的女人,心中念叨着对她的猜疑。 林宇屏伸手搭在剑仆的肩上,好奇地看着李照像是发呆一般坐在古古怪怪地桌子前,也不说话,也不动。而她面前的那个奇怪的盒子里,出现了不少他看不懂地东西。 “李姑娘,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林宇屏问道。 李照没理他。 显示屏上这一回重新载入到了裴朗明的个人资料上。 只不过,这一回那个个人资料上出现了新的一栏,监督进度汇报:094主脑宕机,义体被毁,积分将转至监督者名下,请监督者尽快帮助094重启主脑,完成本位面任务。 看到这一幕的李照心中一沉,卸了力一般地朝后一靠,想到,裴朗明就是何玉然口中说的那个朗明,那个帮助李程颐违反T系时间管理局法例法规的人。 一个监察者,帮助一个逃犯违法,扰乱执行人的公务,然后监察者再以监察的身份出面,将逃犯和执行人统统逮捕归案。 好家伙。 监守自盗啊。 想归想,这些念头李照并没有让它持续停留,她很快就重新改变了心中所想,而显示屏上也相应地出现了她想要知道的信息。 执行人:094 当前所在位面:端和位面 任务对象:李程颐 义体状况:已毁 执行能力评定等级:E级 过往优异记录:无 094的记录可以说是要多惨有多惨,不仅没有优异记录,李照还在底下看到了一栏标红的失败记录。 过往失败记录: 1,华夏位面任务失败,义体被毁,主脑宕机,积分扣除100; 2,灵犀位面任务失败,义体残破,主脑宕机,几分扣除80; 3…… 而这些失败记录底下,赫然签着的就是监督者裴朗明的大名。 “薅羊毛也不是这么薅的吧!哪儿有逮着一头羊薅的?”李照怒了,但偏偏她现在对裴朗明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思前想后,李照便决定先找到如何重启主脑的办法。至于执行人需要将非本时代的东西销毁一事,她觉得可以不必着急。 林宇屏见李照站起来了,便走过来,问道:“所以,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外头那群木偶可还在晒太阳,要不要换个安全的地方?这万一要是动起来,伤着人了,怕是不好。” 李照点头同意道:“你帮我找邮箱客来,我要写信,至于那些剑仆,先帮我移到那个院子里吧。” 现成的仓库不用,岂不是浪费? 说完,李照拿起那本名为端史的书往外走。 “这东西呢?真不送我几个吗?”林宇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 被林宇屏点到名地剑仆动了起来,提着剑走在最后,在关上门之后,才追了上去。这一切自然是被停步转身的李照看在眼里,她不禁对剑仆的作用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怀疑。 刚才剑仆关门的那个举动可以说是相当的像人。 那么在能自由操纵剑仆的情况下,是不是可以将剑仆看作是自己的分身? 前提是能看到剑仆所看到的,以及听到剑仆所听到的。 林宇屏赞叹道:“这东西的确比千巧门的要好太多,若是叫西门看到了怕是要跪下来求你赐他一个了。” “西门?”李照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外面那些剑仆数了吗?有多少?” “加底下这具一共是三十二具,不过那些个脸都没这个精致啊,做工略显粗糙,不知道这剑术是不是一样。”林宇屏略带垂涎意思地说道。 两人快步出了地下城之后,出来一看,天快黑了。 林子里四散站着剑仆,每一个剑仆旁边,都有一名平山剑派的弟子拿着麻绳严阵以待,似乎是在担心这余下的剑仆会跟刚才那个一样。 说来也是奇怪,这唯一有五官的剑仆在晒足太阳充满电之后,的确是重新听从吩咐了,但其他这一群的剑仆,都像是断线了一样,根本不会给出任何反馈。 李照一一绕到这些剑仆身后去看,也没有看到他们脖子上有那个菱形凹槽。 等等—— 她突然猛的站定。 李程颐这一具剑仆该不会本身就是李程颐带着过来闯阵的吧?! :。: 343 她清楚自己没有什么个人魅力 要说为什么只有这一尊剑仆能被李照用三秋不夜城驱动,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尊剑仆和那一群剑仆的归属不一样,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一起的。 就之前何玉然所说,再结合地下实验室大概率属于094这一点来看,基本可以确定地是,李程颐带着自己唯一的剑仆想要冲塔,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平山剑派的弟子已经在挨个搬运剑仆了。 林宇屏看了一眼在出神的李照,也就没有继续打断她的思路,跟着其他人一道干活。 梅花一刀伸手捅了捅柳红凤,压着声音说:“先干活吧,等大师兄不在了,再跟她说。” “我就是在想,她既然能帮傅予夺得八仙教,为什么不能帮我们呢?”柳红凤嘟囔着。 “你怎么知道是她帮的八仙教?”梅花一刀愣了愣,发问。 柳红凤反身过去抱起一个剑仆,回答道:“傅予在和她来往过后,突然就有了本钱,八仙教突然就被多方掣肘,内部空虚,傅予自然就有了夺权的能力,” 别人都是在说傅予这个人如何如何隐忍,如何如何有谋算,但柳红凤却觉得,万不可忽视其中李照的作用。 说不定,她都不是帮助人,是指使人。 梅花一刀绷着脸想了想,没想通,便跟着柳红凤一起开始搬运剑仆。他瞥了一眼还在那尊有脸地剑仆旁发呆的李照,问柳红凤道:“那师兄你说,要怎么样,她才愿意帮忙?” 柳红凤唔了一声,只说了十六个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等到人都走空了,李照这才站定在剑仆跟前,全身心的投入到企图控制剑仆的想法中去。 一阵眩晕似的反胃突如其来地涌上李照的心头。 她连忙抬手扶住剑仆,垂头想要呕吐,可一眨眼之后,她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后脑勺。 ? ?? ??? 李照吓了一跳,朝后连退了数步。 砰—— 随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疲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所以只要我脑子够集中,我就能继续使涌所有T系的东西?”李照自言自语着走过去,将自己的身体给抱了起来。 在转换视角之后,李照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事。 那就是她左眼的视野内有一个信息框,能清楚地看到视野内的所有东西的信息。 草是绿穗苋,苋科、苋属一年生草本植物。 树是泡桐树,为玄参科泡桐属的树种,属于落叶乔木。 而人…… 李照低头看着怀里的自己,信息框的东西就变得更多了一些,不仅将原主的信息原原本本的显示出来了,更是直接纰漏了她自己的信息。 人物:李照 性别:女 年龄:23岁 与任务目标从属关系:父女关系 等等—— 任务目标? 为什么剑仆的视角内会是任务目标? 这其中有什么是李照想漏了的吗?就目前所有整合在一起的信息可知,这尊剑仆绝对是属于李程颐的东西。 李程颐能有什么识别任务的东西的话,那么他怎么可能处处受制于094,最后落得那么个下场? 带着这股疑问,她继续往下看。 神经状况:崩坏 人物行为导致的世界线崩坏节点:无 结论:清除任务成功,评级为A 而在有关原主的个人结论之后,显示的就是她自己个人信息了。 执行人:094 义体情况:已遗失损坏,待找回 主脑状态:宕机 任务进程:1,已清除主要任务目标和附生任务目标;2,相关违规产品销毁进度为10;3,任务世界进程纠正程度50 看到这里,就等于是盖章李照自己就是执行人094。 突然确定了真相,李照心里反倒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压在她头顶上的裴朗明始终存在,并且她现在也没有办法去对抗裴朗明。 一声尖叫把李照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怎么回事!李照你怎么了!”林宇屏形象全无地抽剑就奔了过来。 等到跑到近边,林宇屏一摸李照的鼻息,在发现她气息全无之后,眼前一黑,差点没能站得住脚。 李照抬眸看他。 左眼的情报就从094变成了林宇屏地个人信息。 可惜好像就和看那些花草树木一样,林宇屏的个人信息在剑仆的眼睛里只有姓名年纪和门派三行。 大概这就是本土土著人物和任务目标相关人物的区别了。 “我没事。”李照幽幽转醒,一把从剑仆怀里跳到地上,摆手对林宇屏说道。 林宇屏瞪着眼睛看她,有些怀疑自己刚才试到的是真是假了。 但李照也懒得去顾忌林宇屏心里在想什么了,她抬手拍了拍林宇屏的肩,问道:“邮箱客到哪儿了?” “在殷州城里等着呢。”林宇屏和她并肩往前走,说一句话,就回头看那剑仆一次,没想到剑仆还真就跟在他们身后开始缓行。 “等这事了了,送你个剑仆。”李照给了个承诺出来,但下一句话就是支使人了,“但你需要派弟子守着那底下的青铜门,在我的人到之前,这地方你得帮我看好了。” 林宇屏拍着胸脯打包票道:“那肯定没问题。” 说完,他又问:“院子和山洞要不要填了?” “填了为好。”李照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剑仆回到殷州城里时,已经是夜里了。 李照给顾奕竹和百里霜各写了一封信之后,一个人同那剑仆留在了屋里。 其实今天一整天获得的所有消息都是爆炸性的内容,李照这一时半会儿虽然说是接收了,但不一定能完全消化并串联。 她抚平面前的纸,将所得地信息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之后,捏着笔走到了剑仆面前。 剑仆身上穿着地是衣服有些像短打,几十年没有什么破损老旧现象,说明材质应该不是这个时代的。 他的皮肤和常人皮肤没有不同,但敲上去有些当当作响。 在绕着他走了两圈之后,李照做了个十分刺激,十分大胆地决定——她要把剑仆的衣服脱了。 扒衣服这件事,李照是在栓好门之后做的。 等到扒光了剑仆,她发现剑仆的身后有一处暗门,伸手一暗,那略有活动的暗门便像是有弹簧一样,朝下沉了一点,随即弹出,打开了。 稀里哗啦。 无数根白骨从那口子里倒了出来。 最后掉出来的是一个骨碌碌直转的骷髅头。 这下李照傻眼了。 她刚想要俯身去拿那白骨,那一堆白骨却像是受到什么外力挤压一般,突然坍缩在一起,最后竟然是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小白球。 剑仆的里面是真空的。 除了脖子以上地部分看不到以外,李照侧着头探头去看里面,能看到躯干和身体十分空旷。 这副白骨是谁的? 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圆滚滚的小白球? 李照俯身将小白球捡起来,摸摸,嗅嗅,搓搓,小白球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当她尝试着再控制剑仆时,剑仆的左眼已经无法再看到任何信息了。从而说明,这副白骨才是剑仆那个眼睛里扫描出东西的根源。 它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这东西既然能坍缩变形,那么诸葛曳所说的尸骨丢失,就不是很难理解了。 李照叹了一口气,将那小白球妥善放入木盒里后,坐回到了桌子前。现在这个义体已经找到,关键就在于如何重启主脑。只有重启了主脑,她才有可能在裴朗明上门收获羊毛时,有反击之力。 过往的沉痛经验显示,裴朗明通常是在执行人和当前任务未免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才会出现、出手。 然而现在主要任务目标李程颐已经死了,附生任务目标阴差阳错的也死了,除了崩坏的世界线和未被完全销毁地违规产物以外,似乎这个任务怎么都不能算是失败了。 邦邦——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李照在草草收起刚才写的东西之后,抬头说道。 推门进来的是阮素素。 她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在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地剑仆之后,将面搁在了李照的书桌上。 “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便想着让客栈老板给你煮一份面来。”阮素素拉着椅子坐在李照身边,略带忧虑地说道。 李照笑眯眯地拿起竹箸,搅和了一下面条,说道:“我正饿着呢,阮姐姐你就送面过来了,实在是太贴心了。” 阮素素将她的笑容收入眼底,心中的酸涩却愈发加重了。 她将手搭在李照的腿上,语重心长地说道:“照儿,若是不高兴,不必去笑,你可以信任我们,可以在我们面前袒露你真正的情绪。” 我可以吗? 李照夹面的手一顿,偏头去看阮素素。 阮素素是承了已故的卯字掌事孟如春的遗志才留在她身边的,和柳名刀、丁酉海、仇英三人一样。 所以她始终都清楚,并不是她有什么个人魅力,而是因为她沾了原主的光。 想到这儿,李照嗫嚅了一声,重新抬眸笑着说道:“阮姐姐,我很高兴。不管我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回来都能吃到你为我准备地面条,光是这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见说不通李照,阮素素也就没再强求什么,只是目带慈祥地看着李照一点点将面条全部吃完。 阮素素收碗离开后,薛怀又过来了。 只是他过来并不是找李照谈心,而是将白日里收到地信交给李照。 “如意寄来的,她说扬州又有变动,欧阳宇看样子是要彻底反长安了。”薛怀简略的概括了一下。 这倒是一点儿也没出李照的预料。 她一边拆信,一边问薛怀:“曹辅国呢?他有没有和欧阳宇有来往?” 薛怀摇了摇头,答道:“没,曹辅国自从知道你回来就握在别院里没出门了,看样子是在想事情。” “他最好是想清楚。”李照笑了笑,抖开薛如意寄来的信。 信里说了扬州戒严的情况,城中也开始出现天子非先帝骨血的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 “要不要先把如意他们接出来?”李照看完之后,蹙眉抬眸问道,“扬州丢了就丢了,在生命面前,一点产业算不得什么。” 薛如意之所以一直留在扬州,不单单是因为扬州是大光镖局的大本营,还因为沁园客栈在扬州的产业刚刚进入正轨,薛如意是扬州的大掌事。 “我觉得可以不用接。”一向爱妹如命的薛怀倒是拒绝了,“安阳王和赵顼就算要打欧阳宇,也不可能在扬州开战,与其接她出来,在路上颠沛,不如让她留在扬州,以静待动。” 李照想了一下,便说道:“这样的话,不如多派几支铁龙骑过去,现在全国的培训已经进入尾声,不必要让铁龙骑松散,也是时候让他们开始集合了。另外,新做的千里弩和袖箭往扬州多运一点,怎么运,让他们小心一些就是。” 扬州是承接南北的中枢,薛如意若是留在那儿,南北消息地贯通便得到了保证,只是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 理完扬州的事,李照当下就又写了两封信出去。 薛怀说完妹妹,也没急着走,而是指了指剑仆,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刚才看平山剑派的人对他可是相当垂涎。” “用来对练的。”李照心意一动,剑仆便抽剑指向了薛怀。 但说到底介于积分不足一事,李照还是不太敢支使剑仆的,便赶紧又让他停了下来。她起身走到剑仆身边,侧身抬手,屈指在剑仆的手臂上敲了两声,随后对薛怀说道:“这东西现在不太妥善,所以我不敢给你们用,等以后稳定了,让你试试。” “很厉害?”薛怀上下打量了剑仆几眼,有些质疑。 李照点头,竖着大拇指道:“他可以说是集百家之长,对你们来说应该是相当有帮助的。” 一听李照这么说,薛怀就起了兴趣。 于是,两人围着剑仆又窸窸窣窣聊了好一会儿,聊到阮素素过来敲门,勒令李照早点休息,薛怀才意犹未尽的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李照的房间。 屋外月明。 屋内人好梦。 :。: 344 托孤 有的人睡好了,有的人是一夜无眠。 清晨,曹辅国孤身一人上客栈拜访了李照,手里还提着两份礼物。 李照请他进屋,眸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笑了笑,问道:“曹大人这是做什么?怎么还送上礼了?” 曹辅国笑了落座,将礼物放在桌上,说:“李姑娘如今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自然是要谢过李姑娘的。” 当初李照是和何玉然一起进的那林子,结果却是她一个人出来,何玉然是至今不见人影。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何玉然要么死了,要么被囚禁了。 胜的是李照。 没了何玉然,也就没了一个时刻盯着曹辅国项上人头的人,他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了。 “曹大人言重了,这殷州城底下的东西我目前还没办法销毁,算不得解了曹大人的燃眉之急。”李照故意将话题引偏道,“那底下有几处地方不是那么好打开的,至于里面有什么,眼下是不得而知了。” 曹辅国朗声笑道:“李姑娘还是这么谨慎,不过正是这份谨慎,让我越发欣赏你呀。” 见他这样,必定是有后话,所以李照没接茬,微笑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如今李姑娘既然能完好无缺地从何玉然手底下走出来,那么我想同李姑娘谈个交易。”曹辅国说完,从怀里取了一枚祖母绿的翡翠扳指出来放在桌上。 扳指的内侧有一圈龙形纹路,外侧则是刻着一个小篆的赵字。 李照之所以认识这个字,是因为她从那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带出来地那本书里,唯一的一个字,就是写在扉页的赵字。 小篆体的赵。 “什么意思?”李照隐约已经猜到曹辅国是要托孤,但她又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曹辅国面色郑重地起身,打袖朝李照一礼,随后就扑通跪了下去,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如今李姑娘你若是杀了何玉然,势必会将安阳王的目光吸引到殷州来。蒋游龙也好,何玉然也好,都只是安阳王的棋子,棋子没了,执棋之人虽然会烦忧,却不痛不痒——” “我已经杀了。”李照插话道。 闻言,曹辅国愣了一下,遂直起身子哈哈大笑,起身看着李照继续道:“李姑娘好胆气,我愿为李姑娘前卒,帮李姑娘挡了这安阳王的猜忌。” “条件呢?”李照问。 室内突然就陷入到了一阵安静之中。 站在李照五步之外的曹辅国一手负在背后,一手兜袖在前,脸上的严肃叫李照品味出了两层意思。 他在做最后一次的考量,并想要试探李照的忍耐度。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曹辅国坐回了椅子上,他伸手将扳指往李照面前推了推,说道:“当今天子无德,为与安阳王较量角力,不惜以天下黎民,江山社稷为筹码。” 这是曹辅国的开场白,慷慨激昂,还带了点热血。 随后,他细数了天子赵顼的九大罪状,将其与安阳王之间的博弈赤裸裸的剖析出来,并告诉了李照为何如今欧阳宇等人还能逍遥法外,无人制裁。 “原本只要天子想,他就能平定这些乱军,但他为了压制安阳王,不惜用战乱做威压,逼迫安阳王按兵不动!”曹辅国眼眶发红地抬眸看着李照,“如此天子,李姑娘可信服?” 李照倒是不在乎这坐在皇帝位置上的人到底够不够资格,有没有仁心,但她还是十分配合曹辅国地摇头说道:“如此看来,赵顼的确是枉为人君,愧对这端朝百姓了。” 啪! 曹辅国一掌打在桌上,愤慨起身道:“是极,如今便该是如李姑娘你这样的有志之士出面,匡扶我端朝社稷,还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海清河晏!” 被他猝然一掌吓了一跳的李照朝后避了避,问:“可先帝就安阳王一个兄弟,就赵顼一个儿子,曹大人想要我出钱出力,我也师出无名啊。总不能,让我也想欧阳宇他们一样,竖起反旗吧?” 说这话便是给曹辅国递台阶。 而曹辅国也就顺着李照这台阶下来,坐回去压低声音道:“先帝临终托孤于我,原本是为了让我照顾好这幼皇子,岂料赵顼无德,赵毅不贤!如今,我抚养幼皇子数年,观其品行学识皆是上品,可为人君。若李姑娘接下这扳指,将来便是端朝的恩人,是能名垂千史的圣母娘娘!” 说来说去,总算是说到正题上来了。 不远处的书案上放着的是李照翻开了第一页的端史,李照视力很好,所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就在曹辅国这一席话出口后不到须臾,这白纸上就出现了文字。 什么字? 李照瞪大眼睛,快步起身过去将书拿在了手里。 在端史的第一页,赫然写着的就是本纪——本纪第一,高祖。 纪传体的史书通常是后世文人编撰,在当下朝代时,流传甚广的通常是史官们的杂谈闲笔。这本名为端史的书眼下出现了第一卷的第一个标题,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李照第一次触碰到了真正的历史节点。 曹辅国看着李照激动地跑到书案边拿起书在端详,也没出声去打扰她,而是给她时间去细细斟酌,好好考虑。 毕竟,这不是一个容易作出决定的事。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林宇屏带着柳红凤不由分说地径直跨门进来了。 他在看了一眼曹辅国后,走到李照身边,俯身附耳道:“蒋游龙的手底下有一个叫开山的人,早上潜逃出殷州了。事情紧急,梅花师弟已经去追了,我过来告诉你一声。” “何玉然的人呢?”李照偏头看他,问道。 何玉然带到殷州来的一共六百名精兵暗卫,外加十三名文士,六百名精兵暗卫在何玉然出殷州城地时候就已经被曹辅国控制了,至于那十三名文士则是和蒋游龙的人一道被平山剑派的人监视着。 李照一直觉得何玉然挑的这个时机太过巧合,所以她怀疑何玉然私底下可能和蒋游龙有勾结。 后来在祝余的交待中可知,何玉然是用风火雷收买的蓬莱宗主。 那么蒋游龙就的确是存在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行为。 这么一来,何玉然之所以会挑这个时候来殷州,一方面是因为李照要来殷州,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平山剑派在殷州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可能会对蒋游龙的偷盗挖掘行为产生影响,从而影响到他对外地交易。 至于曹辅国…… 他看似是局中人,实际上在整出戏占据着相当大的主动权,并且还始终游离在边缘。 想到这儿,李照迎上曹辅国的目光,眯了眯眼睛走回桌边坐下,直接说道:“曹大人这个交易我做了,明天这个时候,希望曹大人不要迟到,将人送上门来,让我看看。” 曹辅国笑眯眯地又是一礼,回道:“李姑娘是个爽快人。” 林宇屏见他们两个打着哑谜,便也懒得费脑子去想,回答起了李照刚才那个话题,“何玉然的人都按兵没动,唯一寄出去的两份信已经被我们拦截了。” 说完,他从怀里取了两份信出来放到李照面前。 桌上,明晃晃地放着一枚翡翠扳指。 李照在拿信时,顺手把扳指拿了起来。她若无其事地边打开信,边说道:“曹大人可以回了。” 一旁的柳红凤始终在打量着曹辅国。 他对官府的人,对朝廷地人抱有天然的戒备,并在心中为大师兄担忧着。 曹辅国当然能感觉到柳红凤地警惕,在李照说出那番送客的话之后,曹辅国便拱手朝三位一礼,信步出去了。 人一走,林宇屏便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刚才曹辅国的位置上。 “要我说,这宫里的人看着就是吓人。”林宇屏翘着腿,撑着头,对李照说道。 李照没听到。 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何玉然手底下人寄出的这两封信。 这两封信是藏头信,分别寄往长安和冀州。 去长安的是嘱咐收信人转移太史局的物资,而去冀州的则是嘱咐收信人藏好风火雷。 “何玉然两日没有回来,他带来的人肯定是坐不住地,在他的死讯被传播出去之前,这些人要物尽其用。”李照将信拍在桌上,心念一转,让林宇屏去叫阮素素和薛怀进来。 林宇屏走了,柳红凤却没有。 李照偏头看他,问道:“柳少侠从一开始进来便像是有话要跟我说,怎么,要防着你家大师兄听见?” 柳红凤抬手捋了捋鬓角的垂发,踌蹴了一下,说:“李姑娘当初能帮八仙教,是为了什么?” 他这般直截了当,倒叫李照有些意外。 只是李照还没来得及回话,林宇屏就去而复返了,跟在他后面的,便是阮素素和薛怀。 “照儿,叫我们什么事?”阮素素进门问道。 李照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憋屈的柳红凤一脸,起身过去,说道:“何玉然带这十三个文士到殷州来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如是阮姐姐愿意,可能帮我去拷问拷问?” 阮素素点头,说:“照儿吩咐,我自然是愿意地。” “你要撕破脸?”林宇屏皱眉打断道。 迄今为止,他们并没有正面和何玉然或是蒋游龙的人产生冲突。若是让安阳王知道是平山剑派和李照在对他的人下手,那么恐招致安阳王的怒火与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事关重大,林宇屏不敢将平山剑派整个儿搭进来。 李照将扳指放入怀中,摆了摆手,说:“别急,用的自然不是平山剑派的人。曹辅国上门,就是要上我这一条船,既然是上船,那不得交船费?” 更何况,曹辅国那样子是早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来殷州想必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尤其是在李照答应了他的托孤之后,他就算不为李照着想,也会为那个真正的先帝遗孤做打算。 阮素素负责对那十三名文士挨个儿拷问,那么负责武力拘禁他们的就是曹辅国带过来的中央军了。 至于薛怀,则是被送去了蒋游龙那一拨人那儿。 到第二日夜里时,邮箱客给坐在屋里仿佛研究端朝历代皇帝的李照送来了羌浪驿的信。 信是顾奕竹写的。 一是说柳越已经醒了,但情绪和身体状态都不太好,二则是说德胜军已经在向殷州集结,要不了多少日子,就能抵达。 有了德胜军的入驻,那么殷州便是李照的囊中之物。 看李照放下了信,屋里的柳红凤便接着给她讲平山剑派的各种爱恨情仇。讲完之后,他巴巴地看着李照,一脸请李照评说的表情。 “你们宗门里的事,你当真想要我插手?”李照捏着笔继续做摘抄,得空抬头问了一嘴。 云徽子求长生一事,是人家的私事。 虽然云徽子为了这件私事曾经做过叶涟漪的打手,但人家当打手时做的也不算是太伤天害理的事,无非就是不够侠义,不够正派罢了。 李照凭什么当这个正义小卫士,去要求别人的私德如何?他又不像叶涟漪那样,玩弄人的性命于股掌之间,虐待迫害普通人。 柳红凤清了清嗓子,说:“如果李姑娘你不帮师兄,那么在赵雀儿将师父重新迎出来时,他势必会知道叶涟漪的死讯,也无可避免地会知道是谁杀了他。” “所以?”李照撑着头,斜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平山剑派要与李照为敌,首先便是与清风谷,蜀山剑派为敌。 “我师父春秋已高,他怕死,他唯一的念想便是懂得诸般秘术的叶涟漪,如今叶涟漪死了,就算李姑娘你身边有铁龙骑,有清风谷,有蜀山剑派又如何?只怕师父会红了眼,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柳红凤敛眸说道。 在这一点上,目睹过自家师父癫狂模样的柳红凤最清楚不过了。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平山剑派虽然不足以抗衡这三股力量,但到底是个棘手的势力,若李姑娘只需要搭把手,便能将这个麻烦碾于起始之前,何乐而不为呢?” 李照笑了笑,抚掌道:“这一点,柳少侠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这人的确是喜欢将麻烦掐死在摇篮之中。” :。: 345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柳红凤没想到李照会这么快答应自己。 他将信将疑地从李照房间离开,当天晚上在自己房间里辗转难眠地想了一整晚,到第二天收到李照的信物时,才终于相信这个女人是同意帮自己了。 而李照在给出信物之后不久,就等来了建阳宗的四位。 建阳宗的这四个人消失了两天,却给李照带来了整整两大马车的好东西。原来,他们四人在提出要和何玉然一同下到那个可能有危险的地底之后,便被何玉然交待了另外一件重要地任务。 不出李照所料的是,何玉然果然是把转移殷州城下其余风火雷的事交给了他们。 裴易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举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会把这个事交给我们去做?” 平巽也很放松,晃悠着酒壶便坐在了裴易身边。 剩下的千钰和蒋毓英却是各有各的紧张。 千钰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心思深沉,让人害怕,不得不防。蒋毓英则是觉得有些隐隐的兴奋的敬佩,看李照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崇敬。 李照撩起眼皮他们一圈,问道:“何玉然此次来殷州,带了六百名精兵暗卫,外加十三名文士,诸位可知道是为什么?” 四人神情各异,但都摇了摇头。 “因为平山剑派这个大比,一共有十三个宗门到场参与。”李照信手在白纸上写了十三这个数字,随后笑着继续说道:“何玉然明知道殷州危险,人多眼杂,却自带了区区六百人做护卫,然后又带了另外十三个能说会道的文士……” 这是因为何玉然想要将到场的这十三个门派都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来。 但何玉然并没有携带什么贵重物品入城。 这就有些奇怪了。 说服人,拉拢人,是不可能单靠这十三双嘴来成事的,哪怕其背后的人是何玉然。 李照大胆猜测何玉然是要借着这殷州城底下的风火雷来完成自己的游说之事,这一点在后来蓬莱圣女祝余的口中,也有了测证。 虽然在曹辅国的眼里,是他将何玉然诓来了殷州,但在何玉然眼中,未尝不是一样。他们互相设计,等到了这殷州之后,才是他们二人真正开始斗法的地方。 可惜的是,曹辅国没死。 何玉然计划中的一环被破坏之后,紧接着又遭到了打击。 那就是李照也没能如他愿的死掉。 逼不得已之下,何玉然不得不改变计划,暂时将曹辅国放在脑后,剑走偏锋直接带着李照进入到殷州城底,文士们也因此滞留在客栈。 原本蒋游龙是已经将风火雷都转移走了的,杀了他的何玉然不用多想,自然也就接手了风火雷。那六百的精兵不出意外的话,除去保护文士和何玉然的,剩下的正是为了转运风火雷而来。 所以在何玉然新的计划之中,何玉然缺一个护送文士和他们所携带的风火雷一道离开殷州城的人。 裴易啪啪鼓着掌掌,十分佩服地说道:“那现在何玉然到底死了没死?外面可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听说大比都要办不下去了。” “何玉然死了。”李照垂头继续去看那本端史,补充道:“大比当然要办,而且我会加码,届时四位还请踊跃参加,名列前茅者,有头彩哦。” 自从昨天曹辅国提到那个先帝血脉之后,这本书上就一直有新的字浮现出来,到这个时候,本纪已经写到了本纪第七——德宗、昌宗。 这两位皇帝,就是先帝的父亲和叔叔。 再往后,那就是谥号为开元圣文帝的文宗,以及先帝孝宗。 如果在孝宗之后,出现的是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赵顼,那么就说明目前的世界剧情线其实大致已经回到了本来的位置。 这样的话,李照会担起大比这个担子,将自己来到殷州的目的与平山大比融合到一起,并顺应曹辅国的计划,将何玉然的死赖到他头上去。 如果出现的不是赵顼…… 那么李照就得想想如何名正言顺的将曹辅国托孤给她的这个皇子展现到世人面前了,平山大比也就更是这一环的首选。 无论如何,这个大比都得办下去。 越是轰轰烈烈,越好。 沉默了很久的千钰突然开口道:“李姑娘神机妙算,如今何玉然既然已经死了,那我们师兄弟四人就告辞了,合作愉快。” 他说完就要拉着蒋毓英走。 蒋毓英嗳了两声,赖着不走。她攀在门板上,瞪着千钰道:“师兄,干嘛要走,我们留下来参加平山大比不好吗?李姑娘刚才不都说了有头彩。” 平巽喝完最后一滴酒,摇摇晃晃地起身,他走到千钰身边,搭着千钰地肩膀说道:“千钰啊,既然李姑娘这话是想要咱们留下来,那我们迟些再走也无妨啊。” “师兄——”千钰蹙眉喊了一声。 “师兄说的对,参加比武给咱们建阳宗长长脸不行吗?师兄你急什么。”蒋毓英趁热打铁地拱火道。 裴易大口大口地牛饮了半壶茶之后,偏头问李照:“李姑娘,我们帮你带回来的宝贝是什么,我能去看一眼吗?” 一箱又一箱的东西,锁得严严实实,箱子还是名贵的铁木做的,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玩意儿。 “不是什么好东西。”李照伸手从旁边拿了个戒指出来,信手朝着裴易一抛,继续说道:“这事我要谢谢你们,你们将它送还给我,算是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这是什么?”裴易眼疾手快地一接,问道。 李照收了笔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对面的钱庄,解释道:“这是我的信物,你拿到对面的钱庄去,便可以随意带走你们需要的钱财。” “随意?”裴易听完,人都傻了。 千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裴易手里的戒指一抢,随后便还到了李照手里,他面无表情地一拱手,说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受之有愧,还请李姑娘收回。” 建阳宗出来的这四位虽然多多少少性格上是有些瑕疵,但的确是实实在在的正人君子,人品是没得说的。 李照单指勾着那玉镶金的戒指,靠在窗框上对千钰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几位帮了我一个大忙,受它,绰绰有余。” 千钰要说话,李照却是抬手将戒指往后头蒋毓英那儿一抛,说:“就算是大侠,出门在外也不能长久的吃那些冷硬的干饼子,不是吗?再说了,劫富济贫,不正是大侠们要做的事。你们从我这儿拿走的,想用它来做什么,我都不反对,也不会干涉。” 听到这一番话,千钰承认,自己心动了。 想要行侠仗义,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没钱他们就只能看着那些流民贱卖自己的孩子,看着那些士族商贾践踏奴仆的性命。 空有一身武力,他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突然间,平巽哈哈大笑。 他看着李照,像是在看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末了说道:“李姑娘这话中听,那这戒指我们就收了,还请李姑娘待会儿看我们带走东西,不要肉疼才是。” 李照做了个请的动作。 正在这时,薛怀一路疾冲进来,在进门后看了一眼门口蒋毓英和平巽,没说话,径直走到了李照跟前。 “怎么?问出结果来了?”李照有些诧异。 要知道蒋游龙留在殷州的可是有三十几号人,一个个问,都得问到明天去。 薛怀点了点头,说:“问到了关键的事。” 千钰知道自己不方便听,便拱手朝李照一礼,说道:“既然李姑娘有事,那我们就不再叨扰了。至于平山大比,我们会不会参加还得再做商议。” 建阳宗四人是麻溜地离开了,临走时,千钰还是十分贴心地将门给带关了。 “听说他们送了风火雷回来?”薛怀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才压低声音凑过去问李照。 李照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窗外,说:“不说他们,说说你在蒋游龙的手下嘴里撬到了什么?” 薛怀还真撬到了东西。 蒋游龙手底下一共有六个二当家,除开已经被平山剑派杀了的平地虎以外,那个潜逃出殷州城的开山也算一个。剩下的四个中,有一个是负责为蒋游龙出谋划策的,也就是掌握了蒋游龙最多机密的那一个,修竹。 修竹在蒋游龙死的当天就要逃了,可惜曹辅国抓到了他,并且看得很紧。 潜蛟寨的人多是铁血硬汉,纵然打死不会背叛大当家的那种,唯独修竹是个意外。 薛怀这刚进扣押修竹的那间房,修竹就已经受不了这成天的担惊受怕,一股脑招了。别说什么蒋游龙与安阳王的计划,与何玉然的勾结了,就是蒋游龙屁股上几个疤,都吐得是一清二楚。 正如李照所想。 蒋游龙的确是受安阳王之命,在殷州为其开凿宝物,但宝物具体是什么,安阳王其实一点儿也不清楚。 同时,作为挖掘工具的蒋游龙也不清楚。 何玉然找上蒋游龙时,正是蒋游龙挖出第一批风火雷的时候,那时,蒋游龙正准备将战利品运往长安,期间就遭遇了何玉然的拦截。 此后,两人一拍即合。 坐拥李程颐无数财宝的何玉然用金银与蒋游龙交换挖掘出来的风火雷,以此来蒙蔽远在长安的安阳王。 直到平山剑派盯上殷州,这一桩暗地里的交易才算中止。 “这么说来,安阳王被他们两个联手耍了?”李照似笑非笑地说道。 底下长街之上,千钰捏着戒指走在前头,蒋毓英和裴易相互挽着,神情兴奋地走在中间,平巽荡着空葫芦,悠游自在地走在后头。 四人行进的方向正是钱庄。 薛怀嗯了一声,一边顺着李照的视线往下看,一边说道:“不过安阳王收获了相当丰厚的金银财宝,对他扩充兵力倒也有一定助力。所以不管是殷州这地方,还是蒋游龙这个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曹辅国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之所以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对李照托孤,就是清楚这殷州城里势必有一个人要对蒋游龙和何玉然的死负责。安阳王不会放过除了自己两个摇钱树的人,如果找不到这个人,殷州就会被其手底下的兵马围剿,这段时间到过城里的人都会被报复。 既然必死。 那么他要用自己的死来为他的主子谋取最大的利益。 李照指了指进了钱庄的建阳宗四人,说:“他们是那种当世大侠,路不拾遗,惩强扶弱,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 这样的人,要越多越好。 万不可让他们为铜臭之物担忧。 薛怀听了,略有些赞同地回道:“是,以平巽而言,他行走江湖十多年,弯刀底下救过的人,不计其数,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当世大侠。” “这一次的大比,沁园客栈要赞助,能得头筹者,要有出神入化的武艺,更要有高洁的品质。”李照的手在窗框在有节奏地敲打着,“我们要给那个人,那一群人,最好地待遇,让武林中人看看,行侠仗义的回报远不是心理上的慰藉。” “小照,你也一直在帮助弱者,你也是大侠。”薛怀恳切地说了一句。 李照摆了摆手,目光飘远着说刀:“我之前一直认为,要去救弱者,要去救老弱病残,并且忽视了这个世界中最有力量的那一群人。因为偏见,我蔑视他们,觉得他们没有道德,以武犯禁。” 这是错的。 的确有那些忽视道德的人,诸如过去的松无恙和丁酉海、以人试蛊的叶涟漪,伪君子万俟名扬,等等等等。 但同样也有着向建阳宗这几个一样,于黑暗中秉烛夜行的人。他们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无甚大用地照亮着这个乱世的一角,并始终恪守己道,不为身外之物所影响。 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是那位教员曾经说过的一个问题。 他也说过这样一句话:要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人搞得少少的。 李照知道自己这一条路势必会走得很艰辛,但她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要那个裴朗明再来时,没有容身之地。 :。: 346 造势 千钰等人从钱庄出来时,只带走了一个木盒。 “师兄,我们拿这钱,师父是不是会骂我们?”裴易抱着木盒,有些担忧地问道。 平巽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来,朝上一抛,随后压在手背上,说道:“得了,这钱我们不带回去。” 蒋毓英快步上前,从平巽手上抢过那三文钱,笑眯眯地打趣道:“原来师兄还藏了三文钱,那我们待会儿不是可以去买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吃?” 走在最前头的千钰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斜抬眸子,朝对面客栈一望,与窗口李照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转过身去与后面蒋毓英说话的裴易没防住千钰突然停步,便与他撞到了一起。裴易连忙抱稳了木盒,扭头问道:“千钰师兄,怎么了?” 笑闹着的蒋毓英顺着千钰的视线往上一看,欣喜地朝李照挥了挥手。 “这位李姑娘,有谋略,有仁心,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方不是愿意为其执鞭了。”平巽乐呵呵地说完,一拍蒋毓英的头,带着他们往落脚的客栈去了。 “这几个人,倒是自在。”薛怀收回目光,说道。 李照放下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她打开端史,指腹在迟迟没有出现新皇帝的那一页摩挲了几下,问道:“曹辅国没有来找我吗?” 按理说,现在曹辅国应该带着那个先帝血脉过来找她了才对。 薛怀摇了摇头,回答道:“曹大人的别院一直没动静,好在中央军早就先划过来了一点人,所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去看看。”李照直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梅花一刀带着奄奄一息的开山回来了。 客栈如今早就被李照包了下来,往来的都是平山剑派的人,梅花一刀也就没遮掩,将人往大堂一甩,自己则坐到了相邻的桌子边喝茶。 李照快步跑下楼梯,赶到开山面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问梅花一刀道:“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出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梅花一刀不太习惯和李照相处,他僵着背,大口喝了几杯茶之后,这才瞥着地上的开山说道:“人是我救回来的,他应该是见了安阳王的人……差点被灭口。” 地上的开山的确已经只剩一口气了,面庞涨红,双目瞪圆,脖子上有青紫的指痕。 “他见的人,你可有看清楚长相?若是让安阳王知道殷州城里面发生了什么,你我都难逃一劫。”李照沉着脸说道。 安阳王如今可以说得上是端朝的地下皇帝,他权柄通天,李照在拥有成熟的产业链之前,根本不敢跟其发生正面冲突。 梅花一刀听了,便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他见的人我已经杀了,但那人有同伙在放哨,我为了救他,没法去追。” 他说着踢了踢开山。 “叫大夫来救他。”李照说着起身往外走。 “那你呢?”梅花一刀一愣,跟着起身问道。 二楼下来的薛怀抛了个油纸包到梅花一刀的怀里,笑道:“过了饭点,正餐是没有了,你先将就吃点,这追了一路,该是累坏了。” 梅花一刀垂头打开油纸包,发现里面包着的是热乎乎的包子。 薛怀去叫大夫过来救开山,梅花一刀则坐在大堂里,温了一壶黄酒就着热包子开吃。 匆匆出了客栈的李照沿途看到了好些站在路边三五成群的江湖人士,这些人交头接耳的,目光正是看着李照。 李照也不慌,大大方方地往曹辅国的别院走。 那天见过地那个老人站在院门口,在看到李照过来之后,颤颤巍巍的将门栓给取下,帮她推开了门。 “曹大人在家里?”李照蹙眉问道。 老人抖了抖袖子,用一双布满灰翳的眸子看着李照,回答道:“大人原本晨时就要出门的,但有人寄了一封信到大人手上,大人这才改变了主意。” “等我上门?”李照挑眉拂袖,跨门而入。 “是,大人说您等够了,自然会上门。”老人躬身在前头带路。 曹辅国在书房里。 他的腿上坐着个唇红齿白的束冠少年,少年在看书,而他在看一封信。 老人缓步到书房门口之后,屈指叩了叩门扉,扯着破锣嗓子说道:“大人,李姑娘到了。” 那少年先一步从曹辅国的腿上跳下来,眼中带着明亮的光彩,他几步跑到李照面前,抬袖一礼,随后仰头望着李照说道:“你便是亚父说的李照?果然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麟儿,休得胡言。”曹辅国略带严肃地放下信函起身,“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可称老臣为亚父,老臣当不得。”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少年回头哼了哼,叉腰说道。 李照瞥着这个略有些兴奋的少年,问曹辅国:“赵麟?” 曹辅国点了点头,拱手朝李照一礼,回答道:“麟儿的名字是先帝取的,乃是希望其有麒麟之才。” 有没有麒麟之才李照不清楚,单就个人性格的初印象来看,赵麟要比赵顼阳光外向得多,赵顼的性格也许是因为长在深宫之中,多少带着些偏执和阴翳的感觉。 李照没在这个问题上神想,她扫了一眼曹辅国的书桌,在看到上面摆着地淡黄色信笺之后,举步过去,问道:“老人家说你早上收了一封信,什么信?” 赵麟快人快语,跑到桌边将信拿着朝李照一递,说:“这封,亚父觉得带我出去见你有危险,所以便决定留在家里等你来。” 信上的字是李照没见过的,但她莫名地对这些字就是觉得眼熟。 十分眼熟。 写信这人显然是对赵麟的存在十分清楚,其拿捏住曹辅国的这个弱点,将曹辅国目前的处境是剖析得是一览无遗。 信的末尾,这人警告曹辅国,若是他和李照合作,那么赵麟便会被绞杀。 被谁绞杀? 李照蹙眉反复看了好几遍信之后,扭头问曹辅国:“就这样一封信,能把你吓唬住?” 曹辅国在赵麟的事上一向谨慎,他将信拿回来,折了折,重新放入信封之中,缓缓说道:“这人能清楚的知道麟儿的生平,知道我藏匿麟儿的所有布局,那么我就不得不防。” “你的人里有奸细?”李照问。 赵麟却摆了摆手,说:“这不可能,若是有奸细,我还能长这么大吗?先前我同亚父说了,这信指不定就是赵毅寄过来吓唬人的,亚父平日里在京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赵毅都是一清二楚,想要借着这动向来猜测什么,也不难。” “麟儿,小心驶得万年船。”曹辅国坐回了书案后头。 若不是他这些年始终谨慎,一个大活人要如何被他藏匿养大?越想,曹辅国便越觉得赵毅定然是准确地知道了麟儿的存在。如此一来,计划便得加快了。 李照双手撑在桌上,对脸色变幻莫测的曹辅国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将殷州城闹得天翻地覆,叫赵毅根本分不清殷州城里头发生了什么。” 曹辅国摆了摆手,说:“照旧,只不过,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所谓计划,便是曹辅国出面,将蒋游龙和何玉然的死认下,然后同赵毅来个鱼死网破。届时赵毅的注意力被曹辅国拉走,赵麟自然也就能在李照的保护之下,安全离开。 “提前我倒是没什么问题,而且我现在有一个能扩大你计划影响面的法子,只要你一死,沁园客栈便会将何玉然和蒋游龙做过的勾当曝光给玲珑阁,再假作买家买入消息。到时候,便能让天下人看看赵毅私底下到底做了什么。”李照单手抱臂,对曹辅国说道。 这一招可以说是相当毒辣。 赵毅就算想要发火,怒气所指也只会是蒙在鼓里的玲珑阁。 “沁园客栈也是你的?这一出戏……好,实在是好。”曹辅国有些惊讶地赞叹道。 李照没想着在曹辅国面前隐瞒什么,不管是沁园客栈,还是自己的狠毒。毕竟曹辅国是准备赴死的人,能让他死得安心,倒也算是件好事。 一旁的凑在曹辅国身边的赵麟拧着眉头问道:“那若是赵毅把玲珑阁剿灭了呢?岂不是平白遭了殃?” 这孩子虽然是被一群阉人养大,且成天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中,却意外地有着仁心。 “玲珑阁在收消息时,就能预料到那消息意味着什么,他敢收,才有后续,若是不敢,我也有旁的手段散布出去。”李照说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地卷着耳鬓垂落的一捋头发。 曹辅国突然就笑了起来,他一掌拍在桌上,快意道:“好,天不亡我端朝!竟让我真就寻到了李程颐再世!” “别。”李照抬手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说:“我是我,李程颐是李程颐,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我也不可能是他再世。” 听李照这么不留情面地堵了回来,曹辅国脸上的笑意不减,他将身边的赵麟揽到怀里抱了抱,语重心长地说道:“麟儿,往后你要跟在李姑娘身边好好学,好好看。这宫里的人……也就剩我和老江了,等我一走,老江也该休息了。” 交待遗言,是曹辅国最后和赵麟说的话。 随后他放开赵麟,从桌边拿起一柄长剑,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迈着大步出去了。 站在门口的老人转向曹辅国离去的方向,颤颤巍巍地跪下去,对着他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而书房里。 赵麟同样跪在了地上。 “亚父,麟儿会夺回一切,方才不负您的牺牲。”赵麟以头触地,眼眶泛泪地说道。 当天,中央军将何玉然与蒋游龙的头挂在了旗帜之上,十分招摇地往长安进发。 与此同时,各地传出消息称,受安阳王之命前往殷州探宝的校尉蒋游龙与朝中太史局上官成玉合谋,中饱私囊,监守自盗。而曹辅国曹司空,为了捍卫朝廷的利益,不惜与这两位贪官厮杀拼命,最后以相当惨痛的代价取得了胜利。 散步消息的是何人? 这个无人知晓。 只知道这消息最开始是从贩夫走卒间传开的,随后便是文人们听说了,写成文章、诗篇,广为称颂曹公之气节。 如此一闹大,坐镇长安的安阳王竟然是一时半会儿对曹辅国还不能下杀手,哪怕他已经是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相比外头的动乱,殷州城里却是另一派的热闹。 平山大比在即,众人踌躇满志,却突然传出了沁园客栈为大比加码的消息,据说这规则还改了,从前只取头名,如今却是取前十。 前十的侠士每人可得千两黄金,更是能拥有一柄由铸剑谷谷主林秋寒亲手为之量身打造的神兵利器。 彩头的加码令殷州城里的这些侠士们一下子就更加热切了,不仅是这些人,那些没来,听说了消息的,也都蜂拥而至。 而主导大比的李照却是悠悠闲闲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客栈里头,喝着奶茶,翻着书。 赵麟坐在她对面,小孩子心性使其坐不了多久,便绕着一旁的剑仆开始捣鼓,东摸摸,西摸摸之后,问道:“李姑娘,这剑仆当真是集百家之长吗?” “是。”李照头都没抬。 “那你为什么不用他呢?你爹真的是李程颐吗?你家的秘藏在哪儿?你知道吗?”赵毅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 李照提笔在书上勾了一个圈,说道:“我要是你,我就乖乖的坐在那儿,等曹辅国的消息传回来。” 曹辅国此时已经离长安不到百里,若他能安然进长安,那么之后赵毅想要取他性命就难了。 “你帮我亚父如此造势,不就是防着安阳王灭口吗?我相信李姑娘的本事,所以清楚亚父一定会平安入长安的。”赵麟咧嘴一笑,扭头对李照说道。 小小年纪,拍马屁的水准倒是一绝。 李照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他,问道:“既然这么安心,为何这手指头都快抠破了?” 赵麟一僵,忙握着自己的食指往怀里揣,揣完又觉得是掩耳盗铃,便背手在后,反问道:“你不是一直在看书吗?这你也看得到。” :。: 347 君主立宪 “信来了!信来了!”林宇屏兴奋地一路从大堂喊到二楼。 门口的薛怀一听,几步走到扶手边,撑着朝下去看,嘴里问道:“是不是羌浪驿来的信?” 林宇屏撩着袍子三步并作一步走,摆手道:“不是,长安来的信。” 这是他头一次参与到这么大一件事当中,看着李照坐在这小小客栈之中拨弄风云,即便是他这样不太热衷权术的人,也不禁为之快意了起来。 薛怀哦了一声,转过身去靠在扶手上,对跑出来的赵麟努了努嘴,说:“那就应该是有关你亚父的事了。” 赵麟喜形于色,蹬蹬蹬跑到楼梯口,接过林宇屏递来的信之后却没拆,而是连忙转身回了房间里。 他双手递信,眸子虽然十分热切地盯着信,动作倒是老实。 “你跟在曹辅国身边都学了什么?怎么一点也不像为君的心性。”李照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边拆信边说道:“在我这里,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我又不会吃了你。” 赵麟背着手,在后头摸了摸手指上的伤口后,垂头道:“亚父教我仁义礼信,教我人伦纲常,偶尔也会教我帝王权术,但他一开始并不希望我有那一天。” 做皇帝的确是万人之上。 但同时那也是一个极其孤凉的位置。 坐上去之后要摒弃私欲,要体恤万民,要为端朝的江山社稷思量。 所以,先帝在临终托孤给曹辅国时,不过是希望这个孩子在曹辅国的庇佑之下,做个安逸的富家翁罢了。 然而世事难料,曹辅国得知真相之后,又岂能看着竖子窃国?他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为的就是能为赵麟找一个新的保护伞,并最终成功取代赵顼。 李照抖了抖信,见到信上说曹辅国安全入京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把信递给了搓手以待的赵麟。 负责长安附近区域信息畅通以及安全的是阮素素手底下一个名叫昙赟的姑娘,这姑娘对阮素素相当崇拜,为了得到阮素素的赏识,在长安那边工作得相当卖力。 这信,也就是她写的。 所以通篇长文中除了说明曹辅国的事之外,全部都是在向阮素素汇报长安大小事务处理进度,以彰其之发奋。 “看完了下楼给那个红衣姐姐。”李照说完,垂头继续看书。 赵麟的手在安全入京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了几遍后,欢呼了一声,雀跃地一溜小跑出去了。人跑远了,还能听到他那气劲十足的吆喝声,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李照听着他着朝气蓬勃的声音本是笑着的,可她这笑容挂了一会儿就散了。 端史此前已经浮现出了赵顼相关的本纪,李照今天坐在桌前等了这么大半天,等的就是第一时间看到书上显示赵顼之后的那个皇帝。可当她真正等到这一页出现时,却发现一切都乱了套。 在赵顼之后出现的,非纪非表非志,而是出现了全新的记载方式。 永泰十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扬州都督欧阳宇伙同江东四大世家率兵北上,这一路,欧阳宇屠了张敬忠等人的城池,带着这些乱匪的人头与滔滔的杀气,一路杀入了长安。 李照注意到,在这一章里,除了描写欧阳宇如何神勇之外,还写重点提到了一个人——王巨。 在翻到第二页之后,李照果然看到了这个名叫王巨的人的生平。 王巨出身琅琊王氏,自小便有出色地文才和武艺,三岁能七步成诗,七岁能上山打虎,长至十四岁时,便已经做了状元,其在琅琊郡时,素有仙人降世之名。 永泰二十年,王巨领兵与欧阳宇与长安西郊汇合。 入长安之后,他连斩三位柱国将军,其后先杀赵毅,再杀赵顼,将长安彻底的攥在了掌心。 而紧接着,他迎回了赵麟。 端史也正是从这一页开始,跨入了新的篇章。 这个王巨,以一己之力煽动了几大世家和欧阳宇反抗赵端王朝,意图推翻皇帝的统治,建立一个全新的时代。 是的—— 王巨将端朝这样一个封建王朝,改制成了君主立宪制的国家。 他在长安成立议会,将议会定为了端朝最高权力机关,并确立了议会成员从八大世家中推举而出,而议会成员可以推选出首相的制度。 赶鸭子上架的赵麟成了象征性的皇帝。 文末写着:至此,首相王巨改端朝为新国,国中议会推举出内阁,以内阁之首相为尊,而王为装饰品,无实权,号为神圣。 李照看到这儿,可以说是叹为观止。 她咀嚼着王巨这两个字,心中对王巨的真实身份产生了一些怀疑。 就端朝目前的生产水平和认知理念来说,出现一个想要改制的人才,这个人才能将这个改制付诸行动,最后甚至还获得了成功,简直可以说是不可能存在的事。 王巨,必定不是正统的端朝人。 那么为什么端史上会留下他的大名和事迹?难道说这就是这个位面该有的历史进程? 那厢,阮素素捏着信跨门而入,她在听到李照的嘟囔后,说道:“王巨?这个人不是早就死了?” “死了?!”李照如被雷击,当场呆愣。 阮素素点了点头,说:“这位王大才子三岁就能吟诗作对,然后六岁时,因为在诗会上大出风头,被误灌了酒,一头栽在流觞曲水里……淹死了。” 李照这下是彻底傻了。 本该出现的人死了,这历史要如何推进下去? 左思右想之后,她连忙合书起身,问阮素素道:“几年死的?死在何处?谁办的诗会?” 王巨不该死。 他现在死了就说明有人在干扰这个世界的进度,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裴朗明。 “永泰元年吧,好像就是当今天子登基那一年,安阳王在京郊大办诗会以庆贺天子登基,期间宴请了各大世家,琅琊王氏就在其列。”阮素素想了想,回答道:“当时我还没入大光镖局,与红袖派的姐妹去了那诗会助兴,结果就目睹了这惨案。” 安阳王…… 李照此前就猜测裴朗明可能藏匿在安阳王的身侧,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想通了这里之后,李照的脸还是垮了下去。 她对于君主立宪制那是一点儿都不熟,若是这个世界要前进的方向是君主立宪制,那么对她来说是个相当大的挑战。 毕竟,她是奔着共和去的。 因为她清楚的一点是,不管历史细节如何,大方向上,民主共和都将成为这历史洪流之中不可缺少的一笔。所以只要往共和的方向推进,她肩头的担子就会轻一些,最后即便不能判定她任务成功,也绝不会溃败。 当然,她也没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民众的素质没有提高、生产力水平跟不上的情况下,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那王巨的君主立宪制看上去是带着端朝迈入了新篇章,实际上还是贵族世家们在垄断政治,换汤不换药的封建君主制罢了。 阮素素不知李照为何会一下子消沉,一下子欣喜,便连忙过去,将信放在桌上,转移话题问道:“照儿,我要给昙赟回信,你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李照摆了摆手,托腮道:“长安那边要是没问题,就照原计划开设分店,让曹辅国在官府里搭把手。曹辅国如今招摇地进了长安,安阳王要是动了他,赵顼就有借口光明正大地收拢兵权了,所以他是安全的。” “好。”阮素素点了点头,她举步往外走了两步,又倒回来,问道:“后天就是平山大比了,如今殷州城里挤满了江湖人士……照儿,你真要给出上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可不是小数目。 如今现银都分散到了各地准备增设的育幼院和学堂里,沁园日报也在改变主营方向,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 “嗯。”李照点了点头,答道:“不单单是这一次,往后每三个月,沁园客栈都会办一次大比,后续奖励也一样,只是唯一的不同是,胜者要在学堂之中无偿授业一年。” “为了什么?”阮素素困惑地问道。 李照歪头冲阮素素眨了眨眼睛,说:“书本上的知识是用来武装我们的头脑的,而武功则可以武装我们的身体。” 阮素素虽然没听太懂,但也领略到了李照的大概意思,她捏着信敲了敲下巴,说:“那铁龙骑不可以代劳吗?用武林中人,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听到阮素素如此发问,李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端朝乱了多少年了?” 若要正经算起的话,从开元二十年孝宗久病不能上朝,改由皇后刘氏代政之后,这山河就乱了。各地灾祸不断,内外交困,便是殷实一点的普通人家在一年年的战乱之中,都变得。 普通人活得连畜生都不如。 “今年是改元后的第四年,满打满算,十年了。”阮素素敛眸回答道。 像阮素素这样有一技傍身,能在镖局走镖的,可以说是相当幸运的人了,虽然刀口舔血,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不用为下一顿的口粮担忧。 连饭都吃不饱了,谈何读书识字,谈何习武强身?所以李照才会想要救人,不光是救人,还得要救命。 “阮姐姐,武林中人也是百姓的一部分,他们有妻子,有父母,是这滚滚红尘中不能忽视的那一部分。”李照笑着起身,继续说道:“端朝病了,所以百姓才会在十五年的动乱之中挣扎求生,苦不堪言。这时,需要有人带着药方出来救命。我有药方,有你们,但还不够,我要这百姓都能醒悟,要那有能力的武林中人成为帮我制药,施药之人。” “好!” “好一个端朝病了!” 窗户口突然响起了一句高呼。 这声音之大,吓得阮素素拔剑就反身一刺,将窗户连棂一道给打飞了出去。 砰—— 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李照和阮素素趴在窗头去看,就看到平巽荡着他的宝贝葫芦,重新飞身上来,扒到了另一扇窗的窗沿上。 见两人望着自己,平巽单手撑着窗户往屋里一跃,随后抚掌笑道:“方才听李姑娘一席话,实在是发人深省——发人深省啊!” 他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倒叫阮素素差点忘记这人是在偷听了。 “平大侠为什么去而复返?”李照垂眸看着挂在他酒葫芦的绳索上的戒指,明知故问道。 阮素素提剑直指平巽,冷着脸说:“平大侠往日向来是光明正大,今日怎的做这种听人壁脚的下乘勾当?” 平巽摊手朝前,一脸无辜地说道:“误会,实在是误会,你们楼下大堂大门紧闭,所以我才不得不剑走偏锋,从这沿街的窗户进来。” 说完,他又赶紧把戒指从酒葫芦上取下来,捏着放在了桌上,解释道:“我是来还戒指的,还了就走。” 李照懒得追究他为什么偷听,反正被听到的也不是什么不能听机密,所以便问道:“平大侠想好要不要参加平山大比了吗?” “当然参加。”平巽脸上的嬉笑一下子就没了,转而十分严肃地说道:“我本以为李姑娘是如欧阳宇、张敬忠那样的玩弄权术之人,却没想到李姑娘胸怀天下,要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从平巽那有些颤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的激动。 他眼眸黝黑深邃,说话间,攥紧了手中酒壶,朝李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接着说道:“如我那般救一人,有何用?我有何颜面以侠义自居?像李姑娘这样救世之心,能救万万计百姓的,才可以大侠称之。” 李照受他这般大礼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她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为的什么,不管是开设沁园也好,接济流民也罢,贯彻始终的,不过是求生二字,故当不起平巽这一声大侠。 “平大侠严重了,如今宏图未展,我还需要如平大侠这样的能人志士帮助,才能驱散这笼罩在端朝上空的阴霾。”说完,李照快步上去虚托着平巽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后头的阮素素颇为欣慰地看着与平巽说话的李照,将剑收入鞘中。 :。: 348 庄生晓梦 平巽并没有在客栈久留。 在他走了之后,陆陆续续有三四封信传入客栈之中,但心中纷扰颇多的李照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情去看。她歪在长毛毯子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神色恹恹。 人一走空,她就无可避免地又重新开始想那些可能被自己遗忘的事,想执行人的身份,也会想裴朗明,这些事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涌现,一个个喧闹着彰显存在感。 她攥在掌心里的那颗小白球被汗液浸湿,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紧接着,在一片昏昏沉沉的混沌中,她睡了过去。 李照并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她醒来时,客栈已经空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连往常大堂一角蒙着白汗巾发呆的伙计都不在了。 “阮姐姐——” “阿怀——” “林宇屏——” 兜着客栈里外反复走了两圈之后,李照喊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便干脆歇了,溜达回来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明明没人,茶却是滚烫的。 李照转动茶杯,还没抬杯,就听到了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 声音只是最单纯的机械女声,不带任何感情,并且是在李照的脑海中回响,但她在听到之后,却像是被激发某些被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样,愣在当场。 “义体重新装载中——” 什么义体? 猝然听到这句话的李照猛地起身,茶杯里的茶洒了一手,但并不烫。 紧接着,又是两句话。 “义体装载成功,系统进入重启。” “系统重启成功,请执行人输入口令。” 愣住了的李照并没有及时回复,所以那个声音又再次重复了一遍:“系统重启成功,请执行人输入口令。” 口令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李照!口令是李照!” “声纹识别通过,口令识别通过。” 李照双手撑在桌上,头低垂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背脊上一点一点被撑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感在身体里缓缓延展。 随后她就看到了自己面前出现的操作面板。 面板整理呈现出一种泛着白色柔光的朦胧感,左边显示着作为执行人094的各项指标,右边则是任务明细。 伴随着操作面板出现的,还有如潮水一般涌现出现的记忆。那些记忆是一个又一个的碎片,没有排序,没有衔接,将李照的大脑挤得满满当当的。 啊—— 李照惨叫了一声,扑倒在地。 她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天旋地转,变成了一个纯白的,像是研究室一样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看上去十分高级的仪器,而她身边站着西装革履的裴朗明。 裴朗明面容带笑,垂头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李照。 那笑容无懈可击,却叫李照心中一毛,手脚蜷缩在了一起。 “阿照,哪儿不舒服?”裴朗明俯身将李照扶起来,略带关切地问道。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切! 李照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和力量,奋力将裴朗明往外一推。她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说道:“狗东西,别碰我。” 听到这一句话之后,裴朗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地灰尘,站起身,冷漠地睥睨着李照道:“看来你的确是拥有百年难得一遇的优秀意识体,既然想起来了,那么就得送你再去一次创伤应激修复所了。” 说完,裴朗明打了个响指。 房间的门无声地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拥有着银色皮肤的高挑女人,女人垂头并手走到裴朗明跟前,不置一词。 “送她过去,提交的申请书上记得写清楚,这是094再次犯病,让他们把剂量加大。”裴朗明抬起一根手指,吩咐道。 女人应了一声是,语调冰冷。 她走到不断朝后挪动的李照面前,纤细的手臂在揪住李照的身体之后,一股电流自她掌心传递到了李照身上。 李照痉挛了一阵之后,眼歪口斜,嘴角流着诞水。 “阿照,清醒对一些人来说并不是福报,当一个忘记前尘的人不好吗?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不舍得杀你。”裴朗明走到李照面前,捏着个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帕子温柔地给李照擦着嘴角的口水。 他的眸子里是极近缠绵的爱意,若是不知道他是始作俑者,单看这一副场面,只会觉得这个人情深义重。 “有本事就杀了我……”李照努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脸部肌肉,重重地朝他唾了一口,“否则……我会尽我、所能的……毁了你。” 滋—— 电流再度席卷李照通身。 她翻着白眼歪倒在女人怀里,口中汩汩冒着白沫。 被李照唾了一口的裴朗明没有生气,他摸了摸李照的脸颊,抬眸对女人说道:“赶紧送过去吧。” 女人颔首应是,抱着不省人事的李照往外走了。 屋外是充斥着霓虹灯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之间,有和抱着李照的这个女人一模一样的人,她们快速地低空飞行而过,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漠。 李照目光空洞地窝在女人臂弯之中,她想起了自己的大脑被裴朗明取出之前的人生,亦想起了这之后遭遇的种种。 这个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光污染城市叫做知北游。 知北游独立于各个时空之外,自成一隅,有自己的法律法规,而其中枢的Ti治安与维和中央管理局是以维护各时空的治安,纠正被穿越者扰乱的世界线为己任的存在。 生活在知北游里的只有两种人——Ti治安与维和中央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和被招募而来的执行者。 工作人员可以细分为三种,首脑、科研组、监督组。 裴朗明就是监督组的一员。 李照现在看自己,那就是一个绿油油的新鲜韭菜。 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入裴朗明的眼,更不清楚裴朗明口中的那个拥有百年难得一遇的优秀意识体是什么意思。 她唯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作为被招募来的执行者,是有更迭周期的。 目前知北游里的执行者序号已经排到了八位数之后,只有她,只有094这个称号,是唯一一个留延续至今的。 因为任务失败了的执行人会受到惩罚,大多数的执行人在失败几次之后,便会因为承受不住惩罚而崩溃。 这里的崩溃并不是指意识奔溃,而是指主脑崩溃阶梯。 那是彻头彻尾的死亡。 李照在每一次任务结束后,都会被裴朗明以创伤后应激障碍为由带去相应的修复所进行治疗。治疗之后,她的记忆会归零,起点是她最开始那个世界的死亡。 如此反复。 Ti治安与维和中央管理局的条规里有一个纰漏,那就是作为执行人的监督者,在执行人任务失败之后,有权代为管理其积分,并接管其所接任务位面。 裴朗明就是这样,通过对李照任务的干扰,十中挑一,接手李照的相应任务积分。这样既保证了李照不会每一次都需要去接受惩罚,也确保了他自己的收益。 知北游里的积分可以在中央主脑的授权下一次次为所有者升级,到最后,所有者可以任意兑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包括离开知北游,重获新生。 当然,将知北游里的东西带出知北游是违法的,一经发现,就会被下达诛杀任务。 在想起这些之后,李照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战栗,这是源自内心深处的畏惧。 抱着李照的这个女人,是仿生体。她们被配调给像裴朗明这样的工作人员,为裴朗明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保证裴朗明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工作相关的任务。 女人抱着李照离创伤应激修复所越近,李照就越发地害怕。 她知道自己曾在那里遭遇过什么,也知道自己从那里再次走出来时,依旧会变得乖巧,并且对过往一无所知。 裴朗明,我不会让你永远这么顺利的。 李照闭着眼睛调出了自己下一次任务的概况,在看到任务目标的名字之后,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所有的积分换成了一枚思想钢印。 咚—— 一声巨响响彻在知北游上空。 -“照儿?照儿你怎么了。” 这一声十分温柔的声音像是被中央广播播报出来的一般,回荡在李照的脑海之中。 原本蜷缩在女人怀里的李照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知北游了,而是回到了客栈里,只是她身边空无一人,有的,只是她刚才洒落的茶汤。 而那一道属于阮素素的声音还在说着话。 -“这么烫,难道是感了风寒?阿怀,你快些去叫大夫来。” 声音来自头顶。 李照活动了一下手腕,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她刚撑着地面坐起来,就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而重新瘫软了下去。 这里是梦,知北游里同样是梦。 她想起了一切,代价是那些以往承受过的痛苦汹涌着复苏,全都加诸己身。 -“大夫,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脉象平和,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那她怎么会高热不醒?这都两天了。” -“要不,我先开几方安神的方子出来,内服外用,看看能不能有效果。” -“好,谢谢大夫。” 听着阮素素与那个略有些苍老的大夫交谈,李照躺在地上,有些哭笑不得。 原主的身体的确已经没什么毛病了,大夫检查不出是正常的,毕竟出了问题的是李照自己的意识。 眼下她能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个梦,但却无法醒来。 为什么? 李照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视野范围中的操作面板上,左边的各项指标中,除了李照在那个研究所见过的那些以外,还有七项。 其中六项分别是智力、力量、敏捷、幸运、耐力与意识强度。 六项之下是一个六边形的雷达图。 她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样的,但看着自己这规规矩矩的顶格六边形,也就清楚为什么裴朗明这个狗东西会逮着她一个人薅羊毛了。 雷达图下面是积分。 如今那里明晃晃地显示着0。 “如果说我这一次任务途中清醒是因为我花费了所有积分而兑换出来的那枚思想钢印,那么裴朗明知不知道我用了思想钢印?” “如果他知道我用了思想钢印,知道我已经清醒了,那么他会做什么来预防我反杀?” “还是说……不管我有没有清醒,最后这个任务只要失败,他都有理由接手我此次的评级积分,并将我重新送到那个创伤应激修复所去进行记忆清零,所以他根本不怵。” “我在这个世界里杀了他,应该是不算彻底将他抹杀的,得回到知北游之后杀了他,毁了他的主脑,才叫彻底抹杀。” “嘶——这样说来,我就算任务成功,但只要是在这里暴露了我对他的杀意,回去之后不就处于劣势了?” “这么说我得想一个主观一点的矛盾点,淡化我可能清醒了的这件事才行……” 李照想着想着,对裴朗明的恨意就更上了一个台阶。 -“要不……我们还是写信,去请秦大夫来吧。” -“不用请,秦大夫已经在路上了,小照上次冒险跟着何玉然出去的事一传到羌浪驿,海叔他们就已经收拾东西往殷州来了。” -“如此甚好。” 有人抓住了李照的手。 原本被疼痛纠缠得有些崩溃的李照突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股温暖包裹,接着便感觉到有暖意以点状在她脸颊上擦拭,这是有人在给她擦脸。 所有外界的触感都能准确地传递进来,但李照就是没办法醒。 随着她回忆起每一次任务的始末,那股疼痛便会一次又一次的叠加。她疼得开始在地上打滚,疼得对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感知能力。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李照的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接着就是手肘、小腿外侧、内侧、足背。 这疼痛并不如何剧烈,却能在发起之后取代李照本来的疼痛,其顺序更像是有人刻意在主导。 这下李照清楚,应该是秦艽来了。 -“小照这应该是惊厥失神,眼下我已经行了五针,足以醒脑开窍,若是还不能唤醒她,怕是——” 秦艽的声音里带着惋惜。 :。: 349 新刊新思想 “惋惜什么?” 李照突然睁开眼睛,伸着手臂撑在床上笑问道。 秦艽先是惊讶,再是惊喜,伸着的手想拍在李照肩头,顿了顿,转而拍在自己大腿上,说道:“醒了就好,醒了还惋惜什么?你啊,可得长点心,那何玉然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吗?你竟然还敢单枪匹马地去赴约!” “不,有司马秀玉跟着呢。”李照辩解道。 屋子里,丁酉海站在靠窗的位置,本是绷着的脸在李照望过去时露出了笑容,他神色有些疲惫,垂落的几缕发丝被窗外吹进来的风鼓起,看上去风尘仆仆。 薛怀正在安抚激动的阮素素,以防她过于欣喜,朝李照扑过来。 大门半开着,林宇屏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板上,注意到李照的视线之后,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向来惹人注意的松无恙此时却是安静地坐在床位的矮脚椅子上,她耷拉着肩膀,头微微垂着,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双分外透亮的眸子,正凝望着李照。 睡了足足有两天的李照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又晕晕乎乎地倒了回去。 秦艽连忙出声道:“别急,应该是饿的,阮姑娘,还请让火房去准备一些清淡点的粥,好让明空待会儿不会胃中空虚。” 躺着的李照也跟着在喊:“没事没事,我就是晕得很,问题不大……还有,左宁,麻烦你把你的银针收一收。” 那些至今还扎在穴位上的银针让李照十分不适。 后头的阮素素连声应是着跑了出去,隔了老远还能听到她在和客栈伙计的交谈声,声音中充满了急切和欢快。 薛怀瞥了一眼旁边桌上的一沓信件,拿起来朝床边走近几步,问道:“奕竹那里寄过来的信,我帮你归类好了,放你床头?” “躺好——”秦艽把要起身的李照给按了回去。 松无恙起身从薛怀手里接过信件,在手上拍了拍,说:“阿姐好生休息吧,我念与你听,如何?” 这下秦艽倒是没反对,俯身细致地为李照取针。 “沁园日报改版,广征美文,接纳天下文人贤士投文,每篇稿酬高达千文起。” 这一封是顾奕竹写来的,改版一事是李照早就和他商量过的,为的就是想文人拉入到这场变革中来。 阴差阳错,李照如今对改革的迫切更上一层楼了。 “沁园学堂已增设至七百所,学子不分贵贱,不问出身,学堂教材均采用统一安排,除四书五经之外,另有素质教育课本。” 松无恙念到这儿,蹙眉抬头问:“什么是素质教育课本?” 她指腹一路顺着信笺上的内容向下,看到下面所说的白话文、拼音、标点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字眼之后,心中困惑更重。 秦艽收起最后一根针,也有感兴趣,一面整理着针袋,一面去看李照,等她回答。 “推行白话文,拼音、标点——”李照抬手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白话文,便是一种能让百姓更加明白礼仪的辞藻,而拼音与标点符号则是辅助手段。这一切……最终为的是帮助百姓开智,将百姓从封建礼教的束缚中解放。” “何为封建?礼教是指什么?三纲五常?礼仪教化?”秦艽将针袋放入医箱之后,坐到了松无恙的对面,他一面思考一面发问,“孔夫子有言,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明空,你将这礼教视为猛虎,意图将百姓们从这猛虎爪下解救出来,是否太过偏颇了一些?” 这些话能从秦艽的嘴里说出来,说明他是有真正去思考李照所说的话里的意思。 近代的新文化运动是内外交困的产物,亦是无数有志之士共同努力的结果,如今李照想要以一己之力贸贸然在端朝掀起革命,势必会遭到守旧文人的疯狂反对。 所以她用词是最终。 在此之前,她先要将新思想,将德先生与赛先生的种子,种到人们的心里。 松无恙瞥了一眼有些激动的秦艽,说:“阿姐还没说,你一个人就在那儿嘚嘚嘚,至于吗?不妨先听阿姐解释。” “嗯,其实和左宁说的也差不离。”李照却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阖眸道:“有一位先贤曾经说过,我们不满意于旧道德,是因为孝悌的范围太狭窄了。” “他亦说过,我们自居征服地位,勿自居被征服地位;尊重个人独立自主之人格,勿为他人之附属品;从事国民运动,勿囿于党派运动。” 所有人都看着躺在床上说话的李照。 端着热粥进来的阮素素也忘了提醒粥到了,她听着李照以十分温和的声音在讲述着她从不曾听过的话,眸光中带着探究与好奇。 李照挣扎了一下,央着松无恙将自己扶起来。 她环视屋内一圈,挑眉笑道:“这意思便是要打破旧有的三纲,树立有自主自我的新三纲。” 顾奕竹既然能将这些写在信中,那就说明沁园日报新刊第一刊已经印发了。 “何为新三纲?”秦艽问道。 李照朝薛怀眨了眨眼睛,问他:“既然有这么多信,那沁园日报新刊可有一并寄过来?” 薛怀点了点头,略有些激动地说道:“这新刊我已经看过了,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的慷慨激昂,文字竟有如此玄妙之能力。” 说着,他从一沓信中抽出那一份新刊来,递给李照。 新刊刊头便是一首饱含波澜壮阔之意的诗词——沁园春·长沙,署名是二十八画生。 “这些诗词和文章都是经了我手的,所以我已经看过了,左宁若是有兴趣,不妨一看。”李照将新刊递给了秦艽,又示意薛怀将余下的新刊分给阮素素等人。 在新刊的选文上,李照是讨了巧的。 她选用了先生在青年杂志上的发刊词为第一篇文章,由于当年曾通读全文并背诵,所以复刻对她来说并不成问题。 其余的,便是选了一些如先生的青春一文那样相对比较平和的文章,这样既能大开先河,又能不冒进。 眼看着秦艽的脸色在一行行阅读之后越发沉了下去,李照以拳抵嘴,轻轻咳了两声,说:“新的三纲便是,凡违背科学与民主的,哪怕是祖宗之所遗留,圣贤之所垂教,朝廷之所提倡,百姓之所崇尚,接一文不值也。” 李照的话像是一记炸雷炸在屋内众人的心头。 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僭越之语,却又因为能契合上新刊上那些别具一格的文章而倍显真理。 正在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之时,窗外路过一群白袍文人。 他们边走边捧着与屋内众人手里一模一样的新刊聊天,聊到兴头之上,便驻足开始畅聊了起来。 “我最喜欢这个二十八画生的刊头诗词,不错,真不错!” “是不错,这一句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当得是豪气干云,叫人折服!” 两个书生双目迸射出光彩来。 从言辞上看,这一群书生该是出身贫寒之家,非世家望族。 一旁有一个卷着新刊撸着袖子说话的文人,他神情雀跃地挥了挥新刊,说道:“我更喜欢这一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这分明就是睥睨权贵的霸王之气!豪气!真豪气也!真想结交一下这位二十八画生呀。” 他身边的人搭着他的肩,笑道:“嗐,不是说给这沁园日报投文,便能成为这日报的同人吗?翰唐兄,你可有准备文章诗词啊?若是成了同人,岂不是就可以结交这位二十八画生了?!” 被叫做瀚唐兄的这位卷书击掌,昂声道:“当然,我早就备好了文章。这位陈仲甫所言,实乃滑天下之大稽!肆觐之礼立,则朝庭尊;郊庙之礼立,则心情肃;冠婚之礼立,则长幼序;丧祭之礼立,则孝慈著;搜狩之礼立,则军旅振;享宴之礼立,则君臣笃。这厮却要做什么?他居然要推倒孔夫子的礼教!看我不写一篇文章来骂死他!” 一圈书生里,多数在附和他,只有边角站着的一个矮小抱书的书生摇了摇头。 “观礼兄你摇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不同意翰唐兄说的话?”有人在拱火。 那矮小书生忙摆手摇头道:“非也非也。” “非也?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拱火的人还不止一个。 这书生见搪塞不开,便垂着头说道:“如今我端朝内有天灾战乱数十年,外有突厥回鹘人虎视眈眈……私以为,这位仲甫兄这文中有一句,实乃精辟。” “哪一句?” “哪一句?我来看看。” 一群人便凑过去看那书生手指着的那一句。 “人身遵新陈代谢之道则健康,陈腐朽败之细胞充塞人身则人身死;社会遵新陈代谢之道则隆盛,陈腐朽败之分子充塞社会则社会亡。” 他小声地念完,然后抬头,略有些畏惧地看着那翰唐兄说:“朝廷昏庸无道,玩弄权术而藐视黎民,吾辈读书明礼又有何用?连考取功名都缺了那问路金八百两!何不如思索变通救世之道?” 说到后面,他眼眶发红,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动声色的盖住了衣摆的补丁。 在场的诸位,就没有能出得起那问路金的。 原本喧闹的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下来。 那句话之后的文字更是发人深省,书生看了一眼怀里的课本,突然面色一厉,将这厚厚一本书掷在了地上。 “这四书五经于我又有何用?仲甫兄说得实在是好啊!循斯现象,于人身则必死,于社会则必亡。”他目眦欲裂地扫了一圈身边的同窗,一字一句道:“于社会则必亡啊各位!若是国破,若是那塞外铁蹄踏入我山河!那必将是人间炼狱!” 靠在窗边看了全程的丁酉海嗤笑了一声,将手中新刊抖了抖,说:“这些个书生就是矫情,一个个有衣穿,有饭食,被全家供养着不事生产,却又求出路而无门……要我看,不如回家种地,尚能得一粟一米。” “说得好。”林宇屏笑着抚掌道:“这些书生文不成武不就,便真到了那塞外铁蹄入关时,只怕也是一无是处。” 武林中人就少有能看得起这种酸腐文人的。 安静了许久的秦艽突然抬眸看着李照说道:“这新刊面世,必定会遭到那些世家们的反对,明空,你可有做好准备?” 准备? 如今端朝经济有三分之一在李照的手里,覆盖全国的通信网格隶属沁园客栈,那些盲目自大的世家若是对沁园客栈下手,她就能让他们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阮素素端着粥过来,柔声问道:“照儿,饿不饿?要不要先喝些粥垫垫肚子?” “好。”李照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喝粥不误议事。 松无恙通读了一遍新刊之后,倒没有表示出什么有关新刊文章的想法,而是对李照说道:“阿姐若是想要救世,便得狠下心来,杀几个反对的世家家主,以儆效尤。” “倒也不必直接下杀手。”李照舀了一口粥,咽下,说道:“如今我开设育幼院,开设学堂,招揽同人撰文,是希望这股新思想能在人们心中萌芽。至于世家贵族……这一股风气本就是会扰乱他们的既得利益,若是他们肯妥协,我自然是敞开门欢迎,若是不妥协……” 咚—— 一声巨响。 街头两个持剑的江湖人士一脚将那几个书生给提到了摊贩们沿街摆着的推车里。 “酸臭。”那剑客唾了一声,提脚欲再踹过去。 两个书生却是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直接飞扑上去拦腰抱住那两个剑客,口中喊道:“殷州府衙离这儿不足百米,阁下是要当街打人,违法乱纪吗!” 剑客沉肘打在书生的背上,阴恻恻的说道:“我家主子说了,凡是见到这拿着沁园日报新刊的人,那就得往死里揍,揍死一个,纹银百两!哈哈哈哈——” 书生吃了剑客这一肘子,口喷鲜血,眼中却生了厉色:“这天下是你主子的天下吗?管天管地,还想管我们翻阅书籍?!” :。: 350 书生报国无他物唯有手中笔做刀 闹市有人行凶斗殴,行人们便纷纷驻足围观。但没人会真去搭把手,逼近这剑客不用剑,光是用手就已经拳拳到肉,难保救人不成反被揍。 李照听到底下的动静,拧着眉头对薛怀说道:“阿怀你下去看看。” “我去。”松无恙起身说道。 “你就别去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李照连忙放了匙羹,伸手将她拉住,并对前头想翻身跳窗出去的丁酉海道:“海叔你也别去,你们俩乖乖呆在这儿就好,阮姐姐和阿怀去就挺好的。” 松无恙也就乖乖地重新坐了下来。 她的信没念完,在李照的提醒下,又继续念着余下的信函。 “李端现在已经有了三颗九龙宝珠,她如今和张敬忠各取所需,倒也令她自己收获了一批相当忠诚的精锐,随时打算与李玉然展开最后角逐。” “至于李玉然,她销声匿迹,像是蛰伏了一般,轻易无法探寻其动向,可能是欧阳宇有新的安排。” 那头阮素素理了理袖摆出门准备去外头救人了,薛怀却是直接提着剑翻窗跳了下去。 书生们平时拿的最多的就是笔杆子,又岂是两个剑客的对手?这一个个被打得是鼻青脸肿,衣衫大解,十分不成体统。 推搡间,有人的文章从怀里被抖落,散在地上。 剑客抬脚踩在文章上,俯视着地上的抱头痛哼的书生们,笑道:“就你们这点墨水,也敢称文人?我家主子说了,若你们主动将这沁园客栈给烧了,就饶你们一条狗命。” “那是我的文章——” 一个书生挣扎想要去抢救那剑客长靴下的文章,却被踩住了手,压着碾啊碾。 “真是可怜啊。”旁边围观的人不忍直视地别开眼睛。 有人唏嘘不已:“这些书生都是今年落榜的吧,眼下都十月下旬,算一算,正是考完落榜回的了。” 又有人拍了拍手,嘲讽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们呀,是连考都没资格考的。”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其他人来了劲,凑过来问了一嘴。 这人被围在当中,当下便开始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吧,这礼部主考官,章侍郎去年就推出了一门新规矩——” 众人的好奇心被他吊了起来,也就没工夫去看那书生到底被打得多惨了,哪怕耳畔是唉哟之声不断。 “问路金是也。”口若悬河的这个人摇头晃脑地接着说道:“要说这问路金啊,这位章侍郎可是想破脑袋才给自己的上司想出个这么揽钱的法子。 “寻常考生要参加科举,那便是得给这各地举荐人先交一份问路金,到了长安之后,落脚递文又得来一份问路金,到最后啊,这问路金少说也得七八百两。” “像他们这样十月就回了殷州的,那是连座师的门都没敲开,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否则啊——”” 他正要去看那不知生死的书生,却是惊叫一声,余下的话也咽了回去。 听了他这一声,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望了回去。 说来也是稀奇,不知从何处神兵天降,现在倒在地上唉哟唉哟的可不是那群书生,而是原本趾高气昂的两个剑客了。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狗东西!”剑客捂着胸口,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薛怀面无表情地提着剑点在这剑客的脑门上,说:“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们当街行凶,欺负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算什么本事?” 说着,他将怀中斜插着的沁园日报新刊拿出来,冲着那剑客晃了晃,问道:“我这儿也有,这上面的文章写得发人深省,我甚是喜欢。怎么,是不是要连我一道也收拾了去?” 剑客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心里纳了闷,这上面的文章他可是看过的,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看懂了,怪道这同为武林中人,别人怎么还赏识起来了。 “和他们废话什么?”阮素素一脚踩在另一个剑客地肋骨上,踩得这剑客惨叫了一声,随后道:“说,你们主子是谁?!还敢如此口出狂言,是想要杀尽天下读书人不成?” 书生们相互搀扶着起来,有人在捡地上散落的书页文章,有人面红耳赤地瞪着地上那两个狼狈不已的剑客。 一受胁迫就招,那有违江湖中人的操守,所以这两个剑客应是梗着脖子受了薛怀和阮素素这几下,闭口不答。 恰逢德胜军进城。 阮素素座下队长,如今的德胜军支队将军封杨儿骑着马,一路招摇着到了人前。 看戏的人们自然是连忙给这军队让开了一条宽敞的路。 “谁要杀了看沁园的人啊?”封杨儿掂量着手中马鞭,俯身去人群里一问,眉心的戾气几近实质。 “不,不是我们。” 人们纷纷将手指向那被阮素素和薛怀踩在脚下的剑客。 “是他。” “是他们两个!” 那剑客骇然不已,望着封杨儿的脸分外不安,口中问道:“你,你们是沁园的人?” 封杨儿一身金甲,好不意气风发地翻身下马,接着面露不耐地挥开阮素素之后,扬手一鞭子就打在了这剑客的脸上,刹那间叫他皮开肉绽。 “啊——”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小爷我就是沁园的人,怎样?”封杨儿打足了十鞭才停下,他抬眸环视一圈,唇角勾出一抹笑,转而说道:“沁园客栈不日将在殷州开设分店,届时,还请各位赏脸莅临。” 人群中也是哗然不已。 这沁园的人神出鬼没,手下拥有如此之多的精兵,下手还相当狠辣,实难叫人生出僭越之心来。 于是乎,这周围的人自然是连声应和。 “是是是,那必当要去看看的。” “其他地方的沁园客栈那厨艺是一绝啊,还能送餐上门,确实不错。” “听说有什么珍珠奶茶是吧?这个好,我家娘子就爱这个,自打她在别地儿尝过一次,那之后可都是念叨着呢。” “据说还能办个什么会员,寄信又快又便宜,比官家的驿站可好太多了。” “是啊,我用过,从殷州到长安,只需要一日!一日啊!实在是神速。” “可不止是客栈,据说这客栈一开,医馆什么的也就跟着来了,那医馆坐堂的,可都是清风谷里出来的大夫,一个比一个厉害。” 封杨儿反手握住鞭子,一脚踢在剑客的腹部,说道:“快滚!滚回去叫你家主子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沁园从不怕事,他对我沁园不满,大可冲着沁园来。若是再胆敢对我沁园的客人下手,便叫你们知道,死字有几种写法!” 两个剑客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相扶搀扶着溜了,纵然身上有伤,也不敢做半点停留。他们前脚走,后脚封杨儿的军队里就有两个小个子士兵掠身跟了上去。 书生们一瘸一拐的过来向封杨儿道谢,谢完了,又连忙去和阮素素及薛怀道谢。 封杨儿脸上的戾气在那两个剑客走之后就散了,他大手一挥,对书生们道:“不用谢,你们既然是因这新刊被打,自然是我沁园要对你们说声抱歉。几位还请随我去医馆,药费沁园出了。” 接着他状似不认识阮素素和薛怀一般去邀请他们两位侠士一同前往医馆,不过也随即就被阮素素摆手拒绝了。 人群逐渐散去。 阮素素握着剑鞘与薛怀一道转身走回客栈,临走时,他们回头与封杨儿隔空对望了一眼。 客房里,李照把粥喝完,休息了一会儿后,就能下地了,她由着秦艽搀扶着走到窗边,围观了底下全程。 松无恙将所有的信念完,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遍后,问道:“阿姐,那两个剑客要不要我跟过去看看。” “然后你再不由分说地把人家主子干了?”李照调笑似的扭头看她,反问道。 反对者,是杀不完的。 这群人代表着千百年来统治底层人民的阶级,任何的变革,任何新兴势力的崛起,都是在分割他们手中的蛋糕。 要是能将他们杀完,那李照可以直接统治全世界了,还整什么变革,直接大清洗不就好了? 所以还得从长计议。 此前沁园客栈占着战乱将网络铺开,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如今名声已经打开,那些世家们即便是再愚钝,也会逐渐意识到沁园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威胁。聪明的,会慢慢开始布局谋划,愚蠢的,便向刚才那个剑客所说,大张旗鼓地当街要挟打人,叫人们不敢再看沁园日报的新刊。 李照倒也是真想亲眼见见这愚不可及的出头鸟。 屋外脚步声渐近。 阮素素一面跨门而入,一面问道:“照儿,封杨儿是你叫来的?” “嗯。”李照活动了一下脖子,解释道:“此前其实已经有了在殷州开设客栈的心思,几个支队将军里,也就封杨儿一个人无所事事,所以我提前将他调过来了。具体的客栈事宜,还得跟这家客栈的老板谈谈,若是他愿意将地皮盘给我,那就能省上不少事。” 能捡现成的客栈翻新是好事,就看这客栈老板开价多少了。 “小照还是厉害,人晕了两天,一点儿也不耽误事。”薛怀是难得挤兑李照一次。 丁酉海可算逮着机会了,板着脸瞧了一下李照的头,说:“下次还敢和何玉然单独出去吗?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最是阴险狡诈了,这一次你能安然无恙的出来,还得多亏了他的轻敌。” 李照抱着头假哭道:“海叔,没有下次了,何玉然的头已经落地啦。” 林宇屏坐在不远处哈哈大笑道:“倒也是奇怪,何玉然手里的那些个精兵暗卫他还真就一个没带,我进到那地底时,四周安静漆黑,还以为你已经出事了,心里都已经求神拜佛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连带着松无恙的脸都黑了。 秦艽没参与到大家的话题里开,他还在看沁园日报新刊上的文章。一共就十页的新刊,叫秦艽是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落到最后那一页。 “左宁,这位邹恩润,邹先生,所在何地?这一首诗若是能广传天下,想必能唤醒绝大多数的人。”秦艽眼中闪烁着星光。 李照回眸看他,摇了摇头,说道:“邹恩润先生已经病故了,其作品无数,我能记住的,也就这么一首了。” 病故了? 秦艽有些怅然,这新刊上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首诗词都是如此的卓越,叫人打开天门,无地自容。 见秦艽这样,李照坐回到他身边,安慰道:“新刊不过是抛砖引玉,目的是唤醒这些文人的傲骨……” 朝廷里的乱象她是早就一清二楚了。 赵顼为了掣肘安阳王,对欧阳宇和张敬忠都十分忍让,并不急着将他们平定,并且为了纵容安阳王一系的官员,哪怕这些官员徇私枉法也多是网开一面,不作深究。 作为皇帝的赵顼自然是一时半会儿感受不到这种行径的后果,但遗毒早就埋在了这个国家的根里。 倘若再乱上几年,国力山河日下,西边的回鹘人和北边的突厥人怕是就要挥师中原了。 如此种种之下,李照知道自己的天命局来了。 “朝廷的恩科已经几届都被把持在世家手里的,这些寒门子弟没有半点机会,饱读诗书又能如何?不过作满腹墨水,空作文章耳。只要能让他们看到新希望,我不信偌大一个端朝,出不来第二个邹恩润、陈仲甫!”李照说着,情绪就上去了,脸上满是希冀。 这是她的生机,也是端朝的生机。 秦艽捏着新刊,侧头看着李照,一下子就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平南谷山下,他们在林中畅谈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李照能做到今时今日这番境界? “明空,端朝有你,幸也。”秦艽突然起身,深深一礼,面色严肃地说道。 李照哭笑不得地将他扶起,“若是引不出玉,往后的路就会相当难走。若是引不出这第二个邹恩润,第二个陈仲甫,那么届时还得有劳左宁,有劳我的同伴们……出来做这救国之人。” 她环视一圈,与屋内众人目光相接。 :。: 351 台上台下风云暗涌 封杨儿在送了书生们就医之后,就领着军队出了城,在城郊驻扎了。 他这回到殷州来,带齐了手底下的一千人,一是要在殷州将沁园客栈与配套设施完善,二就是要接管殷州府衙。 可怜这殷州府官还在家里抱着美人做着春秋大梦,门一被敲响,才觉外头已然换了天日。 而此时,距离这众人翘首以盼的平山大比,只有两个时辰了。 卯时一刻起,比原先场地扩大了一倍之多的比武台边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台上是张灯结彩,台下则被设置了一共二十个观赛区。 观赛区又分为了厢房和普通座位,比武台一扩,扩到周边的客栈门口,那二楼临界的厢房自然就被征用为了观赛厢房。不管是哪一种观赛方式,均得买票才能入场。 而在比武台的正东面,则是一个宽大的单独席位,是为大比的主判台。 列席的主判是林宇屏特意重新请来的几位。 百里霜坐在主判台东边第一个,姿态霸气,相当不给旁人面子;他的右边依次是江恂、沈默月、林雨秋、黄娥夫人、北冥老鬼、管无谓、沈婴婴。 沈婴婴今日的身份是以平南谷谷主的身份到场的,而沈默月则是不速之客。 沈默月发现松无恙几个月不回来,这刚一回来又要走,便起了玩心,非要跟着来。来也就来了,他一听说有大比,更是不坐主判位不干。 李照倒是无所谓,就让人随了他去。 千秋派虽然是魔宗,但如果他日真有鞑虏铁蹄入关,那么内部矛盾肯定是得先放一放的。所以李照很早就有了见一剑沈默月的心思,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李照的车马功夫。 做主持的是林宇屏,他向来嘴皮子利索,说起逗趣的话来,那是把台下的观众们逗得哄堂大笑,简直停不下来。 “青牙和赤脊的师父。”薛怀指了指主判位上的北冥老鬼,给李照介绍道。 北冥老鬼乃是北冥玄宗的宗主,鸡皮鹤发,却又精神矍铄,一双眸子黝黑深邃。只一眼,他就在众多观赛厢房中找到了李照所在,举杯投来一笑。 李照举杯还以微笑,随后说道:“老爷子是被谁请来的?这山高路远的,能请动他,倒是稀罕。” 薛怀摸了桌上一颗花生到手里,搓了搓,回答道:“青牙和赤脊听说你要搞比武,就差自己没冲过来了,可惜老大那儿走不开,他们也就跟着走不开,这不就只能央着师父来凑个热闹。” 后头松无恙单腿坐在厢房的另一扇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豆子入嘴,她神情恹恹,多半就是被主判台上笑靥如花的沈默月给惹的。 说起沈默月,这人倒是让李照有些意外。 他生得和沈婴婴完全不一样。 沈婴婴身上多少带了点江南水乡的柔美之情,可沈默月却是脸型周正,宽眉虎眼,一派豪爽之气,且其身材魁梧,怎么看都怎么和阴柔魔宗搭不上边。 松无恙长腿一摆,落在屋内,她拍了拍手上的豆渣碎屑,强扯了笑容道:“阿姐,我出去一下,去去就回。” 显然松无恙是有心事,她没等李照回话,自己就埋头出去了。 阮素素正开门往屋里走,与她擦肩而过,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之后,进门问道:“松无恙这是怎么了?” 屋内李照耸了耸肩,说:“许是沈默月的出现令她不愉快了吧。” 底下林宇屏已经说完开场白,正在介绍参赛的选手了。 将所有参赛的大侠拉出来秀一把是李照的主意,不仅要秀,她还整了个投票。凡事买票进场的,都有投票权,票选出前十之后,这十位侠士便会成为人气王,代言将来的沁园大比。 伴随着一道道欢呼声,报幕也进入到了高潮阶段。 李照捧着茶站起来,倚在窗边,看着松无恙一路小跑去了主判台,到了沈默月的身边。这两人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从沈默月身边的人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私密之事。 所有主判中,只有一个人坐得一板一眼——江恂。 与李照之前见过的温荣荣易容的江恂不太一样的是,李照在这个真主的身上看到了一股不容侵犯的正气,这一点是温荣荣仿不出来的。 阮素素将手里的信放在桌上,接着说道:“我几个师姐过来了,想要见一见你,照儿,你觉得如何?” 红袖派如今可以说是继清风谷之后,彻彻底底绑在李照搜船的第二个宗门了。其内门弟子均在沁园中担任要职,即便是外门弟子,也能在学堂、育幼院等处寻到用武之地,较以往那种闲赋在家的尴尬境地要好太多。 “好呀,阮姐姐的师姐,便是我的师姐。”李照笑眯眯地抿了一口茶,说道。 说见,外头一群身穿着红黄相交圆领袍的姑娘们就簇拥着进来了。一群人见到李照之后,有在打量她的,也有看着她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的,但看得出都是十分善意的目光。 “这几位师姐都是教中的规训师姐,分管江南地区的育幼院。”阮素素依次指着人给李照介绍,“这几位是执法师姐,她们管着的学堂眼下是排行榜名列前茅的几个。” 被众人推到前头出来发言的是执法师姐康茹。 她长得十分和善喜气,一说话,有如黄莺般悦耳:“李姑娘在新刊上说的,女人也能顶半边天,是真的吗?” 这句话是目前最受诟病的一句。 许多文人投文到沁园日报,也多是对这句话不满。 李照嗯了一声,说:“这话却不是我说的,是那位二十八画生说的。” “二十八画生?” “是他!是那个能写下万类霜天竞自由的二十八画生!” “这话居然是出自他口?没想到竟有男人能说出这等话来,真想结识一下。” 姑娘们眼中迸射星光,窃窃私语中饱含向往。 康茹清了清嗓子,又问道:“那李姑娘,这个半边天是如何个顶法?” 李照瞥了一下底下比武台上已经开赛的第一场,见到是江城子上台后,便懒得看了,直接走向康茹,说道:“女人能顶半边天的意思便是,女人该享有和男人一样的社会地位,并肩负和男人一样的社会责任。” ——“好!” 底下的观众们突然吆喝了一声。 “我知道,学堂的新课本里有说过,男女地位是平等地,女子应有财产权和继承权、结婚自由权、平等教育权,参政议政权。”后头有个姑娘举手答道。 “正是。”李照抚掌一笑,说:“女子在享有和男子一样的权利时,也该承担一样的义务,此为女权。” 康茹凝眸思索了一下,继续问道:“那更具体的一些呢?”她是个务实派,听了这么多大道理,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落到实处。 李照眸光一转,反问道:“康姑娘在哪个学堂?” “恒州学堂。”康茹回答道。 恒州离殷州可以说是纵贯整个端朝,康茹能千山万水到殷州来,足以见得她这心中的疑虑到底有多迫切。 “恒州学堂如今学生里,男孩有多少,女孩有多少?”李照挑眉摸了一颗桌边的花生到手里。 康茹仔细回忆了一下后,说:“男孩有十三人,女孩有二十九人。” 屋内所有人都在看着李照,包括坐在一角的薛怀,她们并不懂李照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也就对回答更期待了一些。 李照将花生红衣搓了,丢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后,缓缓说道:“论婚姻自由,那么这二十九个女孩将来若是遇到了心上人,纵然门不当户对,也能得偿所愿,成就二十九个家庭。她们有平等教育的权利,所以明礼知义,这二十九个家庭将会先天具有良好的文化氛围……” 一点就通的康茹突然恍然大悟,抱臂接过李照的话茬道:“如此以文传文,即便是农户也能称为书香世家,届时便是人人明礼,路不拾遗。而这,原本是那些男人口中的,属于他们的担当。” “对。”李照坐到桌边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后,示意众人落座,随后说道:“传承与文化被男人把持了千载,若女人要自强自立,那就得肩扛起这其中责任,相辅相成之后,女子的社会地位自然就能与男子持平。” 一角的薛怀吞了吞口水,弱弱地问道:“小照,你就没想过这些言论会引来多大反扑吗?” 反扑? 李照笑着偏头去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众红袖派的姑娘们,说:“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所以我才敢开这个口。刚才我说的那些话的确不方便现在就传出去,但也是该让男人们紧张一下了。” 女权运动必定会与新文化运动息息相关。 民智被唤醒之后,世人必将意识到过往数千年孔教三纲对女子的压迫到底有多重。而这份压迫之下,不单单是女子的累累鲜血,亦有着底层男人的尸骨。 所以归根究底,这不是男权与女权的博弈,而是封建礼教与黎民百姓的博弈。 康茹坐在一侧,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身边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推了一个人过来。 “这个是我的小师姐,穆安。”阮素素俯身在李照耳边小声说道。 穆安回头看了自己的师姐们几眼,有些害怕地停住脚步后,又在她们地鼓励之下,大胆地走到了李照面前。 她福身一礼,问道:“请问……李姑娘,如我们,也可以向沁园日报的新刊投文吗?” “当然可以。”李照起身一礼,回答道:“诸位若是看过学堂课本,就应该知道我如今给学堂编纂的新教材中,提倡使用白话文,提倡用大家都能看得懂的语句来写文章,若师姐们有想法,大可以踊跃投稿,届时就能审查刊印了。” 一句师姐们,便让红袖派与李照的亲近又添了几分。 ——“平山剑派——江城子,胜!” 底下比武的第一句转眼间一句分出了胜负,江城子对的是伏羲宗弟子,看那弟子的装束,应该是外门弟子,所以江城子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将其打落擂台。 李照看了看擂台上的江城子,又看了看主判台上的林雨秋,突然问薛怀道:“方不是呢?他报名了吗?对了,我醒来都还没来得及问,白商陆找到了吗?看百里霜这气色,白商陆该是没事才对。” 薛怀起身走到窗边,手肘撑在窗框上,回答她:“白商陆是找到了,但也和柳俜差不多了,应该是在哪儿遭了暗算,昏迷不醒,被百里霜送回了清风谷。至于方不是……” 他朝着林雨秋努了努嘴,说:“林雨秋下山可不单单是为了来做这个主判,蜀山最近好几个弟子死在外头,他是出来查明原因的来了。” “是张敬忠?还是欧阳宇?”李照蹙眉问道。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们两个都不是,而是关外那些人已经开始着手渗透中原,打算将武林中的青年才俊给先手解决。 “都不是。”薛怀摇头,随后就肯定了李照的猜测,“据奕竹的调查,这些人下手看不出任何的宗门武学痕迹,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可能是——” 阮素素叹了一口气,肯定道:“出自关外。” 一时间,红袖派的众人也惊诧不已。 李照揉了揉眉心,说:“如果这内乱还不解决,之前我假定的外患,怕是要提前到来了。” 今年是个寒冬,关外的日子会比往年更难熬,更遑论西南诸地都有旱灾与蝗灾。收成大减的情况下,那些鞑虏在边关小打小闹根本抢不到口粮。 自然而然的,这些人势必就会盯上端朝这么一块正在内讧之中的大肥肉。 剑南道眼下已经大半归了李照之手,若是这群鞑虏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剑南道受难。 李照如此一想,头就更疼了。她阖眼靠在椅子上,继续说道:“几个关隘的德胜军补给一定要看顾好,指望朝廷是别指望了,赵顼忙着和赵毅斗法,等他们两个斗出个结果来,这天下怕是早就已经易主了。” :。: 352 因我而起 大比第一天只战了十场,每人每日都只能参与一场,而胜者在隔天需要休息一天,才能继续轮排。 意犹未尽的江城子溜溜达达地找上了李照,他知道这比赛是李照的手笔,自然也知道找她才是最管用的。 “李姑娘能把我明日也安排上场吗?”江城子盘腿坐在椅子上,神情中隐隐有些兴奋。 此时红袖派的姑娘们已经离开了,阮素素送她们走,顺便去看望一下自己的师父,房间里就剩薛怀和李照两人。 听江城子这么一说,李照便笑了,她将手中茶盏一搁,解释道:“江少侠报名时不是看过守则了,你今日既然胜了,那明日就得休息。” 薛怀适时提壶,给李照续了一杯。 “你看我比武了吗?”江城子偏头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 江城子便一脸我可真厉害的表情吹嘘道:“那你是错过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武,伏羲宗那小子在我手底下就没正经走过十招,后来也不过是仗着年长我一些,靠经验强撑了几炷香的时间。” “比武的话本子会出,若是销量好,说明你的确打得不错。”李照补上一句。 这下江城子就有些瞠目结舌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怪道:“你是说,你把我的比武招式都画下来了?” 李照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一边搓着花生一边安慰他:“别担心,是所有的比武场次都画下来了,不过是不是招式,是连环画,泄露不了你们的剑谱,放心。” 如此一说,江城子也就放下心来。 他眸光一转,又笑眯眯地央道:“说回刚才那个,你既然让人看了我的比武,又画了下来,定然是清楚我比得十分轻松的。” “怎么,在羌浪驿和方不是没打够?”李照问完,打手上抛一粒花生米,精准张嘴接住。 一提到方不是,江城子的气势就颓了下去。 他双手搭在腿上,瘪了瘪嘴,说:“你走后不久,方不是就离开了,说是几个师兄死得离奇,他要去查查。” “多离奇?” “相当离奇。” 江城子说完,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 天色不早,薛怀将剥完的一小碗花生推到李照面前,随后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不要耽误太久。” “不送。”江城子非常不见外地朝他挥了挥手。 李照抱着碗,也跟着盘腿坐在椅子上,她拨弄着碗里的花生仁,问道:“想起来了没。” 江城子连忙应了一声,答:“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 同年同年同日生? “的确离奇,也的确蹊跷。”李照若有所思地捏了一粒花生仁送到嘴里嚼着。 接着,她突然将碗放在一边,起身一面掸了掸身上的花生红衣往外走,一面说道:“江少侠请自便,我该回去了。” 刚出门,李照又倒了回来,拍着江城子的肩膀问道:“江少侠可知道,死的那几个是何年何月何日生人?” “何年?我想想……”江城子蹙眉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是……丁卯年,戊申月,乙亥日吧,当时还是方不是念叨着这里面的奇怪,我才顺耳停了几句,也不知道听岔了没。林前辈不是出山了吗,你去问问他就能确定了。” 丁卯年,戊申月,乙亥日。 如果李照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她查白商陆时,看到他的生辰正是戊申月。具体年份与日期却因为白商陆是弃儿而不详,不过这一点其实不太重要,因为蜀山这已经有一个高度重合了的先例了。 若受害人都是生辰相同…… 王巨—— 王巨! 李照敛眸快步跨出门去,一只手不由地垂在身侧攥紧了衣摆。 此时她的脑海中有一个非常大胆,且非常离谱的猜想,这个猜想若是成真,那么她就不在是披着无数马甲,躲在暗处的那一个了。 而这一切,只需要确认过王巨的生辰就能解开。 但愿,但愿一切都只是她多想了。 轰隆! 瞬息之间,黄昏之日西坠,取而代之的是电闪雷鸣与瓢泼大雨。 大堂有伙计见客人要出去,连忙举了油纸伞递过来,殷勤道:“您带上这个,这雨大,店里另有蓑衣,您看可需要?” “有劳,伞就够了,多谢。”李照接了油纸伞,摸了十文钱出来放在伙计掌心里,接着就顶雨冲了出去。 她一路飞奔回客栈,匆匆忙忙将雨伞递给正下楼的薛怀之后,寻去了林雨秋所在的房间。 屋里漆黑,但能感觉到有人轻叹了一口气。李照便屈指叩了几下房门,轻声喊道:“林前辈,可能一叙?” 林雨秋是在屋内的。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离开蜀山,为的就是查明他那几个弟子的死因。 眼下他颓然地坐在床铺旁,既有些不适应白日里的交际,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明日继续,心中天人交战。 正战着,就听到了敲门声。 林雨秋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 “来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全然没有什么前辈的架势,拉开门之后,更是强打起了笑容,问道:“原来是李小友,时候不早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照拂袖一礼,恭敬地说道:“前辈宗门里遇难的那几位同道,是何年何月何日生辰?如今我可能已经抓住了谋害他们之人的一些细节,烦请前辈告知。” 林雨秋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劳李小友挂心了,两位弟子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可是丁卯年,戊申月,乙亥日?”李照受不了他这慢吞吞的性子,忙截过林雨秋的话,急切地问道。 “正是——”林雨秋的话刚出两个字,李照就已经跑了。 一句多谢落在屋里,与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交织在了一起。 百里霜端着自家徒弟从李照房里顺来的糕点,正大快朵颐时,门歘的一下就被推开了。李照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瞥了一眼百里霜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糕点,摆了摆手。 “你来做什么?”百里霜既然收了半路没收得成,便干脆大方地端着继续吃了。 李照坐在他面对喘了几口,捋顺气息之后,问道:“白商陆多大了?几年生人?,几月几日?” 闻言,百里霜皱着眉头停了手,反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商陆如今遭了罪,昏迷不醒呢。” “总之是有急事就对了。” 她都这么说了,百里霜也就放了糕点,仔细想了想,回答说:“我领他时,他襁褓之中什么也没有,不过他当时看上去不足月,自然也就能推出年份来,所以该是丁卯年、戊申月,如今二十有六。” 具体的日期百里霜是无法确定的,后来是他抱白商陆回谷里时,白商陆顺手抓了那种在庭中的白商陆草,才给他在那一天定了名字与生日。 问到这儿,其实就只剩去核查王巨的生卒年了。 李照起身要走,百里霜却是连忙起身拖住了她的衣袖,问:“你问这是为了什么?” 这人匆忙进来,问了生辰就走,一点儿口风也不对他透漏,可不叫他这个当师父的开始着急了。 看他着急,李照便又坐了下来,一边顺便往门外招了招手,一边问百里霜:“王巨,这人你认识吗?” 门外是正巧路过的林宇屏。 他停步偏头指了指自己,闭了个嘴型:是我啊? “就你。”李照喊了句:“把我房里书桌上那本很厚很厚的书拿过来一下,多谢了。” 林雨秋捧着个大茶缸子,踱了两步,嘟囔着真会使唤人,但脚下是连忙调转了方向,麻溜地给人拿书去了。 百里霜没看懂,摇了摇头,说:“不认识,这王巨是何人?是伤我徒儿的凶手?” “王巨,一个本不该死的人,却死在了永泰元年。”李照说着,看林宇屏拿了书过来,连忙伸手接过,快速翻了写着王巨生平的那一页。 端史外头被李照包了一层书封,严丝合缝,倒也不怕人瞧出书的端倪来。 “死人?” “嗯,死人。” 李照说完,斜着脑袋去看林宇屏。 林宇屏喝了一口茶,将手里的果脯包递给李照,睨着她道:“听不得?” “也不是。”李照一手翻着书,一手接过来,解释说:“主要是跟你不相关,你白日里辛苦一天,这不是我想着你可以回去休息嘛。” 百里霜急了,拍着桌子问道:“别扯远了,这王巨到底与我徒弟有何干系?” “干系有。”李照手指掠过王巨的生卒年,心中已然有数,不由地就叹了一口气,说:“这么看来,确如我所想,这事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 屋外一声惊呼。 林雨秋不知何时到了门外,打着袖摆就跨门进来了,这还是慢性子的他第一次这么着急上火。 他在,李照就不可能将沁园学堂的事摆到明面上。 于是李照便改了口,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是,怪我,有人在查我一个旧人,生辰与这旧人一致的,怕是就因此惹了祸事。” 这神情与语气,说得跟真的似的。 其他人不知道,但百里霜是知道李照信口雌黄手到擒来的,便敛了眸子,将糕点重新端了起来,吃了几口,没搭腔。 “是谁!”林雨秋厉声问道。 李照抱着果脯和书起身,说:“是谁,如今我还没个定论,但林前辈莫急,不日我会给你答案。” 她说完就走了,留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百里霜吃完糕点取了帕子擦擦嘴,慢吞吞地起身道:“别看我,我也是刚知道王巨这人,还得找人查查呢。” 那厢李照回了房,就开始琢磨这背地里对和王巨出生年月相同的人下手的,到底是何人了。 按理说,不该是裴朗明。 裴朗明不可能直接对监察对象所在世界的人物动手,除此之外,剩下的就一种可能了。 这厮铁定是给掌权的几位中某一位吹了枕边风。 有了纵贯端朝南北的信息网和无所不在的邮箱客,这查起蛛丝马迹来,也就信手拈来了。不到三日,这白商陆与蜀山那两个弟子出事前后的细节就摆到了李照的桌上。 白商陆是在宣威出的事,但这人爱喝花酒,一醉就是醉在美人窝里,又不留人过夜,能得到的信息颇少。 唯一比较有价值的,就是花楼的伙计送客回身时,瞧见了两个男人从白商陆所在的厢房翻窗离开。 离开时,正是那厢房传出惨叫声时。 这两个人肯定是奔着杀人去的,之所以没能解决得了白商陆,还是因为他那一声惨叫,惊动了四下候着的美人们。 美人一往厢房跑,这两个黑衣人就火速溜了,而白商陆也幸得一命。 只是他伤在头颅,一时半会儿醒是醒不了了。 蜀山这两个师兄弟一个叫杨安,一个叫从煦,两人因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感情就特别好,进了蜀山之后也一直形影不离。此次出山是因为杨安需要给方不是送信,从煦便跟着一道陪着出了山。 他们出事的地方是白兆山。 两人的尸体被过路的行商发现时,已经是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了,若不是行商中正好有人识得蜀山的佩剑与剑穗,方不是和林雨秋只怕还得过上一段日子才能得知他们的死讯。 白兆山在淮南道西南处,几近与山南道交界,也就是说杨安和从煦带着信离开蜀山,在快出淮南道时,遭了毒手。 下手之人会是欧阳宇吗? 他眼下忙着筹谋如何举兵,怕是不会有心思来对付与王巨有关的人,更何况,在原定的时间线里,帮助欧阳宇一道杀尽长安的可正是欧阳宇。 裴朗明就算要找把杀人的刀,也不该是欧阳宇。 在剩下的三个人里,有动手欲望,且最迫切的,应该是第一个死在王巨手底下的炮灰——梁王张敬忠。 但李照总觉得这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是裴朗明从新文化运动和各地涌现的沁园客栈中嗅到了她的存在,那么应该不会做出杀和王巨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这样极其愚蠢的事。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裴朗明给余下三人中的某一个人留下过有关王巨的预言,随后因为李照的各种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使其曲解了这预言。 :。: 353 我是何等的卑劣 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与王巨出生年月一模一样的人不太容易,尤其是如今因为连连战乱与灾荒的作用下,各地的户籍制度其实已经名存实亡。 如此说来,白商陆、杨安和从煦之间一定还有什么联系。 李照照着这个思路传信给了顾奕竹,让他将三人之间的共同点再归拢一下,尽早找出除了同年同月同日生以外的共同点,也就尽早避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眼见着李照这么上心地查,林雨秋也不好再催她,每天眼巴巴地等着李照那边出消息之余,也会自己走自己的渠道去与方不是联系。 当然,他与方不是联系是通过的邮箱客,所以除开具体内容李照没特意去看以外,频率和地点其实已经被李照知道了。 大比第二天,观众要比第一日时多上一倍,买画本子的人也多了,下注押宝的人就更多了,总之就是一派红火的样子。 比大比更热闹的,是殷州城底下的研究基地。 在李照的授意下,封杨儿的德胜军秘密与平山剑派的人交接了守卫巡逻,随后人就紧锣密鼓的进驻到了基地里头。 一是从蒋游龙与何玉然手里得来的风火雷需要暗中处理销毁,二是地下基地的几个房间都需要打开处理。 若里面的东西真是核武器,那么李照这个销毁的任务可就离谱了。 但基地里的热闹是相当隐秘的,除了每次下去一趟的李照清楚,在外人看来,只会因为城郊突然消失的驻军而略感奇怪。 在外人的眼里,殷州城歌舞升平,一派和谐。 而实际上,府衙在被封杨儿接手之后,殷州府尹蔺不为就已经成了有苦不敢言的傀儡,大小事务都送到了封杨儿面前。 封杨儿为了避嫌,并没出府。 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各州府衙与沁园与李照的关系只会存在于地下。 ——“剑阁南栀,胜!” 清亮而高朗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比现场,观众席上不少人跟着尖叫了起来,另有女子穿插其中,抛了好些花朵到擂台上。 如斯公子,文卓武极,实在惹人喜欢。 李照趴在窗户口,看着负剑而立的南栀,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南栀看着的确是有一种绝对的正人君子之风,他这回是怎么舍得出来了?温荣荣不是说他自闭了很久吗?” “你看上他了?”赵麟吭哧吭哧地埋头吃着李照新做的草莓大福,还能得出空来八卦,“我亚父可是曾说过的,这世界上并无完人,但有南栀。” 在得知曹辅国安然无恙之后,赵麟亲自跟着德胜军将剩下的老仆江停送去了稳妥的养老之处,此后,人眼看着就放松了许多。 李照哦了一声,枕在手臂之上,偏头去看赵麟,说:“既然南栀是完人,曹辅国又这么欣赏他,那干嘛不把你托给他呢?” 其实早前李照就已经知道南栀是个怎样的人了,他这个人,在每一个人的口中,道德与品行都是无可指摘的,即便是最烦他的北阙也不例外。 赵麟挑了挑眉头,一脸机灵相地说道:“亚父说,保我的人不能太过正直,得是有欲望,有手段的人,他观察了这么多人,只有你是最合适的。” “我姑且将你这句话当做是表扬了。”李照掸了掸手上的灰,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在这儿吃完了,看好了,就回去找阮姐姐,懂?” “你是要去会你的心上人吗?”赵麟笑眯眯地高声问道。 已经出了厢房的李照敛眸拂袍下楼,心中想的,的确是南栀,但并不是因为对他如何看好,而是琢磨着如何从他口中得知当初的真相。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状况会变成眼下这样。 南栀从擂台上下来,并没去大比登记处报道,也没有回选手客栈休息,而是径直去了李照所在厢房的这间客栈,拦在了大门口。 他面无表情地将头发上的花瓣儿捏下来,随后便俯视着李照。 “南大侠这是做什么?”李照因为身高差距而下意识地后退了数步,她虽然想去找南栀,但可没想着会是以这种情况相见。 大堂里虽然仍然有着吃吃喝喝的声音,可这一双双眼睛,那是紧紧地盯在了李照的背上。 一旁的掌柜的担心这位刚从擂台上下来的大侠是要找自己客人的麻烦,便连忙赔着笑过来,躬身行礼道:“两位客栈,有话咱坐下来好好说,不必这么箭弩拔张,对不对?外面正热闹着呢,若是起了争端,这沁园客栈的当家的可不是吃素的。” 那日封杨儿大张旗鼓地进城,是给城中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与她是旧识,掌柜的不必惊慌。”南栀向掌柜的回了一礼,接着便抬手一摆,示意李照于自己一道上楼。 李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抬步重新上楼,嘴里嘀咕道:“南大侠这种性子,居然能得到所有人一致的好评,想来也是这社会包容度越发得高了。” 南栀在后头听了全程,未置一词。 两人这一前一后地上楼,挑了一间左右都无人的空厢房之后,坐了下来。 可这坐下来之后,南栀却不说话了,只是古井无波般凝视着李照,却又偏偏没有什么打量审视之意。 “南大侠到底想与我聊什么?”李照把玩着桌上的白瓷杯子,打破沉默道。 想聊什么? 南栀并不知道。 他眼下心中纷乱不已。 明明是那日在扬州已经确认过的事,可当荣荣告诉他,她现在很好之后,他又牵肠挂肚地出来了。 只是…… “你不是她。”南栀薄唇轻启,吐了四个字出来。 李照转着杯子的手一顿,两只手指捏在杯沿,垂眸笑道:“我不是谁?南大侠这话说得倒是挺有意思的。” 不像。 笑起来不像。 走路不像。 眼神不像。 南栀的眸子落在李照的手指上,心中有些悲凉地想到,指尖的力道也不像。 他身上的悲凉情绪并没有加以掩饰,所以李照能很清楚地感知道,包括他的目光。那是一种带着些微感怀的目光,饱含情愫,却又无处宣泄。 半晌后,南栀又说道:“你是李照,可你不是她。” 这便是在说,他已经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芯子了。在听出内含之后,李照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她笑了一下。 这一下,使得南栀眼中最后的那一抹光也没了。 李照开口时,却是问:“南大侠当日在扬州为什么不辞而别?若是告诉我始末,我也许能帮你寻回你要的人。” 话是假话,但好用。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那因为断定了南栀是单相思,而原主必定不清楚南栀对她的心思。否则在李照看到那些回忆时,不会连半天南栀的影子都不见。 这么一想,李照又觉得南栀十分可怜了。 暗恋的姑娘请自己帮手,又因为这份暗恋,所以他能在第一时间认出,醒来的李照并不是李照,这帮手便等于是亲手送了她下黄泉。 这样的感受,怕是不会好。 也就难怪他会在剑阁自闭这么久了。 南栀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就攥紧了,他摇了摇头,说:“李照在请我去扬州时,说了很多计划外的事,所以我知道你,也知道是你在帮她指定那个要了她命的计划。” 李照脸上成竹在胸的笑容一点点裂了,而南栀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知道自己决计都不过那些要她命的人,她亦知道你有多么渴望一具身体,所以她将自己所有的牵挂都已经处理好,遵从你为她制定的送命计划,将这具身体……光明正大地交给你。” “她同我说,她自出生起,便拥有了两份记忆。” “那些痛苦她每日每夜都在承受着,而当你出现时,那些梦魇与痛苦就消失了,你以天神降临的姿态守护她长大,她明知道你用心不良,却没有一丝后悔。” “因为她知道,你已经被那份痛苦纠缠了无数个日夜,若你不能就此反败为胜,你将失去最后的机会,所以她希望能用自己这条侥幸得来的命,换你解脱。” 南栀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用力。 这些话是李照的醉话,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永远在笑的姑娘揪着心窝子伏案痛哭。 “只有在计划前夜,姐姐才能休息一日,不用陪在我身边。若是这些话叫姐姐听了去,她必然是不舍得要我的命的。”那姑娘的眼泪晶莹剔透,明明是哭着,脸上却带了一丝温馨的笑容,“想想……姐姐那日救我一命,让我偷得了这十多年,如今我还她一命,甚好,甚好。” “只是苦了南栀你了,若是你今日来帮我这事被何玉然发现了,他定然是不会轻易饶了你的。”她说完,仰头又是一口,哈哈大笑着,“不过若是姐姐来了,何玉然算什么?不过是一介蝼蚁罢了。” “姐姐一定可以的,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她一定可以做到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毕竟,我只是人,人力有穷尽时……” “姐姐……你要好好的。” 声音渐弱,她伏在了案上,睡了过去。 往事历历在目,南栀的眼中淌下了一滴眼泪,他看着僵硬在自己对面的李照,接着说道:“她并不后悔,是我着了相,有了不该有的执妄。” 李照很不舒服。 在知道了一切知道,她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就在南栀这一席话之前,她还在想着怎么用原主来诱惑南栀,从而达到自己的目标。 尽管她知道自己始终都不是一个伟光正的人,可在得知一切之后,她还是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卑劣了些。 扭曲了理性之后,所得的都是利己。 “我今日来见你,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解脱。”南栀说完,起身朝李照一礼,“往后,若李姑娘你有任何吩咐,但说无妨,南栀会竭尽全力,帮助你。” 再直起身子时,南栀的眼中已经是清明一片。 李照朝前一趴,伏在了桌上。 “李姑娘不必觉得羞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你当初送给她的话,而这,也是她想要在下告诉你的话。你在她五岁时救她于何玉然的毒计之下,尔后又教她识字习文,诸般要事,于她,你是恩师,是恩人。”南栀在拂袖离去前,如是说道。 只是这恩师恐怕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她的命。 李照并不知道自己在桌上趴了多久,只知道她回过神来时,夜已经深了,而四下无人。她一路出了厢房,下到大堂,出到街边,却依旧空无一人。 又是梦。 上回的梦让她知道了知北游的存在,让她想起了那些被裴朗明当做两脚羊的屈辱,那么这一回的梦又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没多久,李照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漆黑的天空上突然间就出现了一个粉嘟嘟的,旋转着的脑花,脑花的完全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灰色屏障。 屏障上有一个锁的图标。 箭…… 我需要弓和箭…… 李照抖着袖子在街上转了一下,连忙跑去了比武擂台。擂台一角,各式武器都在陈列架上,自然也就是有硬弓和利箭。 匆匆忙忙拎着弓和箭回到脑花下头后,李照沉着气朝上拉弓,一共射出去了十三箭。 箭矢飞出去之后变了模样,像导弹一般一路呲着火花撞在了脑花之上,撞得轰声作响,地动山摇。 咔—— 脑花上的锁抖动了几下,出现了裂纹。 李照便连忙趁热打铁,又是连射了数箭出去,每一箭都会猛烈地撞击在那处本就活络起来的裂纹上。 最终。 在一声尖锐的长啸声中,李照看到那半透明的灰色屏障化作了点点星光散去。 而在这星光之中,她听到了,也看到了。 群瘴之中,是她用那一身黑气罩着昏迷不醒的幼童跑出了密林,是她用自己残留的义体植入到了幼童的身体里,化作那一背的凤凰图,就了那幼童的命。 也是她在低喃着:“若是你不死,我便教你我会的所有东西,好不好?你叫李照,我也叫李照,天注定我要罩着你的。” :。: 354 无妄之灾 活在黑暗中的人,哪怕暂时忘记了屈辱,其思维方式也会依旧阴暗。 李照并不如何清楚自己的那些负面情绪是怎么滋生出来的,她只是积极不起来,看什么都带了几分利己性的偏颇。 所以当她遇到那个小女孩时,她认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彼时她已经狼狈不堪得只能躲在岭南这毒虫密布的瘴气林子里,准备浑浑噩噩,了此残生了。 因为她为了解决当时的任务目标李程颐,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任务位面的身体被肢解,义体被毁得仅剩一块肩胛骨,主脑处于宕机状态,任何有用的信息与处理都被暂停。 她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 可就在这时,就在她躲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时,一个被饿虎追赶着,脸色有些微微发青的小女孩闯入了她的视线。 只一眼,李照就仿佛被光照了进来。 “我要救她。” 这是李照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 她并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姑娘就是李程颐的女儿,哪怕在知道后,也不曾后悔。 轰隆—— 巨响一声伴着一声,此起彼伏。 李照眼神茫然地提着弓站在这地动山摇之中。 此时此刻,她终于清楚自己并不曾对原主抱有什么邪念,哪怕是在原主以为那个计划是送命计划时,她都不曾对其身体有过觊觎。 “傻丫头,我只是希望你能摆脱这副孱弱的身体。” 黑暗中,一道十分无奈的声音在回荡着。 如果不是原主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欲望,那么这个计划的最终结果就是她用义体激发的凤凰图完成涅槃。 数十年的蕴养足以让义体重塑原主的身体。 但偏偏她想要成全自己的神仙姐姐。 从梦中清醒时,李照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客栈,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而枕边湿了一片。 也许是眼泪,也许是冷汗。 秦艽刚取下最后一根银针,他站在床边看着悠悠转醒的李照,有些惊讶地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你这副残破不堪的身体居然在一夜之间好全了。” 一旁的丁酉海连忙冲过来,欣喜地问道:“真的?”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阮素素眼见着李照被抬回来时那一脸死白,呼吸全无的模样,心就已经悬了半空。尔后,秦艽每落一根针,每叹一口气,她都能担惊受怕地哭上好几回。 “真的,只是现在脉象虽然平稳健康,但这事总归蹊跷,还得再看看。”秦艽收了针袋,坐回床位说道。 哐! 门被撞开。 松无恙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在看到清醒的李照之后,愣了一下,竟是哭了。 “我没事,以后也应该不会有事了。”李照坐起来,只觉得身体轻盈有力,“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那赶紧把南栀放了吧。”倚着窗户口站着的林宇屏朝着丁酉海说道。 闻言,李照惊了一下,偏头去看丁酉海,问道:“海叔,你把南栀抓了?” “何止抓了,还严刑拷打了一翻,差点没把人弄死。”林宇屏耸了耸肩,回答道。 抓南栀可以说是所有人都有份。 不过其他人好歹还保持了一分冷静,没对南栀如何下狠手。但丁酉海是半点也不顾及的,什么手段都敢往南栀身上招呼,把人打了个半死之后,还没获得半点消息。 若不是秦艽通知他们,李照这原本已经停了的心跳又恢复了,估计丁酉海下一步就要把南栀的脖子给拧了。 “放了放了,这事跟他没关系。”李照连忙下床,汲了鞋就要拉着丁酉海往外走,“唔……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这事应该是托了他的福。” 若不是南栀发泄似的说了那么一通,她可能至今都无法与自己和解,也就无法重启那一块仅剩的肩胛骨义体。 如今她的身体不再病弱,也应该是义体重启的功劳。 不,或许还有那颗不翼而飞的小球的功劳。 丁酉海听她这么一说,便赶紧带着她去往楼下走,一行人疾冲至客栈后院柴房,把浑身是血的南栀从水缸里给捞了出来。 “这事不能怪你们,是我的错,晚些我亲自去江恂前辈那儿请罪好了。”李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秦艽飞舞着的手上,敛眸说道。 若不是她见了南栀后濒死,丁酉海也不会失控。 “一人做事一人当,小照你能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我对南栀用了什么刑,等他醒了,便让他对我用什么刑好了。”丁酉海板着脸说道。 薛怀摇了摇头,接了话茬说:“这事我们都有份,我没拦你,是因为我同样怀疑了他,所以要受罚要赔罪,自然是一起。” 秦艽救南栀花了一天一夜。 期间江恂一无所知,白日里照样去比武台主判,夜里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练字、看书。 南栀醒来时,下意识转着眼珠子在屋内看了一圈。 他在看到李照站在床边后,神情稍稍松了松,显然,他也认为自己应该对李照昏迷濒死一事负责。 据薛怀所说,不管谁去问他,不管丁酉海如何用刑,他都始终在重复着,对不起。 “人现在是没什么问题了。”秦艽看了一眼床上的南栀,又看了一眼李照,捏着快白帕子擦着手说:“丁酉海伤他倒是伤得重,但也只是皮肉伤,没伤到内府,休息上一些日子就好了。” 接着,他推着身边的薛怀往外走,顺便将阮素素等人一并给扯了出去。 等到人走空之后,南栀突然开口说道:“我对你撒了谎。” 声音沙哑无力。 李照抱着手臂,俯视他,说:“我知道,但你有私心,所以我理解。” 人无完人,即便南栀是世人眼中的完人,他也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他会爱,会恨,会因为求不得而不甘心。 说完,李照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伤上,继续道:“你受伤这事,我有责任,我可以赔偿,也愿意赔罪,只要你能消气。” 南栀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看着床顶的帷幔开始发起了呆。 他的眼神相当地空洞。 就在李照以为他并不会回复自己了时,他突然又说道:“这是我应该受的,若不是我对你撒了谎,你也许不至于如此悔恨懊恼。” 在南栀眼中,李照的突然晕阙是因为自己在那些回忆之中,夹带了自己的不满。 “她从不曾觉得你用心不良,她知道你希望她过得好,也知道你为她放弃了很多东西,但她不希望你放弃你自己。”南栀说完,阖上了眼睛。 李照的眼睛有些湿润。 尽管此前她已经与那个阴暗无比的内心和解,但她只要听到这些叙述,眼眶就不自觉地充盈了起来。 那个明媚如阳光的小姑娘自始至终都在为她着想。 如果她们不是在那种绝境中相遇,如果她们之间不是一个必须你死我活的局面,那么一切都会完全不一样起来。 可是没有如果。 纵然再不情愿,纵然再不甘心,但她现在的的确确是亲手葬送了自己养大的小姑娘,且鸠占鹊巢了。 “我与她之间,本不该这样……”李照抱着手臂的手指指甲深深地扣紧了肉里,“但我晕倒这事的确与你无关,或许我更应该谢谢你,所以你只是遭了无妄之灾,我是该赔罪的。” 南栀没有张开眼睛。 他微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角溢出了一滴眼泪。 许久之后,他轻轻说道:“你不必要对我赔罪,我等着看你将李氏秘藏收入囊中,等着看你做完她所有想做的事,亦希望将来你离开之后……” 最后的请求,南栀始终没能说出口。 如果你走之后,可以将她的尸骨还给我,那么便是对我的赔罪了。然而这样的请求太过逾矩,他没有资格,也不配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好好休息,若你之后要找我讨回所遭受的这一切,我自当奉陪。”李照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她一拉开门,便与门外偷听,却来不及离开的众人来了个面面相觑。 “唉……嗐,我药箱没拿。”秦艽打了个哈哈,挠着头进屋去提药箱去了。 薛怀与阮素素往左走,丁酉海与林宇屏往右走,一群人讪笑着与李照打马虎眼,视线都不再交汇,分明就是偷听了壁脚而心虚。 而松无恙靠在走廊的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她眉目疏离地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入神。 “这些天没见过你,你去找你家教主做什么了?”李照朝她走过去,状似轻松地寒暄道。 松无恙将草蜷成了一个环后,抬眸对李照说道:“我犯了错,做了阿姐不想要我做的事,所以当我知道阿姐快死了时,我以为是我的报应。” 她的脸上有些茫然。 这是她封剑之后的第一次杀人,而紧接着她就惊闻了李照的消息。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兀,使得她在听到消息后的下一秒,直接反手一剑捅向了自己。若不是当时连曲儿眼疾手快,恐怕现在躺在床上的就不止南栀一个人了。 “你杀了人?”李照蹙着眉问道。 松无恙的靴子边缘的确有着暗红色的血迹,她看上去风尘仆仆,估计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的殷州。 在李照问了之后,松无恙有些急躁的动脚蹭了蹭走廊扶手,像是想要将靴子边的血迹蹭掉一般。 “为什么要去杀人?是沈默月让你做的?为了谁?是不是为了安阳王?”李照突然联系到白商陆那三个人的情况,连忙抓着松无恙的肩问道。 四连问让松无恙有些愣神。 她嗫嚅着:“是,教主说,我想要跟着你,离开千秋派可以,但我需要最后去杀一个人,杀了他,就放我自由。” “谁?” “右骁卫将军,赵子夜。”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李照稍稍松了一口气。 赵子夜她知道。 他是赵毅的亲信,手握重兵驻守在陇右道,既是将军,也是陇右道节度使。这人是个中年人,与白商陆等人绝不可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千秋派与赵顼竟然搭上了?”李照旋即有些惊讶地问道。 在何玉然没死之前,以他为首的太史局可是与千秋派有深入合作的,没想到这人刚死不久,千秋派就倒戈得如此之快。 松无恙当着李照的面自然是不会有所隐瞒,连忙说道:“是,何玉然的死一传到教主耳中,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杀赵子夜,并不是因为和赵顼搭上了。” 那是什么? 这倒是挺让李照意外的。 “阿姐你这几日可能不知道,如今陇右道西境已经大面积失守了。赵子夜手上明明有十万大军,却并没有抗敌,一路且退且守,撤到了后方……教主,这是想要用他的命,来与赵毅决裂,并向赵顼示好。”松无恙诚实地回答道。 包括沈默月出现在殷州,也并不是偶然兴起。 他嗅到了沁园这股势力的不对劲,想来亲自见一见这股势力背后的人物,却不知道自己的好护法其实始终都在瞒着他。 “失守了?”李照初闻这个消息,一时间竟然是有些消化不过来。 以西北那几个游牧民族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在跨过之后,还有余力继续往中原推进。而且,赵子夜为什么不守?他凭什么不守? 松无恙点了点头,说:“他退守的消息传去长安,听说已经激起了民愤,但赵毅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惩戒,反而是说赵将军可能有什么后手安排,还需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四个字从赵毅嘴里说出来倒是轻飘飘的,但落在陇右道那些被铁蹄打破屋头的百姓身上,便是死亡与苦难。 沈默月虽然没什么大义,但这件事他来做,却能正好与赵毅划清界限,且能收获一波民众的拥戴,一举两得。 “赵子夜一死,他手底下的兵就是一团散沙。”李照很快就打起了这波人手的主意,“他且退且守,手底下的人却不一定会与他同心。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自己的同胞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受难,士兵们的心态怕是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是呀,所以我给阿姐带来了一个好东西。” 松无恙总算是露出了一点笑容,这是她在杀了人之后,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且能为阿姐带来巨大收益的事。 :。: 355 为端朝之崛起而读书 虎符。 松无恙从怀里摸出了两半鎏金的虎纹军符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李照掌心,说:“虎符给阿姐,必能帮助阿姐收获一只精兵。” 赵子夜手底下的兵认符不认人。 这些人乃由十八年前驻守陇右道的四姓军队之后裔组成。当年尚有军户制度,子承父户,不得逃军,所以这四姓军队久而久之的,就形成了四股力量。 四姓军队合称攘西军,十分擅长马背上的交战,所以在陇右道又有马背军之称。他们彼此之间相互掣肘,且因为常年远在陇右,不受长安控制。 为此,赵毅是特意找了生在陇右长在陇右的赵子夜过去执掌这一股力量。 可惜的是,赵子夜这刚收拢了没几年,西边地鞑子居然就已经有了入关的本事。无论如何,赵子夜的死对赵毅来说,都是一波沉重的打击。 长安皇宫里的赵顼怕是做梦都会笑醒了。 李照捏着被捂得温热的虎符,对松无恙说道:“你杀了赵子夜,也算是给陇右道那些受难的百姓们报仇了。这虎符留在我手里没用,得交给一个能镇得住攘西军的人,让他去收服这些人,然后带着他们将鞑子赶出去。” “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阿姐不生我的气,那就什么都好。”松无恙左看右看,没在李照脸上看出愠怒来,心里的大石才算真的放下。 她们两个人之间气氛一和缓,底下观望的薛怀就朝着李照招了招手。 “什么事?”李照瞧见了,偏头扯着嗓子问道。 薛怀一抬手,手里摇着的是最新一期的沁园新刊。如今沁园客栈的筹备建设是由封杨儿在与此地客栈老板商谈,已经接近尾声,所以新刊的印发社已经在殷州落定了。这样一来,有了新刊殷州能第一时间叫卖,不用再辗转去转运。 “效果如何?我没在,也不知道顾奕竹有没有照我跟他说的去做。”李照双手搭在扶手上,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丢上来。 “效果不错,听说今天抢疯了,那些人都是买了新刊才去看比赛。”薛怀没打算扔,他握着新刊一边说着一边抬步上楼道。 松无恙面朝厢房地靠着,她不太懂阿姐为什么要办这些书籍刊物,也不懂阿姐为什么要借着开客栈之名捣鼓出一系列的产业,某些产业甚至都不赚钱。 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如今端朝有三分之一的现银都到了阿姐手里,且阿姐掌握着南通北达的馆驿,手握至关重要且十分快速便捷的信息网。 除开现银,都是些不可估量的财富。 所以秉着财不露白的小心思,松无恙始终没有将这些事透露给教主或父亲半点。 李照接过薛怀递来的新刊瞧了一眼,当下就笑喷了,她抖了抖新刊,说道:“我本是要奕竹选两个矛盾出来,借题发挥,没想到他倒是缺德,直接做了首版首条。” 在第一期的新刊出版之后,顾奕竹收到的投文其实相当之多。 当时李照给他事先招呼过,也就是想着第二期时,挑一些对第一期抱有敌视态度的文章出来,越是出挑的越好。 而李照留给顾奕竹备用的守擂文章,是当年胡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 谁知道,这新刊首版首条选的这篇文章是满嘴之乎者也、道德仁义,通篇空洞无物,引人发笑,而第二版的文学改良刍议就是指着其脊梁骨打了一棍子。 “说实话,这第二版的这篇文章我觉得都不算狠,这第三篇才是。” 秦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拐角,他捧着新刊,指着上面的那篇名为白光的文章,继续说道:“所谓白话文,便是这般浅显易懂?看来的确是有益于普通人学习,这位鲁迅先生,当世大才也。明空你是从何处招揽到如此人才的?可能引来一见?” “易懂吗?”李照挑眉看他,翻身一把跨坐在二楼扶手上,举着新刊朗声道:“被这科举制度缠得不能呼吸的,又何止一个陈士成?!” 她的声音很大,但不足以引起客栈外路人们的注意。 是阮素素在外头与李照遥遥目光相接,便懂了她要做什么,连忙舞着手上刚拿来的新刊,将路过的人们引进客栈里。 “一个没有门楣的普通人,若要求一出头之日,便只能十年寒窗,二十年寒窗,以求一个应试的机会。” “但这机会岂是光有才学就能握住的?” 李照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人无法忽视,她的目光在楼下大堂中诸位路人的面上一一掠过,瞧见了不少文人模样的面孔。 于是她问:“你们出的起那问路金吗?” “你们进得了长安的考场吗?” “谁出入那考场如自家厅堂一般?” “谁卖官鬻爵如处置自家家中米粮一般?” 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殷州的学子,多半都是寒门子弟,也多半是交不起那问路金,进不去那进士考场的人。 有人突然开始低声抽泣。 寒窗苦读换来的,是看得着摸不到的通天路。 若是这样,他们为何而读书?为何要去识字习文?便只是为了受这种屈辱吗? 高坐在扶手上的李照仿佛看出了这些面有哀戚的学子们心里在想什么,她将手中新刊直接抛了下去,随后又将秦艽手里的抢了过来,一并丢了下去。 “我问诸君,你们是为什么而读书?” 散落的纸张伴随着李照的发问。 起初并不敢有人将自己的私欲表露出来,他们只是在小声交头接耳之后,说着诸如为明事理而读书,为救世济民而读书,为一方百姓而读书这样的话。 而渐渐的,在李照的凝视之下,有一个矮个子的学子突然亮堂起声音来,喊道:“为了不饿肚子而读书。” “好一个为了不饿肚子而读书。”李照抚掌赞叹了一句,说:“这位朋友说的不错,为了不饿肚子而读书,的确是一个非常正当的念头。” 松无恙的手始终护在李照的身侧。 她偏头看着李照,脸上流露出了崇拜的神情。 在说这些话时,李照像是浑身都散发光芒一般,叫松无恙不敢,也不舍挪开眼睛。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阿姐是为救世而来,是为点醒世人而来。 是光。 接二连三地有人抒发己见。 “那我是为了挣钱而读书”有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着说道。 也有人说是为了当官儿读书,更有人说是为了做人上人而读书,当然更多的是为了光宗耀祖而读书。 百姓们转头去看自己身边那些毫不掩饰欲望的学子们,眼中却没有鄙夷,而是带着一些新鲜和好奇。 李照突然站了起来,她展开双臂,说话时,眸子中闪烁着未明的兴奋与激动:“为自己而读书,为家人而读书,都是你我活在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欲望。而这个腐朽的科举制度却将诸位的一点欲念都打压得抬不起头,跨不进门,是谁错了?” “是你们吗?” “是孔圣人吗?” “是授道恩师吗?” “都不是!” 封杨儿适时地握着佩剑跨入客栈内,他鼓着掌,抬眸看着高高站在二楼扶手外侧的李照,问道:“那是什么?” “是你。”李照眸子一厉,指着封杨儿说道。 众人顿时哗然。 他们知道这位身穿金甲,腰佩宝剑的人正是负责殷州沁园客栈搭建的人,其手底下更是有着数不尽的精兵。 惹恼他,他该不会就此大开杀戒吧? 人们心中惴惴不安,原本被李照一翻演说而触发的激动也变成了有些后怕。 “为何是我?”封杨儿玉面不怒反笑,挑眉说着:“沁园客栈在各地开设育幼院,学堂,医馆,粥棚,为天下寒士提供物美价廉的住处,为离家流民带去生之希望。我们教人识字,教人明理,办新刊欲启蒙众生,我们何错之有?” “是呀,何错之有?我听说粥棚给老弱病残派粥,都是不要钱的呢。” “何止,据说学堂里的学生都是不用付束脩的,只要你想读书,女子都能去。” “对对对,我听说过这个,好像是说要推行什么九年——九年什么教育。” 大堂里的人叽叽咕咕地议论着平日所听所闻,对沁园客栈那是大加赞赏,是以,转而看李照的目光就不太友好了。 李照下颌微抬,抱臂道:“你们错在唤醒了他们,却不给他们前进的机会。” 他们? 他们是谁? 大部分人都在疑惑。 而学子们已经立刻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了,一个个脸色煞白,时羞愧,时悲怆。 “你们的确是办了学堂,办了这新刊。可你们的学堂只收孩童,你们的新刊十文钱一份!多少人出不起这个十文钱,又有多少人因为被你们的新刊触动,而又举头望不到出路,只能如困兽犹斗?” 一番话轻飘飘地自李照之口而出,却是砸在了众学子的心头。 封杨儿大喝了一声好,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堂中神色各异的学子们,说道:“往后,新刊便改为免费!凡有心翻阅者,皆可于沁园学堂领取,凡有心求学者,皆可入沁园学堂学新义!” 场面顿时沸腾了起来。 李照鼓了鼓掌,功成身退。 有人高举着第二期新刊,指腹按在那刊物侧边栏的勉励话语上,激动地复述道:“为端朝之崛起而读书!” “为端朝之崛起而读书!” “为端朝之崛起而读书!” 山呼海啸。 他们欢呼他们的,李照一脸冷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松无恙跟在她后头,亦步亦趋地问道:“新刊若是不要钱,岂不是会让客栈亏本?” 毕竟刊印要钱,请人分销要钱,雇人写稿也要钱。 “不要钱,只是开始,这些郁郁不得志的学子会成为继育幼院之后,第二笔以人的名义积攒而成的财富。”李照说着笑着,回身将门给关上了,顺便也把松无恙关在了门外。 作为沁园最大东家的百里霜,在听到有人宣布新刊免费之后,差点没把手里的金镯子给捏碎。他拂袖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直踱到自家徒儿回来之后,才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 “当时你也在旁边,你怎么就容着她这般胡闹?”百里霜蹙着眉,略有些激动地问他:“你知道这新刊仅仅发行两期,就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收益吗?” 秦艽低眉顺眼地从百里霜手里拿过那个变了形的金镯子,一点一点将其还原之后,柔声道:“师父,您都被明空戏耍了这么多回了,怎么还总是受骗?” “你站哪儿边的?”百里霜横了他一眼,夺了桌子就坐回了桌边。 师父耍小性子,做徒弟的自然只能顺毛哄。 就见秦艽从袖兜里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出来,放在百里霜面前,略有些疑惑地说道:“师父生气了?那这新出的樱桃团子,想必是吃不下了的。” 百里霜再横他一眼,伸着手臂连忙将小盒子也抢了过去。 “师父放心,明空向来是走一步想三步。”秦艽坐在百里霜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徒儿也觉得,明空的这个主意很不错。有些学子付不起那个新刊的钱,却又想看,便可以去沁园学堂,以工代钱,一面教学堂学子自己的学识,一面获取那些他们不曾学过的新奇知识。” 她想要开民智。 而她也正在如此努力着。 “你总是帮着她说话,想来也许是在平南谷时,你就十分赞同她了。”百里霜没好气地拆着盒子说道:“我又如何不知她最终是要做什么,但这太惹眼了,会比广赈流民更加惹眼。” 端朝的痈疖并不单单在角力忘民的皇帝与垄断科举的朝官,更是在那些为虎作伥的世家。 看上去沁园客栈依旧在稳步发展,可百里霜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之风满楼。 “师父的担心,何尝不是明空的忧虑?”秦艽将早就备好的银制小匙羹递给百里霜,说:“就在刚才,明空已经把松无恙拿回来的虎符送去了季百里手里,季百里会即刻带兵援助陇右道,接管攘西军。” 356 妈妈有人开挂 季百里这个名字再往前推二十年叫出去,那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他是丁酉海的酉字铁龙骑中,唯一一个出身官家的队长,也是昔年的金榜状元。 文可提笔斥帝王,武可上马安国邦。 弃文从武的季百里在跟了李程颐之后始终与丁酉海不对付,他看不惯丁酉海这种邪性的脾气,也看不惯酉字铁龙骑里上行下效的风气。 偏偏,他几度想调出去都没成行。 后来,李家罹难,季百里便心灰意冷,找了个荒郊野岭小破屋当隐士去了。 李照把他从茅屋中挖出来,用的是家国大义。长信中的游说当场就让季百里落了泪,他包袱一收,连夜就往殷州在赶了。 只是李照万万没想到的是,季百里是这样的外形。 窗外风疏雨骤。 推门而入的青衣公子浑身湿嗒嗒的,他身上裹了半截蓑衣,雨水沿着蓑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额间长发因为淋了雨水而贴在脸颊上,清瘦的脸颊两侧凹陷。 这样的季百里,身上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叫人根本无法想象是一个颓废在人烟罕至的草屋里庸庸度日的潦倒客。 “属下季百里,见过主公。” 兴奋的劲儿一过,季百里就单膝跪在了李照面前。 李照连忙起身虚扶着他,取了旁边的帕子递给他,说:“季先生愿意来,我很高兴,本以为季先生已经对我们失望了……” 阮素素听说季百里淋了雨,便准备了姜汤与换洗的衣裳过来。 季百里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又小心地将蓑衣脱下,靠着椅子放在一旁,答道:“主公既然有济民救世之宏愿,那百里当为主公执鞭,效犬马之劳。” “先别说那些,季先生还是换了干衣服先吧。”阮素素托着衣裳和姜汤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这夜雨寒凉,稍有不注意就会感了风寒。” 她将姜汤搁在桌上,随后又从衣服上抽了一封信出来递给李照。 信是封杨儿派出去跟踪那两个剑客的人传回来的。 其上回报说,两个剑客从殷州城离开之后,便直接去了沐州。沐州有沁园客栈,城中暗桩比殷州要多,所以对这两人的去向了如指掌。 那两个人倒是十分谨慎,趁夜入了沐州之后,在城中大小巷子里兜兜转转了好几轮,才最终进了一处别院。 一查,别院属于林家。 林家是颍川有名的望族,其下产业广达大江南北,子孙门徒更是枚数不尽。在端史记载中,王巨当初能顺利起兵就是得了林家老太爷——林章的青眼,才能在短时间内积聚数目可观的财富去征兵。 “林家对沁园的崛起不满?”阮素素斜倚在李照椅子边看了一眼信,拧着眉头猜测道。 季百里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桌上的热姜汤,又道了声谢才捧起来一饮而尽。他与丁酉海年纪相仿,但也许是这几年的隐世生活让他少了一些沧桑,所以单从外貌上来看,要比丁酉海年轻太多。 李照将信折起来,笑道:“沁园的出现可是杀了好多人的威风,别更说我还杀了叶涟漪。” 叶涟漪一死,叶惜惜就跟疯狗一样想要找李照寻仇,可偏偏手头力量不够,她便带着玲珑阁投靠了赵毅,想要借赵毅的力量来报这杀父之仇。 世家平时除开自己的探子,最大的信息来源就是玲珑阁。 结果如今玲珑阁被赵毅收编,成了官家的喉舌,也断了江湖上一切交易,等同于是让世家们少了一只眼睛。而且,沁园虽然有与玲珑阁性质一样的东阁,东阁却从不与世家交易,这一处就是恶上加恶了。 季百里重新坐下,问道:“林家现在在为难主公?”说话时,颇有只要李照点头,他就能拖着自己的刀去把人给解决了的架势。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李照摆了摆手,将信踹在怀里,然后取了松无恙给她的虎符出来放在桌上,开始谈找季百里来的重点,“我希望季先生能去陇右道,领攘西军。” 目前李照所有的人手当中,只有季百里是真正带兵上过战场杀敌的,所以这件事由他来领头,再合适不过了。说起来,季百里还是丁酉海推荐的,丁酉海一听到李照想要接手赵子夜的兵,当下就想到了季百里,并举荐了。 虎纹军符在油灯灯光下泛着莹润的金色光泽。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季百里愣了一下,没伸手去摸那虎符,只是垂眸盯着它。老实说李照的这份坦然和重视让他极为意外,毕竟,他到这儿不过半个时辰,而虎符却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季先生?”李照偏头喊了他一声。 季百里方才如梦初醒。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去看李照,问道:“主公……如此信任我?” “当然。”李照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反问了一句,道:“季先生可知道如今陇右道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吗?” 如何不知。 西北大片城池失守,城中十室九空,百姓们流离失所,而最能抗击回鹘人铁骑的攘西军却因为赵子夜的原因憋屈退守皋兰,且如今因为赵子夜的死而成了一盘散沙。 一想到这里,季百里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丝悲伤,他单手搭在桌上,头微微垂着,回答道:“承蒙主公信任,若我能接手攘西军,必能将回鹘人打回他们的王帐去!” 后一句话铿锵有力。 “好!”李照喝了一声,抚掌道:“粮草,军师,我都会给季先生您配备好,后方补给绝不需要你担忧,但请先生荡清贼人,还陇右一片安宁。” 阮素素目光柔和地看着李照,心中竟也升腾出一股激动来。 客栈厢房里的商谈自然是不会避着秦艽等人,所以当夜季百里的房间陆陆续续有人拜访,有的是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安邦状元,有的则是单纯为了商议陇右之行。 等到第二天,李照本是要送季百里出城前往陇右,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她通知所有人在半个时辰后过来见她,却没有说明自己要说什么,以至于大家在走廊遇见时,都是一脸的疑惑。 事实上,李照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个沾了血的信封,寄信人是安排到陇右道去打探军机的几个探子,然而送过去的十个人只剩下了一个,且在寄回这一封情报之后,便殉道了。 而信里装着的东西,是让李照此时方寸大乱的主要原因。 薛怀是第一个到的,他起得早,甚至出去溜达了一圈,给李照买了一袋油炸果子回。他一进门,见李照沉着脸坐在桌后,便将油炸果子放在桌上,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我看门口的马车还在,怎么,季先生没出发?” 李照张了张嘴,声音喑哑地说道:“不能出发。” “嗯?为什么?”薛怀有些意外。 因为会死。 察觉到李照的慌乱之后,薛怀绕到桌子后头,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他带着狐疑拿起信封,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之后,却发现这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滑溜溜的一张纸。 画纸? 纸上画着一排惟妙惟肖的金发碧眼的外域人,色彩鲜明,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十分奇怪的武器,武器的一端挑挂着人头。 “不对,现在的回鹘人……不,乃至整个世界都不该出现彩色照片,更不该出现这种技术一看已经成熟的热兵器枪械……那上面甚至有机枪!”李照的大脑正在快速分析着。 她突然可以理解为什么赵子夜会在拥有攘西军的情况下且退且守,也能明白为什么陇右道各州府的守备军会像是纸糊的一般溃败。在冷兵器时代,单是火药就足以造成大范围性的杀伤,别更说这种开挂似的重型机枪了。 是裴朗明吗? 是他嗅到了端朝的革命气息,所以才将其他地区的文明进程加快了吗?还是说出现了其他穿越者。 而这些地区的文明,到底进步到什么程度了? 阮素素与季百里等人进屋时,看到的就是满脸疑问的薛怀与眼瞳中闪烁着慌乱的李照。她与其他人对视了几眼后,忙走到李照身旁,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问道:“照儿,发生了什么?” 恍然回神的李照看到季百里后,示意他坐下,并说道:“季先生先不用急着去陇右了,如今陇右的情况并非早前我所设想的那般,贸然过去,可能会陷入到危险境地。” 不单单是不能去,还得将攘西军尽量往后撤,将百姓们迁移至安全的地方。 其他人少见李照能慌到这种地步,神情都跟着严肃了一些,连忙挑了位置落座,等待李照的下文。 “如今攻下陇右大片地方的,应该不是回鹘人。”李照从薛怀手里拿过彩色照片后,将其展示给众人看,接着说道:“这些人的相貌特征具有非常明显的欧洲地区特征,并且他们手上、背后的武器都远超了我们不止百年,若强行去硬碰硬,我们会死伤惨重。” 这下,连最吊儿郎当的百里霜都跟着严肃了起来。 “那依主公看,这要怎么破局?”季百里问道。 破局? 若这份异状后头只是一个开金手指的穿越者,倒也不是什么死局,可若是裴朗明呢?他所拥有的权限与积分可要远超于普通的穿越者。 强打,端朝百分百覆灭。 深思熟虑过后,李照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先将百姓和攘西军都撤回来,然后我想亲自出关去看一看那些地区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丁酉海与松无恙异口同声,一并站了起来。 两人步调一致地继续说道:“不行,那么危险,我去就好了。” 李照摇了摇头,说:“你们去没有意义,我需要亲自去看看,才能确定我们的敌人到底有强大,而这个度,只有我自己才能把握好。” 即便李照这么说,这两个人也还是板着脸,非常不赞同的模样。 “他们如此厉害,难道我们就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了?”薛怀蹙眉问道。 “有。”李照将书案上堆叠在右侧的图纸抽出来,递给薛怀,说:“其实早先我就已经打算在文化改革的基础上推进其他方面的进步,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若是底层素质没有起来,谈制造业发展,谈工业革命都只是空中楼阁。” 越说,其他人听着其实就已经越糊涂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看到薛怀递过来的图纸时,发出一声声的惊叹来。 李照的手指有序地敲击在桌面上。 裴朗明可以作弊,她也可以。 这些图纸就是从殷州城底下的基地里找出来的,目前只是打开了其中一间房,就能找到如此之多的东西,足以见得当时的自己是早就已经做好了推进端朝本土工业革命的准备的。 可她眼下似乎已经没有时间去循序渐进了。 “若是能将这些东西用于实处,我们有希望吗?”阮素素低声问道。 高阶文明在锤低阶文明的时候,甚至可能不会把对方当做人来看,所以照片里那些人才能在挑着端朝人的人头时,笑得格外灿烂,没有半点负担。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场狩猎,而端朝的人,充其量不过是一群两脚羊罢了。 有希望吗? 有希望战胜数百年,甚至千年的历史鸿沟吗? 李照阖眸吞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说:“如果我们将这些东西加紧制作出来,然后以失去整个陇右道,乃至半个端朝为代价,也许尚有回旋的余地。” 这还是李照比较乐观的一种设想。 以这照片里的武器健全程度来看,如果这些军队挥师南下,端朝没有一个州府能抵挡得住,整个端朝恐怕都会沦为殖民地。 一种屈辱和恐惧感在李照的心头涌动。 她太熟悉了,这种如鱼肉一般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感觉,她在知北游时体验了成百上千次。 “我已经将撤退的命令交给了最近的几个将军,他们会将陇右道的百姓们先行撤到安全地方,等到我们自己的枪炮生产出来之后,这些东西回第一时间配给给攘西军,而他们则由季先生您先遣。”李照转眸看着季百里。 那眼神是在问,您怕不怕? 季百里神色一肃,起身抱拳,一字一句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357 舍了大号开小号 当—— 不远处大比擂台敲锣开赛,台上台下热闹得不行,欢呼声喧天。 客栈厢房内安静无声。 李照阖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意识却已经落到了角落里的剑仆身上。她心念一转,剑仆就喀喀走了出来,屋子里的其他人吓了一跳,纷纷起身去看动静传来处。 “没事。” 座位上闭着眼睛的李照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而剑仆依然在动。 不仅动,这剑仆在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圈之后,走到了屋门口,抬手就推开门走了出去,其背上背了一柄猩红色剑鞘套的剑,看上去煞气冲天。 虽然现在李照的身体因为义体的缘故可以说得上是比常人要健壮得多,但真要她用自己的身体去陇右道看看现状,她还是不敢冒险的。 所以她想要试试这剑仆的使用距离。 “松无恙,跟上去,你和他一道前往陇右道。”李照依旧是没有睁开眼睛的,她说完,又转而央着阮素素将自己扶到床上去。 阮素素闻声过去搀扶着李照起身,在察觉到李照四肢无力之后,眼瞳一缩,却没声张,只是垂着眼睑将她托着,缓行往床铺走去。 那厢,松无恙听令行事,有吩咐那就是半刻都不敢耽搁,提着剑就拔腿跟了出去,脸上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林宇屏瞧了瞧追出去的人,又敲了敲李照这突然一副有力无气的模样,有些担心。 秦艽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稍稍摇了摇头,站起来说道:“师父,大比开了,我付你去主判台吧,少了人,怕是要引得旁人起疑的。” 本是要耍赖不走的百里霜见秦艽这么严肃,也就没多说什么,乖乖地跟着他往外走,待到走出屋子之后,百里霜才偏头小声问道:“你不去看看李照怎么样了?她那样子可不像是没事的。” 李照如何,秦艽是知道的。 他见过她如此模样,也见过她驱使那个剑仆,但这一切都太过神鬼离奇,他不愿意将这样的事说出去。人可以聪明,可以有手段,但不可以过分与怪力乱神之流牵扯过多,否则便会引来猜忌,让人心生嫌隙。 屋子里转瞬间就只剩下丁酉海、季百里与薛怀三人了。 有薛怀在,丁酉海和季百里倒不至于打起来,但季百里眼观鼻鼻观心,是根本没把丁酉海放在眼里的。 阮素素那头扶着李照躺下之后,便拢着袖子绕过屏风出来了,她瞧了一眼时刻望着床铺的丁酉海,又看了一眼明显十分关心李照情况的季百里,说道:“照儿是有些不舒服,但毕竟眼下情况紧急,我这就去写信给各地德胜军将军,嘱咐他们养精蓄锐,等待诏令。” 至于季百里。 李照的意思是,希望季百里即刻出发尚安。 尚安是剑南道防守陇右道的第一扇门,攘西军届时退守至尚安,便能交由季百里统帅。是战是退虽然不能立刻有定论,但练兵、重塑军威一事十分迫切。 丁酉海等了半晌,眼见着阮素素都打算出门了,便跨了两步过去,问道:“我呢?小照没吩咐我要做什么?” “海叔守着照儿就行了。”阮素素回头看他,笑道:“毕竟照儿对海叔的能力十分信任,定时叫照儿起来喝喝水,吃吃饭便好,其他的不用管她。”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丁酉海点着头,乐呵呵地搬来一把椅子,靠着屏风坐着,是打算一步不动地守着李照了。 话说一路跟着剑仆出客栈之后,松无恙怎么看,都觉得这剑仆走路的姿势颇为眼熟。她心惊不已,却又惶惶然不敢声张,只能埋着头跟在后头,独自细细揣测。 李照用着剑仆的壳子与松无恙一前一后走至城门,却没出城,而是站在城门口的马贩子处不动了。 剑仆没有声带,也没有扬声器,所以说不了话。 她指着马,又指了指城门,无神的瞳孔瞪着松无恙好一会儿之后,总算把松无恙给瞪得反应过来了,连忙掏钱买马,一人一骑这才出城去。 出殷州一百里地之后,李照就觉得自己有些控制不过两边来。她的脑海中会出现一些杂音,并且要么是来自剑仆这头的声音与画面变得断断续续,要么是身体那边的声音与画面变得断断续续。 似乎是在说明一件事,她的意识并不能长时间或远距离去操纵两具躯壳,又或者说,眼下的她不足以去支撑一心二用。 于是李照紧急喊了一声海叔,说:“从今天开始,还烦请海叔守在我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过来打扰我,吃饭喝水每日只要送过来一次,定时定点即可。” 丁酉海闻言一惊,起身想要跨过屏风,却又听到李照继续说道:“海叔,包括你,你也不能过来打扰我。此事相当重要,你不必担心我出事,相信我。” 接着,李照就没了声音。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丁酉海只能听从命令,拖着椅子往外走,改为守在了门口。也是从这日起,丁酉海每次午时会将水和饭菜送进屋,次日午时取出餐盘,换上新的,如此反复。他自己则是除了拉撒之外,半步都没有离开过李照的屋子。 却说李照放弃一边的操控,全心全意将意识用于剑仆身上之后,她渐渐地就察觉到自己对剑仆这具躯壳的适配度正在迅猛增加。 无论是目力听力,还是日常的精力,她都要好过以往太多。 松无恙经过长达十天与这具剑仆的相处,总算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具剑仆里面应该是住着她的阿姐。一经确认,松无恙便对着剑仆殷勤了起来,日常打猎也会想着留一只下来,以防阿姐要吃。 可惜,李照操控着剑仆不能吃喝。 见剑仆不吃不喝,松无恙便有些担心地问前问后:“阿姐若是不吃不喝,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这具剑仆阿姐不是说是用来练武的吗?怎地如今变成了阿姐在用?这是什么招数?是叶涟漪的秘法吗?” 她问得多,只因为担心李照。 李照也就不想拂了她好意,趁着休息的时间,找了根树枝来在地上给松无恙解释。当然,她必然是不会将意识投射之类的话说给松无恙听的,用的词浅显易懂,大多数是为了照顾松无恙的理解能力。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可以让阿姐刀枪不入的秘法,阿姐虽然不用亲至,但却能借着剑仆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千里之外的事。”松无恙双手搭在膝盖上,乖巧地总结道。 剑仆写下了一个是字。 两人在河边稍作歇息之后,便重新整装上路了。 过同昌时,李照看到同昌城里处处都是废墟,心中一惊,以为是那群洋人已经打同昌来了,连忙使着松无恙去找个人问话。 松无恙虽然生得漂亮,但她眼里的煞气是藏不住的,所以她还没靠近,那本就惊慌失措的百姓登时撒腿就跑,一刻都不带停歇的。 不过也不全是这种胆小的人。 行过街口一间镖局门口时,里头两个壮汉趴在门口一见这小姑娘带着个文弱公子哥在街上游荡,连忙冲出来追上去,喊道:“两位!两位!怎么还敢出来?你们是哪家的,我们送你回去。” 听到有人叫,李照与松无恙同时回身。 那两个壮汉在瞧见松无恙眼中的冷硬与漠然时,心中一突,想要说的话也咽了下去。他们想扭头就走,但既然这人是他们叫停的,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那个脸来,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两位,这外头不太平,若是同昌城的人,便赶紧回家去吧,若是外乡人,那就往东走,别听。”左边这个虎头虎脑的壮汉拱了拱手,说道。 李照回礼,随后偏头看向松无恙。 得了示意的松无恙只能打起笑容,跟着回礼,问道:“两位兄弟一看就是好人,烦请告诉我们兄妹二人,这通常城里可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说陇右道的回鹘人要打过来了?” “在下胡亚,顺通镖局镖师。” “在下亢龙,也是顺通镖局的镖师。” 他们自报家门之后,便是由亢龙来向松无恙介绍如今同昌城里的情况。只是介绍必然不可能的堂而皇之地站在街上介绍,于是四人一路向镖局里头走着,这亢龙就一路将实情娓娓道来。 原来,并不是回鹘人打过来了,而是这同昌城里出现了一伙使团。 使团里的人皆是金发碧眼,手中武器取人性命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不过二三十人的样子,可进城时,同昌城里三千人的守备军硬是无一生还,城门口的血积压了数十日都没能清理得干净。 自那日使团入城之后,这同昌就变了天了。 城里的人日日战战兢兢,有钱出逃的,连夜雇了护卫要逃,可翌日,这逃的人便是举家都被挂在了城门楼上,曝尸示众。这么一来,再没有人敢逃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躲在家中,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后来,使团寻了城中几个富商做喉舌,让他们告诉百姓,说是他们是英吉利亚人,受主的指引,度千山万水来到此处蛮夷之地,要教化蛮夷之人。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城里的人开始学习他们的文字和语言,出门穿衣行事若不照他们教的做,那么下场就是死。 李照听得眉头直皱。宣称是英吉利亚人,倒是能和端朝所处的大致历史进度一致,可他们的技术与能力却是远远超过了英吉利亚人的水平。 松无恙瞧着剑仆那个面无表情的脸,拿捏不准阿姐还想了解什么,便干脆问道:“那使团如今住在哪儿?逼人们学习的地方又在哪儿?” 亢龙惊骇不已,问道:“两位难不成想要过去会一会他们?”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松无恙手里的剑上。 “纵然姑娘你是江湖中人,会武,也不是那使团的对手呀。三千人——我同昌城总共三千人的守备军,在这几十人面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杀了三天三夜,那是哀鸿遍野,血流成河啊。”亢龙说得眼睛都红了。 顺通镖局的人都不是孬货,自然是受不了这份屈辱的。所以守备军全军覆没的第三天,镖局总镖头就带着镖局所有人,趁夜摸去了使团所在的同昌府衙,想要偷袭他们,为这些守城的将士们报仇。 去时一百三十人,回来便只剩亢龙与胡亚二人了。 他们两个之所以捡回一条命,还是因为那群使团不知怎么没有如先前那边焚毁尸体,让他们两个从血海尸山中爬了出来。 “我们这一次来,为的就是去陇右道看看这群肆意践踏我朝土地的人到底有多厉害,两位兄弟是好人,这情我们领了,但今日之行,我们势在必得。”松无恙说起冠冕堂皇的话来也是驾轻就熟。她捡着平日阿姐最喜欢说的一说,对面两个大粗汉子就哼哧哼哧红了脸,又是羞愧,又是悲愤。 羞在苟且偷生,悲在同袍已故。 “他们在同昌衙门里住着,这几日有使团里的人在城东不知道是做什么,捣鼓得很专注,别的事也就暂时搁置了,城里才得以稍稍喘息。”胡亚起身抱拳,继续道:“两位是外乡人,若是在城里找寻府衙,恐打草惊蛇,不若让我兄弟二人为你们领路。” 松无恙本来是想要拒绝的。 无奈李照已经点了头,并且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起身,打算往外走了。 “阿姐,这两个人武功不高,跟着去,怕是会我们拖后腿。”松无恙附耳压低声音说道。 她自以为压着声音,其实就落后半步的胡亚与亢龙两兄弟是听了个正着。他们的脸再红上几圈,瓮声瓮气地说道:“两位别担心,我们兄弟二人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只求为两位引路,能帮上一点忙。” 李照清楚这两个人心里的绝望与悲伤,更清楚他们的正直,所以才会允许他们带领,尽一份力。毕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成群地死在自己面前,那是一种足以摧毁人信念的打击。然而他们二人爬回镖局之后,却能坚守在镖局中,为路过不知情的人提一份醒,实属不易。 :。: 358 夜幕如期而至。 亢龙与胡亚二人乔装打扮了一番之后,领着松无恙与剑仆一路沿着镖局的东外墙潜行。明月掩在重云之后,前头两人摸黑带松无恙走暗巷,穿梭于几间别院留出来的小巷之间。 这些小巷在外面是看不见的,应该是同昌城的百姓为了应对使团而私下修建出来的,用于平日来往。 一侧三层高的小阁楼里,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自顶楼的雕花轩窗探出来,瞧见人之后,如受了惊一般,连忙又缩了回去。 “白日里鲜少有人在外走,夜里就是鲜少有人在这儿走,所以附近的百姓会提防着,无事。”前头的亢龙显然也注意到了楼上的动静,连忙出声道。 松无恙握紧了剑鞘,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之上,高度警戒着。 李照驱使着剑仆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柄血红色的长剑,眸子却始终望着东北方向。她看不到那儿有什么,但那儿总是会释放出一股奇怪的波动,看不见,触不着,却能让李照的思绪出现短暂的紊乱。 在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亢龙与胡亚停了脚步。 “那儿,就是使团改造后的府衙,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歇了。”胡亚指着东北方那个金碧辉煌,光芒通天的大楼对松无恙说道,“外头有护卫,你们一定要小心。” 松无恙嗯了一声,与李照一道继续沿着右手边的矮墙,躬身前行。 长街空空,府衙门口有四五个人提着松无恙没见过的武器在巡逻着。她正要出矮墙掠去对街,却突然被身后的李照给拽住了。 “阿姐?”松无恙回头看李照,不懂什么意思。 李照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地上。 “你的意识是,让我留在这儿?”松无恙不太高兴地问道。 废话。 紧接着,松无恙就看到剑仆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 对面府衙门口巡逻的洋人手里提着的是枪,李照虽然不认识这枪具体是近现代枪械中的哪一种,但绝对要比她整出来的火铳强上百倍不止。 这种情况下,松无恙出去,下一秒就会变成筛子。 为了让松无恙听话,李照抬手拍了拍松无恙的手,随后侧身用手在墙上缓缓地写了两个字出来。 等我。 写完她就抬手勾着矮墙上塌,双腿前屈一瞪,飞掠向了对街。 巡逻的洋人只觉得突然有一阵风从自己头顶吹过,可当他们抬头去看时,只看到了徐徐从云端探头出来的月亮。 “冬天要来了。” 其中一个洋人开口,说的却是有些蹩脚的端朝官话。 李照藏身于屋檐的空隙处,听着那几个巡逻的洋人始终坚持着那一口蹩脚的官话相互间交谈,说的都是一些水土不服的抱怨,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随着风并没有摇动。 电灯! 在意识到这些人灯笼里点着的并不是蜡烛而是电灯泡之后,李照的心一沉,如果这些洋人真的已经进步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她还有机会翻盘吗? 想到这儿,李照一下都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往楼里去。 不出所料李照的是,当她顺着楼体外向上攀爬时发现,这栋高达六层的小楼到四层为止,全都是用的电灯做照明物,且来往穿梭的不仅仅是洋人,还有不少端朝人的面孔。 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不缺软骨头的东西,尤其是在被对方的技术与能力彻底击溃自尊与自信之后。 四楼靠窗一角,两个带着大毡帽的端朝人站在窗边交谈,声音中不乏忧虑。 左边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道:“这铁路铁路,谓之何物?埃塞大人只说要我们征召青壮,却又不为我们解释这意思……倒叫我们不好掂量了。” 另一人抬手挥了挥烟雾,眸子睨了身边这人嘴里的烟好一会儿后,才皱着眉头道:“得了,别抱怨,咱们只管招人便是,几位大人给我们的吃穿用度都是稀罕东西,往后有的好日子过了。” “我能不知道?但总觉得这帮子英吉利亚人像是要亡我端朝的意思。”那胖子一支烟抽到尽头,非常节俭地又嘬了几口,才依依不舍地将烟头掐灭在窗棂上。 李照单手勾在外墙体的护栏上,瞧着这两个人倒也是有些想笑。明明已经委身于敌人,却又做出一副忧国忧民之态,真是又当又立。 “少说两句,大人们是来共荣的,是来给我们传播主的旨意,让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的。”旁边那人相似不愿意在这地方久谈,用手肘撞了撞胖子后,就转身走了。 胖子嗤了一声,不屑地从怀里又摸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出来,极为珍惜地用火折子点燃,眯着眼睛吞云吐雾。 这人抽了一会儿烟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陈列着不少好酒,他进门之后走到酒柜那头,伸手取了一瓶褐色的半圆形酒瓶出来倒了半杯,接着便一路哼着曲儿坐到了床沿。 只是这酒还没入口,他先感觉到了脖子一凉。 李照蹲在床上,将剑横在这人脖颈边,凉飕飕地冲着他脖子吹了一口气之后,下床站在他面前,将一张纸举着。 “你是谁?” “你受命做什么?” “这楼里有多少人?” “他们又要做什么?” 四句话,四个问题,那胖子读完之后一脸菜色。他战战兢兢地垂着眸子看着自己肩头着猩红猩红的长剑后,吞咽了一下口水。 砰!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手缩在屁股底下,摸出一把枪来,对着李照这具剑仆就是当胸一枪。可惜,火花四溅之后,弹壳压成了一小坨圆柱体,当当几声落在了地上。 介于这栋楼是那群英吉利亚人亲自督建的,隔音效果极好,所以在关了门的情况之下,这一枪走火的声音竟然是半点儿都没有传出去。 李照不耐烦地踢掉他手里的枪,尔后晃了晃手里的纸,持剑的手则将剑锋压进了他脖颈处的肉里。 “哎哟,哎哟,祖宗,疼。”胖子一见血就开始哀嚎了起来,“我说,我是同昌府衙的长史,我叫何冲,我……我受命为使团里的埃塞大人服务,为他们提供他们需要的情报。至于……至于这楼里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我只在四楼工作过,并不曾接触其他几楼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何冲却卡了壳。 那些如神兵天降的大人们嘴里说着是来渡端朝众生,化蛮夷之地,但做的事情却像是要将端朝的根给挖了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何冲才眼巴巴地看着李照说道:“他们要在同昌搭建什么电塔,还要修建铁路,所以需要大量人手,要我们在三日之内凑齐一千名青壮。” 避重就轻,能让何冲这为虎作伥,背弃国家的行为听上去没有那么可恶。但李照自然是不会轻易被他给糊弄过去。 于是她抬脚对着何冲胸口一踹,连人带杯子一道踹倒在床上之后,提剑斩了一段床幔,将何冲反手给捆了起来。 何冲吃痛地哼哼,看向李照的眼神也就越发畏惧起来。他支支吾吾地摇头道:“我、我没有害人,我做的不是害人的勾当,大侠明鉴,大侠明鉴啊!” 李照捏着炭笔写了新的问题出来。 主管这栋楼的叫什么?在哪儿?做害人勾当的又是谁?在哪儿? 何冲既然是前同昌府衙的长史,那么对同昌的大小事务想必是相当清楚的,这样的人若是软了骨头,很容易就能在英吉利亚人面前讨到活,甚至有可能因为这份对当地的了解而身居要职。李照之所以找他,而不是另外一个,是因为何冲能抽到这对他来说需要分外节俭的烟,另外那人却只能艳羡地瞧上几眼。 “主管这栋楼的,不,主管整个使团的,名叫埃塞贝克特,据说……据说是名英吉利人里的伯爵大人”何冲说着朝后缩了几下,“埃塞大人住在顶楼,他不用出户,就能知道同昌城里所有的事,他们说……埃塞大人是主庇佑的神子。” 李照提着剑重新架在了何冲脖子上。 本就惊疑不定的何冲更是一个激灵,倒豆子似的将余下的情况全交代了:“我,我是文臣,做的都是文臣要做的事,校尉他们就负责带着大人们的传教徒出去肃清异类……他、他们住在五楼。” 所谓的异类,指的就是想要出逃,或不遵守使团命令的同昌百姓。 给英吉利亚人打打下手,提供情报在何冲看来是无可厚非,但若要他去虐杀同胞,他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就这样,何冲还自以为是恪守底线。 李照在心里嗤笑了两声,反手一个剑鞘敲在他头上,将人敲晕了过去之后,便去捡起那摔出去的手枪,然后将屋子里的子弹搜刮了干净之后,才施施然关了门离开。 四楼到五楼的楼梯有重兵把守,想要从楼梯上去基本是不可能,所以李照又原路走窗户口,攀爬着外墙墙体,一路到了五楼。 顶楼空无一人。 整层楼左右各有六个房间,走廊尽头是第十三个房间,房门打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绰绰,并传出了悠扬的乐曲声。 然而要去到这间房,便要经过楼层当中的楼梯,会与守卫碰面。 李照单手勾在护栏上想了想,随后翻手摸进剑仆的衣服里,从躯壳里头摸出两管风火雷来。这东西在来之前,李照给剑仆的身体里灌了个满满当当。她一开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却没想到还真有用得着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炸在府衙门前。 接连又是两三声,剧烈的声音与楼梯的震颤惊动了整座大楼里所有的护卫,李照趁乱摸进顶层之后,几个疾冲便直接横穿了走廊,抵达了尽头这间房门口。 此时,房间里的音乐声已经停了。 有人在说话。 这人说的应该是古英语,用词和发音都是李照听不懂的,但从语气来听,应该是在问外面是谁来了。 房间里铺着白色的羊毛地毯,胡桃色的书架,长桌,墙上的羊角挂饰,到处都充斥着古欧洲的审美,连西边的窗户,都是彩色镶嵌玻璃窗。偏暗色的装饰在琉璃灯之下折射出绚烂的光,将整间房都装点得格外富丽堂皇。 窗边有一张方桌,上面放着一台留声机。 桌边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蟒纹窄袖锦袍的金发男人,他那一头灿金色的卷发用黑色的发带在脑后扎了起来,纵然是背对着门,也时刻散发着叫人不适的威压。 李照进门,将门的门栓打下。 那男人回身,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来。他在看到进门的是李照后,脸上有惊讶一闪而过,接着便说道:“我以为,会是一个女人。” 一开口,便是纯正的端朝官话,甚至比何冲这种久居边塞的端朝人还要更纯正。 “你看上去,很紧张。”男人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举步朝李照走近,“主和我说,来的应该是一个女人,若不是女人,便是一个困在男人躯壳之中的女人。” 主? 李照手腕一翻,剑光划过半空之中,点在了男人的胸口,止住了他想要再进一步的动作。然而男人却丝毫不慌,他笑着垂眸看了看自己胸口这剑,伸手屈指,在剑身上弹了弹。 说实话,这个时候李照是用了全力的,但她这剑抵在男人的胸口后,却是半点都刺不进去。眼看着用剑不行,李照在电光火石之间拔出腰后别着的手枪,对着男人的头就是两枪。 砰——砰——! 可男人的动作却是丝毫没有慢于李照半点,他纤细的手一扬,一顶锖色的头盔便突然出现在了他脑袋上,将那两颗子弹给挡了下来。 “吓死我了,没想到你还带着枪。”男人的声音里夹着笑意,他偏头看了一眼李照手里的手枪,继续说道:“居然是从我楼里的人手上抢的?真是没用。” 剑也不行,枪也不行。 李照只能反别住枪之后,原地起跳一脚蹬在男人胸前,接着提腕崩打而出,剑锋落点便是四肢躯干的活动处。 她想的是,就算你有防弹衣和防弹头盔,总不至于全身上下没用半点破绽。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网址: 359 果断 当然,有些事往往就是如此地出人意料。 李照是没想到自己一通输出,各路剑法用了个遍之后,面前这个男人却始终不动如山。而他那头盔上的两个窟窿眼里,清楚地透露出了嘲笑。 “你很着急。”男人转身走向留声机,“不妨坐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邦——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随后那男人便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照扛着剑鞘望着地上这人在心里冷笑了两声后,搜了一把身,将人拖去床上绑好。接着,她溜溜达达在屋里绕了一圈,将肉眼可见的玩意儿都摸了个遍。 灯的确是电灯,但李照没那个本事去鉴定灯丝技术属于那个时代,也就熄了这个想法,转而去看留声机等物。 可留声机也就是最经典的样式,其上放着的唱片一看就是老古董。 房间东侧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古籍,随便翻阅一本,上面都是用的古英语写就。李照勉强看出其中几个单词的意思,再多就没了。 放下书,李照溜达到了墙角,此处摆着的长枪做工精良,膛内弹药的工艺也是现代水准。这东西比留声机、电灯还要朝前,但三者同时出现,并集聚一堂,也让李照明白了一点。 那就是,这群英吉利人并不是整体文明开了挂,而只是在单一科技支线上加快了进度。 这么看来,那端朝也并不是全然处于劣势。 正当李照摆弄着枪支时,南侧一角的陈列架上突然当当响了两声。她回头看去,就看到上面有一个半月形的镜子在不住地震颤着,仿佛是在呼叫李照。 哐啷。 那镜子震着震着,就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李照快步过去,在一堆镜子碎片中,看到了一块灰白色的骨片。 如果说第一次在剑仆的身体里看到那个灰白色的圆球,李照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么这一次在这儿看到这枚颜色一模一样的骨片之后,她就知道了。 “住手!” 身后传来了高喝声。 那男人醒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主赐予他的神镜摔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过去,再结合刚才被打晕的愤怒,这股怒火几乎燃尽了他的理智,叫他再不能像刚才那样从容。 然而他喊住手,李照当然不会真的住手。所以在身后男人的无能狂怒之中,李照俯身将碎镜片里的骨片捡了起来,末了还哼着小曲儿转身一步步走近他,两指炫耀式地捏着骨片只转。 等等—— 李照突然止了脚步。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拿到那块骨片之后,她可以借助剑仆的身体说话了!在发现这一变化之后,她连忙折臂,将骨片藏在了身后的暗门里头。 男人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镜片,随后对李照说道:“你会被主降下的怒火燃烧殆尽!” 他的反应说明他并不知道镜子不是重点,镜子里的骨片才是重点。 “有点意思,这东西是谁给你的?所谓的主?”李照一开腔,发现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她顶着剑仆这一身硬朗外形,用的却是细细柔柔的女声,倒也是怪异得不得了。 被绑在床头的男人也十分惊讶,但旋即,他脸上出现了几近狂热的神情,说话时声音都打着颤:“主果然没有说错,你摔毁了主的神镜,让我无法聆听主的教诲,主必将惩戒于你!” 李照蛮横的一脚踩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问:“你的主知道你今日将死在同昌吗?” 死对狂热的教徒来说并没有威慑力。 男人那璀璨的眸子绽放出虔诚地光芒,尔后,他闭上眼睛,说:“你大可以将我送入主的怀抱,我身若陨,我神永在。” 神经病。 虽然李照对他嘴里这套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为了能从他手里撬出点别的情报,也就只能对症下药道:“我不信你的主,既然那镜子是你主的玩意儿,那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被我摔碎?这不正说明你的主其实徒有其表。” 杀他可以,诋毁他的主便是不共戴天之仇!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眼看着就要拱向李照,随后又被李照一脚踩了回去。 “你用那东西与你的主联系?”李照又问道。 男人在李照脚下疯狂挣扎着,他瞪着李照,说:“是主降下恩泽!主无处不在,他知道我身边的一切,他称我神子!只要我能完成历练,他日我便能重回主的怀抱!” 李照知道义体之间是相互有联系的,而所有义体与她自己,也都是有着紧密联系的。 当初她以为肢解了她肉身、拆了她义体的是李程颐,现在看来,干这事的应该是裴朗明才对。不过倒也是说得过去,他在这个世界能随意处置的,也就只有她最初带过来的那具肉身了。其他的……别说是人了,就是一条狗,裴朗明杀了后回知北游等着他的都是革职降罪。 两厢一联系。他用义体之间的联系来伪装神迹,操纵这个男人,倒也不稀奇了。 “你说他无处不在,那他为什么现在不出来救你?”李照问道。 这男人自圆其说的本事十分之强,只见他一脸崇敬地说道:“这是主给予我的历练,只有我完成历练,我才配为神子。” 脑残粉是无药可解的,李照也并不想救,她啪啪两下甩着巴掌打在男人脸上,说:“你知道吗?我也是你的主,他是我的一部分。所以照你刚才的说法,我打你,便也算是历练。” 要说胡说八道,那李照是个中翘楚。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她又说道:“他交给你们知识、技术,让你们拥有了原本你们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东西。铁路、留声机、无线电、枪支大炮,等等这些,都是他以主的名字降下的甘霖,可你知道吗?这些都是毒药。” 毒药? 男人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疑惑。 寻常的话语并不能动摇他的信念,但面前这个用女人声线说话的男人吐露出来的每一个东西,都不是这种蛮夷之地的人可能知道的东西。 “因为他是伪神,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拯救你们,而是想要腐蚀你们的智慧。”李照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魔鬼,一点点将男人的思绪引向怀疑,“不若回想一下,你本该在哪儿?主会让他的信徒背弃故土,去到万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吗?主会任由他的神子受伤吗?” 说话间,李照抽刀一送,挑着男人防弹衣的接口处,捅在了他的腰侧。 男人痛呼一声,原本恍惚的神情被扭曲取代。 死亡的确不能让信徒醒悟,但疼痛可以,折磨可以。 李照挑着不会伤到内腑的地方下手,一剑又一剑地在男人身上撕裂出伤口来,几刀之后,俯身低语道:“真神不惧怕伪神,但会处置伪神之信徒!他的确猜到了我的法身,可你不如想想,为何我可以转换法身,而他不行?他用我的东西来骗你说他无处不在,可他如果真的无处不在,此时为何不出来?” 要骗,那就骗个彻底,系统性地骗。 将剑仆称作法身也是李照灵机一动之后的说辞,恰恰就是这灵机一动,叫男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崩溃。 他知道自己不该相信面前这个人。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质疑着,主啊,面前这人诋毁你,诬蔑你,你为何还不出现?为何不将她制裁? 鲜血渐渐地染红了床单,男人的每一刻都过得十分煎熬,他被疼痛和信仰的奔溃双重撕扯,到最后,都有些神智不清了。 “说说,这尊伪神,对你们英吉利亚人,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腐蚀之罪?”李照捏着金疮药洒在他腰间的伤口上,问话声如靡靡之音。 药粉落在开裂的血肉之中,转瞬晕开。 男人梗着脖子惨叫了一声,等他再低下头时,看向李照的眸子早就失去了最开始的那种自信与骄傲。他眼角滑落两颗眼泪,玻璃蓝的眸子缩了缩,回答道:“主……不,伪神,他让我们来到端朝,他对我们说,端朝人都是异教徒,需要被驯化,需要被拯救。” 说辞都是那种忽悠人惯常用的说辞,但手段也是真有一点手段。 他口中的主以神迹震撼了整个英吉利亚,令当时英吉利亚的王——苏塞三世倾倒,随后便成了众人拥簇的神主。 神主无处不在。 不管是皇宫之中,还是陋舍之内。 是神主赐予了他们从愚昧中醒悟的可能,是神主教会他们如何去运用超越常人的神迹,相隔千里也能如常沟通、爱人之声音可以被留存、火器于百步开外就能取人性命、炮弹可攻破这世上最牢固的城堡、一日可行千里万里! 前前后后听下来,李照觉得裴朗明也没拿出点什么真家伙来,铁路也好,火器也罢,都还不算太离谱。 是因为不能拿,还是因为不必要? 裴朗明觉得在有用这些枪械大炮之后,英吉利亚人便能摧毁端朝,所以才适可而止? 李照对此并没有办法得知,她只能将局面往好的方面去想,比如裴朗明的权限并不足以让他真正将英吉利亚人的科技树直接点满,毕竟空中楼阁往往是不稳固的。 想到这儿,她松了一口,举剑刺穿了男人的头。 同昌要守,陇右道要守,整个端朝她都要守,若裴朗明敢带着他那拔苗助长的英吉利亚人上门,李照就敢跟他刚个正面。 收剑入鞘之后,李照将墙角的三把枪背在了背上。 据何冲所说,五楼住着武力警戒人员,若他们知道这男人死了,那么难保不会对城中百姓下手,这个风险李照是如何都不能去冒的。 所以她翻身勾着西侧的窗户出去,手脚轻快地直接爬到五楼之后,顺着五楼的窗户口一跃而入,进到了一间大门紧闭着的房间里头。 “你是谁?” 屋子里站着一个金发的少年。 他虽然有着明显不是端朝人的发色,但五官却是正统端朝模样,连说话的强调也是。 见李照手里提着带血的剑,背上背着三把长枪,少年朝后退了两步,折臂一摸,便摸出了一杆枪来。随后,他拨了枪栓之后,对着李照就是一通扫射。 火花迸射。 子弹壳落了一地,而李照毫发无损。 也不能说完全毫发无损,李照给剑仆套的新衣服倒是被打成了个筛子,破布条子悠悠然滑了下去。 “你,你,你到底是谁?”少年这下傻眼了,抱着枪一路往后退,退到了墙边。 李照抬臂,用仅剩的手臂上的一截衣袖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说道:“我是来替天行道的人,老实交代,你可有助纣为虐,屠杀同昌城里的百姓?”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李照在翻窗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少年慌慌张张地藏起了一张画像。托剑仆目力的福,她能看清画像上画着的是一位端朝女人,也能看清少年在抚摸着画像时,脸上的那股温柔与落寞。 心怀温柔的人,是不容易举起屠刀的,尤其是这份温柔与屠刀之下的人乃是同族。 少年听到李照这么一问,连忙摆了摆手,说:“你你别出去了,赶紧走吧,这里很危险,外面起码有三十多个传教士,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最好的武器,都是有过百人斩的高手,你要是出去了,必死。”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杀过这城里的百姓。”李照提着剑朝他走了一步。 “没有!”少年腿肚子抽了抽,连忙蹲下去抱头喊道,“我只是负责这楼里的安全,我——”他突然又泄了气,转而说道:“你杀了我吧,我到底还是帮着他们害了人,若不是怕疼,我早就自己寻个了断了。” 李照走到他跟前,问:“三十多个传教士都在五楼?他们什么时候休息?知不知道房间分布是怎么样的?” 少年捂着耳朵偏头看她,皱眉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穿着防弹衣,防弹衣是能防住我这枪,可你别想着能防住他们的枪,他们用的都是最好的。”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网址: 360 楼底 李照时间紧迫,没什么功夫跟这少年多费口舌,于是直接以枪抵着这少年的人头,让他将五楼各房间的人员布置给写了出来。 少年哆哆嗦嗦地寻了纸笔过来,一边画图一边说道:“我好心提醒你,是不想你送了性命,这栋楼里的,可没一个好东西。” “没一个好东西……那你呢?”李照觑着他的画,顿时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在这儿了。 简单的几笔几画下来,少年竟然是将整个五层都按比例还原了,其后更是在当中细致地加上了人与配备的武器。 “我也不算好东西,我虽然没有杀人,但谁知道他们让我画的东西会不会杀人呢?”少年咬着毛笔间歪头想了想,把楼梯口的守卫也一并画了上去。 他给李照画图的间隙,曾有人来敲过门。 敲门的是英吉利亚人,递进来的都是相当复杂的机械图纸,需要少年复刻,并将其精准细化。李照秉着贼不走空的道理把逼着少年画了两份出来,自己拿走一份。 揣着图纸临走时,李照问道:“既然你觉得在这儿做的不是好事,为什么不走呢?或许你可以跟我走。起码跟我走,做的是好事。” “我留在这儿是因为我的母亲的下落在他们手上,若我能找到她,我想带着她去没有人的地方。”少年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李照也不强求,继续翻出窗外,改走外墙体依次进入五楼的各个房间。 整栋楼的隔音设施好就好在,不管屋子里头做了什么,走廊楼道中都听不到。不仅如此,连楼道外的巡逻护卫都只能依稀听个响,并察觉不到异样。 这群带着精良武器的英吉利亚人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会有一个刀枪不入的男人在深夜,沿着每一间屋子的窗户摸进他们屋子,更不会想到他们为了私密性而打造的大楼成了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坟冢。 天破晓时,城里响起了一声鸡鸣。 松无恙守了一夜,直到看到李照从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来,引得那些护卫纷纷回身开枪之后,这才拔剑一个疾冲过去,手腕上下腾空舞动。 银光剑闪,枪火不断。 毫发无损却分外狼狈的李照看向松无恙,得意地说道:“我厉害吧,里面的英吉利亚人被我杀完了。” 虽然是偷袭,虽然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人。 但李照这一身衣衫七零八落,浑身带血的模样,真像是从地府拼杀归来的修罗。 撑着剑的松无恙听着李照开腔,愣了一下,旋即一喜,丢了剑就冲过去将李照抱住,叹道:“阿姐叫我好生着急,我虽然不知道阿姐为什么能以这剑仆之身行走,但阿姐久去不归,实在是让人担心坏了。” “不担心,不担心,剑仆就算坏了,我顶多也就是被打回殷州罢了。”李照难得地摸了摸松无恙的头,柔声道:“眼下同昌应该已经安全了,但难保还有漏网之鱼,我们要尽快送信回殷州,让季百里带着德胜军过来驻扎。” 而且,李照在府衙大楼里只杀了英吉利亚人,那些当走狗的端朝人她是一个也没动。并不是因为她多么的仁慈,而是因为这些人参与到了英吉利亚人对同昌的建设中,很多东西他们是十分了解的,留着还有用。 守在暗巷中的亢龙和胡亚没想到这两位壮士还能回来。 他们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两位身披晨光走入暗巷之中,并朝他们招了招手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就搂在了一起。 “两位居然真的做到了!昨夜府衙没什么动静,我们还以为侠士知难而退了。”胡亚双目含泪,十分激动地拥着亢龙说道。 亢龙嗐了一声,推搡着胡亚说:“起初咱不是听到一声?你还吓一跳,怎么没动静了。” 松无恙抱剑靠在巷中,对他们两个道:“你们去通知城中百姓,半个时辰后,就在府衙东面的空旷处集合,有些事要跟他们说。” 胡亚一迭声地应着好,连忙拉着亢龙外来处走。 看两人走了,松无恙这才偏头问李照:“阿姐为什么不自己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一个男人的身体,若是传出女人的声音,想必是令人害怕的。”李照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过她转念一想,昨夜在那个少年的房间里时,他对于这副违和的情况可是丝毫都没有在面上表露出意外来。 那孩子是个能成大事的,李照如此想到,可他心中有牵挂,这样便多了一分阻碍,其结果也有未可知了。 松无恙嗤笑了一声,说:“世人多愚昧,阿姐能展露诸般诡秘,即便不能叫人信服,也会叫人惧怕,而往往惧怕就已经够用了。” “不和你说这个,走吧,咱们再去看看府衙里面的那些软骨头。”李照拍了拍身上残存的衣服,起身往府衙去了。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何冲在面对英吉利亚人时臣服,如今知道英吉利亚人被李照杀完了,又马上调转狗头,开始拍李照的马屁了。 现如今,他领着府衙大楼里还活着的端朝人,毕恭毕敬地候在府衙大院里,一派老实模样。 “诸位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慌。”李照背着枪提着剑,以一副回了家一般的主人模样跨进了院子里。 她环视了院中垂头站着的这些人,倒没发现什么刺头儿。也是,能是刺头儿的,也就不会臣服于英吉利亚人,为他们卖命了。 “侠士明鉴,我们都只是迫于淫威,不得已才帮着他们罢了。”何冲搓着手站出来道。他头上身上都还有伤,一说话,耷拉着眉眼,显得可怜极了。 松无恙抱着剑坐在院墙头上,她虽然没什么道德好恶,却相当瞧不入眼何冲这样摇尾乞怜的人。于是她掰了一块碎瓦片,甩着手腕打将出去。 咻的一声。 碎瓦片打在何冲的膝盖上,将他打得扑通一声跪着了。 李照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松无恙,示意她不要捣乱,接着继续对院中众人说道:“谁手上沾了同胞的血的,自己站出来,不要让我去请。” 间接作恶与直接作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直接作恶的人与百姓面对面接触过,李照要想将同昌城之后事情顺利进行下去,那就得向百姓们展示自己的力量和立场。 可惜,李照这话音落下许久,都没人敢站出来。 此时,那个昨夜为李照画画的少年正抱着一个卷轴,颤颤巍巍地低头站在队伍末尾处,他知道自己身后的大楼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前头那个一看就格外渗人的男人做了什么。一阵恐惧从脚底滋生,将他扎根在原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你叫什么。”李照走过去问他。 少年恍如受了惊的兔子,红着眼睛抬头看他,抖了几抖之后,嗫嚅道:“格洛。” 英吉利亚人的名字。 李照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卷轴上,伸手想要去碰一碰,可格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抱着卷轴朝后避了几步。 “你之前跟我说,你的母亲在他们手上。”李照也不计较,她拦下了冲过来要杀鸡儆猴的松无恙,继续说道:“现在他们都死了,你不去找找你的母亲吗?也许她就在这栋楼里。” 格洛摇了摇头,说:“没人知道她在哪儿。你杀了他们,那我的母亲被困之地就永远无法被找到……他将我和母亲一起从英吉利亚带过来,并不是因为母亲多么重要,而是因为我过目不忘,且传承了母亲的工笔……作为我的软肋,母亲的存在只是锁住我的一条镣铐罢了。” 他的画技,他的容貌,他的语言,都是继承于他的母亲。 只有这一头金发—— 原本怯懦不已的格洛突然就想是发了狂一般,开始去揪自己的头发。他发了狠,每一下都十分用力,好些头发被连把地薅下来,撇弃在地上。 “够了。”李照皱眉过去按住他的手,说:“既然埃塞贝克特将你的母亲和你带过来,那么想必是不会轻易杀了你母亲的,只要他的确关了人,那么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左右不过是这栋楼里的某一处。如今他死了,我们一层层慢慢去找,还愁找不到?你又何必自暴自弃?” 格洛有用,而且很有用,李照希望能留下他,不惜一切代价。 后头的何冲像是嗅到了一线生机,连忙过来腆着笑脸说道:“侠士,我可能直到他娘在哪儿,我带您过去?” 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照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昨夜和何冲一道儿在四楼窗户口聊天的那个人脸上,刚才声音就是从他这儿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李照拨开前头的人,朝他边走边问。 那人脸色一白,结巴道:“我?我、我不想说什么,您既然有能力杀了他们,那么想杀我们又何须找借口?” 在他看来,李照先前说的什么杀过同胞之类的话都是在惺惺作态,不过是找借口要解决了他们这帮子叛徒罢了。 “不,我不想杀你们。”李照伸手搭在这人的肩膀上,明明是面无表情的脸,却生生叫这人看出了一点阴森的冷笑之意,“我留着你们有用,但那些沾染过同胞鲜血的人,即便再有用,我也不会留他。” 随后,她环视一圈,朗声道:“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思考,别想着逃,能逃出这里的,我照样会将他的头挂在府衙门口的牌匾上。一个时辰之后,若是你们还有人站出来,或互相检举,那么我便将除了格洛之外的人,全部砍了。” 一席话落在人堆里,引得众人哗然。 松无恙留下来看着这群人,李照则让何冲领路,带着有些颓然的格洛,三人一块儿往府衙大楼里走。 府衙大楼是英吉利亚人在原本府衙的基础上花了半个月修的,地面上一共六层,只有顶上两层才是英吉利亚人的住处,下头四层都是住着他们招募来的本地人。 至于地下…… 整个地下一共有三层,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都是关着有价值而又不肯屈服于英吉利亚人的通常百姓,地下三层则除了埃塞大人以外,其他人都不准出入。 “就是这儿。”何冲躬身指了指铁栅栏之后,说道。 两侧挂着昏暗的油灯,从栅栏处向里看,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嗅到从里面散发出来的腐烂臭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明亮的光线会给人一种希望的感觉,所以在整个地下三层里,用的都是将熄不熄的油灯,且数目不多。 李照瞧了一眼栅栏上的锁,朝何冲和格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往后退远一些。 何冲惜命,连忙撩着袍子就往楼梯上跑,倒是格洛,他眸子发光,死死地盯着栅栏后的幽暗处,想要从哪儿看出点什么来。 “带他上去。”李照斜了一眼身后,瞧着这位金贵人儿还站在远处发楞,便使唤何冲拉人。 可怜何冲这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上去,又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拖拽着出神的格洛往安全处跑。 当—— 子弹打在栅栏上,清脆作响。 火花溅了几下之后,李照又出了两枪,直到那栅栏上的锁头都被打穿了,才伸脚一踹,将栅栏直接蹬开了。 她侧身踮脚取了墙上的油灯下来,随后扶着门,回头朝何冲和格洛摆了摆头,道:“何长史先走,我殿后。” “我?”何冲惊慌不已。 眼看着李照一脸确定,何冲也只能硬着头皮有样学样地从墙上取了油灯下来,举着往前一步一停地探着。 地底潮湿阴暗,地下三层更甚。 两人宽的甬道两侧,分别是一连排的隔间,每一间都用铁栅栏隔开了。若是将火光凑过去,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不尽是人,也有许多奄奄一息的猛兽。 所有被关押的人或兽,其身上都锁着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的锁链。他们在看到有光靠近时,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瞳孔中的麻木与漠然透漏着他们临近的死期。 甬道尽头是一处单独的牢房。 何冲在举着油灯靠近之后,吓了一跳,掌心油灯里的油因此泼到了他手上,烫得他呼呼呼地蹦到了一旁。 牢房里面吊着个白衣女人。 女人的喉咙被铁环套着,胸口大片大片的袒露着,可李照看到的并不是皮肤,而是一块肉粉色的拼图样方块。 那东西叫她十分熟悉。 偏偏身边的格洛眼睛一亮,扑上去抱着栅栏喊道:“母亲!” 361 身首分离 院子里,有几个光头疤面的汉子互相对视了几眼。 他们知道英吉利亚人没有死光,不止他们,整栋楼里的人都知道。然而那何冲看上去是殷勤满满,却同样将这事给瞒了下去,并没有告诉那个女人腔调的男人。 就在三日前,一部分英吉利亚人的精锐带着大批的劳工去了同昌南边的荒山,据说是为了将来修建劳什子的铁路而开路去了,至今未归。 那些人若是回来了—— 汉子们的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 紧接着,几个人突然暴起,喝着就朝松无恙过去了。 在他们眼里,可怕的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冷面杀神,而不是面前这个看上去不太好惹,却是单薄身板的女人。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有着单薄身板的小姑娘,骨子里其实是头凶兽。 别说这群人是赤手空拳了,即便是他们手里有武器,松无恙也不见得会落于下风。银光残影之中,松无恙点纵掠步于几人之间游走,抬手崩剑,撩扫下路。 她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将原本震天的叫喊声给砍没了。 随后,她蹲在尸体前,提着剑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面无表情地抬眸看着余下的人,问道:“还有吗?” 哪儿还敢有? 胆子小一点的已经两眼一翻,吐着白沫晕了过去。剩下的人一些抵着舌头不敢晕的,只能打着摆子告饶道:“侠女,侠女还请高抬贵手,我们……我们委实不敢作乱。” “既然没有,那就自己站出来,否则等一会儿,便是你们一道下黄泉了。”松无恙起身,手腕转动了一下,长剑锵地甩着发出震颤之声。 已经见识过面前这位玉面修罗的可怖之后,院子里剩下的人那是半点也不敢耽搁,于是这群人你检举我,我检举你,愣是把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说了个底裤朝天,连平日里去花楼点了哪个姑娘没给钱都说了出来。 有意思的是,在英吉利亚人手底下做杀人买卖的,也正是刚才想要以少胜多的这几个壮汉。如今他们规规整整地躺在一起,倒是省了松无恙在阿姐回来之前清理场子了。 “你,出来。”松无恙信手一指,指了个八字胡的精瘦汉子出来,道:“你清点一下人数,把你们在那群洋人手底下做的什么事给报一报,待会儿我阿姐回来,我要看到你们已经分门别类地写好了。” 松无恙非常省事地把活指派了出去,领了活的人自然是毕恭毕敬地出列,说什么做什么地推着众人往府衙里走。 地底的李照并不知道外头松无恙已经爽过了,当然,即便是知道了,李照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让这事过去了。 此时她比较头疼的是,面前这个牢笼里的女人,既是格洛的母亲,也可能是她义体残片的被动载体。 “母亲,你还好吗?”格洛眼巴巴地望着牢房里生死不知的女人,语气紧张。 何冲搓着手站在旁边,小声问道:“侠士,您看……这事是不是算我将功折过?”他这话一出口,正巧对上李照不太耐烦的神色,又连忙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李照瞥完何冲,走到了牢房的大锁前。 与别的牢房不一样的是,关押着格洛母亲的这一间牢房明显是重点对象,锁都是用的多重连环锁,每一把都连着拳头大小的环形锁链。 “侠士,钥,钥匙我知道那儿可能有。”何冲见李照看着锁发呆,又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听到他这么说,李照倒是有些意外了。 这何冲在英吉利亚人手底下到底做了什么,能得如此信任,不仅知道关押格洛母亲的地方,甚至还知道钥匙所在。 “在哪儿?”李照心有疑虑,面上问话时却不显。 何冲哆哆嗦嗦地拱手道:“还请侠士和我一块儿去,那地方有三道门,大人若能将门强行破开,说不定在里面可以找到钥匙。” 说辞听上去没什么毛病,李照想了想,扭头瞥了一眼魂不守舍地望着牢房里流泪的格洛,也就没叫他,朝何冲摆了摆手,让何冲带路。 地方在二楼尽头。 第一扇门是外间大门,本就是开的。 李照照例让何冲打头阵,自己一手按着剑,一手按着枪,谨慎地跟在他后头。 “侠士——”何冲领着李照在房间里兜转了几圈之后,便走到了一处向上延展的楼梯前,这儿有第二道门。 “让开。”李照动了动头,朝后努了努嘴。 何冲欸了一声,连忙沉了沉袖子,绕到外头去等着。他小心翼翼地攀着外门,只露了一双眼睛朝里去看,分明看不到什么,他脸上却突然泛起了笑。 随后,何冲听到里乒乒乓乓响了几下之后,又赶紧小碎步地跑进去,自告奋勇地越过李照,往楼梯上跑。 二楼这间房通向的是三楼的房间。 英吉利亚人的这设计有些奇怪,若是人在三楼走廊外头,便是看不到这间房的。而若是从二楼进,先不说要走一圈迷宫,这层层严防死守的大门,便已经足够让寻常人焦头烂额了。 里面会放着什么? 当然如何冲所说,是放着地牢的钥匙吗? 李照不太相信。 第三道门没有丝毫意外地出现在了楼梯的尽头,而何冲也非常熟门熟路地撩着袍子就往楼梯下跑了。 只是这一回,他不仅仅是跑到了楼梯地下,而是又去了二楼房间的外门处。 想要开枪打门的李照注意到了何冲脚步变得十分轻快,她蹙着眉头看了一眼楼梯地下,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看上去和前两道门没什么两样的铁门,迟迟没有下手。 门后有什么? 现下李照可以确定,这门后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武器可以伤害到剑仆,但转念一想,剑仆的战损对她自己而言其实是没什么要紧的,至多就是少了一个免死金牌罢了。 于是她便同刚才那样,拔了手枪出来重新装弹,然后对着铁门就是一梭子下去。 咚—— 铁门被李照一脚踹开。 而紧接着,她就一步也不敢动地停在了门口。 无他,铁门在推开之后,一瞬间有无数个红点瞄准到了她身上,遍布各大要害。可她不动,那激光却在动,不仅在动,而且还发出了警报声。 滴! 滴滴! 令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声在响了第三声之后,一道激光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墙上射出,紧接着就贯穿了剑仆的左手。 手臂与手枪哐啷落地。 原来何冲是在这儿等着她的,李照意随心动,单脚蹬着阶梯最高一层的边缘朝后一跃,凭着这一波惯性摔下了楼梯。 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数道激光齐发,将楼梯顶端射了个对穿。 何冲没想到这人还能活着回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独臂从房间里信步出来,虽然说不上毫发无损,却已经足够说明这人决计不是人了。 心中恐惧暴涨,何冲唇瓣哆嗦着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命。 走廊虽然并不狭窄,但他又能逃多远,能逃到哪儿去? 李照将长剑收到背后的剑鞘里后,单手拎起何冲往回走,口中冷笑道:“何长史在英吉利亚人手底下倒是知道了挺多事,怎么,连这门不能强行被打开也知道了?什么时候动的这心思?手上是不是已经沾过自己人的血了?” “救命!救命——!”何冲张牙舞爪地挣扎着。 可他虽然是个胖子,却只是徒有一身肉,半点武功不会,连重量优势都不知道如何去运用,只能干瞪眼地蹬腿哀嚎。 越往那楼梯靠近,何冲的叫喊声也就越小,到最后,他尿了。骚臭的浓黄色液体一点点顺着何冲的裤子流在阶梯上,留下一行蜿蜒的水渍。 在知道房间里有镭射武器之后,李照这一回就小心谨慎一些了。她踩着在楼梯上就能看到一点房间的位置,在看清楚一整面对着铁门的墙上都安满了枪口之后,选择了继续往上走。 第一次被房间里的镭射激光削掉手臂的时候,李照于半空中环视了屋内一圈。除了装载有暴力防盗手段的这一正面墙外,东侧一角堆垒着许多的黑色大箱子,箱子旁有陈列架,上面放的都是一些单人使用的便携型武器。 最重要的是,李照在屋子里的地上看到了一个十分精巧的红色手炮,那东西的外观足以说明它的精良程度,而它的口径则说明它和普通的手炮不太一样。 何冲已经是上流下窜了,他惊恐地看着一点点,越来越近的大门,嘴里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了,我不想死,我有家人,我是有家人在他们手上,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壮士,侠士,求你放过我。” 李照没理他。 她在走进那个大门的瞬间,在那警报声响起的第一秒,举着何冲便朝东侧沉膝滑铲而去,笔直地铲到红色手炮跟前之后,将何冲甩了出去。 “呃——啊——啊———!” 镭射光不费吹灰之力地削去了何冲的四肢,随后就听得咚的一声,如人棍一般的他摔在了地上。 滴—— 警报声仍然在响。 李照屈膝蹲着,抱着手炮扳动了上面的扳机。 轰! 耀眼的火光与剧烈的震颤随着扳机被按下而触发,李照摔了个屁墩的同时,看到面前那偌大一堵的墙已经被轰了一半出去,而剩下那一半却仍然在滴滴滴地提示着她,自己仍然可以运行。 没办法,李照只能赶紧爬起来,扳动扳机对着仅剩的那半面墙轰了过去。 被余波震出去的何冲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最后摔在了庭院里。所有人在听到动静之后,齐齐奔出来,看到的就是空地上已经变了形,咽了气的人棍何冲。 众人惶惶举头望去,看到三楼外的墙已经空了一大片,而与空处斜角相邻的另一堵墙也没剩多少了。 大楼摇摇欲坠。 待到尘烟散去时,他们发现那个如恶鬼一般的男人已经站到破口处,那人只剩一只手,明明狼狈,却面无表情,像是在睥睨众生似的俯视着底下。 咕咚。 有人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敢挪动步子。 松无恙原本看到大楼第一次发生震颤时,就已经冲进了府衙里,可当她冲到二楼时,就被第二次震颤引发的地动山摇挡在了走廊外。 “阿姐!” “阿姐你还好吗?” 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松无恙只能扯着嗓子去喊,然而除了瓦石坍塌的声音之外,再没有人回应。 这令她心惊不已。 “阿姐——”松无恙惶恐地用手去搬动面前垮塌的石头,她一面企图继续往里头走,一面大声地呼唤着李照:“阿姐你可有听到我说话?阿姐你回应我一声,你在哪儿?” 李照没能听到松无恙的声音。 因为三楼房间里的那一面墙在第二炮之后,还剩了那么一小块。可李照已经没有能力再扳动第三下扳机了,她听到剑仆全身上下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临近报废的声音,红衣手炮的后坐力让剑仆无坚不摧的身体转眼间脆弱不堪。 要逃。 念头一起,李照便翻身强撑着跑去了因为余震而倒塌的另一侧墙体前。 滴! 三声落定。 一道猩红色的光穿透了同昌城的半边天。 庭院中的人们目光惶恐地看着那个恶鬼身首分离地朝前扑了下来,他们纷纷避让,脸上是莫名与后怕。 咚。 咚咚。 人头撞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的却是叫人畏惧的重响。 “快跑!快跑!楼要倒了!”有人眼尖地看到府衙的楼越来越隐隐有倾塌之势,连忙振臂高呼。 此时亢龙与胡亚已经带着百姓赶到了。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栋在他们眼里不可侵犯的大楼变得残破不堪,在确定两位恩人都还在里面时,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几炷香之后,大楼彻底倒了。 一群从府衙冲逃脱的人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便被翻腾着怒火的同昌城百姓给围住了。 362 遭了 “别让他们跑了!最先投敌的就是这群狗东西!” “将他们绑起来!” “对!先绑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为非作歹!” 群情激愤之下,有人寻了麻绳过来,以人数优势强行将这群叛徒给五花大绑了。绑完这群叛徒之后,一群人才发现一道来的镖局的胡亚和亢龙不见了。 随后,便有人发现了那两兄弟在府衙的院子里头掘石头和木块,连忙喊道:“他们在里面!胡亚他们在里面!” “过来帮忙!”胡亚满手是血地回头招呼了一声。 被绑着的人是目睹了那个恶鬼被砍掉脑袋的,但他们不敢说,先前混乱中,胡亚与亢龙问他们,他们也只敢含含糊糊地吐露出那两人还在里头。 起初只是几十个人过来帮忙,渐渐地,便发展成了全城的人都过来轮番上阵救人了。 松无恙被人从瓦砾之下刨出来时,就剩了一口气。她手里攥着半块木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嘴里却始终喊着阿姐。 胡亚弄不清她这声阿姐喊的是谁,但也知道恩人此刻这一口气断不得,便连忙凑过去说,没找到,没找到呢,恩人你坚持一下,我们继续找。 一边说着,胡亚一边招手示意几个青壮过来将人好些抬去大夫那边。 亢龙见那位女恩人被送走了,这才敢冲着胡亚欸了几声,过去用手肘撞了撞他,说:“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不是恩人——” 一堆废墟之中,躺着个没头的独臂尸体。 “这——”胡亚一句话梗在喉咙口,眼泪都盈眶了也没能说出来。 他们这儿的动静让旁人都停了手,一时间大家伙儿也没再继续往深处挖掘了,一个个围过来,想着要不要把这位恩人的尸首先搬出去。 只是这一仔细看,众人便看出点奇怪来了。 恩人怎么连血都没有?脖颈上的伤口处倒像是血肉,可独独没有血迹。 此时,院门外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总角娃娃,他甩着鼻涕,仰头望着胡亚和亢龙抱在一起痛哭,有些不解,于是问门口的女人道:“娘,两位阿叔在哭什么?” 女人是刚轮换下来休息的,双手有伤,不便去抱孩子,便抻着袖子擦了擦眼角,蹲下来指着远处那一具无头尸体道:“是那位恩人将那些坏人给除了,狗娃,去,给恩人磕一个头。” 孩子不太懂,但是个听话的,小胳膊小腿卖力地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冲着尸体磕了一个响头。 他起身时,人群中有人痛哭出声。 倒不是说其他人对这位素未蒙面的侠士有什么感情,而是在感念对方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同时,觉得此前自己太过怯懦。 “还是赶紧把恩人的头颅找到吧,好让恩人入土为安。”一个老人拄着木拐,颤颤巍巍地出来建议道。 绕是他这般年纪的人,刚才也是亲手去般过砖石的。 胡亚抹了眼泪,点头道:“张老说的是,恩人已经为了我们丢了性命,我们不能让他走了还如此狼狈。” 外头被绑着的人听到里面的絮絮叨叨之后,有人眼睛一亮,知道那个恶鬼是真死了,便昂头喊道:“你们嚣张什么?英吉利亚人可还没死绝!你们等着!等他们从外头开山回来,你们就死定了!还不快把我们放了!” 一席话落在院中的人们耳中,刚落定的心便又吊了起来。 没死绝? 那可如何是好? 若是英吉利亚人回来了,看到这府衙变成这样,他们会不会迁怒于我?刚才还在的勇气不知怎么就消了。有人擦着手,挪着步子往院门口走,眉眼间满是畏惧。 亢龙眼神一厉,提着地上的石头就往外走,边走边喝道:“回来又如何?我们不怕死了,人家于我们素不相识,便能豁出性命去为我们铲奸除恶,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苟且偷生!若要我回到那窝在镖局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我不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慷慨激昂的话伴着那颗大石头,砸在了刚才叫嚣的人的头上,头破血流。 胡亚跟着喝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恩人可还有一个活着的,若有人怕了,大可以躲回家里去,我老胡誓死要守着恩人!” 同昌城里的事后续如何,李照是不知情的,她在剑仆的头被削掉后,就被动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只是四周并不是殷州城里那间熟悉的客栈,而是一架马车。 马车的小矮凳上坐着秦艽,正蹙眉号着脉,见她醒了,才说道:“你呀,胡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把李照的脉时,分明是察觉到这脉象缓慢,止有定数,良久复动,分明就是脏气衰微之征象,可再看李照的脸色和呼吸,却又如常人一般。 李照摆了摆手,撑在长毛毯子里起身,喊道:“谁在驾车?我要去同昌,速去!” “别喊了。”秦艽将她摁下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海叔和阿怀在外头驾车,素素在后面那辆马车里,季百里也在,该来的都来了,目的地就是同昌。” 原来,自昨日起,躺在床上的李照就一直在喊着同昌二字。 丁酉海摸不清李照这是在喊什么,便连忙把其他人一块儿叫过来了。最后一群人合计了一下,在确认这喊的是个地名之后,当天就整了行装往同昌走,留下了林宇屏在殷州一面照顾赵麟,一面继续主持大比。 听到秦艽说马车已经在赶往同昌,李照这才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躺回了毯子里。 她很不安。 到底是什么样的手炮,才能摧毁无坚不摧的剑仆?那间房里的黑色箱子里又装着什么?这些东西能不能为她所用?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不,也不能全说是未知数吧。 李照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转念一想,剑仆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所以这个世界的武器伤才不到他。 可那镭射激光可以,红色手炮的后坐力可以。 如果如果说在剑仆的壳子里时,李照的耳力与目力出奇得好,那么在回到这具身体里之后,李照的五感就被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她能清晰地回忆起用剑仆的躯壳抱着那枚手炮时的触感,那感觉太过奇怪了,就像是……就像是原本就属于她。 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无法被压下。 薛怀坐在车辕上,回身撩了半截帘子望进来,比了个嘴型问道,怎么样了? 秦艽摇了摇头,躬身出去了。 丁酉海见秦艽出来,忙问他:“小照怎么样?” “看着没什么大碍了,人一醒,脉象也正常了……姑且再看看吧,不能随意下定论。”秦艽摆了摆手,坐在了薛怀的左边。 马车里的李照自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对话,可她现在心里乱得很,也没心思去一点点解释,只能希望马车尽快能赶到同昌,好让她拿回那枚手炮。 如果真的如她想的那样,那枚手炮原本属于她,或者是义体中的一部分,那么裴朗明这个狗东西便是当真把她的义体拆了个精光了。 思及至此,李照平躺着叹了一口气。光是回收义体,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是个大难题。眼下她肩头一边挂着销毁违规物品的责任,一边挂着扳正端朝历史线的走向的任务,脚下是封建顽固势力的阻挠,眼前还有裴朗明这个大患。 一步难,步步难。 马车快行至犍为县时,天色渐晚。 秦艽看着这天要下雨的样子,便做主让车队往犍为县里头去,打算在犍为县落脚一晚,避避雨。 只是当他们底下县城门底下时,却发现城门大开。 连通着城门的中央大街上空无一人,也无灯,街道两边的零零散散堆放着的摊贩推车看上去十分破败,看着像是好些天都没人搭理了的样子。 丁酉海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选择在城门口就勒停了马车,随后单手按在刀把上,翻身下马道:“你们在这儿等等我,我进去看看。” 薛怀跟着跳下去,说:“一起去,这城看着像是空城……很不对劲。” 前头的马车停了,后面自然也是要停的。 阮素素拎着剑下来,走近了才小声问秦艽:“怎么了?照儿没事吧?他们做什么去?” “我没事。”李照撩开帘子答了句,随后看向薛怀和丁酉海远去的背影,拧着眉头说:“要不我们直接绕过犍为县,下雨便下雨了,迟则生变,我不敢耽搁同昌那边的事。” “同昌那边有什么事?”这个问题藏在阮素素心里一整天了。 李照并不知道松无恙跟着进了大楼,也不知道那栋楼倒塌了,她以为整场事故下来,战损的不过是一具剑仆罢了,所以在对阮素素解释时,也只说了自己的担忧。 正当后头李照和阮素素说着话的时候,前头原本渐暗的城中主道上,突然间就杀出了许多举着锄头耙子的百姓。 他们目眦欲裂,高喊着:“杀呀!跟他们拼了!” 一看对方都是普通人,甚至还有些羸弱,薛怀赶紧拉住要甩刀砍上去的丁酉海,冲人群解释道:“诸位,诸位我们不是歹人——” “有几个歹人会说自己不是歹人的?!大伙别怕,大不了咱们跟他同归于尽!左右都是个死!”领头的是个独眼癞子,脚有些跛,但跑起来是半点儿也不落人后。 阮素素心道不好,忙将剑放在李照怀里,随后举着手快步冲过去,口中叫道:“大家还请冷静冷静!我们只是过路人,见这县城大门洞开,无人值守,才想着进来看看。” 在这种时候,女人说话自然是要比男人说话可信一些。原本十分激动的人们见这过来的女人样貌端正,手无寸铁,便陆陆续续停了手。 癞子没停。 他咬着牙冲到了丁酉海与薛怀的近前,随后奋力举起锄头笔直地打向丁酉海。 当! 丁酉海冷眼看他,崩臂扬刀出去,将这癞子连通锄头一块掀飞了,不过心里到底是念着李照之前的嘱咐,没有下狠手,留了三分力。 癞子摔在人群里,被人扶了起来。 薛怀跟着解释道:“诸位乡亲,我们真的不是歹人……只是碰巧路过此地,想要往同昌去……” 一个年轻人有些惊讶地喊道:“同昌?那儿比我们还要惨,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真话是去抢东西,这假话嘛—— 李照抱着阮素素的长剑,优哉游哉地走过去,朗声道:“我们是要去同昌救人,几位看上去是知道同昌发生了什么的,还请告知一二。” 有人吹亮了火折子,将随身带过来的灯笼给点上了。 就这光,那个刚才说话的年轻人对李照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就只知道一群人隔三差五来我们这儿打秋风,征壮丁,谁不去,那就是当街活活打死的份。” 而这壮丁,就是征去同昌。 听到他这么说,李照心头一凛,快声问:“是什么样的人过来征壮丁?可有外族人?是不是金发碧眼?” 切莫…… 切莫如她想的那般…… 可随后那年轻人的话便将李照打入了寒冰冷窖。 “确实有外族人,但那些外族人来城里时是不动手的,金贵极了,动手的可都是自己人。”年轻人说的时候脸上挂着鄙弃和悲愤。 “遭了!”李照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阮素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不解地问道:“照儿,什么遭了?” 李照摆了摆手,撩着袍子一角就转身往马车上奔去,边跑边喊道:“上车,快!快马加鞭赶去同昌——一刻也不能耽误!” 晚不得! 是她料错了。 若是晚了,若真有因为各种任务而没在同昌的人,那么她走了之后,留在同昌的那些人只怕会迎来灭顶之灾! 松无恙…… 松无恙也在同昌。 想到这儿,李照稍稍安下了一些心,只是脚下步子依旧是紧赶慢赶。她想着只要松无恙不乱来,即便有小波英吉利亚人回同昌,松无恙也应该能带着同昌百姓受了个一时半会儿的,不至于如案上鱼肉一般,任英吉利亚人宰割才是。 363 同昌城 没有人知道松无恙是怎么从濒死的境地一点点挣扎着过来的。 连接手的大夫也不知道。 她被送到大夫徐闻这儿时,说剩下一口气那都是在挑好听的说,实际上,要徐闻来说,那就已经是十成十的弥留之际,几乎可以准备后事了。 无奈胡亚与亢龙二人不肯就此放弃,一面寻了镖局里的各种珍稀药品过来,一面苦口婆心地同徐闻讲两位恩人是如何为了同昌去与那英吉利亚人拼命,最后落得这一死一伤的结局。 徐闻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而等到他真正开始救治这位一脚踩进鬼门关的姑娘时,他才发现这人的伤势与顽强都远超了他的想象。 之所以至今都没送那半口气,大抵是因为她口中始终念叨的两个人吊着了一点念想。 阿姐…… 阿娘…… 即便是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松无恙也始终在含糊不清地低喃着。 时间流转,一过,便是十三天。 这日徐闻如往常一般醒来,给昏迷不醒的松无恙换了药之后,开始行针。这针落到第九针时,松无恙的尾指颤了颤。徐闻还没来得欣喜,一抬眸,便看到松无恙眼皮抖了几下,徐徐睁开了。 “我这是在哪儿?”松无恙全身上下只剩眼睛能动,她环视了一圈,继续问道:“我阿姐在哪儿?” 徐闻不知道她口中的阿姐是谁,但一联想,便猜是另外那位已经亡故的恩人,于是犹豫了一下,含糊道:“在隔壁躺着呢,你先别急,你这样子也不是能动的。” 他是不敢说真话的,毕竟这姑娘刚醒,若是惊闻噩耗,被影响了心绪,伤情加重了该怎么办? 松无恙一惊,就要起身。 可她这可是刚从生死线上逃回来,能醒便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如何能下地?于是甫一动,便因为刚浑身的刺痛而面部痉挛到了一起。 徐闻连忙将她身上的针一一取下,敛眸说道:“姑娘你被重物压得筋骨碎了几处,若不好生休养,将来是会落下病根的。” 接着,他又转手轻轻按在松无恙伸出来的左手小臂上,说“而且,因为姑娘你的伤势十分的重,好几处地方的骨头都已经错了位,眼下碍于其他地方的伤都没好,不能强行上夹板,就更需要姑娘你好生躺着了。” 松无恙冷眼瞧了他一眼,随后看着自己的手臂说道:“你是大夫,那就应该清楚,错了位的骨头不及时扳正,将来便会长歪。我是习武之人,若是骨头歪了,出去便是必死的局面,与其那样,不若现在你就杀了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 胡亚端着餐盘进来,与亢龙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但眼下若是将姑娘你的骨头强行扳正,恐怕会十分难熬——”徐闻扯着袖子擦了擦汗,“姑娘切莫心急,这几日我已经相了好些办法,我保证,保证不会让姑娘你的骨头长歪,可好?” 徐闻并不是同昌本地人,他出身楚州徐家。徐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望族,却也是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只是徐家九代单传到了徐闻这一代,想来都是读书苗子的家里却出了岔。其后,不管徐家人如何去劝,徐闻都铁了心的要学医,并且学成之后,义无反顾地来到了陇右道一带行医。 最令徐家人恨铁不成钢的是,过来这凄苦之地行医济世的徐闻,行医从不收看诊钱,便是要收,也只收些微末的药材费。如此既能安病人的心,又能草草温饱,一举两得。 所以徐闻接诊的都是一些平头小老百姓,顶天了也就是胡亚这样的小镖师,从不曾和松无恙这样的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有过往来。如此,他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去安抚这把武功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姑娘才好,只能一迭声地应着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让她身体恢复原样。 胡亚听着小徐大夫在好言劝,转眸看过去,就看到恩人醒了。他喜形于色,小跑着过去道:“谢谢小徐大夫,谢谢小徐大夫,恩人如今可觉得哪儿不舒服?尽管和小徐大夫说,当年我眼睛差点瞎了,就是小徐大夫救过来的。” 后一句是在对松无恙说。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松无恙瞧着他这般热情且好意的份上,也不好冷声冷语,于是说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徐闻藏在胡亚身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这姑娘漂亮归漂亮,但神情是真冷,叫徐闻每每看着,都会有些胆寒。而且,这姑娘的手掌之间有厚厚的老茧,筋肉上虽有伤,却能看到明显起伏,足以见得其平日用功之刻骨,武功之出神入化。 对着这样的人,徐闻说不害怕,那是在扯谎。 松无恙没醒时,徐闻倒还能淡然自若地换药行针,这人一醒,徐闻从头至尾都是在吊着胆子说话,大气不敢喘一下。 后头跟着进来的亢龙见松无恙醒了,脸上同样带着喜悦。他先是将汤水搁在徐闻旁边的桌上,随后一把揽住徐闻道:“小徐大夫救了同昌城的恩人,便也是咱们同昌城的恩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徐闻红着脸摆手道:“这位姑娘能为素不相识的人拼命,在下不过是在二人的保护下救人罢了,不值一提。况且,往日镖局对我便多有照拂,如今能用得上我,便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看了一眼胡亚与亢龙端进来的饭菜,继续说道:“肉汤以后就不用备了,如今人醒了,可以喝些粥,先从清淡些的来,之后再换肉粥。” 胡亚应了一声,说道:“是,一切听小徐大夫您吩咐,只是烦请小徐大夫在这地窖里再苦些日子,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尽管和我们说,我们兄弟二人一定尽力。” 此前,因为担心那些叛徒口中外出的英吉利亚人随时会回来,胡亚和亢龙便把徐闻请到了镖局的地窖中来,让他能安心在里头好生救人,不必时刻战战兢兢。 徐闻从胡亚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不对劲来,他看了看亢龙,又看了看胡亚,念及松无恙还在场,便先将心头的担忧给压了下去,转而道:“不必了,这些就很好。” “那小徐大夫您先忙,我们兄弟二人还得上去。”胡亚搓了搓手,去桌边收了昨日的碗筷后,用手肘捅了捅还在端详松无恙伤势的亢龙,以眼神示意他一道出去。 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自然逃不出松无恙的眸子,等到这兄弟二人出了地窖之后,松无恙才问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刚才胡亚与亢龙二人虽然强作镇定,但神情深处的恐慌是盖不住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徐闻自己也是个被留在地窖里好多天的人,他同松无恙一样,对外面的事是一概不知。 不过说归说,徐闻还是有些担心上头的情况的,所以将肉汤和粥放在床头之后,便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先等等,我出去看看,很快就会。” 他说完便理了理袖摆快步出去了。 地窖连通地面的阶梯上,胡亚端着碗筷往上走,边走边说道:“今日出去的人到现在都没回,怕不是真出事了。” 从那天府衙垮塌,那些叛徒叫嚣起,同昌城里的百姓就自发组织起了一群巡逻的青壮,四人一组,每次两组,一组去城外五里地与城门之间巡逻,另一组则是在城内巡逻。一旦发现点端倪,他们就会及时回来告诉城中的乡亲,让大家好有个准备。 亢龙闷头跟在后面,好半天了才说道:“若是那群英吉利亚人真回来了,便是拼了命,咱们也得保护好恩人,不能让她再受伤了。” “你这话说的,这事我们一开始不就商量过了?恩人用性命给我们开凿了个宝库出来,让我们有趁手的东西来抵御贼寇,我们还怕什么?”胡亚瞪着眼睛,手兀的收紧扣在餐盘上。 说起来,这还是胡亚和亢龙的无心之举。 他们本来是想把府衙翻找一遍,给恩人寻个全尸下葬,却是在无意之间发现垮塌的大楼里有好些英吉利亚人的武器。那些武器他们见英吉利亚人操使过,虽然具体的不懂,但总归是能照着回忆,有样学样的。 有了武器,便不能再寻借口说敌不过人家。 城中好些年轻人都与胡亚亢龙是一个意识,便是死,也该死的轰轰烈烈,而不是如缩头乌龟一般,不知道头上的铡刀何时落下。 亢龙嗯了一声,苦笑道:“咱们赶紧出去,先把老人小孩和女人藏起来吧。” “我们说了不算,老人和女人执拗,说是要死便一起死,谁也不能苟且偷生,但咱们也不能真让老人和女人顶上去不是?”胡亚说着停步,扭头看他。 只是他剩下的话还没出口,便看到了追出来的徐闻。 徐闻听了半耳朵,神色惊恐地问道:“什么一起死?外面已经是这般局面了?英吉利亚人回来了?” 他举着手跑上阶梯,袖子贯到了手肘处。 不等胡亚与亢龙说话,徐闻又道:“还不快走!带我一起出去,若是真有人受伤,我也好及时为他们医治才是。” 胡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如徐闻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在紧要关头都没想过要跑,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拼命? “哭什么哭?别吓着小徐大夫。”亢龙拧着眉头拍了拍胡亚的肚子,再回头对徐闻道:“小徐大夫您别担心,外头还没出事,只是做一个预想,若英吉利亚人回来了,那些武器之下,怕是用不着小徐大夫您救的,救也救不回,您还是在这儿好生救恩人吧。” 徐闻将信将疑地瞧着亢龙,说:“你可不能哄我,若是外面真出了事,你要让我知道。” “是,怎敢欺瞒小徐大夫?如果真的出了事,我一定及时回来告诉您,您现在就安心回去吧。”亢龙往回推了推徐闻。 等到徐闻回地窖里时,松无恙已经自己把身上剩下的银针给拔了。她忍痛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手扶着光秃秃的床板,一手端着肉汤咕噜噜喝了个精光。 喝完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底下换得十分妥当伤药,再抬头,与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的徐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许久。 徐闻只觉得有一声嗡的钟声敲在他脑仁上,敲得他面红耳赤,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面怎么样了?”松无恙率先打破了地窖里的安静。 僵在门口的徐闻这才抬手摸了摸鼻头,一步步挪进来,支吾道:“没,没怎样,胡亚他们说一切都好,只是在设想那群英吉利亚人回来之后的场景。” 设想? 怕是没那么简单。 松无恙将喝干净的汤碗搁下,转而端起了粥。只是单手喝粥便只能豪放地对嘴喝,而松无恙此时胸口有伤,大口吞咽会使得她身上的疼痛加剧。 徐闻连忙冲过去,在抢过粥碗之后,坐在床板边缘,一边舀粥一边飞快地说道:“换、换药一事……我、我会负责的。” 他本来是有两个药僮的,一个男娃,一个女娃。可这两个孩子是苦命的,那群英吉利亚人在入城时曾大开杀戒,以杀鸡儆猴,俩孩子从家中出来去医馆的路上,便遭了毒手,连个全尸都没能找到。眼下城里的人都各行其事,徐闻落得孤身一人,想要找个能帮这姑娘换药的妇人都难,便也只能口念百无禁忌,自己亲手给她换药。 “用不着你负责。”松无恙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粥,面无表情,“既然是大夫,就该通透一些,在你面前,我不是女人,只是病人。” 这话说得徐闻都羞愧难当了。他梗着脖子一勺一勺地喂着,脸是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好半天没说得出话来,哼哧哼哧地憋着气。 一碗粥喝完,松无恙略有饱腹感,餮足地眯了眯眼睛,而徐闻却是险些背过气去。 :。: 364 及时 此时的同昌城外,一群锦袍洋人的出现令城门口瞭望的几个人登时就慌了。慌归慌,随后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敲钟的敲钟,提枪的提枪,倒是没有一个撤退的。 刚出镖局的胡亚与亢龙听到城门方向的钟声,连忙拎了刀和枪出门,直直地朝着城门去了。 事实是,同昌人的守卫在半个时辰后就成为了泡影。 英吉利亚人回来的同时,还带回来好些从各地招募来的叛徒,一个个狗腿得不行,到了城门前就身先士卒地冲锋,比后头那些个英吉利亚人看着还要急切。有了他们,人数上英吉利亚人就占了上风,其后又因为同昌百姓对武器到底不如人家熟练,败于阵前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只是胡亚没想到,这群英吉利亚人只花了半个时辰就攻破了城门。 城门一破,英吉利亚人前头是狐假虎威的叛徒,后头是精疲力尽的劳工,一行人洋洋洒洒地就进了城,沿着主街道径直去了府衙。 只是这一到府衙前头,这群人的脸色就变了,嘴里叽里呱啦地冒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但神色却是非常好懂——他们生气了。 砰—— 第一枪打在了一个累得坐在了地上的劳工脑袋上。 “给我找出毁了大楼的人!”领头的那个高鼻梁绿眼睛的英吉利亚人厉声喝道,他的端朝官话说得不赖,“刚才城门口抓过来的人,通通杀了!杀了!” “赛里大人,城门口抓的还是有好些青壮的,不如将他们留下,打了镣铐之后,送过去开山?”一个中年男人同那哈巴狗儿似的,躬身哈腰地凑过去出主意,“这群人若是杀了,那还怎么拷问出罪魁祸首来?” 被唤作赛里的男人转眸看他,绿眼睛眯了眯,说:“你很聪明,很好,按你说的去办。” 中年男人便像是得了赏识一般,连忙直起身子去了俘虏所在的后方。他用靴子踢了踢考边坐着的这个,问道:“赛里大人有令,要你们老实交代这毁了大楼的人是谁,若你们说了,便能留一条命。否则,便是那个下场!” 他指的是不远处的被打得头都烂了半边的劳工。 巧的是,被他踢的人是胡亚。 城门口一战,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年轻人又少了一成,如今被绑了扣在这儿的,十中有四是老人,有四是女人,余下的才是仅有的年轻男人。 胡亚脸上破了口子,一只眼睛受了伤,但不妨碍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去瞪着中年男人,口中唾道:“畜生,你这种数祖忘典的畜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用不着来这套,这儿没有一个是软骨头!” “好,好得很。”中年男人阴翳着眸子,抬袖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冷声说:“老子给你们寻条生路,是你们不走,非要走那地府路。如此甚好,若待会儿有什么死伤,便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说完,转头吆喝了一声。 已经成了废墟的府衙院子里转瞬间出来了七八个高大的汉子,他们排成一排站在中年男人面前,一副听令行事的模样。 “去,找一找,这里头没瞧见孩子,他们定是把孩子藏在了城里某一个地方。”中年男人说着,甩袖回眸看着猝然变了脸色的一群人,继续说道:“务必全给我找出来!” 最先崩溃的是女人。 女人们听到那些高大汉子震天地喊着是时,神情一下子就破碎了,有人垂眸低泣,有人咬牙憋泪,但出乎中年男人意料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求饶。 他杀第一个老人时,没有。 杀第一个女人时,仍然没有。 放眼望去,这同昌城仅剩的六百余人里,竟无一人低下他们好不容易昂起的头颅,一个个是宁愿站着死,也不愿再跪着求生。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便先从你这个刺头儿起。” 中年男人说着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冷眼睨了胡亚一眼,扣住扳机。他之所以始终没动这些青壮,便是因为这些人本是他要留给英吉利亚人做劳力用的,事到如今,眼看着差事要办砸,就只能杀一儆百了。 胡亚决绝地闭上了眼睛。 人群中,亢龙伸着脖子看着胡亚的背影,站起来悲声喝道:“老胡,别怕!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我们来世做兄弟!”许多红了眼的年轻人跟着站了起来。 一旁的打手们快步过去,一个个将他们踹倒,口中呸道:“什么狗屁兄弟,死了就是死了,再不老实,你们还是下去做鬼兄弟吧!” 砰! 几个人说话间,枪声响起。 然而空地之上并没有见血,子弹打进了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而胡亚则不知怎么歪倒在了一旁,生生与那中年男人的这一枪错开了。 “什么人?!”男人恼羞成怒地晃着肥头大耳环视了一圈,大声斥道,“还不快滚出来!若叫爷爷抓到你,便扒了你的皮!” 所有人回头望去,看到长街之上浩浩荡荡地出现了一群穿着盔甲的士兵,两侧屋檐飞掠而过的是提着利刃的江湖人士。领头的那个少女一身红衣,长发草草系在脑后,身姿十分飒爽。 “是你祖奶奶我!”李照展臂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翻身落地时,手臂上的袖珍弩便又射出了三箭。 亢龙连忙去看胡亚身边,果然就看到了胡亚脚边落了三根没有箭头的木制箭身,正是这快如闪电的三箭将胡亚打得偏离了那中年男人的枪口,从而救了胡亚一命。 而此时李照再射出来的三箭就和方才救人时所用的大不一样了。 “迎敌!你们速速迎敌!我去禀报大人!”中年男人捞着衣摆匆匆转身去了院子里,嘴里不忘去叮嘱外头的打手们往前冲。 闷响三声,利箭将中年男人钉在了原处,他脸色一白,慌忙俯身抽出靴子里的短匕首,搁了袍子之后,跑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英吉利亚人本来是在指挥着劳工们清理府衙院里的残骸。 赛里在听到中年男人的高呼之后,冷静地指挥着招募来的人手提枪出去应敌,另一方面则支使着劳工们继续清理大楼的残骸。端朝人的命在他眼里算不得人命,所以通常是用来打头阵,做炮灰的,而英吉利亚的精锐则是在消耗了对方的人力之后,再行铺上。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长街虽然不窄,却不适合军队放开手脚,所以领队的季百里将人分配成了三波,一波护送着同昌城的百姓往安全处撤退,一波与院外的端朝叛徒打手缠斗,剩下的则跟在了李照后头,端着为数不多的火铳冲进了院子里。 松无恙呢? 为何大楼倒了—— 我弄的? 李照心头兀的颤了几下,慌神找了一圈,却里外都没看到她。然而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去细想了,因为院子里的赛里正对着李照入门的方向,推了一方大炮出来。 “不用管我。”她眯了眯眼睛,纵身前翻落地,接着便垫步前掠,直接去赛里拉近了距离。 她那边开打,其他人也没闲着。 丁酉海扬臂斜摆宽刀,当当挡了几枪之后,左手持弩射出三箭钉死一人,右手随之转动手腕,将宽刀舞出残影,收割了面前这人的性命。 薛怀与阮素素飞身冲入英吉利亚人堆里,红衣漫天而舞,灰袍撩扫下路,以单剑于枪林弹雨之间游走,用轻功身法将这群洋人给戏耍得扳机都不敢随意去扣。 这也是李照入城时叮嘱过的。 对方有枪炮,都是眨眼间能要人命的狠辣武器,而自己这一边纵然有火铳,也不够精良,更不够人家的数量,所以得拉近身位,逼得对方放弃武器。 秦艽就比较鸡贼了,飞身藏匿在暗处,一手操持着弩箭,一手捏着他的银针袖筒,针与箭都涂了毒,中着当场暴毙,七窍流血。 院子一角,赛里沉着脸狼狈后窜,他捡了长刀,不太熟练地接过李照几招之后,急中生智,抬手于腋下对李照开了几枪。 可惜,枪枪落空。 “你们那位大人如今应该是躺在我们脚下这片废墟里头的。”李照游刃有余地打人之外,还要诛心,“如他那样,全副武装都没逃过的一死,要不你合计合计,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赛里被逼得口爆古英语,“” 李照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看他眼下挨了几刀,脸上一片倔强,便知道翻来覆去只能是那几句负隅顽抗的话。于是她抬脚踹在赛里胸口,握三秋不夜城的手朝上一抛,接着便反握剑柄,对着赛里的头便是一顿猛敲。 不堪屈辱的赛里成功地晕了过去。 那头,英吉利亚人约十多人的精锐已经悉数被击毙了,留下一些叛变的端朝人尚在还手,却也无力回天。中年男人退至墙根下,慌张地想要趁乱翻墙出去,却被眼尖的亢龙冲过来一把拽落在地。 “狗东西!方才你助纣为虐,现在我便送你下去!见了我那些兄弟,记得磕头认罪!”亢龙双目猩红,手中端着从英吉利亚人手里抢过来的长枪,扣着扳机对准男人的头,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男人求饶的话刚滚出嗓子眼半个字,便垂下了头。 从李照入城,到她所带的人将英吉利亚人与那一群叛徒歼灭,不过用了一个时辰,而参与到其中的同昌城百姓们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由死向生的一辈子。 紧接着便是季百里带着一部分德胜军在城中搜捕那些早先出去寻找孩子们的叛徒,余下的分别被阮素素等人领着,或是轻点战损人员,或是安抚百姓,送老弱妇孺回家。 李照则擦了擦三秋不夜城,朝亢龙走过去,比划着问道:“见过一个姑娘吗?拿剑的姑娘,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头发垂了几缕在耳边,大约……这么高——” 她是故意找了亢龙去问,因为他知道松无恙的去向的可能性很大。 松无恙是不会私自离开的,这一点上李照尤笃信不疑,但她没料到的是,从亢龙口中得到的,却是松无恙重伤濒死,不久前才刚醒来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是怎么受的伤?可是因为与英吉利亚人交手?还有,这府衙的楼是怎么塌的?是英吉利亚人弄弄的吗?”李照拧着眉头问,萦绕于她心神中的担心在亢龙说人已经醒了之后好歹缓和了些,只是她仍然不愿意去想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自私自利想要进那间房子导致的。 ——亢龙摇了摇头。 他心里揣测了一番,随即如实回答道:“大楼是那两位恩人弄塌的,至于剩下活着的这位恩人,她是因为楼塌了受的伤。” 这话听得李照脑中嗡的一声重响,登时就生出许多了愧疚,只是她这愧疚刚涌上心头,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立刻就跟着冒了出来。 格洛…… 这家伙还在地下三层呢! 若这大楼是李照当初搞塌的,那么当时在底下三层的格洛岂不是直接被困住了?不仅是他,底下还有那么多被英吉利亚人关在牢里的人, 这些人难不成就生生被困了十几天? “地底,地底的人你们救出来了吗?”她突然猛的抓住亢龙的手臂,怀着一丝希冀问道。 幸好,这回亢龙点头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们确实从底下救了人出来,只是那些人被关久了,有的根本没等到小徐大夫亲自去看诊,就已经咽了气。还有些本身就遇害了的,我们就没搬出来……” 毕竟那底下去一次,就危险一次。 “救出来就好,救出来就好……”李照喃喃了一句,漫上心尖的愧疚感总算被舀掉了一点。 可她这刚松一口气,亢龙便大喘气地继续说道:“就比如底下三层那个……那个孩子……他就有些惨了,被身边的女人掏了心,死状相当凄惨。我们进去时也吓了一跳,若不是那女人发了狂,触柱而亡,那当时进去的几个人怕是都没命活着出来。” 说这话时,他一脸后怕的样子。 365 改变 李照心中又惋惜,又愧疚。 说到底,格洛的灾难起因是她,最终也是因为她而蒙难,这事不管怎么去找由头,和她是脱不开干系的。但转念一过,明显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于是李照又赶紧追问道:“尸体呢?那个女人的尸体!” 大概是李照这神情太过急切了,亢龙吓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还在底下,那女人死前将自己胸口抓了个稀烂,血都是黑色的,我们不敢靠近,也就没敢去搬出来。” 闻言,李照转头去看那一堆被清理得差不多的废墟。破落的断垣残壁之间,隐约能看到那堵漆黑且熟悉的门,门上裂开了几条缝,纵然是精铁打造的门,也架不住整栋大楼的垮塌。 “阮姐姐,你们在外面继续,我下去看看。”李照说着又转头和亢龙道:“另外一具尸体你们可有收拢好?随尸体一起的,应该还有一门红色的手炮……希望亢龙大哥能帮我把手炮连同尸体一道送过来。” 亢龙愣了一下,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时候也容不得他过脑子去想什么名字之类的,面前这个少女是领着军队过来救人的贵人,总不至于救了人再害人,当然是赶紧去照办的好。 “我跟你一起去。”薛怀草草地接了士兵送过来的药喝了一口,连忙握着剑起身,“你别一个人行动,这群英吉利亚人说不定没死完……他们的火铳看上去比我们的厉害太多了。” 李照嗯了一声,没拒绝,说道:“我要下地下室去,里面应该有我要的东西。” 两人并肩而行,后头秦艽给士兵们分完药,正巧就看到他们开门往一个地下密室一样的地方走进去,便蹙眉过去问阮素素:“素素,他们做什么去?” 阮素素摇了摇头,说:“秦大夫你还是先把这些士兵和百姓们处理好吧,刚才听那个大哥说,松无恙也受了伤,够你忙的了。” 胡亚被送回了镖局。 他虽然昏迷不醒,但李照射出去的那三支打偏他的箭并没有伤到他,只不过震荡令他晕过去罢了,所以也就没有留在府衙的院外接受治疗。 只是人没有送去地窖。 地窖里,徐闻正在给松无恙换药。他脸上虽然有些潮红与慌张,但手上却是十分稳当,眼睛半闭着的,嘴里默念着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之前顶上有动静,我出去不了,你待会儿去看看?”松无恙敛眸忍痛说道。 徐闻摇了摇头,手上涂抹了最后一点药膏后,将棉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了松无恙腰间与背上,随后解释道:“我现在只负责让你养好伤,若顶上真出了事,老胡他们会过来通知我的。” “未必。”松无恙迟缓地拿了里衣与外袍过来,僵硬地往身上套,“如果上面真出事了,通知你,也是无济于事,我见过他们的火器,要比我阿姐的厉害太多,若我阿姐不是刀枪不入,怕是早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么一长段的话。 如瓷一般的肌肤上遍布伤口,青紫瘀斑,深浅伤疤,叫徐闻每每不小心看到,心肝都会随之一颤。这样的伤口,这样年轻的姑娘,却始终都没有喊过半句疼。 不,也是喊过的。 她在昏迷不醒时,喊了一声阿娘,说疼,让徐闻下针的手险些施错了穴位。 “姑娘你……你还是快些躺下吧,我,我去给你熬药。”徐闻垂着头收敛手头那些装着药的瓶瓶罐罐,说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他们总之是会来叫我的,你歇着,该喝药了。” “松无恙。”松无恙一点点系上腰带,面无表情地觑着他说道。 徐闻愣在当场。 这个名字即便是他这样的武林外的小虾米,也是如雷贯耳的,邪门歪道如千秋派,凶名早在瑞昌之外的地方传了个遍,而其中又以喜怒无常的女修罗松无恙为个中凶煞之翘楚。都说这松无恙长得便是如小山一般雄壮,眉如刀锋,脸如水盆,一张血盆大口在杀完人之后通常还会喰人鲜血。 传闻是假的吗? 女修罗救了全城人的命,为了素不相识的人,甚至不惜让自己落到这种险境中来。 一点点小小的误解,让徐闻心里大为震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抱着怀里的一堆药罐子转身跑了出去,边跑便说道:“松姑娘你且躺好,我要去熬药了。”他走得慌张匆忙,脚下步履便乱了套,晃神间左脚踩右脚,差点扑倒在地。 松无恙如何不知道这个修眉俊眼的小大夫对自己有好感?也正是如此,她才会直接报出自己的大名,若这小大夫不认识,她便会继续说千秋派,说说自己的事迹。 她无心情爱,也不屑情爱,所以也不必要给别人任何希冀。 过去她浑浑噩噩,终日要做的不过上承下令,做教主手中的刀,做父亲的摇钱树罢了;如今她想做出一些改变,她想要去看看自己跟在阿姐身边到底能做什么,而不是想过去那样,仅仅沉湎于低级的杀戮兴奋之中。 改朝换代? 江山易主? 或是更令人心神振奋的东西。 松无恙感觉自己的骨子里,有一股冲劲被点燃了,正在腾腾翻涌。 逃窜出地窖靠里边这间房的徐闻突然发现地窖的门开了,有脚步声,与低声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徐闻握着墙边的火钳子谨慎地走过去,与那人正巧对上了视线。 一个打扮普通,高大雄壮的年轻男人。 “你是谁?!”徐闻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子,外强中干地喝道。 那年轻男人腰部有伤,他单手按在伤口上,脸上的横肉随着鼻翼耸动而抖了三抖,接着狡笑一下,说:“你是大夫?快给老子治伤,否则,老子便要了你的小命!” 说话间,男人另一只手扬出,沉腕间握着一柄长剑将徐闻手里的火钳子当的一声打落在地。 徐闻受了惊,落荒而逃。 可地窖里拢共就两个房间,若他往熬药的小房间逃,那么便是死路一条,若他往松无恙的房间去,岂不是将重伤的松无恙拉入了险境? 不,不行!徐闻眸子一转,停住了脚步,回身说道:“好,我为你治伤,但你要保证,我帮你处理好伤口之后,你会马上离开。” “离不离开,由老子说了算。”男人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是没继续对徐闻动武了,只是依旧没有收剑,警惕地握在手上。 徐闻将人请到熬着药的小房间躺好,随后便开始撕开他腰间的衣服,看看这汩汩流血的伤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大概猜到,面前这个人是那些背叛了同昌城百姓,转投英吉利亚人中的一个,虽然百般不愿,但眼下他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人能越过胡亚和亢龙找到这间地窖? 果真如松姑娘所说,外面已经出事了? “嘶——给老子专心点!”男人一巴掌扇在徐闻的脸上,见徐闻的左脸打得肿起老高,“要是敢乱治,老子便让你死在老子前头!” “你这伤口里面有异物,我得帮你把血肉里面的异物取出来才行,这会需要动刀,有些疼。”徐闻谨慎地说道。在去取刀之前,他必须要跟这人解释清楚,这人因为伤口的疼痛,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易怒的情绪之中,若是轻举妄动激怒了他,届时会发生什么,徐闻不敢想,也不敢赌。 男人蹙眉端详了徐闻片刻,在确定徐闻不敢有小动作之后,摆了摆手,斥道:“给老子快点!” 松无恙在等了好几个时辰没等到徐闻回来,便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她提起床边的剑,灌了一口徐闻留下的镇痛散之后,便轻身下地,穿了靴子往外摸。 “异物已经出去来了,接下来是要将伤口缝上。” 不远处传来了徐闻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咒骂和哀嚎:“呃!啊!你他娘的是不是大夫!老子怎么这么疼!快,快点给老子把伤口解决了!否则老子要了你的命!” 啪—— 像是被扇了耳光。 松无恙贴在小房间的门口,斜侧着朝里看去,便看到里边的小木板床上躺着个灰袍男人,而徐闻正战战兢兢地跪坐在那人面前,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男人是背对着门的。 这一点,松无恙不知道是不是徐闻有意为之,但这的确是她的可乘之机。 咻! 快而迅捷的一剑划过了半个房间,两侧油灯火苗随之摇曳了一下,室内明暗闪烁。那男人甚至还没得及回头去看这一股风是怎么吹进这地窖的,人头便已经落了地。 徐闻吓傻了。 温热腥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而那枚刚才还在对他恶言相向的头颅,此时就已经咚的一声落到了他脚边,骨碌碌直转。 松无恙手里的剑哐啷掉落,原本被镇痛散压住的疼痛在她出剑之后狂啸着卷土重来,只是大约是药效仍在,这痛一下子汹涌,一下子又被镇压了下去。如此之下,她整个人扶着矮塌跪了下去,随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徐闻道:“你怎么不将人带过去找我?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就该脑子清醒点,将活交给能手去做。” 能手自然指的是她自己。 “我,我本是想拖着……等,等会儿下药的……”徐闻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赶紧过去将松无恙给扶了起来。他抬脚将男人的尸体踢下榻,转而将松无恙扶躺在了榻上。 说起来,让男人背对着门,其实也是徐闻故意的。他想着若是胡亚等人下来,便能及时发现这个男人,且不被男人发现,也算是为胡亚他们提供了一点方便。但徐闻心里还是觉得这男人既然能越过胡亚和亢龙下到地窖,那么顶上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所以徐闻也做了两手准备。 顶上却不是出事,而是已经尘埃落定了。只不过是胡亚被扛着进镖局时,落到了这个男人的眼里,被他发现了,其后他在镖局里寻了半天,没找到胡亚被送去了哪儿,却让他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地窖。 “扶我上去看看。”松无恙要起身。 她不清楚刚才这一剑将她身体透支到了何种程度。 徐闻知道。 他赶紧将人摁住,一边把脉,一边检查着伤口说道:“我去就好,你是不是喝了我留给你的镇痛散?许多地方重新崩裂了,内伤也变重了,你还是不要动了,等药效过了,怕是会更难熬。” 然而他嘴里说着要出去,紧接着却是蹲在了熬着药的紫砂锅旁,小心翼翼地用厚麻布垫着把手,倒了浓稠的药汁出来。 苦涩的药味一下子充盈了整个房间。 松无恙拧着眉头道:“左右已经是重伤了,不急于这么一时半刻,你出去瞧瞧是不是出事了,若是,你再给我开一点镇痛散。”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同昌出事,此事无关什么道德荣耀,而仅仅是因为不想让阿姐做的事前功尽弃,而且是在她尚有能力,还能动弹的时候。 “你的伤很重,镇痛散只能麻痹你的感觉,愈合不了你的伤口!” 这是徐闻第一次展露出他的强硬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按下去,不由分说地施针落穴限制松无恙的行动,最后再将放凉了的药喂她喝下。 半晌过后,徐闻帮松无恙掖好被子,接着起身往外走,嘴里说道:“松姑娘且安心躺好,我先去瞧瞧外面的动静。他们都是托你和那位恩人的福,才能光明正大地行于日头之下。既然出来了,断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缩回去的道理,也决计不需要松姑娘你这样的伤重之人为他们继续拼命。” 徐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留在矮塌上的松无恙阖上眸子想着,自从遇到阿姐之后,她的运气好像变好了,此后一路所结识的,都是赤诚之人,既没有人心诡谲的算计,也没有拼死拼活的你争我抢。 他们对她的邪教身份并无在意。 绕是冷情冷性的松无恙,此时此刻也因为身心的疲累而生出了许多感慨来。 366 治病治命 昏暗无比的地下牢房里,只有李照和薛怀的脚步声。 许多地方都因为顶上大楼的坍塌而跟着塌陷了,有的塌陷处还在不断地往下落在砂砾,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臭味。李照在行走之间,隐约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体和被墙体压住的断肢残骸。 薛怀扇了扇面前的灰尘,左臂始终环在李照身侧,他瞧了一眼,发现长廊尽头还有往下延伸的楼梯,便问道:“我们是要去哪儿?这儿到处都摇摇晃晃的,久待怕是会出事。” 李照举着火折子在两侧牢房看了看,脚下没停,口中解释道:“要下到地下三层去,那里有一具尸体,可能有我要的东西。不,不是可能,是一定有我要的东西。” “总之我们得速战速决。”听着李照说里面有她要的东西,薛怀也就不再多说旁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眼神始终防着头顶时不时掉落的石块。 阶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候,两人便已经到了底。 此处是地下第三层。 那日见到的牢房里那些人或兽此时都已经变成了尸体,死状无一不惨烈到了极点,但看上去却并不是因为顶上垮塌,或是饥饿所造成的。 牢房的大门都是被利器割断而非倒塌,尸体胸口和背上都有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脏器污血淌了一地,散发出阵阵恶臭和腐败的味道来。 李照心头鼓鼓,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就加快了。她飞快地冲到甬道尽头,果不其然就在最后那个牢房的门口,看到了亢龙所说的景象。 女人披头散发地躺在牢房外。她身上的白衣早就已经变了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胸口的那一块肉粉色的拼图样方块,整具尸体并没有呈现出高度腐败。狰狞的面色,身侧的黑血,以及胸口被挠破了的皮肉都像是被停留在了她刚死的时候。 “看上去和亢龙说的相差无几。”李照说着,毫不忌讳地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肉粉色的东西。 当—— 一阵激荡的声音顿时回想在她脑海之中,令她险些心神失守。 回过神后,李照连忙屈指一抠,将那肉粉色的东西轻而易举地拿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义体碎片被装载在普通人的身上,所以她并不清楚女人的发狂是不是因为这个,也不清楚为什么女人自己取不下来。 不过这东西在回到李照手上后,眨眼间就褪了色,变成了她十分熟悉的灰白色。 接着,须臾过后,李照面前的这具尸体便以常理所不能理解的速度开始腐烂,最后是烂成了一句枯骨,半点血肉不剩。 薛怀面无表情地目睹了这一场惊变之后,抬步越过李照,走到了牢房门口。他伸手拨了拨半挂在栅栏上的锁链,随后瞧了一眼牢房里面的少年的尸体,说:“看上去这些都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因为刚才他观察到,那个女人尸体的双手手指十分尖锐,甚至定睛看去,可以看到如刀刃一般的寒芒。 “这孩子死的这么惨,脸上却是带着笑……看着有些奇怪。”薛怀学着李照蹲下去,想从头到尾地好好检查了一番这少年的尸体。 然而与外面那个女人不同的是,牢房里的这个少年的尸体已经腐烂得有些厉害了,浓郁的恶臭险险将刚蹲下的薛怀熏个脚朝天。 他憋着气连忙起身,草草看了一眼尸体就转身出了牢房,嘴里总结道:“自左肩到右下腹,一条宽约三寸的口子,脏腑……” “脏腑如何?”李照回头问道。 “脏腑没了,里面是空的。” 薛怀摇了摇,这少年的神情分明是无限眷恋的,说明哪怕是到死,他都对那个伤自己的人抱有感情,甚至都舍不得去表露痛苦。 “带出去厚葬了吧。”李照瞧着那枚在自己掌心消失不见的碎片,敛眸脱了衣服,俯身将女人的骸骨收拢到衣袍中,合臂抱了起来。 “哈?” 后头的薛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了一眼散发着几近有形的恶臭的尸体,摇头抗拒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不要太看重这些虚礼。” “阿怀你还是第一次表示出这么强烈的抗拒,越来越像个年轻小伙子了,不错。”李照噗呲一声笑了,转身过去一大包的骸骨放在薛怀怀里,就要与他擦肩而过。 “行行行,我抱我我抱。”薛怀一看李照这架势是要自己去抱,连忙就把女人的骸骨还了回去,赶忙先一步把少年的尸体抱了起来。 这一抱—— 带起一阵风来。 李照和薛怀不约而同地侧头朝地,连连呕吐出声。 两人各抱着一具尸体回到地面上时,外头已经天黑了。德胜军被安置到了城中各处的空置房里,没受伤的同昌城的百姓们就各回各家,伤病员则被安置到了秦艽所在的院子附近,好使他随叫随到。 城中各处都十分安静,偶尔会有几声呻吟,更衬得整个同昌城在夜幕低垂之下,添了一层悲伤。这个原本十分漂亮的边陲城镇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剩了六百多人,十室九空,家家离散。 阮素素撑着下巴,等在府衙的院门口。 “阮姐姐怎么没去休息?” 李照跨出来后第一眼,便看到了沐着残阳的阮素素背影,分外萧瑟。她喊了一句,快步过去,逗趣地继续说道:“今日咱们算是及时赶到了,没让伤亡增多,阮姐姐居功至伟呀。” 一路上若不是阮素素灵机一动,带着大家抄小道与德胜军会和,那么即便他们提前赶到同昌,只怕也是一场恶战,就算能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阮素素的神色有些疲惫,她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李照,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骸骨上,说:“若我们能再快些赶到,也许城门口就不至于流那么多血了。” 进城时,他们每一个人都曾震惊过。 为那青灰色的城墙上沾满的鲜血,为那一地或被斩首,或被洞穿的尸体,也为城门楼上挂着的死不瞑目的人头。 如此惨烈,如此决绝。 “这就是我想要用知识武装每一个人的原因。”李照叹了一口气,说道:“阮姐姐见识过了那些英吉利亚人手里的火铳了吧?比我做的要好上千倍不止,他们打同昌人,就像碾死蚂蚁一般容易,这就是知识的差距,与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阮素素刚要接话,眸子一转,看大了薛怀怀里抱着的尸体,脸色大变地朝后一边退一边掩住口鼻,怪道:“阿怀你抱的尸体怎么这么地腐臭不堪,快,快送去郊外一并安葬了。” “素——” 薛怀也想开口说话,但他一开口,憋气的功夫就破了功,尸臭转眼间疯狂涌入他的口鼻之中,叫他两眼险些翻过去。 “确实,我这儿也得先去安葬了先。”李照侧过头去,打开了自己怀里这一包,随后快步与阮素素道别,朝府衙院外走去。 同昌城南的旷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万人冢,所有牺牲遇难的百姓和德胜军士兵都被统一安葬在了这里,不分姓氏,不分贵贱。 季百里抱着头盔盘腿坐在一边,神色萧索。 这是他第一次领德胜军打仗,带进城的一千德胜军死亡六十九人,重伤一百八十人,轻伤六百人。而此战,他们的对手总共才不到三百人。 但就是这样,德胜军还是死伤惨重。 作为将军的季百里感到十分的愧疚,在他眼里,人数有如此之差,虽胜犹败。 “季将军何必将责任自己扛去肩上?”李照老远看着季百里耷拉着眉眼,就知道他是在自责,便连忙朝他过去,安抚道:“此战,对方英吉利亚人手上有炮弹,虽然只开了两发,却已经足够要上百人的性命了,且城中不适合军队交战,季将军能将伤亡控制下来,便已经是万幸。” 李照此前已经设想过必须在城中交战的局面,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英吉利亚人能开炮,且能及时开炮。所以就算要揽责,这责任也该落到她这个总指挥官的头上来,而不是季百里一个刚接手的新任将军。 “做将军的,最重要的是自信,你若不信自己,自怨自艾,那么底下的士兵要如何信你能带他们回家?”李照又说道:“今日一战,起因在我思虑不周,与季将军无关。” 季百里如何不知道李照是在安慰他,这厢刚要开口,便看到了李照怀里的骸骨,忙按下那股自责,问道:“这是谁的尸骨?可要去安排一处地方入土?” “嗯,这是……这是一个朋友的母亲,他们两人都需要一个坟冢,若能挨在一起,那就最好了。”李照转头去寻薛怀,见薛怀已经过来了,便朝他扬了扬下颚,说:“阿怀那儿的,便是我那位朋友,烦请季将军操办一下。” “好,主公请随我来。”季百里赶紧转身带路。 士兵们挖好的坟冢刚好就剩下两个,李照与薛怀一道,分别将格洛与他母亲下葬,随后在季百里念的几句悼词中,亲手刻下了格洛的名字。格洛的母亲叫什么,李照并不知道,便只能留一个格洛之母的字眼,心中道了句抱歉。 夜一深,零零星星的就有人过来祭拜了。 李照与这些人擦肩而过,耳中听着他们的低语和啜泣,心酸不已。 最激动的当属季百里,一整天的所见所闻所行都激发出了他内心的怒火,这股怒火只有在将这群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英吉利亚人彻底逐出端朝土地之后,才能熄灭。他抱拳单膝跪下,迎着头顶月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若能驱除鞑虏,属下甘愿赴汤蹈火!” “季将军,往后用得着你的地方很多。”李照擦了擦手,扶他起来,“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驱除鞑虏,我们还要给这片土地治病,治命。” 她说这话时,眼眸中闪烁着的光,叫季百里很多年之后,都难以忘却。 回到亢龙给他们安排的客栈时,李照发现自己的那一间房房门开着,里面摆了一方棺材,而亢龙则有些拘束地站在棺材便,搓着手等待着。 见李照进来,亢龙忙上去说道:“您,您要的我给您带过来了,当时一并找出来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做陪葬品一起入葬了,还有一些东西,也是那位恩人发现的,我们找了个仓储的房间藏了起来……对了,还有一些武器,我们用了……只是没发挥得好……” 最后还是败了。 他说着说着,脸色就黯淡了下去。 “你们做得很好,在和对方有莫大的实力差距时,还能坚持到我们赶到,已经很不错了。”李照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队伍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勇敢,坚强,善良。” “您——”亢龙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可以当兵吗?您说您需要我?我,我,我真的可以吗?” 李照点头道:“当然可以。” 被欣喜冲昏了头的亢龙有些激动地想要立刻回镖局去与胡亚分享,他小碎步地跑出去,又后知后觉地回来,乖顺地与李照道了别,这才重新奔出了房。 人一走,李照便把房门给关上了。 她推开棺材的盖板,在看到剑仆的残骸都在时,松了一口气,伸手将放在剑仆胸口的红色手炮拿了起来。果然没错,这手感就像是在触摸自己的皮肤一般,她一边摸着一边想到。 然而即便知道这东西就是义体的一部分,李照也奈何不了它。 它不像其他碎片一样,可以融入李照的身体里,不管李照如何去摆弄它,它都始终坚硬不化,字面意义上的坚硬不化。 唉。 李照唏嘘了一声,将剑仆的残骸翻转过来,从其背后的那个暗格里翻出了当初从镜子碎片里捡起来的那块义体碎片。她捏着抬手,对着灯瞧了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似乎就只是和其他碎片一样,是单个的残片而已。 可为什么裴朗明能用这东西镶嵌在镜子里,完成震惊英吉利亚人的神迹呢? 带着这份疑惑,李照蜷着手指将它放在掌心,合掌搓了搓。 叮咚—— 随后,她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提示音。 367 系统上线 那天在梦里听到的机械提醒声,此刻无比清晰的回响在了李照的脑海里。 随后便是一句: 系统重载成功,正在为您读取主脑信息,请稍后—— 是梦?! 李照猛地瞪大眼睛,飞快地转身推开门跑出去,却正巧与朝她旁边走过来的阮素素撞了个满怀。 阮素素眼疾手快地揽住要摔倒的李照后,垂眸去看她,见她脸色苍白,神色慌张,额角还有汗,忙问道:“照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不是梦。李照看了一眼阮素素,随后又朝楼下大堂看去。底下人来人往,笑闹声皆有,却半点儿都传不进她的耳中。 因为此刻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狂跳。 “没,没事。”李照吞咽了几下口水,在阮素素关怀的目光之下,扯着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干笑了一声,说:“阮姐姐,我没事,就是刚才做梦魇着了,我……我继续回去睡了。” 她说着从阮素素怀里出来,一面揉着额角一面转身往回走。 “照儿——”阮素素迟疑地喊了一声,但见李照脚步稳当地回了房间,且主动将门关上之后,便打消了追过去一问究竟的心思。今日发生太多的事,便是阮素素自己,心里都始终魂不守舍,郁顿不已,照儿心情不好,有些恍惚也是正常的。 这厢李照匆匆回到房间,并不单单是因为她脑子里那个机械女声持续在汇报着读取进度,很吵,更因为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之前所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的投影界面。 叮咚—— 宿主任务读取成功,知北游第九十四号客服上线中,若宿主有需要,可以选择进入知北游空间进行无差对话。 什么是无差对话? 这个念头只在李照的脑子里滚了半圈,她面前的界面上就出现了几行字。 提示:所谓无差对话便是宿主以主脑的意识形态直接与身处知北游的客服进行实时会话。注明1:客服与宿主之间存在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无差对话可能会导致载体故障,以及主脑二次宕机。注明2:只有无差对话才可以保证客服能及时满足宿主的要求。 李照看完后面那几个注明就算是明白了,这个知北游的系统和裴朗明只怕是相差无几的流氓。 告诉她选择了无差对话会有几率载体故障以及主脑宕机,却又告诉她只有在无差对话的前提下,客服才能保证及时完成宿主的要求。 这是让人搏概率。 思绪转动了大概两秒钟之后,李照在弹出无差对话时,选择了确认。 而在确认框消失的下一秒,李照的脑子里就响起了非常规律的滴滴嘟滴滴嘟的等待提示音。她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着等着,也就意识模糊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一个十分浑厚聒噪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荡。 “我去,你这是宕机了二十多年?居然现在才把我叫醒……托你的福,我这觉是真睡饱了。” “哟,换了个载体啊——不对啊,你任务都没结算,你哪儿来的积分换载体!你你你,你不会是背着我加载别的客服了吧!你个挨千刀的,我为了你,可是冒着风险偷渡了一枚思想钢印的……呜呜呜,你个没良心的,要是被P发现,我就完蛋了。” 那声音仿佛是个戏精,呜咽着哭了一会儿发现李照半点动静都没有,便停了下来。接着又开始在李照的耳边立体式回荡,似乎是在绕着李照转圈圈。 “啧啧啧,换个载体,你这义体植入率怎么变成30了?也太衰了吧,该不会是换载体前,你没把义体全部移植吧!你真是我见过的,混的最惨的执行人了。” “也不对,我就跟过你一个执行人,别的都是从群里听八卦听来的,也不算亲眼见过了。” “喂喂喂,醒了啦,再不醒,对话时间要到危险阈值了哦!哼,要是你真不醒,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靠,你没我帮忙居然搞得差不多了?!大姐,你这样会让我很难——” 啪! 李照猛地坐起来,一巴掌朝着这声音发出的方向拍过去,手在触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之后,那声音就停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到处都是彩色像素块的空间里,而她面前,则是一个被拍扁了的猫咪型毛绒娃娃。 猫。 肚皮是白的,背上有西瓜纹的橘猫。 这让李照有些发愣。 因为这个毛绒娃娃的外形,与她曾经养过的一只叫做小乖的猫一模一样。 可惜后来那只猫不见了。 当时她记得自己缩在轮椅里哭了很久,哭得都快被送去抢救了,裴朗明没办法,连夜打车找了一整夜,最终不得不买回来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猫,骗她说找回来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小乖。 就在李照陷入回忆中时,那毛绒娃娃蹦了蹦,膨胀回了原样,嘴里嘟囔着:“我说你,二十多年不见,你又揍我!你要是再揍我,我就给监督组打报告啦!别以为我仁慈哦。” 说话间,它已经蹦到了李照面前,正用着它那双金褐色的纽扣眼睛瞪着李照。 这声音便是刚才那个浑厚有力的女人声音。 李照低头看她,问道:“你是谁,第九十四号客服?”问完,她伸手将毛绒娃娃抱起来。 “哎哎哎,你放尊重点,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又摸我,不许摸!早知道你是个变态,我就不该听了你的话,设定成这鬼样子。”它非常不满地大声驳斥着,眼睛却已经从圆形纽扣变成了小月牙,分明是在享受李照的抚摸。 “能将我失去的记忆读取回来吗?我想不起你,也想不起很多细节。”李照抱着九十四问道。 她虽然从几次的梦里已经知道了很多的过去,但那些都只是片段,中间缺失的能串联起一切的细节是尚未被她找回的。以目前这对过去一知半解的状态,她在对上裴朗明时,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底气。 九十四摇了摇头,说:“你这记忆丢失一看就是因为上传下载的时候导致的数据丢失,哪儿能随便找得回来哦。不过也是有意思,你怎么弄的?对了,你这载体怎么换的?难不成你记忆就是换载体的时候丢失的?” 李照也很想问,这是怎么弄的。 她被李程颐肢解的时候,应该就已经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之后为了救原主,失去了最后那一块义体的时候,肯定又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再后来,又浑浑噩噩地跟在原主身边过了十几年,直到扬州之行上到原主的身时,彻底丢了所有的记忆。 想到这儿,李照又想起了失踪的叶惜惜和她带走的九星灯,若是能把九星灯找回来,让九十四来看看,说不定就能知道那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了。 唔……那东西不在,形容一下应该也可以的吧? “想什么呢?抓紧点时间,你现在任务进度已经差不多了,要你外面的那些计划进行下去,用不着你继续待下去,这边的进程也会回到正轨。只看你什么时候把相关的任务道具回收一下,再把任务关联对象清理了,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九十四在李照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大声说道。 “什么任务关联对象?”李照将它举高,蹙眉问道:“对了,你刚才说的危险阈值,什么危险阈值?是指我开启了无差对话后可能会导致载体故障的阈值吗?” 九十四嗯了一声,随后嘻嘻笑道:“哎呀,我刚才那是骗你的呢,这不是怕你不醒嘛。放心放心,还早着呢,快点说要查什么,买什么,用什么,我好帮你解决呀。” “我有积分?” “没有。”九十四老实回答。 “那请问查东西需要什么资格吗?” “需要权限和积分。” “那用什么需要什么资格吗?” “需要积分……” 说到后面,九十四也知道自己理亏,一把从李照怀里蹦出来,结巴道:“你你你,你可以赊账啊,虽然利息高了点,但你赚积分不是一向有一手嘛——就是存不下积分就对了。你这趟任务要是能拿个双S或者三S,保准你赊的和利息一并赚回来。” 随后,九十四的小胳膊支棱着猫猫头,继续说:“唉,说起来也是,你说你一个天骨选手,在知北游混了这么多年,没把我带飞也就算了,居然连P都没带升职……唔,P也真是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就带了你一个人,结果这么多年愣是反而将自己变成了保姆……而你居然让他在监督组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小组长都没捞到!但凡换成隔壁那个屌的不行的天骨选手,P肯定像H那样做副局长了。” 九十四的话让李照背脊一僵。 P是谁? 是裴朗明? 如果是裴朗明,那裴朗明的形象为什么在九十四的眼里是正面的?把她塑造成一个有天赋异禀的废物,再把自己塑造成温柔管事的保姆,这就是裴朗明能瞒天过海至今的手段吗? 真是令人恶心。 再从九十四的话里可以分析得出,她本身是一个十分能赚积分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存不住积分的人,这里面到底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还是因为裴朗明,现在看来已经很清晰明了了。 天骨选手…… 李照敛眸扁了扁嘴,顺着九十四的话问道:“什么叫天骨选手?不要老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丢了一部分记忆。还有,P是谁?他是我的监察者?只带我一个人?” 九十四啊了一声,十分惊讶地说道:“天骨选手能将自己的意识灌入到知北游研究所造出来的外骨骼里,从而保护远端主脑的人,可以说是万里无一了。不是天骨选手的话,主脑投射几次就会崩溃,人也就不行了……不对,你连P都忘了?我滴个乖乖——你这数据丢失的比去一趟知北游的创伤应激修复所还可怕啊。” “我建议你最好是长话短说,减少一下我们之间的风险。”李照抄着手盘腿做好,面无表情地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九十四敷衍了几句,四条腿在地上蹦了蹦,随后便调出了一长串的彩色像素块。这些像素块在半空中滚动了几圈,聚拢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是裴朗明。 李照眯了眯眼睛,换了个姿势,伸展着腿,双手朝后一撑,继续问道:“他就是P?是我的监察者吗?他负责什么?我负责什么?” “他对你有直接的管辖权,你负责剿灭分配到你头上的任务对象,扳正任务对象扰乱的任务时空,而他负责监督你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是否有违规行为,以及你回到知北游之后的吃喝拉撒。” 九十四动了动前面两条腿,那些原本组成了人的像素块就开始一点点变成了一幅幅的图画,这些东西在它的权限之内,且不用消耗积分,所以它很乐意给李照行个方便。 “P的头上呢?没有其他的上级吗?那他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判定我违规就能判定我违规?”李照追问着,“而且,我负责剿灭的那些任务对象又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他们也有积分,如果他们是非法地偷渡者,为什么他们可以使用积分?” 几个问题砸在九十四的头上,让九十四有些回答不过来。 它一面指挥着像素块继续播放一些李照过去的任务画面,一边解释道:“知北游的执行者和监督者是非常扁平化的管理,所以P的头上是没有其他管理者的。但P也不可能想判你违规就能判你违规啊,要知道,你失败次数过多的话,每次受惩罚都是会叠加受罚程度的,严重了可能会死。要是执行者死了,监督者需要自己冒险去任务位面找继任……像你这样的天骨,对监督者来说是放在手里心呵护的宝贝,他怎么可能乱判你呢。” 李照听懂了。 也就是借助这一点,让裴朗明成功规避了知北游上层管理者的怀疑。 368 挂断 九十四瞧着李照的脸色,看着没什么异样之后,便继续说道:“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怀疑P呢?他为了你,可是吃过好几次骂的。你性格那么差,除了P,还有几个监督者能受得了你?换一个监督者过来,以你这种50成功率的天骨选手,怕是早就被开罚单开到死了。” 李照不想听它继续说P如何如何好,连忙摆了摆手,问:“好好好,他人好,我脾气差。这个我们先按下不说了你给我说说任务对象的事,眼下我任务不是还没做完吗?你总得帮我一起搞定任务吧?” “哦哦哦。”九十四噔噔几下蹦到李照身上,说:“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他们都是穿越者。” “穿越者分为两种,合法的与非法的,合法穿越者在获得了知北游的穿越许可之后,也可能会因为抵达穿越时空之后的非法行为变成非法的穿越者” “但总而言之,只要不是智商太低的,都会有辅助客服与他们接洽。但关键在于,和我这样的不太一样,他们的辅助客服并不完全归知北游管” 九十四的解说猝然打住。 它瞧了瞧李照,问:“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李照一脸,我懂你继续的表情。 于是九十四接着说道:“我,我这种,就是有编制的,在知北游的中央主脑系统的管辖范围内,并且有稳定的升职空间。他们那些穿越者的辅助客服,撑死了也就是个临时工,只有接洽的穿越者满足知北游中央主脑所定制的KPI之后,才能转正。” “那这些说,穿越者使用积分应该是合法的。”李照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 “才不是。”九十四脑袋晃了晃,“所有的穿越者在穿越之后,使用的每一点积分都只能被用于穿越者自身,且要求不得阻碍所在空间与位面的正常历史进程,一旦改变,即为非法。” “知北游没有就此设置什么权限吗?你刚才说我买东西用东西查东西,都需要权限,那么为什么这些穿越者不用?为什么知北游不设置?这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 李照问着问着就停下了。 为什么不设置? 因为设置了就不存在这么多非法穿越者了。 想要人把控好自己的欲望,尤其是在一切都能唾手可得的时候,是非常不容易的。若是知北游将这扇门关上了,那么还需要这么多的执行者来收割积分吗?而那些监督者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些念头在李照脑海中一闪而过后,她一把拎起九十四问道:“积分到底是什么?这东西知北游拿来做什么用的?” 九十四没料到李照即便是失去了记忆,也依旧问出了当年算得上是当头一棒的喝问。 它愣了一下,半空中的像素块突然间就停了,哗啦啦碎了一地,融入到了四周的背景中。紧接着它结巴了一下,说:“就,就是能量源穿越者所消耗的积分是独立于知北游之外的,除非他们在寿终正寝之前都没有堕落为非法穿越者,否则他们的积分是不会回到知北游。而你们执行人的存在便是将这些积分收割到知北游来,维持知北游的运转,保护各个时空、各个位面的秩序与安全。” 这些话它本不该说。 但李照既然能在忘掉很多东西之后,仍然精准地问到这个问题,它想,那又何必瞒着她呢?以她的主脑级别,很多东西是可以在遗忘之后重新想明白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钓鱼执法。”李照面无表情地总结了一句。 如此一来,她刚才的想法其实就能串在一起了。 知北游提供两种不同的客服,一种给穿越的人,纵容他们违法,另一种则给被征召来的执行人,让他们执行正义,将那些穿越者的积分,也就是能量源收割到知北游来,为知北游的运作提供基本的能量。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相当卑鄙的链环。 “那我能得到什么?在帮助知北游维护各时空的正义之后,我可以得到什么?” “那些崩溃了、被换代了的执行者去了哪儿?” “你最开始的时候提到我的任务完成度不错,那么你说的任务关联人物是谁?我在任务面板看到过,其中有提到目标牵连相关人物,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李照的问题一个又一个,源源不断地抛向九十四,把九十四问得都有些晕头转向了。 说实话,李照现在已经在短时间内获取了太多的信息,但她必须不断地提问,能尽可能多的从九十四嘴里得知到情报,对她之后的路来说,绝对要轻松得多。 因为,她的战场并不仅仅是在端朝这个任务位面。 “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啊?”九十四有些崩溃地小声嘟囔着。 “一个一个来。” 瞧着李照的态度这么强硬,九十四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能得到一次新的生命,健康的身体,富足的生活环境以及美满的家庭。这些都是你与知北游签下的合同里,注明过的,你即便不记得,等到这边任务结束之后,回去也能看到合同。” “至于那些崩溃了的执行者,他们当然是回去了,只不过没有合同正常完成的那样丰厚的条件,具体的差异是根据他们任务完成次数与评级来决定的。但不管怎么样,知北游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执行人的,你们都是监督者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人才,知北游是会对你们负责的。” 呸,李照闻言,冷漠地在心里唾了一口。 “任务关联人物嘛,就是和李程颐有强关联的人,都得被清除。你看到的那个牵连人物里,差不多就是强关联人物了,反正你现在系统已经重启好了,等下回去就能好好看看了。我建议你不要和他们有太过的交际,否则动手的时候心软了,是会影响到支线任务判定的,积分少了可不要哭。” 它这句话说完,四周的彩色像素块便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 在看到这景象之后,九十四在李照怀里动了动,仰头看她说:“时间可不多了,刚才你问的都是点什么假大空的问题啊,好歹问点眼下实际的吧,比如你现在的积分和权限能换什么!” 李照低下头去,看到九十四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于是便顺从地问道:“那请问我现在的积分和权限能换什么呢?亲爱的第九十四号客服。” “你现在的积分数是十三点,换什么都不够,顶多换一身纳米级防护衣,穿着后冬暖夏凉,不怕水不怕火。至于你的权限嘛”九十四立刻就来了兴趣,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给李照调出了商城面板,“因为你上一次任务就失败了,所以权限跌倒了E级,除了纳米防护服可以用以外我看看啊” 九十四的猫爪在面板上划拉了好几下,李照能看到大部分商品都是呈现出一种灰色的状况,要么是积分不足,要么是权限不足,反正能兑换的地方看来看去,除了十分鸡肋的纳米级防护衣以外,就剩把小匕首了。 李照在两种商品的详情页停留了一会儿后,问道:“我消费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了,你之前说我能赊账,那我可以赊账查P的下落吗?可以查P的行动轨迹吗?或者,我最大可以赊多少,赊点武器装备我的军队成不成?不行就换点种植方面的现代化工具。” “” 她清楚地看到,九十四这只猫型毛绒娃娃冲着自己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 “喂喂喂,玩不玩得起,一个白眼你就追着我打。”九十四在瞄到李照起身的那一瞬间,就从她怀里扑腾出来了,口中一面喊着,脚下一面跑得飞快,“还有,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敏感,要是你能花点积分把任务打出个三S来,那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干嘛老是这么市侩嘛!” “你不是说时间不多了?那你现在是在故意浪费我时间是吧?我是不是得跟P申请一下,换个老实一点的客服过来啊?”李照插着腰站在原地冲它喊道。 九十四一听不干了,哼哧哼哧跑回来,一头撞在李照的脚脖子上,用它那根本咬不疼人的毛毡牙齿啃着李照的肉,恶狠狠地说道:“好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猫了,心里是不是早就想着换个客服啦?!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完成任务完成得这么快,是不是找了别的客服帮忙!” 李照俯身将它一把揪着后颈拎起来,大眼瞪小眼地问它:“我就13点积分,而且是E级权限,要做点什么都得赊,你不觉得你说刚才那一番话,是在扎我的心?再说了,我要是找了别的客服,我还唤醒你干什么?” “我可以给你赊嘛,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都不行。P的权限比我高,我要是调查他,等这个任务结束了回去,我们两个都得领罚。”九十四如是告知道,“还有就是武器兑换出去之后,要是伤到了土著,那评定是要算到你头上了,因为武器的署名是你;而如果兑换的是各种生产机械,那么一旦该机械影响到了端朝的历史进程,最终的苦果也还是要你自己吃,所以三种要求都不能被满足。” “可我已经杀了人了,而且是很多人。”李照蹙眉说道。 “不不不。”九十四翘起一只猫指头,摆了摆,一本正经地说:“你用的这个载体是没有在知北游登记注册里的,而你目前所有接触到的道具,都是属于任务对象李程颐所兑换的,所以两者算不到你头上。” “包括殷州城底下那个实验室?” 一提到实验室,李照的思绪便立刻又转到了另外一点上。 执行人在任务期间消费的积分是和穿越者一样吗? 恐怕不是,否则殷州城底下的研究所怎么解释?那么大的研究室,所消耗的积分绝对不是这种纳米级防护衣或者小匕首可以比拟的,要是积分消耗和穿越者一样,那么完成一个任务,知北游岂不是有可能倒赔能量? 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执行者的积分消耗之后,同样是回到了知北游的手上。 “啊?那个啊,那个不算,那个是”九十四说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它贼兮兮地凑近李照的耳朵边,叽叽咕咕道:“那个是我帮你走私过来的,上面刻的是李程颐的名字,只不过他过边检的时候,那东西被扣了” 李照哦了一声,总算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那间实验室原本就是李程颐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带着那个剑仆上门,谁知道那东西后来易了主,差点让他折在那实验室里面。 不过就算九十四这么说,李照还是问出了刚才脑子里的那个问题:“执行人消耗积分与穿越者消耗积分是不是不一样?如果我们和穿越者的情况一样,那么我们在任务中耗费掉的积分岂不是损耗了知北游的核心能源?” 反正她的积分也就这么点,权限又不高,与其真去赊账,不如免费从九十四嘴里抠点情报出来听听,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唉唉唉,我说你,你又开始研究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就不能专心把眼前的任务”九十四嘴里剩下的话被李照的目光给盯得咽了回去,它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妥协道:“行叭,你要这么想知道,我就给你说说,反正都是点你问过的问题。” “你们的积分兑换出来的东西都是科研组研制的东西,所需要的能量不过是一点点微末的,传输消耗罢了,和穿越者的不同。” “他们兑换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违禁品,是直接从各大位面调取的,所以损耗的能量基本是一比一。” 九十四说完,无不可惜地看着李照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切断线路了,你之后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发信息给我吧。虽然有些慢,还可能会丢包卡bug,但好歹安全。” 369 童言无忌 李照还没来得及跟它再说几句,就被迫从那个彩色的像素空间退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的,且外面已经天亮了。只是这趴着休息了一夜,她竟然没有半点疲惫或酸痛,反倒是觉得神清气爽,倍有活力。 就这么恍惚了一会儿后,李照才发现,自己视野中的操作面板没了。不过这个念头刚起来没多久,她就看到自己眼跟前缓缓上升出了那个熟悉的面板来。 熟悉的人物信息,熟悉的五边形雷达图,以及商城界面。 不过商城界面和她在九十四那儿看到的差不多,都呈现出灰色不可兑换状态,而其中的纳米级防护衣与小匕首旁则写着需要联系客服后,才能兑换。 果然,整个知北游提供的系统就是坑死人不偿命的系统。 给穿越者用的是能直接换取的,然而只要你敢换,那就是半只脚踩进了知北游的陷阱,随时可能用命来偿。而他们给执行人提供的就是有门槛的兑换系统,且需要与客服对接,然而与客服对接就得冒着风险。 李照不太懂为什么知北游要设定成这样。 执行人作为知北游的打工仔,让他们装备齐全地干活,对知北游来说应该是最优选择才对。那么是什么让知北游对执行人下了诸多限制? 她单手托腮,坐在桌边想啊想,脑子里的浆糊渐渐地就只剩一条了。 知北游的确神通广大,但就目前李照的了解来看,显然他们的手无法真正伸到各个位面,所以只能从各地招募执行人,来为他们打工。而如果他们不对打工仔做出一系列的限制的话,那么打工仔要真是赚够了积分,直接兑换了顶级装备反咬知北游一口,知北游怕是就傻眼了。 不管是对穿越者的放任,还是对执行人的约束,归根结底只是知北游用来保护自己利益的一种手段罢了。 要是他们知道裴朗明背着他们中饱私囊,他们会做什么? 李照突然期待了起来。 虽然知北游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李照挑得他们与裴朗明狗咬狗,最后再渔翁得利。 邦邦 正当她想着想着开始傻笑时,房门被敲响了两声。 “照儿,醒了吗?给你准备了早饭,听那位亢龙兄弟说,他兄弟胡亚已经醒了,想见见你,顺便领你去见松无恙。” 说话的是阮素素。 李照欸了一声,起身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道:“好,谢谢阮姐姐。” 门一开,阮素素瞧着李照这一身没换掉的衣服,微微蹙了蹙眉,随后进屋见到床上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忙道:“怎么回事?一夜无眠?可是哪儿不舒服?” “无碍,昨天太累了,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李照假意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嗅了嗅,撒娇道:“好香呀,阮姐姐亲手煮的面吗?看着可真是叫人食指大动呢。” “你就糊弄我把。”阮素素无奈一笑,端着面碗放去了桌上。 她擦了擦手,说:“秦大夫一早就去了府衙那边,季先生也去了,说是找到了很多东西,你要不要待会儿也去一趟?阿怀去了城郊,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也没跟我说。” “哦,那东西我是和他们说过的,不用了。”李照一听,就知道这是秦艽和季百里发现府衙大楼里的那些黑箱子了,“倒是阿怀,他去城郊做什么?祭拜昨日在城中牺牲的士兵?” “等他回来就能问问了。”阮素素细心地将银箸擦了擦,放在碗上,接着说道:“算算日子,老大那边也该有信过来了,就是不知道他那儿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赵顼和赵毅争得正欢,欧阳宇和张敬忠忙着破解九龙宝珠与凤凰图的秘密,一个个都热火朝天,根本无暇去顾忌沁园坐大。”李照大喇喇地坐下来,提箸拌了拌面,笑道:“失去一个陇右道不值一提,而失去一个赵子夜对赵顼来说,是打击赵毅的一个绝妙机会。” 赵顼虽然年轻,但他自诩天资聪颖,且又是真龙天子,自然也就将自己凌驾于万民之上。他眼里的端朝仍然是东方巨龙,四洲无不附属皈依,又岂会料到外面已经变了天? 恐怕只有在英吉利亚人的火炮打穿长安城的城门时,他才会幡然醒悟,但李照断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她力量的根系都在剑南道,唇寒齿亡,陇右道一丢,对她而言便是灾难。 鸡汤与葱花的香味让李照的思绪渐渐清晰,她吸溜了一口面,眯着眼开始享受美味,脑子里却是半点都没停下。 与此同时,她面前的操作面板上已经被调出了本次任务的概览,以及相关支线。 说到底,这些支线和任务概览李照其实已经看过了,基本上是没什么出入的,唯一比较特殊的就是,她任务中多了一个义体寻回进度,其后赫然写着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就让她精神抖擞了,等道百分之百的时候会怎样?会不会恢复所有的记忆?李照不知道,眼下猜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呲溜一口下去,她将余下的支线任务挨个儿点了个遍,接着就看到了九十四所说的任务关联人物。 阮素素见李照这吃着吃着脸色煞白,一副受了惊的模样,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照咽下口中的面条,匆匆摇头,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 她应该想到的。 她早该想到的。 李照,裴愔愔,丁酉海,孟如春,何玉然这些名字她在殷州城底下那台电脑里早就看过一遍了,那时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将这些人的名字列出来,难道是重点关注对象? 现在她算是知道了。 这就是一串死亡名单。 “我吃好了,谢谢阮姐姐为我准备的早饭。”李照匆匆搁下筷子起身,嘴都没来得及擦,就往外跑了出去。临出门,门槛都没瞧见,绊了个踉跄,险些撞在走廊的扶手上。 “小照?怎么了?这么慌里慌张地做什么,小心摔倒。”正巧丁酉海出来,搭手扶了她一下。 李照心虚,没抬眼瞧丁酉海,讪笑了一声,说:“我急着去看松无恙,海叔怎么没和左宁一起?之前不是已经分配过任务了吗?” 丁酉海挠了挠头,粗狂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害羞的笑意来,他呵呵了几声,解释道:“昨夜喝了点小酒,晨时便起晚了,想来小秦大夫过来叫我的时候,见我还在睡,就没吵我。” 说着,他转身朝跟着出门来的阮素素招了招手,打了个招呼,“谢谢阮姑娘的早饭了。”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 一路上的相处与扶持,一同出生入死之后,有变化的不止薛怀,还有丁酉海。他渐渐地会时不时与薛怀小酌几杯,也会在大醉之后,享受到阮素素贴心为他准备的醒酒汤,若是起得迟了,误了早饭,床头总会有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不再是一个狂躁嗜血的孤岛。 此时的丁酉海更像一个正常的中年大叔,严肃,却不失和蔼,偶尔贪杯,但关键时刻总会将小辈们护在身后。 可李照此时并不想与他们寒暄。 她用着原主的身体,所深入接住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那个要命的支线任务上,一串冷冰冰的名字。 我错了吗? 我利用了他们,最后还要亲手要了他们的命吗? 李照有些茫然地抬眸看着丁酉海与阮素素笑着在聊天,两人说着早饭与午饭这种琐碎的事,全然不知道身边这个人在觊觎着自己的性命。 我有无数种收割他们的性命,而又不引起其他人怀疑的办法。 可我能下得去手吗? 她如此拷问自己。 最终,她只能抬袖掩面,无不脆弱地转身,逃离了这个温馨而日常的场景。 “小照今天怎么感觉魂不守舍?”丁酉海拧着眉头看着李照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连忙站去扶手边,俯身看着李照步履匆匆地出了客栈大门后,扭头继续问道:“可是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阮素素摇了摇头,说:“她一贯是有主意的,总不喜欢和我们提前说,不过她机敏,应该不会有什么冲动之举才是倒是海叔你,可有好好吃我留的醒酒丸?上回秦大夫便与你说了,要少喝酒,否则内腑有恙,会影响你狂刀的内功运转。” 丁酉海抬手挠了挠头,对于阮素素的唠叨是左耳进右耳出,嘴里却是保证道:“下次不喝了,便是要喝,也只喝一点点好了。” 冲出客栈的李照并没有去镖局找亢龙。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西城墙破败的墙根走了一程路后,见着一个穿白麻布的小姑娘正垂头合掌跪在城墙根下,神情虔诚。小姑娘面前摆着个火盆,火盆里是正在燃烧的纸钱,而火盆前头还摆了个金色的小小佛像,佛像与火盆之间插了三炷香。 祭拜? 她眯了眯眼睛,端详了一会儿后,缓步朝小姑娘走了过去。 就见那小姑娘脸上有泪痕,唇瓣翕辟,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其身边堆摞着的纸钱比人还高,晃晃悠悠的,似乎只要一阵风过去,那纸钱堆便会塌了。 等到再走近了些,李照才听到,那小姑娘嘴里念着的,是南无阿弥多婆夜。 李照没有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姑娘身边,半蹲下帮小姑娘扶着纸钱,听着小姑娘继续念着那冗长的经。软糯而清晰咬词的经渐渐地就像是念到了李照的脑海深处,让她一下子就摒除了防才那些杂念,心情也随之松快了一些。 到日上三竿时,小姑娘停了下来。 “我认识您。”她转身朝着李照磕了三下响头,抬头时,额角蹭得黑乎乎的,脸上却满是恭敬:“是您昨日带着恩人们过来救了我们,当时我在小轩楼那儿都看到了,谢谢您。” 李照扶她起来,抻着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黑泥,问道:“你刚才是在祭拜谁?念的是什么经?” 小姑娘的脸因为李照这一亲近动作而倏地红了起来,她抿了抿嘴,眼睛亮晶晶地回答说:“回,回恩人,我是在祭拜昨日那些的叔伯婶婶们,他们为了保护我们死得很痛苦娘曾说,这往生咒可以帮助人摆脱苦难,往生阿弥陀佛的极乐净土。” 原来是佛门的往生咒。 倒不成想还有清心净欲的功效。 李照如此想着,开始与小姑娘闲谈:“你叫什么?你爹娘呢?为何没有与你一道过来?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叫尹香儿我爹我爹他上月就被那些金色头发的天人给带走了”小姑娘说着,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忍泪,“我娘她久等不到我爹,便想着带我投河,好早日与我爹团聚” 最后的结果显然是,只有小姑娘一个人活着。 “我办了许多育幼院,那里接纳的都是像你这样大的孩子,育幼院里可以供你的衣食住行,等你长到适龄,便会教你读书写字,识明理。”李照温柔地向她介绍道,末了问她:“你可愿意去?” 岂料尹香儿歪头想了想,问:“那要我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李照被问得愣住了。 尹香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爹爹说过,无功不受禄,恩人你已经救了我一次,这叫再造之恩。之后如果还要麻烦恩人你照顾我,那我就该为恩人你做些什么。” 听到这孩子说着这般早熟的话,李照无奈一笑,揉着她的发苞说:“我要你好好读书,健康长大,将来明事理,做一个自主的、进取的、能为他人带来福祉的好孩子。” “向您一样吗?”尹香儿扑闪扑闪着大眼睛问道。 李照闻言垂眸,苦笑了一下,心想,我配吗? 但她到底不能这么说。 于是半晌后,她看着尹香儿郑重点头说:“是,像我一样。” 370 因她而起的苦难太多 胡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当他睁开眼时,看到的却不是自己意想中的地府阎罗,而是他的好兄弟亢龙。只是亢龙这神情着实狼狈,呜呜咽咽地哭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兄弟断不会这样哭的。 所以这是地府? “我,我这是在地府吗?”胡亚哑着嗓子问道。 听到胡亚的声音,亢龙猝然停了哭泣,信息地抬头,展臂就把胡亚抱了起来,眼泪和鼻涕也一并擦在了胡亚的袍子上。他兴奋地同胡亚说道:“恩人,那个救了我们的恩人,她说我可以去当她的属下!她她她,她欣赏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胡亚都听懵了。 “哪,哪个恩人?”胡亚好生回想了一下,慌道:“是,是小徐大夫救的那个恩人?这这这,这怎么能让恩人带伤出手!她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亢龙松开胡亚,摆了摆手,说:“那个恩人好着呢,就是先前我送你进来的时候,引了个狗日的进来,我给疏忽了,还好没酿成大错,恩人还是厉害,带伤都能解决了他。” 说着他又嗐了一声,转而说道:“瞧我,岔远了。我说的恩人,就是昨天将你从那几个狗日的手底下揪出来的人,乖乖她带了好多人过来把那群天杀的打得是抱头鼠窜!虽然恩人手上也又不少人牺牲,但可比我们城门口那一战要带劲得多了。” 胡亚听得晃了神。 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那些英吉利亚人真的可以被打败吗?神兵,真的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吗?果然天佑我端朝啊。 感慨来感慨去,胡亚眨着他剩下那只眼睛,问道:“那个恩人在何处?她既然能收你,想必也能收我,我想跟着她学怎么杀英吉利亚人。好弟弟,你可不能丢下我这独眼龙,一个人学本事去。” “当然,我我我,我这就去同恩人说。” 亢龙抹了一把脸,连忙撩着袍子起身就往外跑。 就听得他哒哒哒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人露了半截身子到屋内,说:“老胡,忘了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带饼子和羊汤回吧!” 接着不等胡亚回答,他就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到李照过来镖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胡亚昏昏沉沉地睡着,亢龙则撑着头靠在床边打瞌睡。他耳朵尖,听到有轻微的动静,连忙就睁开眼睛了。 “恩人来了!”见是李照,亢龙一个激灵就蹦了起来。 李照竖着手指朝他嘘了一声,说:“胡亚伤不是没怎么好全吗?小声些,别吵到他了。” 然而胡亚此时早就已经被亢龙的动静给闹醒了。他迷瞪了几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地朝李照行礼,被亢龙赶紧拽住了,口中喊道:“你注意些,你腰上还有伤呢。” “不用拘礼,我得谢谢你们,帮我保护好了之前那个姑娘。”李照随意地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板,微笑着对胡亚与亢龙说道:“之前我同亢龙说过的,如今照样作数,你们两个随时可以到我的德胜军中来,这是我第一次向外人展示我德胜军统领的身份,你们可当得起我这份信任?” “德、德胜军?!” 胡亚与亢龙几乎是瞠目结舌,他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我们愿意的!” 亢龙松开胡亚,单膝跪在了李照面前,说:“原来恩人您是德胜军的统领,感谢恩人如此信任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绝不会辜负恩人你对我们的信任!” “之前我没告诉过你们我的名字”李照伸手将他拖起来,云淡风轻地说:“眼下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李照。” 一记又一记的连环炸雷炸在了胡亚与亢龙的头上。 李照? 那个疯传是李程颐女儿的李照?那个拥有铁龙骑的李照?!那个被世人疯传说练就盖世武功,乃当世武学奇才的李照?!而她居然是德胜军的统领! 亢龙的舌头吓得都打了结,捋半天都捋不直。 “感谢主子如此信任我们,千里奔袭相救,还坦诚以待。从今往后,我老胡这条命,便是主子您的!老胡愿为主子您上刀山下火海。”胡亚坐在床上,抱拳颔首道。 他知道这份开诚布公的重量。 世家们望着这支异军突起的德胜军,是想尽了办法,也要将其啃下来。饶是他们同昌城这样的边陲小城,都听过好些过往的侠客们在闲谈间转述德胜军的事迹,同时也说着那些世家们是如何使阴谋,行阳谋来找寻这德胜军背后的真正主人。 然而这份外界求而不得的秘密,此刻居然大喇喇地摆到了他们面前。 这若不是主子信任他们,便是要杀他们灭口了。 想到这儿,胡亚嘿嘿一笑,若要杀他们灭口,主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过来救他们?救了人,告诉这人自己的秘密,最后再杀了他,得是多有病的人才能做得出来的事? 唾弃了自己一番后,胡亚再说道:“还请主子不要嫌弃老胡就剩一只眼睛就是了。” “我希望两位能帮助我,帮助德胜军在同昌城站稳脚。通常背靠剑南道,毗邻陇右道,是重中之重的关隘。”李照缓缓说着此行的目的,“若是同昌在如之前那样被英吉利亚人占领,那么将来想要夺回陇右道,便会难于登天了。” “主子是在担心什么?如今同昌城的百姓们当然是欢迎德胜军入城的”亢龙改口也改得飞快。 李照叹了一口气,抬眸无奈地看着他们二人说道:“英吉利亚人在同昌开山修路,看准的便是同昌四通八达的中枢位置,所以” 所以他们绝对还会来! 同昌往西百里是沙漠,往北百里是戈壁滩,若英吉利亚人要从陇右道开进端朝腹地,那么同昌这个点就非占不可,通铁路,修无线电亦是这个道理。 胡亚与亢龙一对眼色,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后怕。 “两位,我仍然可以给你们选择的余地。”李照双手撩着袍子,翘起二郎腿说:“你们可以和其他百姓一样,迁去剑南道其他安全的地方,安置费我能出” “不。” “不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尽管后怕,尽管惶恐,但无论是胡亚还是亢龙,都不想在畏畏缩缩地就此捱过余生了。 “我们愿意为主子您坚守在同昌城,城在,我等在,城破,我等绝不苟活!”亢龙梗着脖子高声说道。 李照听得弯眸一笑,连忙说道:“那倒应该不至于落到那般地步,不过能有这份意志,对于你们将来,也的确是有些帮助的。”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苦。 “对了,她在哪儿?我得去看看她。”李照说完起身,掸了掸袍子问亢龙。 亢龙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问的是那位女恩人,连忙起身过去,说:“在地窖里头,我和老胡商量了一下,觉得那位恩人伤势还没好全,所以就没敢通知她,至今还瞒着她的。” 说到这个,亢龙老脸一红。 本该是他们守好恩人的,岂料这手忙脚乱地叫歹人钻了空子,虽然是有惊无险,叫恩人自己亲手收拾了,但到底还是让亢龙觉得十分羞愧。 “带我去看看她吧,我得谢谢你们救了她,否则”李照蹙眉住了嘴。 否则她会更加自责。 这个世界上因她而起的苦难太多太多了,虽然不差松无恙这一个,可松无恙到底是她亲手领进这场漩涡中来的,再被她牵连至死,她怕是做梦都会难安了。 亢龙不知道李照心里在想什么,他想着主子这么关系恩人,想必是希望了解恩人受伤被救之始末的,于是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松无恙当时的情况,又提到了当时把小徐大夫请过来时,他那一脸震惊的模样。 “天,受了这伤她是怎么还活着的?” 他学着小徐大夫的神情与语气,瞪着眼睛说道。 李照听得心酸不已,垂在袖笼中的手不自觉就攥紧了,指甲狠狠地扣进了皮肉之中。 地窖路长,一开门,便散发着一股血腥味,上一个死在地窖里的歹人虽然已经被亢龙清理了,但这血腥味却是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了。 “谁来了?亢龙吗?”小房间里研磨药粉的徐闻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忙一边问着,一边端着捣药杵和罐子跑了出来。 “是我。”亢龙怕他担心,赶紧先应了一声。 徐闻出来,看到亢龙之后,目光后移,落在了李照身上。他愣了一下,望着李照道:“这位是” “这位是带人过来救我们的贵人,托贵人的福,城中总算是安全了。”亢龙不知道该不该说李照的身份,便用贵人代称,且以眼神示意徐闻不要再多问了。 李照站在台阶上,朝徐闻深深一礼,说道:“谢谢徐大夫救我妹妹一命。” “你妹妹?!”徐闻大吃一惊。 快走到底下的亢龙也是十分惊讶,脚下慌得一个趔趄,与徐闻摔在了一起。 “姑且算是我的妹妹吧。”李照点了点头,拂袖连跨几层台阶将亢龙与徐闻扶起来,说:“徐大夫当得是妙手回春,就是不知可有想过去救更多的人?” 这是个好问题。 徐闻单手抱紧了罐子和捣药杵,另一只手拍了拍屁股后的灰尘,说:“您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我觉得我留在同昌城里,也救了很多人。”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误会了李照的意思,以为她是在瞧不起自己窝在小地方行医。 亢龙的靴子碰了碰徐闻的鞋,让他别说这种话,但徐闻是个有小脾气的犟大夫,亢龙越是不要他说,他就越要说。于是,在李照还没回话之前,他又继续说道:“正是您瞧不上的这小地方,才有一个鄙人,以区区陋术,救了您的妹妹不是?” 凡是看不上徐闻在偏远边塞行医的人,都会招致徐闻的一通臭骂。要不是看在面前这姑娘救了满城人性命,徐闻此刻就已经丢了读书人的风度,对着姑娘家口出诳语了。 “徐大夫误会了。”李照好脾气地笑了笑,说:“城中百姓不日就会搬迁,我的意思是,徐大夫可愿意留下来?” 秦艽是不可能常驻同昌的,清风谷大部分内门弟子都已经被派到了各地去做老师,剩下的几个虽然可以独当一面,但总归还是见的世面少了,令李照多少有些不放心。 而刚才从院子里到地窖的这一段距离,亢龙已经跟她说过了徐闻如何厉害。 既然厉害,那李照自然是生了挽留之意。 “啊”徐闻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这红晕一路扩散到耳朵,叫他生出想钻入地缝之中的窘迫来。会错意也就算了,他居然还指着人家唾弃了一番,真真是令人羞愧不已。 亢龙嗐了一声,拉着徐闻将李照往里面请,说:“小徐大夫医者仁心,与同昌城百姓素有因缘,一时半会儿叫他舍了留在同昌,怕是要容他好些考虑考虑。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恩人吧,恩人的伤势如今怎么样了?” 后一句便是在问徐闻。 徐闻红着个脸,舌头在嘴里转了几圈,才低声说道:“好好了许多了,白日里戴着夹板会疼,所以我便给她开了几方安神的药,让她不至于疼得太过难熬。” 越往里走,也就越能闻到扑鼻的药味,这浓烈的味道甚至盖过了甬道口的血腥味。 稍显简陋的房间里,松无恙侧身阖眸躺在床上,眉头许是因为疼痛而拧在了一起。她身上搭着锦被,一只手露在锦被外头,被缠得结结实实,其外还套了两块木板。 在李照跨进门的那一瞬间,原本闭着眼睛的松无恙突然似有所感地醒了。 “阿姐?” 她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不真实,连忙挣扎着要起来。 “好了,乱动什么?这手上不是还绑着夹板呢吗?”李照脚下行云流水,几个掠步就到了松无恙勉强,俯身将人给按了回去。 371 好人往往不长命 亢龙有眼力见,瞧着那两位像是要叙旧的,拉着徐闻就赶紧退了出去。 松无恙像是害怕李照是梦一般,飞快地用没上夹板的那只手握在李照手背上,她眯了眯眼中,感受到掌心温热之后,将李照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笑道:“阿姐居然真的来了,还如此之快” “快吗?这一路耽搁筹谋,险些让我酿下大错。”李照温和地摸了摸松无恙的头,转而有些责备地说道:“我之前就与你说过的,那具剑仆出事也就出事了,你怎么还敢往里冲?若是真死了,该怎么办?” 若是真死了? 其实松无恙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害怕阿姐被困在楼里,害怕自己再次眼睁睁地看着要珍惜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而她本可以做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做。 “阿姐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那只是一具剑仆而已” “然而事情发生时,我心里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想着,若能救出阿姐就好了,哪怕是剑仆,我也舍不得阿姐。” 说完,她歪头冲着李照呲牙一笑。 若真死了 那就死了吧。 像她这样的人,要是死在了某处地方,怕是连哭丧的人都寻不齐。 李照闻言叹了一口气,想到来时亢龙说的,松无恙在濒死时念叨着的阿娘与阿姐,心头不禁泛酸。她并不知道松无恙的娘是谁,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有关松无恙的故事里,从来没有一个娘亲的角色。 “阿姐在想什么?”松无恙见李照出了神,点了点她手背问道。 “我在想,好像从没有听你说起过你娘亲如何。”李照抽回手,把松无恙给按回被子里,顺便掖好了被子,说:“你身上的伤要好生养着才行,外面现在已经安定了,待会儿便让人把你迁出去好了。” 松无恙的脸色在李照提到娘亲二字时,几不可闻地变了变。 “不愿意说就不说我过来是想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不是来逼着你讲自己的过去的。”李照坐在床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被子上,“但是说到娘亲我没见过我娘” 不管是原主,还是她自己。 在现世界的她虽然有百般疼爱自己的爸爸,但她妈妈是难产过世的,所以自小她就没有享有母爱的机会,也就格外羡慕那一份得不到的温柔。所以,后来裴朗明对她温柔似水时,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意外地就陷进去了。 而原主 李照在任务支线上看到那个名叫裴愔愔的人,就是与李程颐好,最终诞下原主的人。裴愔愔在诞下原主后不久,便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李程颐送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一想到任务支线,李照的眸子就暗上几分。 知北游针对违法穿越者进行扑杀尚在李照的理解能力范围之内,可为什么强关联的人物也要被消灭?就因为穿越者与其有过思想上的交汇? 可如果是这样,李照用原主的身体搞革命,岂不是整个端朝都受到她的思想影响,从而连坐成了强关联者?这里的不合理性是李照一开始没有来得及去想的。 晨时在城墙边听到尹香儿念经之后,她突然间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还没发现的东西。 支线任务并不是必须要完成的,它只是作为任务最后评级时的加分项,诱导执行人去做罢了。并不强制,却又诱人。如果是没有过多投入过感情的执行人,杀几个任务位面的相关联人物,恐怕和杀几个纸片人差不多。 但杀戮绝对是有理由的。 在强关联者的身上,必定是有知北游所求! 松无恙看李照沉默了好久,以为她是因此而生了芥蒂,便连忙说道:“其实不是不和阿姐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阿娘我阿娘她是顶好的人,只是好人往往不长命” 遇到李照之前,松无恙一直觉得,这世上只有她阿娘是最美好的人。 而在遇到李照之后,她心里多了一个视如珍宝的人。 “我阿娘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美人,可惜遇人不淑,遇到了松玉清,有了我”松无恙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神色,似乎只是在说一个不痛不痒的故事,“松玉清是个混蛋,不会管女人如何,自然也就不会管孩子,阿娘一个人带着我,日子着实难过。” 一个女人尚且难以度日,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拖油瓶。 也是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松无恙才知道,那时阿娘白日里将她托给邻家的盲眼婶婶照看,自己则在屋门口挂条红绸子,是要做什么。 她并不以此为耻。 她的阿娘仍然是她心里最美好的人。 “那日,阿娘穿了她最喜欢的烟罗织金长裙,甚至簪上了玉簪” 讲到这儿时,松无恙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些情绪的裂痕,她在悔恨,恨得不是那个回忆的对象,是她自己。 “我满心欢喜,因为白日里总算不用去那看不见东西的婶婶家里玩泥巴了,阿娘将我打理了一番,带着我上了街市,买了果脯和饴糖。” “我当时并不知晓阿娘要带我去做什么,我只知道阿娘脸上一直挂着笑,我便也跟着笑果脯好吃,饴糖很甜” 乌墩镇的河太多了。 那些河连通大街小巷,两岸通常会有许多妇人在闲谈、浆洗。 “阿娘带着在镇里走了很久,最后绕出了镇,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没有人烟的码头。” 李照隐约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就听到松无恙喉间哽出半声低泣,脸上却始终如常地继续说道:“阿娘在抱起我之后,我喂了她一块糖,向她保证说,往后再不调皮,问她什么时候能再带我上街玩。” 抱着松无恙的女人伸出去的那只脚已经碰到了河水,寒冬腊月的天里,河水冰冷彻骨,若是跳下去,不消多时,便会丧命。 “阿娘落了泪,说好然后就把我放了下来。”松无恙的眼神一点点放空,其后,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整个人像是堕入回忆了一般,“我看着阿娘一步步踩着码头的石阶下了水,我叫她上来,她却说要下去找东西,让我在上面等她回。” 从白日等到月升,松无恙的掌心死死地捏着那最后半块饴糖,捏的糯米纸化开了,糖融了些许在手心。 “抱歉我不该让你陷入到这种痛苦回忆中。”李照摸了摸松无恙的脸颊,将她鬓角的碎发拨到脑后,说:“你叫我一声阿姐,往后我便会对你负责,只盼你所求如意,心生欢喜,不必执拗于虚妄,不必手中只剩刀剑可握。” 这些话李照不知道松无恙能不能听进去,但松无恙好歹给了回应。她甜甜一笑,眨了眨眼睛,冲着李照说道:“阿姐愿意接纳我,我便心生欢喜,阿姐不愿我手染罪业,我便放下屠刀。” “满嘴胡说八道。”李照没好气地伸手顶了顶松无恙的脑门,起身道:“我出去让他们将你迁到外边去,这里面待久了不通风,也有碍你伤口愈合。” “好。”松无恙单手捏着李照掖过的被角,乖巧地应了一声,将整个人头埋到了被子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李照从镖局出来,便撞上了匆匆往这边走的薛怀。 他脚下走得快出残影了,与李照擦肩而过之后,又连忙提袍倒了回来,口中气喘吁吁,手里递了一封信过来,说:“长安来信了。” “怎么这么急?这里面有什么?”李照接了信一看,信封上的落款是陈为仁。 信封很重,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枚玉佩。 “老大说,欧阳宇不日就会率大军开向长安,世家们一半站在了赵顼的背后,一半站在了欧阳宇的背后。可即便如此,赵毅手上尚有十几万的大军,他必然容不得欧阳宇如此放肆,几方争夺之下,长安城怕是要变天了。” “陈镖头不打算撤?”李照没拿玉佩,她抖开信笺之后,一往下看,这眉头就已经皱到了一起。 陈为仁在信中说自己并不打算离开长安,梦生等人也是如此。 这一段时间,借着沁园的力量,他们已经在长安城组织起了相当可观的一部分臣。照陈为仁的意思,若是他们能趁着这一波东风,沁园他日在端朝,便当真是参天大树,不可撼也。 家国危矣!陇右道形势紧急,长安亦如此。 “老大看了新刊,大为震撼,觉得其中不少章振聋发聩,发人深省。”薛怀顺了顺气,说:“如今第三刊的发行已经被秘密安排进了长安一份,这也是长安许多人想要促成的。” “赵顼在查?”李照将信看到底之后,看到陈为仁在末尾处写了一句话。 “小照,国将不国,然山河百姓无辜。” 的确无辜。 做皇帝的想着保全自己的龙椅,做王爷的想着如何爬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做臣子的各怀鬼胎尸位素餐,端朝落到今日境地,属实活该。 但普通人是无辜的。 “不是,是赵毅在查,赵顼最近被长安城大街小巷流传的一首童谣给逼得快疯了,抽不出空来管新刊的事。”薛怀回答道。 李照挑眉看他,问:“什么童谣?难不成是他身世的?” 薛怀点头道:“是,但这童谣很是奇怪,前一句是取自诗经,后一句却是在暗指赵顼偏偏童谣中只说了赵顼,并没有说赵毅,所以赵顼只怕是在怀疑这童谣是赵毅散播的。” 鸤鸠在桑,其子在梅。 玉胜在头,转眼落水流。 “不,不会。”李照否认道,“赵顼并不傻,这事怎么都怀疑不到赵毅头上去,哪怕这童谣的编传就是想让赵顼将矛头指向赵毅,他也不会去怀疑赵毅。” 因为赵毅作为赵顼的亲生父亲,他根本就没必要将赵顼的身世掀开到世人面前。 这事于他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就算赵顼可能因为这事被扒下龙椅,但旁边可还有欧阳宇与张敬忠在虎视眈眈,这两个人但凡有一个将赵毅在其中的角色揭发出来,赵家的社稷就不稳了。 “让他查吧,他许是将童谣与新刊想到了一起,以为沁园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李照将信重新折好,倒着信封,把里面的那枚玉佩给倒了出来。 薛怀认识这玉。 他惊讶了一下,瞪着那躺在李照掌心里的玉佩说道:“这是骏丰令!” 所谓骏丰令,便是各地镖局总镖头互相之间串联沟通的一个信物,如今大光镖局的信物竟是被陈为仁给送到了李照手上,这岂不是在说,大光镖局往后便听李照指挥了? 虽然薛怀如今是跟在李照身边做事,但他也着实没想到老大会如此行事。 这事 总镖头知道吗? 想来想去,薛怀也只能先给李照解释了一下骏丰令的由来。 李照掂了掂手里的骏丰令,笑道:“恐怕,这事还不是陈镖头一个人的决定,那位总镖头想必是早就想搭上沁园这趟东风了。” 即便陈为仁等人瞒的再好,身为总镖头的林德光也绝对能从日常的蛛丝马迹中嗅到一点端倪。更何况,陈为仁可是只带了自己镖队的几个人,就能在风云变幻的长安城里站稳脚,这叫熟悉他的人如何不去怀疑? “会不会生出事端来?”薛怀第一时间想的还是李照这边的利益。 说来也是奇怪,他下意识就将李照摆在了镖局前头。大约跟在李照身边的所学与见识,都让他不自觉地就分出了轻重来,尤其是他在得知李照的全盘计划之后,更是半点犹豫都没有了。 “没事,想上船的人,自然是要稳,求前程,又怎会自掘坟墓?”李照将骏丰令收好,与薛怀一道往府衙的方向走,“但的确要小心,沁园如今的实力越来越强,那我就不可能久居幕后,迟早要站到台前去的。况且,也不单单是沁园的麻烦。” 还有那两位被她搁置在一旁的大小姐。 李端和李玉然这两位姑奶奶在李照隐匿踪迹的这些日子里可是一刻都没有闲着,只怕手上的九龙宝珠都要被她们摸秃噜皮了。 372 偷偷摸摸 薛怀瞧着她一副不太在意的神情,便问道:“是那个李端和李玉然的事吗?眼下外面都在传,她们要开秘藏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只怕就是这两人之中的某一个有意传出来的。 “欧阳宇要打长安,应该是没空去开秘藏了,不过不排除打长安是个烟雾弹,毕竟有了有了更多的底牌,他这场战才有得打。”李照说着笑了声。 他们打他们的。 德胜军与沁园反正是绝不会耗费不必要的兵力去浑水摸鱼。 新刊已经开始被那些寒门子弟所接纳,各地的学堂也在紧锣密鼓地跟上教程改革,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她不能,也不想因为皇帝位子归谁坐这么一点破事来毁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事实上不光是长安城那点破事,要不是怕李端和李玉然这两个手上拿了九龙宝珠的人对着她们背后的凤凰图乱来,她甚至可能会连放在李端和李玉然身边的暗桩都省了。 想到这儿,李照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走到今时今日,她并不怀疑李程颐这个秘藏宝库是不是存在,但对开库的方法表示深深的怀疑。其中三颗九龙宝珠已经变成了三秋不夜城剑身上的流光溢彩,剩下六颗纵然这一时半会儿的还没到李照手上,但也只是迟早的事。 可李照总觉得这东西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因为整个开宝过程中最为关键的那个凤凰图,其实是整个故事脉络中,唯一一个李照可以确定的,不属于李程颐安排内的东西。 原主背上的凤凰图是被植入李照那最后一枚义体后产生的,那么李玉然和李端背上的,是何玉然根据什么而得来的? 起码不是植入。 因为就在不久前,李照已经见过了普通人被植入义体之后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看这进度,他们收拾得不错。”身边薛怀突然冷不丁地说了句。 李照举目去看,就看到原本还只是一片废墟的府衙大院,此时已经变成了干净的空地。德胜军往来其中,手脚麻利,看上去是在搬砖头和木料。 “府衙一建立起来,德胜军便有了营地,之后建造防御工事什么的也得跟上。”李照兜着手过去,与一旁的士兵们颔首打了招呼,口中继续说道:“钱、粮、人,这三个必须马上给同昌安排上也不知道奕竹有没有动身过来。” “你叫他过来了?”薛怀愣了一下,说:“东阁放在羌浪驿那边不是挺安全的吗?同昌虽然现在还算安全,但照你先前的预计,之后怕是不太平吧。” “哪儿能做到真正太平?”李照反问道。 拳头咫尺之处可安享太平,火器射程范围之内便是太平。 李照说着扭头去看他,换了个话题:“长安那边的兵力会继续往边关迁移,陈镖头他们往后只能依靠镖局的力量,沁园帮不到他,若你不放心,我不会阻止你们过去。” 这个你们,自然是包括了阮素素、柳名刀、仇英以及薛怀在内的四人。 薛怀却摇了摇头,说:“老大既然已经说了要留在长安,那就肯定是做好了准备的,梦生跟着,寻常伤病奈何不了他们,赤脊和青牙也在,左右出不了什么大岔子,我不去了。”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因为对陈为仁的信任,还有对陇右道局势的放心不下。在他看来,回长安不过是在同胞之间你争我夺罢了,为的或名或利,但留在同昌为的却是端朝这数以万万计的生民百姓,是为大义。 孰重孰轻,不言而喻。 那厢,秦艽脸上蒙了块白布巾,手里提了一个木桶,正往外走。 待到瞧见一边说话一边过来的薛怀和李照后,他便连忙转了步子朝薛怀和李照走过去,嘴里问道:“怎么现在才来?我们可是在废墟里发现不少好东西,缴获的火器也都请点入库了,虽然不够德胜军人手一个,但好歹也算是有点收获。” 英吉利亚人整个使团撑死也就四十个人,携带的武器自然也就不会超刚需多少,如此一分配到德胜军里头,也就有些僧多粥少的感觉了。 不过少归少,秦艽和季百里带着人去试那些火器时,可着实被它们的威力给吓了一跳。 “别小瞧了,他们的火器可跟我给你们做的大不一样少也没什么大碍,有样板就行。对了,我让你去找的铁匠,找好没?”李照说着,侧身偏头望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桶。 水桶上盖了个严严实实的盖子,但隐约能感觉到热气,且能闻到浓烈的药草混合的味道,应该是给伤病的士兵们泡澡用的。 听李照一问铁匠,秦艽的脸就耷拉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回答道:“哪还有什么铁匠英吉利亚人入城时就把城里的工匠都给招走了,听城里的人说,那些铁匠去了就没有再回过家” 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了。 “没事,那就去请铸剑谷的人来,他们若是不来,就绑吧,先把人给整来了再说。”李照俯身,一只手掀了盖子,另一只手伸着一根手指到药汁里稍稍碰了碰。 如此秋冬时节,再滚烫的药在外面滚一圈也凉了大半。 “要不别这么忙活了,不如先让后勤把锅炉和澡堂搭起来,营帐都可以先缓一缓。同昌既然能让我们自己做主,设施就不能落下,总不能又想让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李照直起身子,举着手指在薛怀身上擦了擦,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交给秦艽的六大图纸中,其中就有锅炉的设计稿。在锅炉的基础上,她又延展了一下,加了个澡堂的设计出来。 要考虑的无非是燃料问题。 偏偏,李照手上有几座煤矿山。 时下人们多用木柴作为冬日取暖的主要材料,鲜少有人识得煤这种燃料,所以连带着煤矿的开采也还处于其中一个空白期,让李照美滋滋地捡了个漏。 “你那图纸一般人能造出来?别闹了,后勤的那几个匠人都拿着你的图纸直叹气,一个个都弄不懂。”秦艽翻了个白眼,转身将木桶交给路过的士兵,让他送过去伤病营那边,接着继续说道:“他们都是扬州等地一流的匠人,要是他们都不会,请其他人来也是白忙活。” “千巧门也不行?”薛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李照猛地转头看他,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他肩上,乐道:“好,就千巧门了,这事交给阿怀你去办。不管是你坑蒙拐骗,还是强取豪夺,总之这事就看你的了不,是兄弟们能不能洗上热水澡就看你的了!是不是啊!” 后一句,李照是对着那头的士兵们喊的。 “是!” “先谢过薛统领了!” “谢谢薛统领替我们着想!”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回应着。 秦艽握拳抵嘴,闷笑了一声,对薛怀道:“倒也不用急,我觉得以千巧门那种性子,阿怀只要给一半的图纸给过去,西门和三姝只怕会立马奔过来,片刻都不带停的。” 西门,便是千巧门的门主。 至于三姝,则是西门的三个嫡系女徒弟,分领千巧门内三种不同的流派。 大弟子洛姜掌的是攻守道,常年不出山,所以江湖上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二弟子宫灵掌的是红尘道,虽说是混迹武林之人,但踪迹飘忽不定;至于三弟子贲君,则因为是个瞎子而从没有被外面这些人正眼瞧过,连带着她掌的尚贤道也无人问津。 西门收嫡系弟子只收女子,一方面是因为女子心灵手巧,心细如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西门平生不爱酒不爱钱,唯一爱的,就是看看漂亮女人。 这倒不是说西门是个好色淫邪之人,收这些美人到自己门中是为了什么,只是他的这个行为多少还是受到过非议的。 以至于后来宫灵出山,还因为这个传闻被一些不知轻重的江湖人士轻慢过。 但好在西门这个癖好也仅仅是观赏性的癖好,而宫灵也凭借着那双巧手,最终是打服了不少恶言恶语的轻佻之人。 听完故事,李照笑了笑,觑着秦艽说道:“左宁,你这听上去倒是对千巧门很了解嘛,既然这样,不如你跟着阿怀一起去,图纸我可以让你们带一半,最好是能不花一分钱地将人引诱过来。” 要知道,千巧门收费那是相当离谱。 秦艽刚才说的那个掌红尘道的宫灵,一出手,便是收万两黄金,半点不假。当年平南谷那山门口的奇巧之术,便是出自宫灵亲手,并且还是万俟名扬亲自带着万两黄金上门去迎的。 时间紧迫。 所以李照一说要动,秦艽和薛怀就立刻轻装简行,一人一骑出了同昌。他们一路驰骋奔向千巧门所在的丰都之时,李照这边也偷偷跟着出了城。 只不过她去的是与秦艽和薛怀方向相反的地方。 她此行要去的是同昌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仙陵山,此处是英吉利亚人开山的第一处地方,打通此处,便能在荒漠之上架起一道串联同昌的铁路。若能亲眼去看看这山是如何开的,用了什么技术,到了什么地步,对李照下一步的计划大有助益。 她本是想着谁都不带,自己悄摸摸地去就成了,却不曾想这刚一出城门,还没走上几步路,就瞄见了骑着高头大马,蹲守在城外官道小树林里的丁酉海。 丁酉海此时换了一身金纹窄袖锦袍,背后的宽刀刀鞘本是纯黑的,变成了漂亮的金色刀鞘,一身打扮端的是个英姿勃发,唯独脸上的神情分外焦灼。 他在看到李照出现之后,脸色明显就松缓了些,一夹马腹,便板着个脸朝她过来了。 “海海叔”李照心虚地喊了一下,下意识卷了卷手中缰绳。 一声海叔,就足以让丁酉海破功。 “海叔你怎么来了?”察觉到丁酉海的情绪变化之后,李照趁热打铁地眯了眯眼睛,软言糊弄道:“我还想着你昨夜喝了酒,今天让你在客栈好好休息呢你看你,大老远过来,人不晕吧?” 一句话反守为攻,李照讪笑了两声,外头继续说道:“海叔能来便是太好了,这一路说不定就得遇上几个沙匪,听过这同昌以北流民悍匪挺多呢。” 不仅多,而且还排外。 沁园几次过来想要将剑南道与陇右道接壤地带的流民招安,都因为种种原因而搁置,最后不了了之了。 话又说来,李照方才之所以敢打着一个人去的主意上路,不仅仅是因为她现在的身手和体质已经足够让她在大多数险境逃生,还因为这一路上的沙匪十有八九都被英吉利亚人给抓了。 能不抓吗?上好的青壮劳动力,这可比他们去各城各县里挨家挨户地招募要来的便捷得多。 丁酉海本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一被李照抢了白,他也就忘了自己是过来责备她又擅自行动的。待到骑马走近了,他才无奈又宠溺地看着李照一笑,说:“我没事了,那点小酒吃了素素的醒酒汤之后就好多了。” “剑鞘是素素姐去帮海叔打的吗?居然跟我是同款!”李照眯了眯眼睛,将身后的三秋不夜城转道身前来,屈指敲了敲自己这金纹剑鞘道。 招摇无比的剑鞘是李照设计出来,让阮素素帮着给工匠去做的,目的就是怎么招摇怎么来,让李端和李玉然都不用怎么调查就能看到剑在谁身上是最好的。 她这一岔开话题,丁酉海也就彻底忘了还要问她这是去哪儿。 “是啊,素素看我那刀鞘有些磨损,便一并给我们安排了新的说是要统一形象。”丁酉海说话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如今是阮素素在操持着大小事务,除了德胜军的事以外,连带着将其他人的衣食住行也跟着大包大揽了,可以说是把一行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就连李照那点拿手的点心食谱,她也是一并学了过去,隔三差五的就做一些出来给其他人打牙祭。 373 吃人 聊着些有的没的之后,成功被糊弄了的丁酉海就糊里糊涂地跟着李照上了路,既忘了去追究她悄悄咪咪地出城,又忘了追究她出去干什么。 往北出了大约七八里地,风沙变大了,其中夹带了不少砾石,刮在人脸上,卷得生疼。 李照来时备了斗篷,自己换上之后,拢紧了口鼻,问丁酉海道:“海叔,越往北走,天气怕是越会恶劣,你要不先行调转回去?这准备不充分地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转头,丁酉海已经从包袱里取了兜头的袍子出来换上了。 “素素已经给我准备妥当了,放心。”丁酉海爽朗一笑,笑完赶紧捂住了半张脸,免得那飞沙走石地一股脑儿往袍子里钻。 话说到这份上,李照再想找个由头把丁酉海甩掉也是不行的了,于是便坦白道:“海叔,我是要去仙陵山。” “仙陵山?仙陵山在哪儿?去仙陵山做什么?”丁酉海平素哪儿能知道这种地方的小山小坡,当下也只是懵懵的瞧着李照,问完等她下文。 “英吉利亚人想要搭一条能连通陇右道和同昌的铁路,我想去看看,最好是能鉴定一下他们的技术……”李照解释道:“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那群人真有那么厉害吗?铁路……我记得是小照你上回教我的那些东西里的,能日行千里,却不用耗损马儿,对吗?”丁酉海对于李照说过的话那是记得一清二楚。 李照点了点头,说:“他们不厉害,厉害的是他们头顶的那尊神。” 也不对,准确一点说,厉害还是她自己。 裴朗明这厮用的可都是从她身上拆下来的零件,耗损的积分也都是从她这儿薅走的羊毛,归根结底还是她这个打工仔太厉害了。 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李照说够了,便和丁酉海早早地寻了一处秃林子落了脚,两人将马系在树上,堆了个火堆出来,就打算热点汤饼子吃。 只是他们这火刚升起,不远处的草丛里就晃了晃。 黄昏中,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从草堆里露了出来,那露骨的目光笔直地锁在李照掏出来的干饼子上,显然是打上了饼子的主意。 “我去看看。”丁酉海提着他宽刀起身,刀鞘在火光之下熠熠生辉。 许是看到了刀鞘,在丁酉海起身的那一瞬间,草丛后的那几双眼睛就咻地消失了,紧接着草丛窸窸窣窣地动了动,安静之后,再没有动静传来。 “是几个孩子,不打紧。”李照伸手拉了拉丁酉海,说:“许是大人不在了,所以才冒险趁夜出来捞点食。” 他们生的火就是个引子。 丁酉海蹙着眉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稳妥,遂起身说道:“我还是过去看看吧,来的是孩子,不代表后头没有大人,若是对方人多,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冬日渐近,流民寻吃食就更难了,现在还能容孩子出来游荡的,十有八九就是忍饥挨饿的那一种。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只会显露出最纯正的恶来。 若是单枪匹马,丁酉海倒是不怕,一把宽刀足以。可他现在身边还带了小照,虽然小照如今身手已经非常利落,但心有挂念时,他的刀会慢。 李照慢吞吞地撕着饼子,一面将饼和干肉往水碗里放,一面说道:“倒不那么急,海叔你先坐下嘛,饿了吗?先出点东西。” 香味在水开之后,便一点点升腾了起来。 她在等。 果不其然,就在李照分了丁酉海一碗之后,一个半人高的小娃娃从远处的草丛里一点点挪了出来。他身上与其说穿着衣服,不如说是挂了两片布,一身一头都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圆滚滚,十分透亮。 因为寒冷,他裸露在往外的手臂和腿不住地颤抖着。 “过来。”李照朝他招了招手。 那孩子立马就动了。 他身后的草丛里飞快地探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那手本是想要拽他,却已经晚了一步。 靠近火光之后,李照才看清这孩子的长相。五官长得的确周正,但太瘦了,脸颊凹陷,脸色黄中带青,一看就是长久营养不良的样子。 纵然只是一个饿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丁酉海还是如临大敌般将碗放了下来,抬手按在了刀把上。 “叫什么?”李照将手里的碗递给他,问道。 孩子的大眼睛里有着疑惑,他看了看这送上门的肉汤饼,因为太过不敢置信而没敢伸手去拿。接着,他的小眼神觑了一眼丁酉海的刀,连忙瑟缩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照没收回来,耐心地说:“你告诉我叫什么,住哪儿,这碗肉汤便是你的了。” “荀孝。” 怯生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颤巍巍的兴奋。 有名字,而且是不错的名字,这说明这孩子的父母原本可能是温饱之家,或是读了些文章的。 “好,荀孝,告诉我住在哪儿?”李照拉着他到自己身边坐下,将热乎乎的汤碗放在他掌上,“你也可以喊你的朋友们过来,我这儿有很多事物。” 一指节大小的肉,和着一小块干饼子,便能煮成一碗香喷喷的汤来。所以李照这话的确没说错,她带出来的量足够几十个人吃上几顿。 丁酉海拧着眉头看不懂李照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他也只是沉默着坐在旁边开始喝汤,并没有对李照这看似露白的行为如何指责。 荀孝看着李照雪白的手握在自己手腕上,有些愣神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嗫嚅了几下,小声道:“往那边走,走上半个时辰……就到我家了。” 他那削瘦的下颌微抬,指了指北方。 “不喝吗?”李照看他半天拖着那碗不动,问道。 荀孝摇了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丁酉海,随后回答李照:“我能……我能带回家吗?我……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 说多,也不过是巴掌大的汤碗罢了。 “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还在外面?是想做什么?打猎吗?你的家里人不会担心吗?”李照问这话时,语气温柔极了,荀孝听得喉头哽咽了一下,眼角莹润。 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偶尔会有火星飞出来,在半空中转瞬即逝。 像极了这片土地上因为连年天灾人祸而消逝的生命。 长久的沉默之后,荀孝开口说:“不来,娘会饿死……” 荀孝并不是第一次在夜里出来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接连数日游荡到深夜,却连半点食物都没有捡到。 照过去那几个月的情况,他们往往能在这条通往陇右道的路上找到许多吃剩被丢弃的食物,一份食物若是匀一匀,能让好几个人一整天都不用挨饿。 想到这儿,荀孝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 难过的是他今天又整整走了一整天,也依旧没能找到食物。 同昌是仅次于陇右道的危险存在,寨子里的长辈们再三叮嘱过,不可以靠近同昌,也不可以靠近陇右道。但他今天若是再带不回去吃的,娘亲和他就要饿上第四天了。 他可以捱,尚在病中的娘亲要怎么捱? 所以他才会求着迅哥儿带自己往南边摸。 而庆幸的是,最终他在绝望之前,遇到了…… 仙女…… 荀孝的小眼神时不时得瞥一下李照,唇瓣嗫嚅了几下,细声细气地继续说道:“娘病了,病得很重,爹爹需要去良恭那边替人运东西才能换到给娘买药的钱,他一走,娘的食物就是我的责任。” 说这话时,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背后的肩胛骨凸起。 这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孩子早熟得令人心疼,他那过分瘦弱的肩膀上,扛着足以将其压垮的沉重责任。 像荀孝这样的孩子比比皆是。 更多的,甚至没可能长到这么大。 丁酉海面无表情的听了一会儿,按着刀起身,目光看向了荀孝来时的方向 远处的草丛抖动了几下,树叶簌簌作响,没多久,从里面探出来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他们滴溜溜的眸子眸子转了几转,瞧着站起来的丁酉海后,一个激灵就缩了回去。 “迅哥儿!他们是好人!他们给我了食物,别怕——” 荀孝的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传开了。 下一秒,那草丛里的两个孩子便重新探出了头。两个人十分谨慎,看着荀孝好半天之后,视线落在了荀孝高举着的汤碗上。 隔得远,他们并看不清那碗里有什么,但他们能从荀孝声音里的欢喜听出来,那的确是可以救人性命的事物。 李照侧头,托腮看着那两个想过来又十分犹豫纠结的孩子,便干脆从包袱里又拿了两块饼子出来,抬手朝他们晃了晃,说:“过来吧,人人有份。” 即便是这样,这两个孩子还是没有立刻就动。 “迅哥儿是我的哥哥,他人很好,是他告诉我,这条路上经常会有人丢弃事物,我才有机会来的。”荀孝将手放下来,眯了眯眼睛嗅着汤碗散发出来的香气,似乎只要嗅多几下,就能填饱肚子似的。 “吃吧,我可以送你回家,给你母亲一份。”李照托腮的那只手伸过去推了推汤碗,“只不过不要喝太快,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胃应该虚弱得很。” 吃了。 荀孝无声地张了张嘴,眼泪啪啦一下摔进了汤碗里。 没有吃的,他就给母亲挖草根,摘树叶回去,自己则是跟着迅哥儿去找仙姑要些观音土来蒸一蒸。 吃是可以吃饱的。 但寨子里的长辈们说,吃多了会死。 荀孝很害怕,他不想死,他想等到父亲赚了大钱回来。 肉香味充盈着荀孝的鼻腔,他害怕眼泪会坏了肉汤,便不敢哭了,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捧得近了些。 那头那两个警觉的孩子虽然始终提防着丁酉海,却到底是没能抵挡得住食物的诱惑,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李照挪过来,脸上有些许惴惴不安。 “小照,远处还有人来了。”丁酉海突然看向了那两个孩子身后,沉着脸说道。 他说这话时,脸色十分凝重。 李照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顺着他目光望去,问:“什么样的人?” “绝不是什么好人。”丁酉海抬起手腕,宽刀出鞘半寸。 荀孝一听,连忙将汤碗放在膝盖上,随后朝迅哥儿二人招了招手,小声喊道:“快来,迅哥儿,快来!” 黑暗中的确隐藏着人。 月亮一点点隐入云层之中,这偌大的荒林,便只剩李照面前这一点点营火可照明了,四周草丛影影绰绰,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是……是都崩岭的人吧……”荀孝吓得突然开始打嗝,瞪着大眼睛对李照说道:“您,嗝、,您快跑……都崩岭的人……嗝……吃人!” 那两个孩子听到都崩岭也变了脸色,一下子顾不得其他了,连忙冲到荀孝身前,像个保护着一样,反身将他护在了身后。 “吃人?”李照斜望着那黑暗处,眯了眯眼睛,将手里的饼子分给了两个孩子,随后起身道:“这年头,吃人的人应该是不少的。” 她话音刚落,暗处便已经走出来了十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赤裸着上身,身材健壮,满脸凶相。在这年头,能有这种凶煞之气的人,手上的人命必定攥了不少。 “是个小娘们。” “还有个带刀的,看上去是个硬茬,老大,咱们要不先回?” “回什么回?老大今天都没逮着嫩肉,这儿眼看着有两块嫩肉加个小娘们,咱们还人多,你怕个怂?” “别吵了,这个男的看上去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我们先别过去。” 李照耳目惊人,自然也就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于是她拍了怕丁酉海的肩膀,嘱咐道:“留一个活口带路就行了,海叔。” 丁酉海抽刀之快,在暗夜中留下了一道银色残影。从月隐到月出左右不过须臾片刻,而这时,他已经横刀掠至这几个壮汉面前了。 “啊——!” 惊恐的嚎叫声撕破了冷清的夜色。 374 你像我娘 加更 荀孝和两个孩子的脸色被这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惨叫声吓得苍白如纸。 他哆嗦着嘴巴,仰头看了一眼李照,随后在李照俯视他时,宛如受了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垂了下去。 “吃吧,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去。”李照拍了拍荀孝的头。 接着她坐下来,侧头看着那两个稍大些的孩子,问道:“你们叫什么?” “于迅。” “陈秋福。” 都是有名有姓的孩子。 这下李照对他们的住所便更加感兴趣了。 远处的惨叫声渐渐地就弱了,半晌后,丁酉海一手握着带血的宽刀,一手拖拽着一个两眼翻白的人,往回走了。 荀孝不知什么时候止了嗝,他小口小口地嘬了一口肉汤,将汤碗递给于迅后,问李照道:“您……您会杀了我们吗?” 即便畏惧,他看向李照的目光也是带着些许的仰慕。 “我杀你们做什么?”李照笑了一声,摇头说道:“我若是要杀你们,何必给你们吃的?难不成就为了让你们做个饱死鬼?” “您,您是大好人,您不会杀我们的。”于迅应该是三人中领头的孩子,他眼珠子一转,连忙咽了嘴里的饼子,开口就给李照戴了顶高帽。 李照便正了正脸色,问道:“好人是我这样的吗?给你们吃的就是好人?” 荀孝摇了摇头,说:“您,您很像我娘,我娘是好人,所以您也肯定是。” 平白得了个孩子,李照刚要逗荀孝,丁酉海便已经带着那匪头走到了跟前。 他手腕一甩,将那吓得大小便失禁的匪头丢在离李照还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些无奈地问道:“小照,我留了手,但这人自己给吓得不行了,怎么办?” 荀孝三人随着那匪头摔在地上的动静,整齐地抖了三抖,嘴里却是半点没停,看着还真是像做个饱死鬼的意思。 “我看看。”李照扇了扇被那匪头带起的异味,撩着袍子走过去蹲在了匪头面前。 丁酉海一边屈肘用衣袍擦了擦刀,一边说道:“这人只是个小头子,他背后还有人。刚才动手时,那几个喽啰的话里听上去像是大寨子人不少,若是那样,恐怕以我们两个人的本事,端不掉。” 虽然丁酉海没什么济世救民的想法,但在李照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还是能猜到一点她的想法的。 李照嗯了一声,甩手一巴掌就打在了匪头的脸上,随后扒了他的靴子,抽发顶的银簪子攥在手里,扫臂便扎在了他外踝下方的凹陷中。 这里是申脉。 跟在秦艽身边,李照学的最多的,一个是怎么能让人最快速的昏迷,一个则是能让昏迷的人快速苏醒。 几个呼吸之后,匪头突然绷直了身子,大口喘息着睁开了眼睛。然而他这一睁眼,在看到身边站着的丁酉海之后,白眼一翻,又想晕过去。 啪! 说时迟那时快,李照扬手又是一巴掌给他,截住了他要昏阙的势头,紧接着便问道:“说说,要吃谁?” 匪头被打得七晕八素的,看着面前这笑魇如花的女人,只觉得是要命的修罗,哪儿还敢说要吃谁?连忙摆着头,答道:“不不不,不吃,不吃,求娘子放过我……” 早在匪头苏醒的时候,三个孩子就已经稍稍躲远一些了。 荀孝被保护在于迅和陈秋福的身后,他略微偏了偏头,畏惧地看着屁滚尿流的匪头,心中一时间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他见过这人。 寨子里一到黄昏,便不许进出了,因为出去的人很少能回来。长辈们说,没有回来的人都是被抓去了都崩岭,那上头有个贼窝子,里面的人吃人不眨眼的。 而荀孝见到这个人时,正是因为他违反了禁令,夜里跑出来继续找食物。 当时的荀孝正在一块巨石下的小水坑里洗刚挖来的野草根,洗着洗着,他就听到了哭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只有一石之隔后,没有停留,转远了。 荀孝探出头去,便看到两个高大的男人拽着一根麻绳,麻绳后绑着个孩子,哭喊声便是从那孩子嘴里发出来的。 那两个男人的脸,荀孝此生都不会忘。 他地看着那两个男人走到树下,不急不慢地生了火,然后将那个哭喊不停的孩子给摸了脖子。 “啊——” 惨叫声将荀孝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他定睛看去,就见那位漂亮极了的仙女已经翻手一剑将那个坏人给杀了。 “我们得先将他们送回去,我想见见他们寨子里的领头人。”李照掏了一块帕子出来擦了擦剑身上的血渍,随后将帕子丢进火里,转头问丁酉海道:“海叔,你吃饱了没?” 比起去仙陵山,李照比较想先知道这些寨子为什么能在英吉利亚人的搜捕之下活下来。 丁酉海草草塞完最后一块饼子,点了点头,起身含糊地说:“好了,好了。” 此时月上中天,长夜才刚拉开序幕。 荀孝见他们要动身,连忙用饼子抹干了碗里最后剩下的一点汤汁,慌慌张张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想说话,却呛了一口,直咳嗽。 于迅拍了拍荀孝的背,帮他顺气,嘴里说道:“别急,别急,慢慢吃。” 陈秋福也吃饱了,他摸了摸肚子,看着李照的包袱时的目光带着些希冀。 “为什么是你们出来寻找食物,而不是大人?”李照回头看了一眼荀孝,将水袋递给他,继续着刚才没问完的话题。 找食物这种事,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大人更得心应手一些。 荀孝的小脸咳得通红,他一边咳着一边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随后回答道:“是,是因为小孩子……才能活下来。” “因为那些马车上的人可以很轻松地找到大人,大人只要出来,就一定会被他们找到,所以才是我们出来找食物。”于迅接了荀孝的话茬,说道:“那些被抓走的人,从来没回来过,大人们都说那些马车上的人是妖人,被妖人收走的人就和被都崩岭的人抓走一样,都会死。” 陈秋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瞪着眼睛捂着嘴,眼瞳微缩。 李照便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秋福,你是不是见过那些妖人?” 惊恐异常的陈秋福点了点头。 见状,李照追问道:“是不是金发碧眼?说着你们听不懂的话?” 他再次点了点头。 那是一段陈秋福永远也不想回想起来的事,也正是因为那件事,每次荀孝想要跟着于迅出来捡吃的,他都要一步不落地跟着。他太害怕迅哥儿和孝弟被抓走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他不想再失去最好的朋友。 “他们——”陈秋福的手被李照握住,在李照鼓励的眼神下,说:“他们的马车很快,有一次,我和阿姐出来捡他们丢下的食物……刚靠近,谁知他们居然停车驻营了,我和阿姐没地方跑,只能躲在最近的草丛里……” 草丛能躲一个人便已经是极限。 所以陈秋福只能眼看着那群人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眼看着阿姐为了掩护他起身往别的方向跑,眼看着阿姐被带走。 那群人不要小孩。 陈秋福看着阿姐被绑在麻绳上,倒吊着挂在马车后头,一路被拖着远去。 “阿福……玲姐是这么没的……?”于迅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不是说她是不小心摔下了山崖吗?!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玲姐!” 荀孝伸手拉了拉于迅的手,小声安抚道:“迅哥儿,你不要生阿福哥的气,阿福哥只是不想你们知道了难过。” 看情形,荀孝也是知道的。 于迅登时动了气,抬手将荀孝甩开,呵斥道:“你们两个胆小鬼!就因为对面是妖人你们就害怕了吗?那是玲姐!那是我们的姐姐!阿福你怎么能看着玲姐被那群妖人虐杀!” 眼看着于迅的怒火要升级,李照眸光一转,看着他说道:“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人家,又怎么能要求阿福一个小孩子冲出去救人?要是当时阿福出去了,你今天就见不着他了。” “是呀,迅哥儿,仙女娘娘说的是对的。”荀孝跟着在旁边附和。 然而于迅即便是明白这个理,也还是鼓着腮帮子,红着眼睛怒视陈秋福。 “好了,我送你们回家,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回去,家中长辈怕是会担心坏了。”李照走过去推着别扭的于迅往前走,见他犟着不说话,便建议道:“你要真是气,想给那个玲姐报仇,我倒是有个办法。” 生闷气的小孩子总算开口了,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仰头问李照:“你有什么办法?” 李照见他感兴趣了,便走到他身边牵着他往前走,为他介绍:“我有一支军队,现在正驻守在同昌城里,他们很厉害,将同昌城里的那些妖人都消灭了——” “真的吗!”陈秋福脚下步子一停,整个人仿佛都重焕生机了。 “嗯,真的。”李照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收拾了东西,举着火把跟上来的丁酉海,说:“都是像这位大爷一样的厉害人物。可惜,同昌城是个比较重要的地方,那些妖人即便是被消灭了一波,也还是会卷土重来,所以……” 于迅听明白了,他咬了一下嘴唇,抬眸对李照说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去同昌城,我就能杀妖人了。” “说对了一半。”李照冲他眨了眨眼睛,“像你这样的孩子,首先要学习,文和武都要学,等到学成了,就能上战场了。” “学成要多久?”于迅问道。 李照也没给个准信,只是含糊道:“那就得看你有多聪明了,许多聪明的孩子,一年便可以把文化知识学完,之后就能入武堂学习了。” 火把的光一路照亮了他们入山的路,一行五人披星戴月地走着,气氛在李照有意编出来的逗趣小故事里变得和缓了起来。 连丁酉海都听得有些入神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眉飞色舞的小照,不,其实在当初越娘寄来的信里,他也是听到过越娘形容小照的性子,也曾设想过活泼灿烂的小照。 等到丁酉海在驿站外初见李照时,却不知道是这些年的苦难打磨,还是因为旁的,让小照的神情总是带着些许的沉重与疲惫……以及畏惧。 她是该怕我的。 丁酉海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袖摆上的血迹,当时的他可不正是在杀人?寻常小姑娘见了,又岂会不怕? 但她那股惧怕的神情下,却藏匿着一股灵动与狡黠,这让丁酉海一下子就回想起了主子。 主子也是这样。 一想到主子,丁酉海的神情便染上了一层悲伤,如果不是他没用,主子又怎会被谋害至死?这一回他绝对会保护好小照,绝对不让悲剧重演! 李照说着说着察觉到一旁原本跟着在笑的丁酉海低落了下去,便扭头喊了声海叔,问:“在想什么呢?阿福说前面就要到他们寨子了,别板着脸,笑一个。” 丁酉海闻言,抬头,露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把荀孝这三个小孩子笑得打了一个哆嗦。 的确没走多久,李照就看到了一处简陋的木牌坊。 牌坊后头是交错的田埂,田里自然是没有粮食的,此地泥土根本不适合栽种东西,就是野草都活不下来几株,就更别说粮食了。 田埂再往后,能看到好几个黄土包。 每一个黄土包前头都有一块石碑,石碑后是一扇半人高的小门。这些黄土包混在夜色中,倒不像是流民寨,更像是坟冢群。 “你们住这儿?”李照蹙了蹙眉,问道。 荀孝点了点头。 许是担心李照觉得脏,他连忙补充道:“就,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里面很干净的。我们是没有办法了,才找了这个地方,把房子堆得像坟,才躲开那些坏人……” 只是流年不利,躲了一波都崩岭的人,又来了妖人。到几个月前,大人们就彻底不能出门了,有存粮的只能先耗着存粮,没存粮的就只能依仗着他们这些孩子出门去找。 375 坟冢 加更 荀孝的说话声引得第一个黄土包传来了些许的动静。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从黄土包里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灰麻袍中年男人,他揉了揉眼睛,有些颤颤巍巍地出了黄土包,在看清楚荀孝等人后,脸色一白,赶紧跑了过来。 “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停在几丈开外,拍着大腿冲荀孝三人吼道。 “关叔”荀孝朝李照身边挪了一步,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话声小了,显得没气势,便抬高了点声音,继续说道:“我们带了仙女娘娘回来!” 被喊作关叔的中年男人眼前一黑,余光瞥着旁边站着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看到他身上手上的血厚,险些几个踉跄往一旁栽去。 黄土包里陆陆续续出来了好些大人,他们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亮着微弱的光,更衬得这地方有些阴森诡异了。更阴森的自然是这些人脸上畏畏缩缩的神情,尤其是在看到两个陌生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血迹之后,他们显然是愈发害怕了。 “哪位是主事的?” 李照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 关叔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拧着眉头反问道:“阁下想做什么?” 一听他这语气不善,丁酉海立刻就不乐意了。他朝前跨了一步,抬着下颌冲那关叔说:“帮你们送了孩子回来,你们却防人如防贼,怎么,做好事反倒成了罪过?有这脾气怎么不对着那些都崩岭的人使去?!” 都崩岭三个字就像是扔进油锅里的一滴水,顿时掀起了喧哗。 “这位壮士稍安勿躁,是我说话不周到,是我说话不周到。”关叔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说,也有些难为情了,连忙改口道:“不才,正是这儿的主事。” “既然您是主事,那么我想问问您,可愿意迁去同昌?”李照开门见山地问道。 同昌城的百姓如今已经陆陆续续被迁去其他地方,整个同昌城就算有德胜军入驻,也会是半个空城。 当然,若是让同昌城的百姓们留下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做未免太过冷血。让饱受苦难的他们留在城中,经历着触景生情的同时,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与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正面对抗。 如此,李照需要一批愿意在同昌城留下的人,一批人最好是没有退路,且只有同昌一个选项的人。 关叔听到同昌二字的神情不亚于听到都崩岭三字,他喉头鼓动两下,半晌后才开口道:“同昌城不是已经被妖人们占据了?我们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是的,关叔,同昌城里的妖人已经被仙女娘娘给消灭了。”荀孝高声解释。 李照屈指敲了敲他的头,侧身问道:“我刚怎么跟你说的?” 荀孝捂着头哦了一声,说:“是被小照姐姐消灭了,小照姐姐希望我们能住到同昌去,这样我们就有粮食可以吃了。” 还可以给娘亲治病 一想到路上小照姐姐说的,同昌城里有大夫,可以无偿给他娘亲看诊施药,他就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了。 关叔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看了几眼荀孝这三个神情都有些跃跃欲试的孩子,转而看向李照,问道:“不知阁下为何要请我们过去?这年头,有粮食,有人马的人,不会看得上我们这等啃树吃土的下等人吧。还是说,阁下是有所求?” 说到有所求时,关叔冷笑了几声,大手一挥,指了一圈身后的众人,继续道:“阁下若是有所求,也该看看,我们这等下贱的人,能给的,也只有这条烂命了。” 李照嗯了一声,说:“我的确是想要你们的命。” 什么?! 荀孝、于迅和陈秋福皆是一惊,慌得脚下都快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地踱着步子往后头退。 关叔身后出来的人里有好些都是手脚健全的青壮,只是大概因为饿了太久,显得瘦骨嶙峋,一脸病容。他们在听到李照如此说之后,交头接耳了起来。 “迅哥儿这是带了个煞神回来啊!” “瞧瞧她身上那血” “什么她身上那血,你看看她旁边那个汉子,那才叫可怕不是!” “行了,等会儿咱们得想个办法把孩子给救过来。” “救什么救,我觉得她刚才这话还不错啊,要是真有饭吃,要我的命就我的命吧,好歹让我做个饱死鬼,我想吃白米和肉了。”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窸窸窣窣一片。 李照也不管自己刚才那句话到底被误解了多少,接着拔高声量,说:“诸位,你们真就愿意缩在这坟包一样的黄土底下过一辈子吗?跟我走,去同昌,我可以保证你们一日三餐皆有着落,虽不能住多奢华的大屋子,但起码窗明几净!” 有人问到:“那我们要做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天上掉馅饼吧?!” 见有人意动,李照笑了笑,回答道:“我需要你们帮我建设同昌城,那群妖人要拿下同昌,我们便要守好同昌。我有兵马,上战场自然是用不到诸位的,可城中工事,场所建造正是缺人的时候,诸位可敢前去啊?!” 关叔的脸上有迟疑一闪而过。 他细细凝视着面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姑娘,一方面是在判断这人话里的真假,另一方面则是在评估这人的可靠度。 荀孝慢吞吞地挪回来,问李照道:“小照姐姐,要是我去学堂,我也能上战场杀妖人吗?” “能。”李照俯身摸了摸他的头,鼓励似的说:“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 于迅不甘示弱地大声说道:“我也可以,我要杀了那些妖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迅哥儿,还不快回来!”人群中有一个包着头的妇人着急忙慌地朝于迅招了招手,脸上闪烁着畏惧。 “我不!”于迅是个犟脾气,他往后又退了一步,说:“我要跟着小照姐姐去吃肉,去杀妖人,我不要再住在坟里面了!” 那妇人一听,当下便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376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加更 谁能不想顿顿有肉吃呢? 若是可以,谁又想住在这暗无天日的黄土包里头呢? 不过是挣扎求生罢了。 关叔扭头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后,对李照说道:“你是李照,对吧。” 用的是相当肯定的语气。 这倒是让李照有些诧异,她点了点头,回答他:“是的,我是李照,怎么关叔听过我的名字?” “半年前,有一伙声称是沁园的人,来到我们这儿,说是要带我们去过好日子。”关叔像是一瞬间衰老上了好几岁一样,耷拉着眼睑,继续说:“然而等寨子里有一部分信了他们的人在跟着他们离开之后,唯一回来的,就只有一封血书了。” 说完,关叔抬眸,通红的眼睛紧锁着李照,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头?”李照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 关叔点了点头。 好家伙,李照就说这陇右道附近的流民怎么老是招安不了,感情是有人在冒名顶替,坏了她的名声! 不对,若单单只是这样,德胜军没道理查不出来才是。 丁酉海稍稍侧身,弯腰靠近李照,附耳道:“负责这一片招安的是谢灵云,他性子虽然暴烈,但绝对不会背叛我。” 谢灵云是丁酉海手底下的人,他说不会背叛,那这个人就绝对信得过。 李照点了点头,遮住嘴回答道:“此事我们回去再说,不急,眼下先将这群人送去同昌,让阮姐姐能及时调用才是。” 接着,她便扭头对关叔说道:“我的身份一直是个不许随意外泄的秘密,敢如此堂而皇之将其吐露给您的,那必然不会是我的手下。所以,还请您放心,此事我绝对会一查到底。” 关叔的脸上将信未信。 最先跑出来说要跟着李照走的,自然是和荀孝三人相熟的其他孩子,他们滑溜极了,从牵着他们的大人手里逃脱,叽叽喳喳地围到了荀孝身边。 “是真的有肉吃吗?” “阿孝,你是不是吃肉了,我闻到肉香了!” “迅哥儿不会说谎,让迅哥儿说。” “嘻嘻嘻,我看到迅哥儿嘴角的油渍了!” “阿福的肚子都是涨涨的,你们该不会又去找那个仙姑要观音土了吧?爹爹说了,再吃会死人的!” 孩子们虽然大多孱弱矮小,面黄肌瘦的,但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听上去十分机灵。 陈秋福一听,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小照姐姐请我吃的肉汤饼她说,等带我们去了同昌城,我们每天都能吃上肉汤饼!” 听了这话,一群孩子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李照。 李照点头肯定道:“肉汤饼算什么?同昌城只要建设好了,小照姐姐请你们喝珍珠奶茶。” 叮咚! 一声非常不合时宜的提示声在李照的脑海中响起。 她脸色骤然一变,遂摸了摸荀孝的头,低声说道:“别怕,先去把饼子和水给你娘吧,等会儿若是关叔他们不同意,我便会请人过来接你和你娘,如何?” 刚才荀孝几次想直接走开,却因为看到关叔的脸色而选择了留在这儿。他害怕关叔会赶小照姐姐走,若是将小照姐姐赶走了,那他娘亲怎么办呢? 安抚完了荀孝之后,李照直起身子与丁酉海说:“海叔你照看一下这儿,我有些事要走开一会儿不要凶他们,他们都是苦命人,能活到今日本就不容易了。” 丁酉海赶紧应了一声。 交代完了,李照这才转身去了一旁。 随着她念头一起,视野中便出现了投影操作屏幕,紧接着跳出来的是来自九十四的回信,是一道长达二十多秒的语音。 李照刚点开它,就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聒噪的九十四在炮语连珠。 “你有没有搞错!你现在拢共就剩这么点积分,你要用来换P的实时GPS定位?你疯了吧你,能不能想点实际的!还有,我告诉你啊,好像有人向主脑举报了我们两个偷渡了思想钢印到任务世界,我昨天被调查了,你稳着点啊,要是查到你头上来,你千万别露馅啊” 语音就此掐断。 一段非常没有营养的回复,唯一有价值一点的信息本可以更简略一点。 满脸无语的李照回身往丁酉海那边走,一过去,就听到了关叔应承的说话声,“好,一言而定。” “什么一言为定?”李照略有些惊讶地瞧着丁酉海,没想到海叔还有这种沟通的本事? 结果回答关叔的是陈秋福。 就见陈秋福点了点头,满脸厉色地回答道:“关叔你放心,一言为定,我一定会把那些害了玲姐的妖人给亲手杀了!” 丁酉海有样学样地抬手遮着嘴,侧身和李照解释:“这个玲姐,好像是关叔的孙女,之前他说的那群被声称是沁园的人骗走的人里,有他儿子。” 如此看来,这个关叔倒也的确是太过凄惨了一些。 关叔转头看着李照,脸上的沟壑抖了抖,开口说道:“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同昌,至于其他人,他们愿意去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我不会替他们做主。” “不是跟我,我还得去一趟仙陵山,你们需要自己收拾东西去同昌。”李照纠正道。 也不知怎么的,李照这话一出,人群里又开始议论纷纷了。显然,不管是都崩岭、同昌城,还是仙陵山,对这群日夜担惊受怕的人来说,都是十分可怕的存在。 “仙陵山哪儿频繁有妖人出没,你们二人即便武功盖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关叔十分诚恳地对李照如此劝道,末了又说:“而且,此去仙陵山,便必须要经过都崩岭,那上面的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嗜血之徒,你当真要去?” 李照伸手拍了拍丁酉海的臂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此行我是必须要去仙陵山的,那么这都崩岭顺手灭了,到也不无不可。” 谈笑间,豪迈自生。 丁酉海脸上的笑容还没挂上须臾,就突然变了脸色,十分严肃地抽刀转身横臂,口中喝道:“所有人都往后撤!” 这个所有人,在李照看来指的是除了李照以外的其他流民,然而丁酉海随即朝前一步,是连李照一并护在了身后。 377 不幸的人往往有着各不相同的不幸 丁酉海说完之后,他们来时方向的荒林里便慢悠悠地走出来了一群人。这群人带着三两支火把,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穿得也是匪气十足。 来寻仇的? 倒也是动作很快。 李照如此想着,侧头踮脚越过丁酉海数了数,发现也就二十多个人之后,便放下了按在刀上的手,慢吞吞地转身,推着于迅那几个孩子往里走。 关叔本是有些惶恐的,但见李照这一副轻松的神情,便也只能连忙朝身后众人摆了摆手,让他们赶快躲好。 陈秋福走几步就回头一下,眼神一直紧锁在丁酉海身上。 “别看了。”李照抬手揉了一把陈秋福的头,无奈道:“他的刀你是不能学的,等你去了同昌,我可以给你找别的老师。” 闻言,陈秋福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回头跟着李照走,而是又看了几眼。 “那个大爷一个人能行吗?”于迅虽然已经见识过了丁酉海的厉害,但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山匪出现,双腿还是有些打摆子。 “能行。”李照挑了处空地站着,一手搭在陈秋福的头上,一手搭在于迅的头上,说:“海叔的狂刀独步天下,鲜少能有敌手,想这种不通武道的山匪,纵然人多,也无法以量取胜。” “就是你小子杀了我兄弟?” 前面领头的汉子满脸青色文身,上半身只穿了层露胸的半臂麻袍,脸上蹬着草鞋,说话时右眼不断地眨着。 他本身想着放一段狠话,然后再以多欺少地动手。 谁成想—— 当! 寒芒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这群人手中所举火把的火苗因此而摇晃了几下,等到光亮重新稳定时,丁酉海已经杀到了他们跟前。 所有的孩子都被大人悄摸摸地领了回去,各自寻了处土包藏身,只有于迅和陈秋福始终跟在李照身边,纵然手脚已经吓得发冷了,也没有避开一眼。 “虽然不能学,但可以瞧瞧高手在对阵时是怎么应对的。”李照非常闲适地开始解说:“阿福你看,你海大爷这一招提撩之后要接的就是折臂后扫,如此便能将身后眼睛所看不见的地方防守得当,此时若是——” 正说着,有个蠢笨的山匪就已经举着刀朝丁酉海的背砍过去了。 在外行人看来,丁酉海此时后背正是空门。 丁酉海在察觉到劲风之后,折臂朝后一扫,手中抡着宽刀转了一圈过后,就将那个想要在背后偷袭的山匪给砍成了两截。 赤色染红了周遭的枯树,这些浴血的枯树在月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十分诡异的波光粼粼来。 山匪们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渐渐地就变成了惊恐,有人想要逃,却不及丁酉海的狂刀之快,撤退的步子刚迈开,便已经被抹了脖子。 那个满脸是青色文身的汉子倒是有几下子,他舞着朴刀接了丁酉海两刀,眼看着自己双手虎口已经开裂淌血,当机立断便抽身逃了,一点儿也不给其他喽啰跟上的机会。 “想跑去哪儿?”丁酉海阴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掠身平地而起。他双脚连踏在数个喽啰头顶,踩得这几个喽啰脑浆迸裂之后,翻了个筋斗落在了那汉子身前。 “你,你,你!”汉子咽了一下口水,眼瞳中一片血丝,“好,是我今日看走了眼,不自量力送上了门,还请阁下看在我老大——”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那鼓着眼睛的头颅就已经滴溜溜在地上转了。 李照垂眸看了一眼两个被吓得哆嗦个不停的小孩子,叹了一口气,说:“若是害怕,便不用看了,胆子并不是靠看就能练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决心。” “杀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难的是如何在杀人之后,说服自己的心,既不为它战栗,亦不为它兴奋。” “因为杀戮带来的快感往往会让人毫无察觉地沉湎其中,若是不看重生命,等到发觉自己深陷泥沼时,就已经无能回头了。” “而若是始终战战兢兢,那么你做不到再拿起刀。” 说着,她举目去看远处已经杀成了一个血人的丁酉海。 作为狂刀,丁酉海从没有一刻辱没过这个名字,但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名声。李照不知道丁酉海的刀下死过多少无辜的人,但李照希望此后丁酉海的刀下都是该杀之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事,她并不相信。 她只是想带着能走回善终这条路的人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赎罪的事。成佛?她自己尚且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又岂能渡人成佛? 于迅似懂非懂地听着,尔后问道:“小照姐姐,你杀过人吗?” 李照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回答他说:“我第一次杀人时,害怕得都快要吐了。但那次的杀戮是我自己的软弱造成的……那些人虽然是想要害我,但也是我给了他们机会,才让他们生出恶念来。” “小照姐姐是好人,好人杀的,就肯定是坏人。”身后跑出来的荀孝挤到陈秋福与李照身边,仰着头对李照说道。 他怀里抱着个看不大清是什么的陶偶,在李照转眸看向他时,连忙将陶偶举了起来,“这是我娘在家里捏的,她刚才吃了东西,精神头好多啦!谢谢小照姐姐!” 泥巴色的陶偶看着不太好看,但拿近了,便可以清楚地看到陶偶上的五官。 这捏陶偶的人手艺不错。 李照想了想,收了陶偶后,对荀孝说了句谢谢,随后便撑着膝盖俯身问他:“你娘经常会给你捏偶人吗?” 荀孝点了点头。 要是在以前,娘亲捏的偶人还能卖钱。 可惜现在的人大多都吃不饱,谁还会有心思去买几个不能吃不能用的偶人? 他的鼻头有些发酸。刚才他带着食物回去时,娘亲甚至都没看食物一眼,只是一个劲地抱着他哭,眼泪晕了他一肩。 如果他跟着小照姐姐去了同昌,就不用他每天找食物找到夜里,也就不用让娘亲一个人守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干着急了。 想到这儿,荀孝伸手扯了扯李照的衣摆。 “怎么了?”李照问道。 荀孝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跟报菜名似的说道:“我也会捏偶人,我读过三字经,读过千字文,爹爹教过我算术,所以我也会算账……我还会摸鱼、摘果子、挖草药……” 我会的可多了,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他那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渴望。 前头还在惨叫连连,血肉横飞,李照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她还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 接着,她有些怜爱地摸了摸荀孝的头,安抚道:“在你给你娘亲送饭的时候,关叔就已经答应了我。所以别怕,你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带着你娘过上好日子的。” “真的?!”荀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李照,继而扭头去看关叔,在关叔和蔼地点了点头之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旁的于迅连忙用脏兮兮的手背去给他擦眼泪,嘴里哄道:“阿孝不哭,咱们这是要去过好日子,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的。” 几炷香之后,远处林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既然是迟早要上门,丁酉海也就没留手,一个不落地绞杀完了。 他满身血气地走回来,还没开口和李照说话,旁边两股战战的陈秋福已经直挺挺地冲着他跪了下去。 不仅跪了。 陈秋福双手撑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其后大声喊道:“师父,我想跟你学刀。” 这孩子是完全没有把李照的话听进去。 李照叹息一声,正要俯身将陈秋福给拉起来,却听得丁酉海说道:“我师从伏羲宗宗主孙?月,刀名为狂刀。学此刀之人,十中有七内息紊乱、走火入魔,余下三成中,多数暴毙。如今乘孙?月之狂刀者,只我一人……” “我不怕!”陈秋福抬起头,攥着拳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刀太强了。 陈秋福明白此时的自己很弱小,也明白小照姐姐说他可以通过学习去报仇是真的,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一直在骗别人说玲姐是不小心摔下了山崖,然而这又何尝不是在骗他自己?现在坦白了玲姐的死因,他再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那时的懦弱与胆小。 当时他要是跟着出去了,即便是死,也是无悔的。 “海叔。”李照喊了他一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易给出承诺。 丁酉海了然,敛眸转身,没再理会陈秋福。 后头突然冲出来一个跛脚的男人,神色畏缩地将陈秋福给拉到怀里,强行带着他往后退,口中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我找了你一晚上,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啊!” 他一边骂着一边同边上的关叔道:“劳烦您管着了,我这就带他回去。” 全程,男人都当李照和丁酉海是不存在的一般,连眼神都没有给过去半点,显然是不想招惹上麻烦。 关叔负手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陈祥啊,刚才我已经同这位贵人商量好了,我愿意跟她一道儿去同昌落脚,至于你们其他人,我不会劝你们跟着,也不会阻止你们留下。” 叫陈祥的男人愣了愣,脸上的神情由愕然转向震惊,再转成了愤怒。他一手死死地钳住住陈秋福的双手,一手捂着陈秋福的嘴,大声斥责关叔道:“你是上了年纪昏了头吗?他们这群人有几个好的?都想着拿我们当粮食!你要是跟着她走了,后脚就得下去和你那儿子孙女团聚!” 被如此指着脊梁骨咒骂,关叔却没有与他一般计较,只是苦笑了一声,说:“是,若真能与我儿子孙女团聚,也算是幸事了。” “你——”陈祥竟没想到关叔变得如此消沉了,他涨红着一张脸,你了半天,没能把余下的话说话。 他不说,关叔却是继续在说了。 “陈祥……我知道你是对你媳妇和小女儿的死怀恨在心,但这位贵人的确是好的,她能助我报仇,我便是将这条命送到她手上,又有何妨?” 陈祥愣了愣,钳着陈秋福的手不自觉地就松了。 陈秋福狠狠地咬了一口陈祥的手掌,甩开他就往李照身边跑,待到藏在李照背后,才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对陈祥喊道:“我要跟着小照姐姐去杀妖人,杀都崩岭的坏人!爹你要是不敢去,你就藏在这儿好了!等杀完了他们,我可以回来陪你!” “你,你们!”陈祥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他喊了两声,而后有些出神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掌虎口上的牙印,粗糙的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眼眶微红。 关叔知道陈祥苦。 如果说关叔惊闻儿子与孙女的噩耗是一种撕心裂肺,那么陈祥亲眼看着媳妇与女儿被那群都崩岭的恶鬼分食,便是甚于百倍的痛苦了。要不是当时有妖人的马车经过,已经被吊着上了沸水锅的陈祥就已经成了亡魂了。 只是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他被吊着的那只脚却因为长时间的捆绑而坏事,从此变成了一个坡子,稍微重一些的活都干不了了。 “陈祥,刚才都崩岭的匪徒过来,是贵人们亲手将他们给铲除了。”关叔上前几步,厚重的手拍在陈祥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此,你还觉得他们是图咱们这几条烂命吗?” 李照没想着插嘴,也没让丁酉海插嘴。 等到关叔召集了整个寨子的人,将眼下的情况阐明之后,她才走到关叔刚才站的地方,拔高声音说道:“正如我对关叔承诺的一样,诸位去了同昌城,将来便是沁园的一份子,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者,我沁园必定会给你们一方乐土,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必藏身于黑暗之中,整日为一日三餐以及项上人头战战兢兢。” 到最后,自然是同意的占多数,少数那些害怕不敢离开的,也在周围的人劝说之下点了头。 丁酉海粗略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压低声音对李照说道:“这些人看上去都有些过于瘦弱了,当真能用?” “能在虎狼环伺中恪守已道,守望相助的人,起码是可以被教化、被培养的人。”李照单手抱臂,带着些微的笑意回答。 378 潜行 李照自然是不能亲自护送这群人回同昌的了,而且关叔知道他们是要去仙陵山,也是一直满口说着不用送,表示自己带人过去就可以了。 如此之下,李照自然是草草借了地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接着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仙陵山。 当然,没有马。 她本是想要与丁酉海一起回头去牵马的,岂料两人兜转回那处系马的林子时,找到的就是地上两团脏污不堪的血渍。 也是,这年头,两匹马发放在外面,岂不就是两块香喷喷的肉? “怪我怪我,聊得太兴起了,把这一茬给忘了。”李照捏着鼻子走开道。 丁酉海自然是不遑多让地忙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面想着可以补救的办法,一面说道:“怪我,我当时只记着要收拾篝火尸体,忘了这儿还有两匹马了……” 出同昌往北,除了荒林险峻,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想要找一处馆驿是很难的事,就更别说什么村落了。当初沁园几次想过来征服这一块地方,都被这一带变幻莫测的险恶天气给折腾得够呛,最终铩羽而归。 所以在没有备用马匹,也没有地方可以买马的情况下,李照和丁酉海决定用脚赶路。 东边开始渐渐地泛其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李照迎着突然卷起的风沙走了几步,抬手掖了掖身上的袍子,望着那自地平线以下缓缓升起的掩着口鼻说:“这一片地方其实也不是不能住人,不过是要防风防沙罢了……不过,眼下我又哪儿来的功夫呢?” 她苦笑了两声。 已经激活的系统宛如鸡肋,九十四有也跟没有一样,如今还多了个不知什么时候会蹦出来的来自于知北游的调查者。 常言道,屋漏偏逢连夜雨。 到她这儿,这句话真的是彰显得淋漓尽致了。 别说是植树造林了,就是原本要推行的新文化运动也只能暂且搁置。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思考着如何参考先贤的路,在尽量少走弯路的情况下,以知识来武装百姓,而是要如何以落后的武力,将这群英吉利亚人驱逐出去。 丁酉海听着她瓮声瓮气地说话,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只要是小照想做的,就一定会成功。” 李照没回话。 因为他们这从天黑走到天亮,一路跋涉之后,前头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片颇为荒凉的枯树林了。枯树林后是一座孤山,虽然暂时看不清底下的山门,但能看到半山腰的烟火气。 “都崩岭的人靠吃人过活,这种事……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地令人反胃……如果不除了他……”李照拧着眉头,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如果不除了都崩岭的寨子,那么他们就更造更多杀孽,而见死不救的李照会背负上一份新的愧疚感。虽然她肩头的愧疚早就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但于她微末的良心而言,并不是如虱子多了不怕咬那样无所谓的。 快到都崩岭底下这林子时,守卫突然就多了起来。十步一岗的,一个个膘肥体壮,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是饥民模样,倒也符合他们那在外的吃人名声。 丁酉海扫了一眼底下的守卫,说:“虽然大多都是些不通武道的人,但领头的人和之前林子里的匪头差不多。” 也就是说武功虽然差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可以一刀撂倒的人。 “嗯,如此,我们趁夜再潜入?”李照与丁酉海站着的地方是一处垮塌的枯树后头,四面到处都是荆棘,倒也没守卫会过来巡逻。 眼下天刚亮,如果要在这里蹲守一天,难保中途不会出什么岔子。可若是要在白天潜进去,这儿地势开阔,守卫又多,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我去吸引注意力,小照你进去……”丁酉海还没说完,又连忙否定了自己刚才这个建议,“还是不了,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方才你不是让关叔给季百里带话了?不如我们在这儿等援兵……” 李照抬手扶额,无奈道:“海叔,我还是能一个打好几个的,你不能总把我当孩子。” 但丁酉海就是把李照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任何可能会有危险的事在丁酉海眼中都是非常忌讳的,他宁愿自己冒险,也不愿李照有可能会被伤害。 “季先生想要整兵过来,起码要三四个时辰,还得是急行军……”李照估摸了一下,转头去看那头嘻嘻笑着的护卫,“要是在这三四个时辰里,我们能发现他们换岗或其他的,我们便趁机会摸进去,如何?” 一折中,丁酉海便同意了。 那些护卫虽然看着懒懒散散地在巡逻,但一双眸子在扫视时却是带着凶光的。第一轮交接岗之后,缓过来的便是有些参差不齐的,明显没有第一波那么高壮了。 几个歪瓜裂枣装模作样地巡视了几圈之后,便开始偷懒躲闲了。有的人来回来回走多了,就与身边的人勾肩搭背着,嘴里侃了起来。 “怎么张哥和王哥都不见回?别是出什么岔子了。” 另一边一个厚嘴唇的大光头正巧过来与他们面对面,听到这话之后,嗐了一声,说:“你们两个可别瞎猜,我寻思着是张哥没抓到那两个小兔子,王哥去帮忙了。”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是一个倒三角眼的瘦弱汉子,他歪着头看了这大光头一眼,呸了声,回嘴道:“没抓到?张哥可是最会抓兔子了,只要往那群怪人的路上一蹲,保准能守株待兔,蹲到几个捡吃的的小崽子。” 他身边那个小个癞子嘿嘿笑了声,挤眉弄眼地说道:“可不是嘛,张哥指不定是和王哥一道去开小灶了,老大这几日吃饱了,不用他们上供,他们可不就得私下里多捞点。” 大光头白了他们一眼,显然是不想和他们继续说什么了,手一摆,提着朴刀就侧身与他们交错开了。 倒三角眼见他这模样,冷笑道:“张哥这狗腿子可真多!” 接着,他又像是有些艳羡般,耷拉着眉眼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唉,兄弟你我二人怕是没什么福分吃新鲜的肉咯。就看张哥晚上回来,能不能带点大骨头回来了。我家娘们今天还在吵吵,说好几天没吃猪肉了,孩子馋得慌。” 小癞子耸了耸肩,拍着倒三角眼劝道:“兄弟,早点把嫂子和侄女送出去得了,做奴做婢,也好过在咱们这儿三餐不继不是?” 看样子,即便是都崩岭里,也是分了层级的。有的人可以顿顿吃上肉,有的人却只能分着一些边角料,啃些骨头。 不过听这几个人一说,李照有些反胃起来。 他们的话里话外,那些家眷们也是同他们一样食用人肉的,可偏偏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只道自己吃的猪肉。 何其可怖! “看样子我们可以现在潜入进去。”丁酉海拉了拉李照的衣服,引着她往林子一侧的巨石堆处躬身而行。 比起第一波巡视的人,这一群过来换岗的真就只是做做样子,好半天都不带换边查探的,就算巡逻,也只走了自己跟前那一亩三分地,再多走几步都是不肯的。 丁酉海与李照一前一后,从错综复杂的荒林里一路避开那群懒散守卫的视线,最终是到了都崩岭寨子的门口——前的草垛后。 整个都崩岭的大门是用圆木堆砌成的,看着十分威武。门口的守卫一共四个,两两分站,手里握着系了红色绸布的长枪。 从大门往上瞧去,能看到崎岖的山路,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妇人的身影,像是抱着木盆要去做什么。 慢慢的,那几个妇人就走近了。 她们一行一共三人,个个头上都包着靛青色的麻布,身上虽然穿的不算精致,但隔远了看也能看出是十分得体的。 “郝大姐这是要去浣洗?今天张哥王哥还没回呢,外边什么情况咱也不清楚。要不您几个先回,在寨子里用昨日的水洗了算了?晚些时候兄弟们再给您提水去,也安全些。”守门四人中那个最高大的汉子见妇人们出来,连忙横枪挡了她们的去路。 被称作郝大姐的这位妇人脸色红润,鹅脸蛋,高鼻梁,生得很美,一双眼眸虽然刻了些岁月的沧桑,但依稀能看出旧日的灵动与纯然。 在如此的年代,如此的寨子里,这妇人还能保持住这份纯然,足以见得她被保护得很好。而且,应该是对寨子里平日的营生不知情的。 “羊哥儿,古先生说我相公是忙寨子里的事物去了……怎么到你这儿是没回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郝大姐眉头一拧,端着木盆的手便不由地攥紧了。 “哎呀,羊哥儿你这话的确说得不对劲啊,我家那死鬼不是说和王哥一起出去的吗?他们可都是一夜未归!早上古先生还过来说没事,难不成古先生是来糊弄我们的?”另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妇人也跟着吵嚷了起来。 知道自己说错话的羊哥儿连忙抱着长枪摆了摆手,回答道:“不是,不是,是我刚才说错了话。王哥与张哥的确是出去给寨子办事去了,这彻夜未回,就说明外头更乱了……您几位要不先回?有了消息,我指定立马给您送过去。” 其余三个守卫也跟着安抚了起来。 山门口一乱,李照便和丁酉海顺势在外头这一圈的草垛后一点点往门口挪。 “站住!” 突然,那头传来了一声高喝。 李照与丁酉海互对了一眼,差点就意味喊的是他们自己了。 结果那头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道:“吵什么吵,不认识你爷爷我?挡着道儿了,让一让!叫你家孙爷出来,否则老子今天就掀了你这破寨子。” 这个声音听在李照耳中,觉得倍感熟悉。 她反身攀着草垛探头望去,就看到远处优哉游哉地曼步股过来了一个高大汉子,这人越走越近,可不就是本应该在殷州参加大比的沈默月!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难不成他和都崩岭有什么关系? 他是否知道都崩岭食人为生? 那拦他的守卫在看清楚脸之后,连忙收了手,躬身说道:“原来是沈先生,失敬失敬,小的这就去喊老大。” 旁边那三个妇人显然也是认识沈默月的,脸色各异地睨着他,却没上前去寒暄什么。 沈默月似笑非笑地扫了一圈,用他那看着正气凛然的脸说出了颇有些调笑意味的话来:“郝大姐这是做什么去?浣洗衣服?我这衣服一路跋涉也脏了,郝大姐不如一并替某洗了?” 方才的自称是爷爷,到了这儿就变成了某。 李照眯了眯眼睛,看不懂这沈默月到底是在整什么幺蛾子。 郝大姐干笑了一声,朝后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说:“沈先生这衣袍金贵得很,妾身倒是不敢沾手的,免得洗坏了,毁了沈先生的衣袍。” 闻言,沈默月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道:“郝大姐还是如过去那般逗趣,只是张大哥怕是没福想咯。” “什么?!”郝大姐脸色骤变,惊恐地抬眸望他,嘴皮子哆嗦了好半晌后,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可、可是妾身相公触怒了沈先生?还请沈先生留他一命……妾身……妾身……愿意……” 她艰难地挤着后面的话,眼泪都涌出来了,却到底是没能说得下去。 沈默月稍稍躬身,手里捏着不知什么时候逃出来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柔声说道:“郝大姐这话说得生分了,某岂会对张大哥做什么?只是这来的路上,不巧看到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此时怕是已经魂归九泉了。” 这一席话落在郝大姐的耳朵里,便令她如被雷击,整个人怔忡了一会儿后,摇摇欲坠地朝后歪倒了去。 旁边两个妇人战战兢兢地将她扶住,却是连抬眸去看沈默月的勇气都没有。 李照听了一通的壁脚之后,只能得出一个比较惊世骇俗的论点来—— 这沈默月居然好人妻?! 379 先帝遗诏 沈默月好不好人妻和李照没什么关系,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却是与李照有关系了。 就见那沈默月眉梢一挑,眼角余光时来时去地瞟了一眼李照与丁酉海藏身的草垛,说道:“而且,某却是知道这谋害了张大哥的。” 山门口正说着,后头半山腰上阔步走下来一个人,青衫玉冠,眉目端正,颇有一种文雅儒士的风范。 “哟,孙爷倒是来得快。”沈默月收敛了面上的调笑,转头看着那人打一拱手。他嘴里喊着孙爷,手上也的确是行了礼,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尊敬。 这位姓孙的孙爷,便是都崩岭的大当家孙翊青。 当年孙翊青赴京赶考落榜,心觉无言面对家乡父老,便决定改走陇右道,打算与行商一道去关外赚点钱。 岂料,钱没赚到,反倒是被劫匪给劫了。 当时盘踞在都崩岭上的是一伙流寇。他们在劫了商队之后,本是要将东西抢了,人给做了,却不曾想,这刀砍到最后那个文弱书生时,书生却口口声声要留下来给他们做军师。 也得亏孙翊青虽然没考中,但嘴皮子功夫不错,三两下便哄得当时流寇头子将他奉为了座上宾。 说来也是奇怪,这孙翊青到了流寇群里头,混得倒开,一点儿也没有书生那仁义礼信的影儿,打家劫舍的法子层出不穷,一度让流寇们是捞了几票大的。 孙翊青凭此得了流寇们的信任,彻底在流寇群里站稳了脚,此后更是迎娶了流寇头子的女儿,带着弟兄们在都崩岭彻底安营扎寨,做了山匪。 比孙翊青如此适应劫匪生活更奇怪的是,孙翊青成婚的第二年,他岳父就病故了。 如此,孙翊青便成了都崩岭的大当家。 沈默月瞧着孙翊青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不禁笑了两声,放下了手。 “沈先生是怎么突然想到到我这儿来的?”孙翊青回了一礼,朝一旁两个妇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将那晕了的郝大姐送回去。 两个妇人如释重负般轻出了一口气,连忙架着人走了。 “我若不来,孙爷你这寨子怕是要没了。”沈默月敛眸答了一句,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李照那边,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孙爷可知道沁园?” 孙翊青眯了眯眼睛,微抬下颌,瞧着沈默月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沁园谁人不知?这势力如今雄踞西南,其下客栈馆驿医馆等等,更是遍布十五道。即便是我这儿……” 话说到这儿便隐了。 绕是孙翊青这儿,沁园的人都来打探过几回,言外之意便是想要将都崩岭收编,嘴上说的是却是什么共同富裕,一起好好日子的空话。 沈默月兜袖耸了耸肩,说:“既然孙爷知道,那就应该知道沁园最是嫉恶如仇,若孙爷这买卖被他们给知道了……孙爷这寨子怕是不够她踏平的。” 李照掐了一把丁酉海的大腿,气得都有些头顶冒烟了。 这沈默月什么鬼,半路杀出也就算了,还将她的计划给摸了个一清二楚!要知道,她这计划可是从没有对旁人说过,纯粹是即兴而起的。 “怕是他手底下有人跟着我们。”丁酉海摸了摸李照的头,比了个口型。他们两个和沈默月隔得近,若是传音入密,怕是反倒会被沈默月那厮听个正着。 然而即便是这样,也说不通为什么沈默月能及时从殷州赶到同昌。 除非—— 除非一开始沈默月在李照他们离开殷州时,便已经瞄上了他们,跟着一起离开了。 这边李照还没好好猜一猜,那头沈默月便继续说话了。 “我今日前来给孙爷里通风报信,不为邀功,也不为挟恩,只是希望孙爷给个准话。”沈默月的话明显是在打哑谜,防着一旁的李照和丁酉海听明白。 孙翊青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只是青白一片。 他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沈默月,似乎还想再挣扎一翻地问道:“我如何知道沈先生这话是真是假?这东西的去向只有我一个人知晓,我又怎么能确定沈先生不是陛下派过来试探我的?” 陛下? 赵顼? 李照一愣,两只眼睛扒拉在草垛缝中,继续认真地听了下去。 “我们在山门这儿聊来聊去又有什么意思?孙爷不请我进去坐坐,喝杯茶?”沈默月也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左右看了一眼,笑眯眯地问道。 孙翊青自然是连忙将沈默月往里请,临走时嘱咐看守山门的几个人打起精神一些。 等到孙翊青和沈默月走得看不见了之后,丁酉海拍了拍李照的肩,随后手腕一转,几枚石子便飞射出去,打在对面的草垛上。 砰! 草垛炸开一朵。 四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分了两个过去查看。可没等他们走到那草垛跟前,丁酉海又是几枚石子甩出去,另一连排的草垛跟着就炸开了。 “谁!”剩下两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提了长枪过去看看情况。 李照顺势与丁酉海一起从藏身的这处草垛后掠身入了山门,在没有引起半点察觉的情况下,一路摸上了都崩岭寨子的‘忠义堂’。 “吃人的人,却树了个忠义堂,有点好笑。”李照蹲在一侧的树上,瞥了一眼那大草棚子前头挂着的牌匾,给不了半点好脸色。 过忠义堂之后,便是成群的木屋,往来间有老人也有小孩儿,脸上虽然算不得多么地健康红润,但起码看上去不像是长期受饿的模样。 羊肠小径上,往来的妇人们用麻布抱着头,手里或是端着碗筷,或是端着衣服,显然是刚从某处浣洗回来。另一些妇人要么是坐在街边剥着豆子,要么是斜靠在在屋门口与人闲谈,总之充满了生活气息。 若不是李照预先知道了这处地方的邪恶,此时此刻她站在这儿,恐怕根本想不到那一茬。 这就是为什么沁园来游说过都崩岭,却没有看穿他们真面目的原因吗? 李照不禁深思了起来。 男人们似乎都集中在寨子的右侧,那儿看上去像是练武场,一群人打着赤膊在空旷的场地上打拳,呼喝声震天。 “他们在那儿。”丁酉海指了指木屋群的尽头,一条青石板路上,两个人渐行渐远,正是沈默月和孙翊青。 “海叔觉得,这都崩岭里面看上去如此祥和,是不是有些诡异?”李照在树与树之间纵跃,朝着沈默月那个方向追去,“先不说这么大一个寨子能不能做到守口如瓶,光是他们内部分有上下次,吃肉有先后这一点,便会轻易产生矛盾……” 丁酉海哪儿知道分析这个,他先是想了想阮素素和薛怀在这儿的话会说什么,随后又想了想自己该说什么,接着就硬着头皮回答道:“离开都崩岭的话,他们要么像那黄土包里的流民一下,三餐不继,用土来饱腹,要么就得向其他流民一样,被英吉利亚人给抓去当苦力。” 流民是入不了城的。 因为这连连不断的天灾人祸,如今大小城镇对流民的管辖都非常地严格,没有正经的户籍文书、通关文书,别说是落脚了,就是进城都难。 出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留在这寨子里吃点人家剩下的,好歹不用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而且能吃上肉。 哪怕这肉…… 是人肉。 李照强压住心头的恶心,点了点头,说:“相较而言,留在寨子里只需要保守秘密,自然是简单得多。” 他们两个的脚程自然是要快过底下沈默月与孙翊青的,不多时,两个就已经赶了上去,正巧赶上沈默月开口。 “是,孙爷的顾忌自然可以理解,但孙爷也得好好想想,若沁园大军压境,您这点草台班子,打打破落衙门可以,打他们怕是难了。”沈默月想必是已经和孙翊青聊了几个来回了。 孙翊青两肩耷拉了下去,没搭话,脚下不停。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处两层的小楼,其外包围着三面院墙,隐约能在外头听到里面孩童的笑闹声。 “贵公子今年也有五岁了吧?”沈默月突然问了一句。 一颗竹子编织的球骨碌碌滚出了院子,随后,一个扎着冲天揪揪的胖娃娃便蹬蹬蹬地跑了出来。他先是追上那小竹球,然后在看到孙翊青之后,把球一丢,张着手臂喊了声爹爹。 孙翊青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问道:“怎么突然和娘亲过来了?爹爹不是说了,等晚上,会给你带糖回去的?” “爹爹坏,昨日就没回。”小娃娃奶声奶气地控诉着。 沈默月始终兜着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孙翊青哄了一会儿孩子,将孩子送回远离,才开口道:“对了,孙爷,我想问问,你这兔子肉,可有给贵公子吃过啊?” 听到沈默月问的问题,孙翊青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惨白一片。 他抬眸凝视着沈默月许久,干巴巴地问道:“沈先生说的是什么?这山里的确是多兔子,只不过小孩子不太爱吃荤腥,所以不吃兔子。” 哪怕是不远处树梢上的李照与丁酉海,也听出来沈默月这话里问的是什么了。但孙翊青就像是要装糊涂装到底一般,讪笑了几声,转回了之前的话题,说:“请,这边请,既然不思楼里有小孩子,便不适合商谈,还请沈先生与我往梅林中,边走边说。” 二层小楼的左后方,便是一整片梅林。 此时不是梅花开花的时候,但隐约已经能闻到一丝凛冽的梅香了。 “孙爷当初可是刘府仪门下,如今只需要您心思活络一些,陛下当然会不计前嫌地向孙爷您施以援手。”沈默月边跟着孙翊青往那梅林走,边说着,眸子余光觑着那小楼院门口,“便是我,眼下也能及时给孙爷你送点人过来,起码先把眼前这煞挡了不是?” 小楼门口,一个穿着月青色襦裙的女人抱着刚才那个小娃娃,眉头微蹙,目光探究地看向孙翊青和沈默月。 孙翊青想了很久。 他在这荒山里头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否则也不会想着剑走偏锋,去弄点兔子肉过来吃。然而,投去奶皇帝的门下便好过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赵氏这一家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他孙翊青只是个落草为寇的酸腐书生,纵然有点小聪明,手上有几百号人,但归根结底算不得什么大气。 唯一的底牌…… 思及至此,孙翊青一狠心,咬着牙说道:“好,今日我将那东西的下落告诉沈先生你,还请沈先生速速为我调来人手与武器,好让我捱过眼下这道坎。” 沈默月抚掌笑了笑,说:“孙爷好气魄!如今我千秋派弟子就在武都候着,只要我传令出去,十里外等我消息的人便会立刻传讯去武都。从武都赶至都崩岭不过半天,无论如何都会被那沁园的人要先一步。” “当年我也只是听老师酒后说过一嘴,毕竟这事事关重大,老师在清醒时是决计不会向外人道明的……先帝像是早就知道安阳王其心不正,便留了一封手书给了老师,希望老师能在紧要关头出来为陛下肃清朝野,匡扶社稷。”孙翊青说话时,扣在袖摆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着白色。 孙翊青心里是怕的。 沈默月哪是什么好人,他领着千秋派作恶多年,却能屹立不倒,便足以见得其人之诡谲,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在孙翊青心里,沈默月始终是一个需要敬而远之的人,所以这些年无论沈默月过来如何旁敲侧击,他都始终没有漏过半点口风。 那东西可是盖了玉玺的御旨啊! 纵然安阳王如今有了辅政的名头,可只要那御旨一出,便足以把他的正当地位给先打碎了。其后,纵然天子兵力不足安阳王,也不需要去忌讳旁的了。那些个爱惜羽毛的将军重臣哪个敢真正站出来说要谋反,要拥护安阳王为帝?不过是借着安阳王如今暧昧不明的这份辅政王名义行事罢了。 说着,孙翊青捏了捏自己的衣服。 如果将先帝御旨的下落说了出来,沈默月会如何?孙翊青知道沈默月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向来是言出必行的。所以他深呼吸了一口,给自己暗暗打了一口气,抬眸继续接着说话了。 380 谁才是恶 李照看出来今日孙翊青是必死无疑了。 无他,这沈默月在孙翊青几度低头踌蹴时,眼中都泛起了些微的不耐与杀意,却又在孙翊青抬头时,转瞬间就换上了笑意。 卸磨杀驴? 若是这样,孙翊青又不傻,他凭什么会如此相信沈默月?难道就因为沈默月在外名声向来是说一不二? “白马关以西是太白渠,太白渠北侧三里处的梅花林里……沈先生若是去了,便知道我为什么不用说具体位置了。”孙翊青说完,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 然而他这下一句话还没出口,沈默月袖间的刀就已经出来了。 可孙翊青看着明显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在紧要关头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腕架住了沈默月的刀。 寒芒砍在孙翊青的小臂之上,发出了当的一声。 “孙翊青难怪敢难吐露真相,他有保命手段,且这是在他的地盘上……”李照躬身踏在树梢上,提了剑就飞身出去了。 事实证明,李照才对了。 紧接着,孙翊青几个转身后撤数步出去,翻手从袖间掏了一枚信号筒出来,想要打上天去。 但这时李照已经到了。 她飞身横脚飞踢在孙翊青的手上,本是要踢掉那信号筒,只见孙翊青身手敏捷地后仰,险险地避开了她这一脚后,顺势滚地,几圈躲掉了后头欺身上来的沈默月。 “坛娘!速叫救兵!” 孙翊青见自己根本招架不住,且这还杀出个身手同样出神入化的高手来,连忙梗着脖子朝着那二层小楼喊道。 本已经抱着孩子进了楼里的坛娘慌慌张张出来,就看大了孙翊青满脸是血的一直在奔走逃命,当下便白着脸往反方向跑了。 即便是武功炉火纯青的武林高手,也难在沈默月手底下走上几招,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李照。没几下,孙翊青就已经挂了彩,手中的信号筒也被踩了个稀碎。 丁酉海也跟着踏空而至,他手中宽刀横摆,对着的不是孙翊青,而是沈默月。在他眼中,比起只会轻功的孙翊青,当然是沈默月要来的棘手得多。 尤其是在先前的谈话中,这沈默月的立场十分飘忽不定。 李照是不想这么快就杀了孙翊青的,都崩岭寨子里的种种异象让她十分介意,所以她想要留孙翊青暂时的活口,好拷问一番。 然而沈默月明显奔着灭口下的手,他反握着剑柄,狠狠地捣在孙翊青胸口。 一下。 两下。 孙翊青衣服底下的护甲发出了轻微的咔嚓一声,大概是要碎了。 “沈教主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不好吧。”李照手肘架着沈默月的腕骨一抬,丁酉海就已经提刀接了上来。 沈默月倒是不着恼,手底下游刃有余地与丁酉海过着招的同时,眸子觑着李照说道:“李姑娘不是要扬善惩恶吗?怎地……我这帮你杀了作恶的头头,你却要阻拦我?” 躺在的抽搐的孙翊青两眼翻白,要晕不晕的。 他心里是一直在咒骂沈默月不守承诺,嘴上却是疼得半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李照伸手将孙翊青提起来,斜望着沈默月道:“你跟踪我这件事我暂且不跟你计较,但你若是要拦我计划,你便是沁园的敌人。” 放狠话这件事,显然沈默月也会。 于是,就听到沈默月哈哈大笑了两声,长剑沉腕一扫,说:“李姑娘可有想过,你当初应承了陛下,要助陛下取得九龙宝珠,帮他开宝库,如今却是自己敲起了小算盘!若是我将沁园与你的关系暴露出去,你可知道会招致什么祸害吗?” 金戈相交。 丁酉海大开大合着将宽刀劈砍直下,用蛮横之刀劲将本是有些闲适的沈默月给逼得正了脸色。 “沈教主应该明白松无恙与我关系如何,她甚至肯为我离开千秋派。若是沈教主将我的身份广而告之,我可以保证沈教主会收获不止一个疯子。”李照说完,揪着孙翊青的衣领,将他平躺着放好。 孙翊青涣散的目光游移了几下,随后看向李照。他不用说话,眼中的困惑便已经替他发问了。 李照松开他,单手搭在膝盖上,问道:“都崩岭到底有没有吃人?你们掳走的流民都去了哪儿?你们可有假借沁园行事?” 要孙翊青现在回答问题是不太可能的,李照问完就从怀里取了一枚活血益气的丹药出来喂给了孙翊青服下,然后等他化了药丸之后的回答。 逃跑的坛娘纠集了不少青壮往二层楼这儿来了,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手里或是提着刀剑,或是舞着枪棍,看上去倒是气势十足。 与丁酉海打了老半天也没分出个胜负来,沈默月叹了一口气,垫步后撤,和丁酉海商量道:“丁老兄,你看,你我二人难分敌手,不如先一直对外?这都崩岭的人可已经到了,虽然都不是如何厉害的人物,但人家胜在人多。” “闭嘴。”丁酉海屈肘斜落,宽刀与长剑划拉出了一串刺耳的声音。 “放开我们老大!” “沈先生你便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杀了他们!他们居然敢将老大” “杀了他们!”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喝声,领头的几个大汉挥着刀剑就已经冲了上来。 李照起身应敌,余光却看到了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娃娃站在不远处树林边的坛娘,她脸上有泪,有害怕,亦有悔恨。 在她之后,聚集着许多老人与小人。 所有人都带着一股畏惧的神色看向李照这边,他们眼底的惶恐与前头这些山匪们的声浪是那么的相悖,但却又诡异地扭成了一体。 沈默月嗤笑了一声,他纵身而起,双脚连踏在丁酉海的宽刀刀背上,展臂飞身掠向了后头的山匪们。 常人如何去与武林高手抗衡? 即便是经验老到的匪徒,在面对武功出神入化的江湖人士时,往往也走不出三招。一场本是人多战人少的争端因为李照三人过于碾压式的武力而沦为了单方面的屠杀。 赶到此处的并非是都崩岭全部的人手,但已经是十之有三。 出乎李照预料的是,那些眼神纯良的妇人们、老人们、孩子们,突然间就握着锄头钉耙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他们双目猩红,眼中有泪。 “你为什么要杀我爹爹!”一个半大姑娘手里捏着快砖头,一边哭嚎着,一边将那砖头扔向了李照。 李照转腕将砖头劈成了两半。 沈默月却是没有李照这样的愣神的,他那原本正气凛然的面容因为接连的杀戮而染了血渍,唇瓣鲜红,眼角微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上去才有那么一点点与沈婴婴的相似之处。 其后追过去的丁酉海的确是没有再对沈默月下手的,他杀起无辜的人来和沈默月的狠劲不相上下,手起刀落之间,就已经将好几个舞着锄头的老人给砍倒了。 整个山头充斥着哭声、喊声、哀嚎声。 在余下的几个时辰里,源源不断地有山匪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胆子大的便冲上去想要为弟兄们报仇,胆子小的便在混乱之中扯了自己的家人就往山下跑,片刻都不带停的。 这些逃跑的人没能逃得过沈默月的眼睛,他抬脚踹飞一具没了脑袋的尸体,踩在正往下倒的尸体上,拂衣过去便挑了那逃跑之人的后心。 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李照想着,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东一道西一道的伤口,在觉得刺痛的同时,还有些不适。浓郁的血腥味伴着一股恶臭弥漫在空气中,充斥着她的鼻腔,叫她的大脑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 正当她连连朝后退着,觉得不太舒服,想要喊一声海叔时,她脚下土地突然传出了有序的震动声。 军队? 她抬眸看去,果然就看到了远处快马加鞭赶过来的季百里。 沈默月一瞧这李照的援兵到了,登时连点数下,闪身到了孙翊青身边之后,一剑刺在了他心窝子上。 灭了口,又得了密旨的下落,他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趁那大队人马还没过到近边时,他于人群中游走,不声不响地就摸到了坛娘的身侧。 “啊——!” 坛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在这乱糟糟的战场中并不显眼的尖叫声,随后就被打晕,连同她怀里的孩子一并被沈默月扛走了。 李照很想吐。 她无论看向哪儿,都只有满目的鲜血和碎肉,这些场景落到她的眼里,与她方才见到的那老人孩子的景象交叠在一起,叫她心脏不住地收缩。 没有谁可以始终做到铁石心肠。 绕是丁酉海,也不行。 他杀得疲惫不已,再看到不顾一切冲上来的老人时,便有意躲闪了几下,却叫那老人一钉耙砸在了手臂上,登时血流如注。 “我砍死你!砍死你这狗东西!”几炷香之前还一脸恬淡的老人此时已经满脸恨意,他的儿子,孙子,皆倒在了血泊之中。 为什么啊? 凭什么啊! 这群厉害的贼人怎么就寻上了他们这世外桃源啊?! 老人一钉耙敲完,身子颤颤巍巍地晃了几下,尔后他怒目瞪着丁酉海,双手紧握朝上一抬,想要给自己面前这男人再来一下。 “海叔!”李照咬了咬舌尖,强打起精神掠身过去,一剑将那老人的手给挑开,随后赶紧撕了衣摆一角下来,帮丁酉海缠上伤口。 而这时,季百里已经带人赶到了。 “主子!你可还好?”季百里振臂一挥,令身后德胜军散开摆阵应敌,将山匪与李照和丁酉海二人分开,自己则翻身下马,赶紧摸出伤药跑了过去。 李照摇了摇头,扶着丁酉海往一旁走,心里还惦记着地上的孙翊青,说道:“把人——” 人字都后的话被她咽了下去。 地上的孙翊青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血流如注,俨然已经是没了生息。 “算了,点一下剩下的人,愿意束手就擒的,先不杀,留作拷问。”李照蹙眉清出了一口气,接着扫了一圈四周,果然是已经找不到沈默月的影子了。 季百里应了一声,将伤药放在李照手上,赶忙过去下达指令去了。 整个都崩岭不过四五百人,如今死伤过半,剩下的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巨多。可偏偏就是这点老弱妇孺却是最为决绝,宁死不屈,哪怕身边的山匪们有好些都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 “武器上有毒……”丁酉海垂头将自己手臂上的污血吸了出来,狠狠地吐在了地上,“这毒不厉害,就是有些晕头晃脑的。” 李照哦了一声,敛眸坐在地上,瞧着那群依旧在喊打喊杀的人们,有些难以理解地说道:“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肉,会怎样?” 可她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说:“算了,就这样吧,做个恶人也没什么不好。” 尘埃落定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原本德胜军将这点人给剿灭了是不成问题的,但李照的令一下,便只能先以怀柔行事了。 等到都崩岭全部的人都被扣下来之后,李照这才上前去,站到季百里的位置,对一个个瞪着自己的老弱妇孺说道:“今日是你们运气不好,落到了我手上,眼下给你们两条路走,一是做我的奴隶,随我手底下的军队去西北开荒……二,便是留在这里,生做都崩岭的人,死做都崩岭的鬼。” 她体内毒性未散,人还是晕乎乎的,所以声音也不算大。 但在场的所有人已经听了个仔细了。 投降便能活。 好些人瞄了一眼地上随处可见的残肢断骸,瑟缩了几下,选择了投降。 也有不愿意投降的,多为老人,且不等李照下令,他们就毅然而然地撞上了身侧德胜军手里的刀剑,自己给了自己一条路走。 有少年在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吼着:“你凭什么掀了我们的家,还要我们当奴隶?我们不当!娘——我们不当!” 他一哭,其他年纪小一些的,便像是被感染了情绪一般,跟着哭嚎了起来。 381 受害者 妇人们俯身去给孩子擦眼泪,眼中有怒,却不敢向孩子们那样明目张胆地喊出来。 能活到这个节骨眼的山匪大多都是怕死的,他们有的忙不迭地去扯孩子,捂他们的嘴,有的则眼神躲闪着告诉我等愿意去开荒。 李照并没有去在意这些小插曲,她说完就转身蹲去了丁酉海面前。 “海叔,你与季先生在这儿收编,我一个人去仙陵山,可好?”虽然明知道丁酉海不会同意,但李照还是做了这样的安排。 丁酉海口中咬着带血的布条儿,一只手倾斜着小瓷瓶将药粉倒在伤口上,说道:“这点小伤也算事?正好季百里这儿也有马,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去仙陵山。” 他手臂上那道伤口皮肉翻卷,看着十分吓人。 季百里站在后头觑了两眼,凑过来说道:“要么我陪主子你去?” “要你陪什么陪?老实待这儿收编吧你。”丁酉海不愧是与季百里不对付,少有的几次交汇都是实打实的针锋相对。 “行行行,海叔你想去便去,我也不是非要将你拦着。”李照连忙打着圆场,转头对季百里说道:“那就劳烦季先生给我们两匹马了,这儿的事季先生酌情处理便好。” “我其实不想要这些人。”季百里冷着眸子说道。 他若不知道这群人是吃过人的人也就罢了,眼下既已知晓,却是无法做到泰然处之的。哪怕这群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的人,也都无法掩盖他们已经吃过人这一事实。 而且,在这些人眼里,李照所代表的是恶人,是破坏了他们桃花源、杀了他们家人的凶手。于情于理,季百里都认为应该果断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李照嗯了一声,表示理解,说:“杀了的确一劳永逸。” 但我不想。 她转眸扫了一圈被德胜军的刀剑圈在一堆的众人,目光从他们或悲或怒的表情上一一掠过,心里想的不是什么隐患,不是什么对未来可能被报复的担忧。 而是可悲。 人归根结底还是动物。 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都崩岭的山匪们做了恶,却又掩盖着这一部分恶,从而诡异维持着寨子里这一群老弱妇孺的善。 “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有悖人伦的错……,他们该死吗?”李照蹙眉仰头,问季百里。 以季百里的立场和性格,答案自然是该死。但他还没说出来,眼神就先瞟到了一旁不置一词的丁酉海。 丁酉海的恶要比吃人轻吗?主子不照样收留了他。又或者,一如松无恙那样的疯子,不也留在了主子身边? 于是,这答案便梗在了季百里的喉头。 他有些看不明白主子,不单单是看不明白她小小身体里的偶尔迸发出的那股热血与奇思妙想,更看不明白她为什么丝毫不掩盖自己身上那种,与那些救世济民的圣人们大不相同的特质。 像是看出了季百里的困惑一般,李照摸了一把手背上的细小伤口,将点点渗出的血珠揩去后,说道:“我不是圣人,季先生,我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偏偏又掌握了不小权柄的普通人,我会怕死,会被触动,也会冷血。” 做什么样的选择在她这儿不会有定式,全看面对的事情到底能威胁到她、威胁到整个计划几分罢了。 毕竟,人这样一种复杂的生物,很难轻易地被某些单一的标签去归纳总结。 李照说完,拍了拍手上的脏污起身,露齿笑道:“但总的来说,我不会让季先生后悔出山,也不会让季先生一腔抱负空托。” 豪言壮语之后,李照就匆匆上马与丁酉海出发了,连身上那点伤口都没处理。 丁酉海单手策马跟在李照后面,等到出了都崩岭地界,才问道:“小照,其实在这一点上,我是同意季百里的。你留着都崩岭的老人妇人我可以理解,但小孩子不能留。” 留了便是隐患。 “是吧,孩子们心里有仇恨的种子,若是长此以往,长大了必定会成为我自取灭亡的引子。”李照双腿一夹马腹,手腕又缠上了一圈缰绳。 她偏头瞧了一眼前头的路,勒着马儿领丁酉海走林间小道穿插,口中继续说道:“但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个世道。” 所以她不想杀。 在那些人向她举起武器要与她同归于尽的时候,她可以说服自己动手,但当他们已经束手就擒,且不论这束手就擒是主动还是被动,只要他们没有再拿起武器,她就说服不了自己去绞杀这么多人。 况且,若是将人肉明明白白地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会不会吃,还会不会对她报以怨愤,也未可知。 归根结底,这些人也是受害者。 丁酉海憋了半天,才挤出干巴巴的四个字来:“你有仁心。” 当然,李照清楚他想说的,其实是优柔寡断。 可李照并不觉得自己这是优柔寡断,起码现在,他们没有威胁她、威胁她计划的能力。 “他们会发现的。”李照抿唇笑了笑,说:“我虽然不会主动去戳穿他们过往所吃的到底是什么肉,但人肉到底是有别于猪肉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 道德上的谴责怎么都不该她去背负。 聊完这个,丁酉海就没有再开口了,他沉默地与李照并行驰骋,也不知道是被李照说服了,还是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几个时辰之后,仙陵山在望。 茂林与峻岭之间,有一处黑黝黝的洞口,四下无人,洞口附近堆垒了不少石料、木头,看着像是尚未竣工的样子。 “我们将马儿留在这儿,步行过去。”李照翻身下马,将马儿随意地系在了林子里的树干上。 丁酉海嗯了一声,一面望着那山洞口,一面问道:“给山开个洞,就有铁路了?要是这样,那我们不是也可以?” 李照哈了一声,边走边解释道:“给山开个洞只是为了避免因为要绕山搭建铁路而引发的超额消耗,开山只是最基础的,难在铁路的规划与搭建……” 也难在蒸汽机的制造。 这一点,李照很想趁一波英吉利亚人的东风,让他们来为端朝铁路网格做嫁衣。总是裴朗明薅她的羊毛,怎么就不能让她来薅一薅裴朗明的羊毛呢? 想到这儿,李照心头的沉重都散了些,不禁嘿嘿一笑,琢磨这要怎么俘虏英吉利亚人的设计师才好。 绑了马跟上来的丁酉海没看懂李照为什么笑,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林子摸到仙陵山不远处,隐约就听到了山洞里面传出来了些微的动静,挺想去不像人说话,更像是过草丛引发的那种窸窣声。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小石头朝那山洞掷了过去。 半晌后,从山洞里冒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小孩子探头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人,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等到他们摸近些时,便听出来这窸窣声是什么声音了。 是木料在地上拖拽而引发的动静。 山洞里头也有说话声,但这些人声音极小,稍有不注意便混在其他动静里头,被忽略了去。 “爹,没人,可能是凤吹得。”小孩子声音脆生生的。 接着便是几道不同的声音响起。 “尕娃,你看仔细了没?” “别是那群人回来了,哥,我就说了,咱们不能留在这儿,得赶紧走。” “你懂个屁,他们都多久没来人了,咱们把这点东西搬走,卖去给行商,将来吃穿不愁了就!” “沉是真沉,不过哥也没说错,这些东西肯定能换钱。” 李照露了半张脸出去,眸子瞧了山洞里一眼。里面并不是完全一片黑暗,在更深处的地方有些微发黄的亮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李照听着里面那议论声渐行渐远,感觉像是要从另一处出口离开似的,就连忙与丁酉海一起闪身进去,拔腿就往前头追。 “嚯——!” 那群人本就是提心吊胆的,乍一看到李照与丁酉海这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出来,便吓了一跳,将身上扛着的东西赶紧丢了,往一堆扎去。 地上用木板拖着的是,有木料也有金属,因为是被慌里慌张地抛下,金属被哐啷几声摔到了一起。 “你,你们是什么人?” 在看清楚来人模样之后,为首的那个圆脸汉子大着胆子后退半步,问道。 丁酉海为了给李照壮声势,便抬手握在刀把上,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见他有刀,那圆脸汉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非常熟练地就跪了下去。不仅他跪,他身后的那些人也是熟门熟路地扑通一声跪着了。 “两位壮士,我……我们只是这附近的流民,过来讨口饭吃的罢了。”圆脸汉子咚咚磕头。 李照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灰扑扑的半臂麻袍上,再看了看他们脚踝上明显是被砍断铁链的脚枷,眯了眯眼睛,说:“流民?流民也敢来这地方搬东西?先不说你这脚枷太显眼了,一看就知道其中有猫腻,便说我既然能寻到这儿来,自然也就是知道这儿是做什么用的。” 圆脸汉子抬头,张了张嘴,吞着口水道:“还请两位壮士明鉴,我们当真是流民,只是被那群怪模怪样的人给绑到这儿来的……” 这群人十分能审时度势,一看李照和丁酉海不像是好说话的人,连忙就把实话给说了个透。 原来,他们是从陇右道逃难出来的流民,本就是为了躲那群金头发的鞑子才躲到这山林里,结果刚落脚没几日,就撞到了人家手上,被强制裹挟着做了人家的劳力,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没日没夜的作活。 许多熬不起的人,一两月便累死了,能留到现在的,大多是先前还算有些底子的人。 至于孩子…… 孩子们也是这群人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那些金头发的人不要孩子,但跟在那些人身边的狗腿子却是将这个当做了捆住他们的第二道枷锁。 “要不是他们好一段时间没出现了,我们是断不敢将脚链给砍了,把孩子们救出来的。”圆脸汉子说的时候,旁边的人直点头。 “我们是好人……是好人啊壮士……” “不要杀我们,我们真的是好人。” 人群里不停地有声音在强调着。 李照数了一下,一共是二十多个人,其中有几个女人,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看就很见状的成年男人。小孩子躲在男人身后,女人身前,虽然有些害怕,但耐不住好奇心,从腿缝里悄咪咪地瞧着李照。 “这山打通了吗?”李照问道。 她一路走过来,没看到铁路架设的痕迹。 “通了,通了。”圆脸汉子转头指着后面说道:“那边通着的就是武川,我们就是想运去武川换点吃的,这不马上要过冬了,要是不攒点吃的,怕是一家子都熬不过去。” 武川是仙陵山以北最近的一座城,也是整个陇右道唯一一座没有被英吉利亚人攻陷的城。 倒不是说这城的防御工事或是城中守备有多么厉害,能抵挡得住英吉利亚的大炮与铁骑,而是因为武川里头有许多富商。 就目前李照所得的情报可知,武川里面的这点富商之所以能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仍然在陇右道歌舞升平,是因为他们在英吉利亚人打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臣服于了英吉利亚人。不仅给英吉利亚人提供了连通中原的规划,更是出人出力出资地帮助他们,以换取自身平安。 “你们要是拖去武川,那么这个冬天也别想过了。”李照提醒了一句,随后解释道:“整个武川都是英吉利亚人的占区,是他们的后备力量。英吉利亚人,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些金色头发的人。” 圆脸汉子傻眼了,嘴皮子哆嗦了几下,怯怯道:“您,您不是诓我们的吧?武川多大一地方,怎么会是人家的人” 他的小眼神睨着一旁地上的木料和金属,心里还在揣测着,面前这两个壮士该不是觊觎这些物资才找上门的。若是这样,还是尽早让出去的好。 382 人生来平等 李照看到了圆脸汉子的眼神,她摆了摆手,说:“你们要这东西,就带着往同昌去,那儿自有人收。武川就不要去了,我没必要诓骗你们,那儿你们只要去了,必定会被交给英吉利亚人。” 同昌? 一群人闻之色变,纷纷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 “同昌那地方不是被占了吗?” “是啊,早听说被占了,之前死的那老张,不就是同昌来的。” “占了,是占了的。” “那还让我们过去,不是让我们羊肉送入虎口嘛。” 圆脸汉子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砸着嘴说道:“这位壮士,您可别哄我们了,同昌那地方是我们能去的?去了可不是必死无疑……” “同昌如今已经被我们打下来了。” 李照的话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这下大家看李照的神情惧怕了许多,一个个心中的思绪在经过百转千回之后,就只剩下惊慌了。 “壮、壮士……您、您想做什么您直说……我们听就是了。”刚站起来没多久的圆脸汉子又开始跪地磕头了。 “先起来,用不着动不动就下跪。”李照单手打在膝盖上,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挡住他额头,继续说道:“我要知道你们在这儿到底都做了什么?” 圆脸汉子一愣,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其实说到底,他们这些被抓过来的流民大字不识一个,通身出了力气就只剩力气了,又能做什么旁的?不外出是搬砖拉货,使点蛮力罢了。 当然,最苦的不是他们这些送到仙陵山的,而是那些在陇右道上奔走的,听说光是抬那劳什子钢骨的活,一天就能累死好几个。 而那些稍微懂点文字的,则会被拉过去给那些个怪人打下手,但也还是接触不到什么核心的内容,大多只是听那些狗腿子的令,将一份份从怪人们手里拿过来的文献改成通俗易懂的文字,然后继续传播到其他人手里。 有接触到这些的,连忙站出来说道:“壮士,要不,我领你去那些人的地窖里看看?” 这人叫魏子雅,从前是个掉书袋子的书生,眼下混在流民堆里,倒是被同化得差不多粗狂了,眉眼间雄壮得很。他之所以敢站出来说话,盖因半个月前,那地窖里的怪人们就已经早早地撤退了。 李照闻言一喜,连忙跟着魏子雅往他口中的地窖去。 只是李照这喜色还没挂上一盏茶的时间,真正下到魏子雅口中的地窖里之后,她才发现整个地窖都已经是人去屋空了,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剩下。 一些杂乱的图纸散落在地上,上面都是端朝人留下的笔迹,不是一些干巴巴的指令,就是一些无意义的鬼画符。 “他们就是在这儿规划山洞里的铁路的?”李照虽然觉得图纸没用,但仍然一点点将这些东西拢到了一起。 魏子雅瞧着李照脸色不太好,惶恐地回答道:“是,小人平时是给他们抄指令的,什么时候要这些钢材,什么时候要木料,什么时候打路基,都是小人誊抄的。” 从魏子雅说话便可以听出他十分机敏。 “好,多谢你帮手。”李照将图纸归整好,随后继续说道:“我也不瞒着你,这铁路修建虽然对那些英吉利亚人来说,是侵占吞噬端朝的一柄利剑,但只要我们掌握住了,它就能变成我们手里的剑。所以,这一次我是想要看看他们是怎么修的,修到什么地步了。” “这东西当真有那么厉害?”魏子雅此前可是半点都没察觉到。 难不成那些钢材就是武器? 如此看来,那些怪人,不,那些英吉利亚人手里古怪的武器就是那东西做的?那的确是非常可怖了。 一想到这儿,魏子雅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李照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一页页图纸翻阅,口中解释道:“厉害的不是这东西的本身……也不对,这东西本身也很厉害。毕竟,凭我们一己之力,短时间内不可能造得出来铁路。那些英吉利亚人通过它,能用最小的代价输送最可怕的东西到端朝腹地,从而侵占端朝。” 甚至都不需要将铁路开设到腹地。 只要打通了端朝与边关,之后英吉利亚人的军队便会长驱直入,无可抵挡。 她说完,垂头继续去看手里的图纸。 三四张的鬼画符叠在一起,便能隐隐看着一些端倪来,像是—— 反复将图纸旋转即便之后,李照突然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跑,一边略有些兴奋地喃喃道:“应该是铁路路基的结构示意图……” 她几步冲出地窖,往山洞另一头还没铺完的铁轨方向走去。 那些英吉利亚人的确很谨慎,下达到劳工们手上的命令都是有意打乱错开的,但这些东西最终还是要落到实处的,所以即便是再零散,它也有迹可循。 这些铁轨如今已经落成了大半,单从外观上,并看不出有什么技术方面的诧异。然而细化的图纸却做不了假,也是最能反馈出铁轨中暗含的设计成分的东西。 魏子雅连忙取了墙上的油灯,大跨步地跑着跟上去,以帮她照明。 将图纸与实际落成的这半截铁轨一对比,就路肩、洞身衬砌、小避车洞这些地方来看,基本能和图纸中的某些图画对上。钢轨、轨枕、道床、道岔这些东西也能在某些鬼画符中找到对应的地方。 也就是说,图纸里鬼画符的确是能实际建成铁路的。 可即便是知道了这一点,李照这个时候也无法复刻出来。 不,李照突然捏紧了手里的图纸,眼神在昏暗之中透亮无比。如此成熟的轨道建设,如此到位的配套设施,说明这些东西绝不可能是西方工业革命时期的技术,也不是英吉利亚人能自然发展出的水平。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 这代表着,裴朗明动了手。 也许还是裴朗明他第一次在监管中途不得不插手。如此一来,他在这里就留下了痕迹,如果任务成功,他就没资格代管世界和任务进度,也就没办法删除掉他曾经插手过的痕迹。 “我会扳倒你的——”李照将身前的图纸突然全部揉成团,朝天一抛,十分快乐地轻声说道:“我一定会扳倒你的,裴朗明!” 山洞里那些黑不溜秋的流民此时已经乖乖地在山洞门口排成了一排,一旁的丁酉海收了宽刀,斜靠在洞口的洞门上,眼神一会儿扫一眼流民们,看他们有没有异动,一会儿望一望山洞里面,看李照有没有出来。 流民们能活到这个时候的,基本都是能审时度势的,不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做出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举动。更何况,丁酉海身上那种凶煞之气,伴着他外袍上的血渍,已经足够震慑这群本就被吓破了胆的流民了。 “怎么样?”见李照出来,丁酉海连忙迎上去问道。 李照冲他呲牙一笑,说:“还不错,虽然这东西现在不能为我们所用,但我已经确定我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怎么做? 丁酉海并不远处的那些流民一起竖起了耳朵。 卖关子的李照只是挑眉冲丁酉海笑了笑,然后反身朝魏子雅招了招手,说:“海叔,你送他们一起去同昌,这些钢材很重要,我们不管花什么代价,都要买下来。” 她用的是买字。 魏子雅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自己这群人还能同这位姑娘谈买卖。 圆脸汉子听到李照说要买,匆匆走上来,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壮士既然需要,我们自然是全部送给你的,这本就不是我们的东西。” 丁酉海的重点不在买,也不在钢材,他不悦地绷直了嘴唇,想了想,才说:“我送他们回同昌,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武川。”李照回答道。 接着,她转头去看那圆脸汉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东西是你们日以继夜烧练搬运归来的,于情于理,这个钱我们都得出。另外,诸位若是愿意,可以到同昌城落脚,他日同昌城的建设需要像诸位一样的人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是人才!魏子雅提着油灯的手不由地握紧了。 他中榜不成,只能返乡与乡亲们一道种田,结果种田第一年就赶上了蝗灾,其后又是旱涝交替,愣是没遇上半个好年头。到最后,他所在的村子纷纷出走,连他也不能幸免地背井离乡,与这些各地来的流民们混到了一起。 “怎么,魏小兄弟信不过我?”李照的目光自他攥紧的手指上一掠而过,笑眯眯地歪头问魏子雅道。 魏子雅连连摇头,一张黑脸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皲裂的唇瓣翕辟数下,挤出一句问题来:“姑娘……姑娘为什么觉得我们是人才?” 开了头,后面的问题便流畅多了。 “我们又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既然能入同昌城,那就是能让我们摆脱这流民的身份了,若是这样,我们愿意将那些东西赠与姑娘,绝不索求报酬。” 他问完,怯生生地抬眸瞧了一眼李照。 李照唔了一声,说:“活着不容易,能在英吉利亚人手下活下来的就更不容易了,能走到今天,见到我的,都算得上好汉,自然也就是我眼里的人才。” 如果说一开始李照的话让魏子雅触动不已,那么她接下来的话以及她话语的诚恳便足以感染在场所有的流民了。 “我不需要你们像在英吉利亚人的手底下那样,没日没夜地拿命去干活。” “我需要你们好吃好喝的休息,养好身体,在同昌城帮助我的工匠,也是帮助我,做出可以抵御英吉利亚人的武器来。” “至于你们的孩子,如果你们往日在外流浪时听过沁园二字,便该知道我已经在各地建造无偿的育幼院几年了。孩子本该是充满希望的,他们有资格,有权利去接受最好的教育,去享受最好的关爱!如此培育之下的孩子,才是端朝将来真正的栋梁之才!” “我们这样的贱民,也配吗?”有人混在人群中,哽咽地问了一声。 李照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刚毅,她抬手于半空中握拳,震声说道:“人生来平等!没有谁可以天生凌驾于其他人头上,世家不行,那些脑满肠肥的朝廷官员不行,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皇室更不行!” 众人眼中闪烁着震惊。 天地君亲师这五字真言即便是读书不多的人,也宛如刻在骨血中一样,叫人生不出反抗之心来。然而此时,他们站在这黑黝黝的山洞前,听着这个瘦弱的姑娘一字一句中,尽是驳斥三纲五常的僭越之词,却意外地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了一丝冲动。 而李照仍然在继续。 “谁规定我们中的贵贱?是我们身体里的血吗?不是!是那些霸占着权柄与财富的,自诩为贵人的世家、高官、皇族。” “他们凭什么判定我们为卑贱的?我们又凭什么要臣服于他们之下?在我沁园的学堂之中,我想来不惮于告诉那些如朝阳一般的孩子们,我们是自由且进步的人,我们是这个社会的希望,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人人都可能沦为奴隶的社会,我们可以互相尊重,做自己的主人!” 李照的声音像是带着钩子的长链,一下下地打在流民们的心上,一拽,便生拉硬拽出血肉来,疼痛不已,也令人清醒不已。 “是啊!他们凭什么比我们高贵!” “我们落到这步田地,还不就是收不上粮食又要交税……那些世家们手上的田多,自然是不用担心赋税,我们分不到那么多田,顶着的却还是和他们一样的赋税!凭什么!” 一人开始抱怨愤慨,这种情绪便一发不可收拾,在众人之间迅速传染开了。 也有人在怀疑李照的用心。 “她既有驱逐那些怪人们的本事,自然也是手上有钱有兵的人,又怎会对我们这种下贱的人如此友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姑娘用得着哄我们这种人吗?” 李照佯装没听到那些质疑声,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如此,诸位可愿意随我一道,去建立那新世界?!” 声音一起,那些流民便转瞬间停了议论。 有人抱紧身边的孩子,满怀期许地反问她:“人人平等的新世界吗?” “是,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李照斩钉截铁的声音换得了无数声欢呼。 383 你配吗 魏子雅随着这些欢呼声而心潮澎湃,他侧望身边的少女,西边太阳一点点落下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发上,原本那高高被抛起的心在此时转瞬间落了下来。 这样发人深思的话语,这样令人心情激荡的词句,说它出来的人反而却是十分冷静,恍如在说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如此人物,他能在如此时节遇到—— 幸也。 “魏先生。” “魏先生?” 几声呼唤将陷入沉思的魏子雅唤醒。 他啊了一声,胡乱应着的同时举目寻去,却已经不见那少女的身影了。 “姑、姑娘呢?”魏子雅后知后觉地问道。 叫他的是林芳娘。 林芳娘眉如远黛,眸若星子,是个纵然放在流民群里都十分打眼,却又十分不好惹的寡妇。 她的相公和大儿子死在了几个月前的那场开山之祸里,二儿子侥幸没死成,却伤了腿,被嫌麻烦的英吉利亚人一卷席子直接扔去了乱葬岗,连治都没想着给他治。如今跟在她屁股后头的那个甩着鼻涕的,便是她的小儿子了,也是她唯一的亲人。 因为魏子雅是读过书的,且经常教这群孩子识字,所以林芳娘十分尊敬他。 听魏子雅如此一问,林芳娘便笑了笑,回答他道:“魏先生可是走了神去了?李姑娘已经没离开了,她要去武川。” “还是要去武川?”魏子雅一惊,提着油灯就外前跑。 他这跑了几步,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在收拾地上的木料与钢材了,便怪道:“怎么?你们还真要卖给姑娘?姑娘这是大圣人!她是要救我们于水火之中的圣人!” 有的人连忙就停了手,有的则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后头林芳娘一把抱着小儿子追上去,一迭声地喊着魏先生,说:“魏先生怕是没听到刚才那位李姑娘说的话,她让魏先生您代我们的头,管着我们。让我们一并送这钢材木料去同昌,说是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得从我们手上买。” “愣着干嘛?天都要黑了,还不动作快点。” 一声高喝。 魏子雅哆嗦了一下,回头看去,就看到那个一直跟在李姑娘身边的黑面阎罗与其他人一道儿在搬着东西。 “他怎么没跟着李姑娘去?武川那般危险——”魏子雅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丁酉海便是一肚子气。他将粗麻绳往装有钢材的木板上一套,接着闷头拖拽着木板往前走,口中喝道:“有那说话的功夫,还不快干活?” 此时的李照已经出了仙陵山。 她先是绕回去仙陵山前头的林子里,把先前栓在那儿的马骑走一匹,接着便是往武川的方向,一刻也不停地赶了。 到天亮时,武川在望。 城门楼上一排士兵,底下城门口另站了两个,一个个看上去精神抖擞,腰间手里配备的也都是一看就十分精良的武器。 武川果然名不虚传。 李照这一次出来穿着的是骑装,雌雄莫辨。 于是她胡乱理了一下仪容,随意抓了一把土往脸上一抹,又将临走时从海叔那儿顺来的一袋银子系在腰间銙带上,随后便重新上马,一夹马腹,朝城门口过去了。 见人走近,守门的士兵将手里的长枪互相一交错,抬眸朗声喝道:“下马!通关文书可有?” 说是要通关文书,但其实上还是要银子。 因为他们说这话时,目光一路下滑,最后是落到了李照的腰间。 守城门的人大多都有一双毒辣的眼睛,但从人的外貌衣着,腰间钱袋的质地大小就能判断出自己能讹到多少钱。虽然他们这察言观色的法子也偶尔有看走眼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管用的。 所以,在看到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看着狼狈不已的人腰间有那么大一个袋子时,两个士兵非常一致地将手里的长枪给扶直了。 “这是小的全部家当了。”李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忙下马取了钱袋子就往两个士兵半抻着的手里送,“劳烦二位大哥让我进城……我在外面遇着了山匪……若是进不去这城,晚上我怕是要没命了呀。这银子……这银子就是祸害,我送与二位大哥可好?” 这些日子里,像这小子一样,带着银子送上门来求着要进城的人数不胜数。两个士兵交错了一下视线,笑了笑,掂着手里的钱袋子说道:“你小子算是来对了时候。” 原来,从昨日起,烦不胜烦的刺史大人干脆下了令,令四个城门的守城士兵不得随意放人京城,便是要放,那也得是有城中某某做保人,且还得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才行。 李照一脸庆幸地朝他们打拱手说道:“是,是,谢两位大哥,小的没齿难忘。” 就这样,在金钱的驱使下,李照非常顺利地进了武川城,连半点为难都没遇上。只是等她进到武川之后,她心头的那么一点庆幸与欢喜散了个一干二净。 城中张灯结彩,街市上来往着的女人和孩子们脸上都是安定的笑容,街边的小贩们大声吆喝着,酒楼里能看到划圈对酒的汉子。 这一方小世界里,用背叛筑成了桃花源。 “欸欸欸,听说了嘛?卿玉楼的花魁今日要在朱雀街上起舞,不要钱的咯!”有人突然在街道上振臂高呼了一声。 接着,李照就发现身边的人都像是疯魔了一般,往一处涌去。 人散尽之后,她刚要转身,便撞上一个披头散发、坦胸露乳的青衫公子。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公子手里握着一卷书,一面愤愤地盯着那些蜂拥离去的人们的背影,一面大声吟诵着古人诗篇。 好巧不巧,这人手里握着的,正是沁园新刊,而且是最新一期的。 这时,后头追上来两个绿衣仆人。他们一人拖拽了这公子的一只手,略带歉意地对李照说道:“抱歉,抱歉,我家公子今日服过了些五石散……脑子不大清醒,若冲撞了您,还请饶恕则个。” 两人说完扭头一看,在看到这公子手里的书后,脸色大变,忙一边去夺书,一边规劝道:“主子,您怎么又把这东西给拿出来了?若是叫老爷瞧见了,可不得把您腿给打折了。您还是快些将它给奴婢,让奴婢帮您去烧了。” 那青衫公子长发一甩,眼睫垂泪,痛斥着两个仆人:“你们懂什么?!这可是宝贝!要知道,外面整个陇右道都已经被那些个蛮子给占了!那是我端朝河山!那是我端朝百姓!而我呢,我——” 他说着说着,舌头就打了卷,只一个劲地在落泪,说不出囫囵话儿来了。 仆人自然是不会与主子回嘴的,两人口中念着得罪,接着抬手一架,就要把这意识有些不清醒的公子给架走。 李照却是伸手将青衫公子手里的沁园新刊给夺了过来。 “你还我!”猝然被抢了宝贝,青衫公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奋力将两个仆人给挣脱开,脚下连跨数步,就要去抢李照手里的书。 “公子既然知道外面整个陇右道已经被侵占,那为何要留在武川里,服用这五石散,做这昏昏沉沉的庸徒?若真是为那陇右道的百姓们感到愤怒,就该用这份愤怒去抗击那些奸人,而不是在这温柔乡中依赖药物。”李照说着垫步后撤,轻松地避开了他。 青衫公子眨了眨眼睛,似羞似愧地指着李照说道:“你这等黄毛小儿,又懂什么?” “哎哟我的公子诶,您就少说几句吧。”其中一个仆人扑上来捂住他,苦着脸说道。 另一人则是转头朝李照一拱手,目光落在李照手里的书上,好意规劝:“您看着是个识文断字的,许是珍惜书本,但小的还是得跟您提个醒,这书在武川城里是禁书,可莫要被官府的人瞧见你携带这个。” 说话间,后头已经闹将开了。 “若是被瞧见了,就会怎样?”李照垂眸看了一眼被那青衫公子翻阅得有些皱巴巴的沁园新刊,“会下大牢?” 仆人自然是一脸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他伸着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遮掩着唇凑近了,回答道:“是会被杀……您还是小心些吧。” 李照了然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了声谢。 单从这两个仆人见她这形容潦倒的模样也没有显露出半分瞧不起的神色,言行举止甚至还多有尊重,便能看出其教养不错。 或者说,府上教养不错。 “你可知,这上面的文章是什么意思?!”已经被架了几步远的青衫公子又挣扎回来了。他踉踉跄跄几步到李照面前,抢夺着沁园新刊的同时,呵斥李照:“你若不知,不懂,就不该拿着它,这是对它的侮辱!” “公子!” “公子您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仆人也不敢真伤了他,几次下手都有分寸,所以才会让他数度跑脱。 “我不回!他骂我,我便要和他理论理论!”青衫公子总之是个说不通道理的人。 四下街道虽然已经空了大半,但到底还是有零星几个人在街边驻足的。这些人面上装着不感兴趣,其实眸子耳朵可都是打起了十分精神。 “这——” 仆人为难地瞧了一眼自家神志不清的主子,又瞧了一眼李照,于是朝李照一礼,毕恭毕敬地说道:“这位公子,可否请您随我们回府一趟?我们以性命保证,绝不会伤您害您,只是希望借此能让我家公子安分些。” 心里说着好,脸上却摆出一副犹疑的李照在演够了之后,缓缓说道:“不知……你们是哪位府上的?我也是初来乍到,这莫名其妙被请上门,心中惴惴不安呐。” 事实上,此情此景是李照有意引导的结果。 不管是青衫公子身上那看似朴素却极近华贵的长袍,还是他靴子上斗大一颗的红宝石,走足以说明他身份非富即贵。 这也是合理的。 能在武川城里如此放荡不羁的,毕竟是家世显赫。 但之后青衫公子不管是从他念的诗还是手里握着的沁园新刊,亦或是他三言两语间对新刊的尊崇,都能证明他郁郁寡欢是因为不甘心被困在这处‘桃花源’中。 而之后出来的仆人,从穿着到谈吐,再到最后告诫李照禁书一事,都显示着其主家身份不单单是显贵,更有可能是官府中人。 所以他们才会在发现禁书在自家主子手里时,虽然惊慌,说的却只是会被打断腿云云。 书是李照故意抢的,刺激那青衫公子的话也是李照故意说的。 一个服了五石散的疯癫热血青年,必定是不会容忍别人玷污自己的壮志梦想的,所以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就是水到渠成了。 “我家家主身份不便告知,还请恕罪。”仆人肃颜一礼,继续说道:“但请公子相信,若我们心怀叵测,此时便不会彬彬有礼,而是直接强请了。” 那也要你们请的动。李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气落到两个仆人的耳中,自然就是代表着妥协。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①青衫公子额角青筋毕现,唾沫飞溅。 他是当真为那文感到剖心剐骨般的疼痛,可他也是当真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赶到悲哀。 两个仆人囚着他,迭声与李照说着抱歉。 李照摇了摇头,说:“我能理解你家公子在看到狂人日记之后的心情,只是若他始终这样,会不会被你家家主责备?” “你知道它叫狂人日记?!”青衫公子疯狂地挣扎了几下,落了地之后,一把扣着李照的肩膀,眉目中只剩狂热:“我要见他!这位鲁迅先生……我一定要见他!他既然能写出这发人深省的文字,那么必定是我辈中人!” “呸。” 李照面无表情地唾了他一口,反问道:“你配吗?” 384 打他出了事我负责 青衫公子犹如猛兽狂怒,嚎了几嗓子,摇着李照说道:“是,阁下说得极是,如我又岂能与先生比肩?先生之大才当如照亮这万古长夜的明灯,不,不止,何止?先生是光,是那九霄之上的日!” 仆人们又是苦笑又是回来拽他,却是拽不动了。 因为青衫公子已经激动得跪了下去。 “我想,先生他是不想做日,不想做光的。”李照蹲下去,一手搭在膝盖上,平视青衫公子说道:“但我向来喜欢听别人夸奖先生,他在我心里是一把刀,一把足以划破我心中那些无病呻吟的刀。” 说者说的是我,听者听的亦是我。 两个仆人扭头,便看到自家公子哭了。那眼泪,却是与先前服了五石散时落的泪全然不同。此时的青衫公子大抵是已经散了药,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眼中不再有癫疯狂乱,独留下浓烈的悲怆来。 他那盈盈美目抬起,用已经沙哑了的声音说道:“从不曾有人跟我说这些话。”爹爹只会烧了他的书,痛斥他狼心狗肺;兄弟们只会拿他当笑话,背地里却喂她五石散,让他洋相大出;至于同道,他又何曾有过同道?不过一群醉生梦死的酒肉朋友罢了。 想到这儿,他也就悲愤愈加了起来,一面扣紧李照的臂膀,一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听兄台之言,若不是认识先生,便是认识新刊中人,兄台可愿意代为引荐?今日听兄台一语,我的确明白了我的无病呻吟,也的确懂了再不可如此下去……” “公子诶,您赶快起来。” “公子呀,有什么话咱们回府了再说,行吗?” 四周看热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仆人连忙伸手到青衫公子腋下,两人合力将他给抬了起来,口中一直在好言规劝着。 只要李照跟上,这公子也就不再闹腾了,乖顺地由着仆人们抬着他走。 偌大一个武川城,大街小巷都是用了水字,偏偏此地缺河无溪,便是井都要多打几丈,瞧着甚是有意思。 前头两个仆人大快步地走,其后,一行四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名为碧水巷的横街上。 整个碧水巷只有一户人家,高门大院金匾额,上书二字:墨府。 武川知府,便是姓墨,叫墨本申。 门僮见了人走近,忙抬栓开门,口中招呼道:“秦姑姑已经在听雨轩候着了,吩咐说若是将四公子寻回来了,就赶紧送过去,耽误不得。” 仆人们应了一声,忙抬脚往里走的同时,不忘回头招呼李照跟着进去。见到是自己人招呼的,那门僮自然也就不会去拦李照,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将人迎进门。 墨府里面倒是书香味十足,与那门口的纯金匾额有着非常大的反差感。白鹤影壁之后是假山林榭,左右回廊旁种着郁郁葱葱的竹子,能让竹子顶着陇右道如此恶劣的其后长得如此得漂亮,说明这户人家是当真下了功夫的。 回廊尽头是二道门,过了这门,便能看到墨家正厅了。 只是两个仆人却不是正厅那个方向走,而是早早的转了方向,领着李照左转进了一道垂拱门,嘴上说道:“此时老爷恐在书房看书,我家公子一向顽皮,这事若是闹到老爷哪儿,怕是要生出事端来,还请阁下见谅。” 他这意思是,对于头一次请李照上门做客,却不是走正门而感到抱歉。 “无妨。”李照笑了笑,摆手道,“事急从权,可以理解。” 走过鹅卵石铺就的花园小径之后,没多久,李照就看到了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姑娘站在一处小院门口,她头发斜挽着,簪了一支金玉步摇,两臂上搭了件水玉色的披帛。 “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可有行散?”那姑娘一瞧见青衫公子,便着急忙慌地小碎步过来了,脸上全是担忧。 随后,她眸光一转,在看到李照之后,脸上强带了几分笑,问道:“这位是?可是麟玉的朋友?” 此时的青衫公子已经因为这一路的缓行而睡了过去。 仆人们不敢大声说话,便点了点头,轻声道:“已经行散了,秦姑姑还是先将公子带进去再说吧,免得被其他几位看到了,又要告到老爷面前了。” 秦姑姑叹了一口气,说:“不用他们看到……老爷晨时就已经知晓此事了。” 说归说,她还是立刻转身往那小院里走。 李照被请到堂屋坐下之后,就有婢女忙不迭地过来上茶和点心,但却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秦姑姑,自然也就没看到青衫公子再出现。 也不知道到底续了几杯茶,待到外边天色都已经逐渐昏黄了,李照才看到打理整齐的青衫公子缓步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秦姑姑。 “抱歉,让兄台久等了。”青衫公子换了一声白麻袍,头发依旧是散着的,但梳理顺了,倒也不显得凌乱。 这头李照起身回了一礼,说:“不久等,只是这五石散服用多了会死,阁下以后还是莫要再用的好。” 秦姑姑一脸,连连点头道:“正是,公子可听见了?连你这友人都在劝诫里,你可能改?” 青衫公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坐在桌边对秦姑姑说:“姑姑还是先出去吧,我与这位兄弟有些话要聊,姑姑是惯不爱听的,不如去给我们准备些吃食。” 明摆着的赶人,秦姑姑也只是抿唇笑了笑,应着转身出去了。 见人走了,青衫公子立马就来了劲,他侧身将手臂横打在桌上,眼神雀跃地问道:“方才兄台的话我可都记着的,兄台既然与沁园新刊的人认识,可就一定得为我引见一二。” 记着什么? 李照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就兄台兄台的套起近乎了。且不论刚才这些话她都没讲过,就是讲过,那也得先互相自我解释一下,认识认识吧? 于是,李照稍作思考了一下,问道:“不知……兄台名讳?” “啊!”青衫公子一拍脑门,直把自己的脑门都给拍红了,懊恼道:“怪我,怪我,是我脑子糊涂了,这都忘了与兄台说。” 接着他站起身,一板一眼地朝着李照拱手躬身,说:“在下姓墨,名炆,字麟玉,家中排行老四,兄台可叫我墨四,也可叫我麟玉。” 李照复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姓李名照,字明空。” 墨炆总觉得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过,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此时他头还是疼得很,也就干脆懒得继续去想了。 “我的确认识沁园新刊里的人,但是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麟玉。”李照说着说下来,笑眯眯地侧身看着墨炆。 听到李照如此一说,墨炆这眼睛登时又亮了几分,他脸上洋溢着喜悦,忙点头道:“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言虚。” 外头,秦姑姑去而复返。 她轻缓地一步步靠近,侧身贴着矮墙听着里面的谈话,在听到沁园新刊二字之后,刚要起身进去制止自家公子犯糊涂,便被捂住了嘴。 捂住秦姑姑嘴的,不是别人,正是墨家三公子,墨坞。 墨坞一手扣着秦姑姑的左右手,一手死死地捂住秦姑姑,不让她有片刻出声的机会。末了,他偏头朝跟在自己身后的下人一摆头,那下人便蹑手蹑脚地往墙根下摸了。 堂屋的李照自然是察觉到了外面这时而气息紊乱、时而又大气不敢出一下的异样情况,但她话头已经抛出去了,再改便显得做贼心虚,便索性转问了墨炆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不知,麟玉的父亲,可是武川知府墨本申大人?” “是。”墨炆没料到李照会问这个问题,不由地蹙眉点了点头,应了声。 等到他低头时,却发现李照点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隔墙有耳。墨炆一惊,刚想要起身,就被李照眼疾手快地给按了回去。 “武川如今一共有多少家富商?” “墨大人可知道英吉利亚人?” “墨大人为何要禁沁园新刊?” 李照如连珠炮一般,抛出了三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随后不等墨炆回答,便起身脚尖点地一掠,自正门纵身而出。 门口偷听的下人与墨坞正要跑,就被踏墙几个连跳的李照给一手钳一个,带回了堂屋。秦姑姑趁势从墨坞手里挣脱,捂着喉咙一个劲地咳嗽,眼里呛出了眼泪。 “三哥这是什么意思?”墨炆沉下脸,问道。 他笑时和煦如三春威风,板着脸时,却又令人不寒而栗。 墨坞挣扎了几下,没睁得开,便尖着嗓子指着墨炆喝道:“你纵容外人伤害兄长,这事告到父亲那儿去,你便是罪加一等!” “三哥这话说得有意思,这听雨轩是我的地方,三哥不请自来,偷听壁脚,却反咬一口我伤害兄长?真是恶人先告状。”墨炆到底年轻,一激就拍着桌子起来了。 李照手腕一甩,将两人丢在地上,接着一脚踩在墨坞的手臂上,俯身问道:“原来是三公子,不知三公子想要知道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问嘛,何必做那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事呢?” 被甩得有些很的墨坞咬牙切齿地怒视李照,却又因为这人刚才展露出来的身手而不敢多说什么,倒是旁边的下人打了几个滚,骂骂咧咧地喊:“格老子的,你居然敢动我们工子?你怕是不要命了!你知道我家公子是什么人吗?混账东西。” 砰! 那下人后几句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起身过去的墨炆抬抬脚踹在了胸口。只是墨炆这身子骨不太硬朗,一脚下去,飞的不是下人,而是他自己。 但不管怎样,下人还是被吓了一跳,打着嗝住了嘴。 李照又好笑有无奈地看着摔回椅子的墨炆,说:“麟玉就且坐着吧,只是我是客人,越俎代庖,还望麟玉不要怪我。” “怪你?我要谢谢你!”墨炆抬手揉了揉胸口,口吐恶气地看着地上的墨坞说道:“今日能遇到明空兄,便是我之大幸!这家横竖我是呆不下去了,与其死在这烂絮之中,不如若先生那般,以笔为刀,以文为剑!” 墨坞呸了一口,面色狰狞地驳斥墨炆:“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废物,也敢将墨家称作烂絮?待我告知父亲,不等你离家,父亲自会将你逐出门!败坏门风的东西!” “告知告知告知,你多大了,天天告状?三岁小儿?”李照碾了碾足尖,冷眼看着墨坞,说:“你们家里的家事我是不管的,但好巧不巧,你听的这壁脚,有我一份。说说,听了想怎么去告状?” “明空兄!打他!出了事我负责!”墨炆起身指着墨坞说道,“我今日在大街上出丑,便是……便是……” 话说了一截,墨炆却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想必旁人也不会信的吧,他有些消沉的想到,即便是他院子里的人,也绝不信他已经戒了那劳什子的东西,只当他今日是没忍得住,破了戒罢了。 秦姑姑早在李照带人进堂屋时,就已经反手将门给拴上了,她严阵以待地叫来了几个武仆,防着三公子的下人过来要人。 她听到里头墨炆的说话声,心头不免一酸,眼角挂泪。公子被困在家里,郁郁不得志,到底是委屈他了。 里面,李照听墨炆的话,后撤半步,勾着墨坞的背,将人朝天踢了一角。这一脚,直踢墨炆口鼻流血,其后,李照偏头看着墨炆,脸上略带了几分笑意的问道:“便是什么?我刚才可是帮麟玉你做了坏事,你不能唬我。” 你信我? 惶惶不安的墨炆仓促抬头,正对上李照的清澈的眸子。 “你信我?”鬼使神差的,墨炆喃喃出了口。 李照闻言,哈哈大笑,说:“能看得懂新刊,能懂先生的人,总不至于是个草包或恶人,所以我信你。” 三个字,便让多愁善感的墨炆又开始泪盈满眶了。 385 女德 “你也别哭了……” 李照本是要在看看这墨四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觉悟,若真是个向往新时代的,那她自然是要拉拢拉拢的,尤其是在这孩子还是武川知府的小儿子的情况下。 谁成想,这是个爹不亲,兄不爱的。 墨炆闻言,忙举袖擦了擦眼泪,含糊道:“我原不是这般爱哭的……只是……只是同道难得……我情难自控……才,才会……” 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叫李照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躺在地上挨了一脚的墨坞看墨炆时,眼里带了凶光。他偏头吐了一口血沫出来,朝墨炆说道:“我在你这听雨轩里挨了打,你且等着,瞧瞧夫人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他的恐吓落在已经做好决定的墨炆耳中,自然是已经失了效力。墨炆垂眸用那双尚还红着的眼睛看他,末了说道:“三哥此前不是已经听过了,我不想留在这烂絮之中,继续昏昏沉沉了。不管你们信还是不信,往后墨家与我无干。” 接着,墨炆也不打算再请李照代自己动手了,大步流星地走去门口,开了门对门外的秦姑姑说:“姑姑将三哥送回去吧,待会儿我便与我这挚友离开,绝不会拖累姑姑。” 秦姑姑有些慌张,她垂在身侧的手兀的攥紧了。 “姑姑?”墨炆见秦姑姑有些出神,便又喊了一次。 里屋,李照一松脚,那下人就忙不迭地过来将墨坞给扶了起来,嘴里一边嘟囔着,一面扯着袖子给墨坞擦口鼻处的血。 “起开!”墨坞恼火极了,却又不敢朝着李照发火,便只能对着下人撒气,甩手就将下人给掀开了。 被墨炆叫回了神的秦姑姑苦笑了一下,小声道:“公子即便是不想在家里待下去了,也该好好和老爷夫人说清楚,不该赌气离家……” “赌气离家?哼!我倒要看看,一个废物东西能离开家活几天!”墨坞用指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顶着肩膀撞开墨炆后,走路姿势极其嚣张地出去了,好似他这一架打赢了似的。 李照坐回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墨坞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正与秦姑姑小声说话的墨炆,一时间倒是有些搞不懂这两兄弟之间的感情了。 要说感情好吧,刚才听墨炆那意思,摆明了五石散是墨坞下的,用来栽赃他旧瘾复发;可若是说感情不好,刚才墨坞听到墨炆信誓旦旦地说要离家,眼中却又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秦姑姑担心墨坞去告状,连忙与墨炆告了声辞,转头追墨坞去了。屋内下人见势,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胸口就跟了出去,临走时不忘扭头对李照放了两句狠话,不外乎让李照等着云云。 人一走空,墨炆又重打了兴奋劲儿,抖着袖子往偏厅走去。 他在后头捣鼓了半天,最后捧了一沓文稿出来,兴致勃勃地坐在李照旁边,对李照说道:“兄台,我给先生写了许多信,你……你觉得先生可会给我回信?” 这份诚挚是真的,墨炆眼里的热爱也是真的。 可惜—— 李照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接了他的文稿过来,一张张翻阅着。 新刊广泛倡导白话文至今不过三个月,但此时墨炆做文章就已经能准确运用白话文,努力规避那些生僻晦涩的字眼,做到即便是半通文墨之人,也能了然。这一点,沁园学堂的很多老师都尚不能完全保证自己做到。 “你很厉害。” 说着,李照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篇《敬鲁迅先生》上。 墨炆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李照逐字逐句地读着,她读到情绪被触动时,甚至默念出了声来!于是连声问道:“可,可还满意?先生会觉得我这是在阿谀奉承吗?这篇文我删删改改了许多次,总觉得不满意,我做不到像先生那样字字珠玑,越写,便越觉得这笔不是自己的。” 李照抬眸,迎上墨炆这期待的目光,那句抱歉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不好的……对吧。”见李照迟迟不语,墨炆便黯了眸子,嗫嚅道:“有些话落笔,总觉得肉麻,该面对面和先生说才是,只是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见我。我也写了几篇,但总是不够深刻,没有先生那种……几个字眼就能让人毛骨悚人的独到。” 想了想,李照还是决定坦陈。 她清了清嗓子,看着墨炆,说:“先生如今已经不在了,但先生” “什、什么……什么叫不在了?”墨炆蹙着眉头,肩后的长发因为身体朝前倾而垂落,遮掩了他半张脸。是他想的那个不在了吗?不,决计不是,先生的文字是如此地铿锵有力,又岂是垂垂暮已之人?不,不会的! “是你想的那个不在了。”李照敛眸,不想去看墨炆脸上那种信仰崩塌的哀伤,嘴里却继续说道:“其实,新刊上许多的作品,都只是他们从那些先生们昔日的作品中摘取出来的,他们之中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与你亲见。” 哐—— 墨炆跌跌撞撞地起身,将身下椅子带得动了几寸。他没走几步,就突然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已。 可李照仍然在继续说着。 “麟玉,斯人已逝,而精神永存。” “先生们的文章留下来,并不是为了让你我仰望,也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他们是旗手,是指路明灯,是传承。” “麟玉,你可愿意到新刊去当一位同人编辑?你的这些文章很好,我觉得放在现在的新刊上很合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写信举荐你。” 呜咽声中,李照那如清泉一般的声音始终没有乱了语速。 半晌后,哭得眼睛红肿的墨炆跪行转身,他脸上虽然还挂着泪,但情绪已经稳定得差不多了,只有开口时些微的颤音揭露了他的内心,“先生墓碑在何处?我可能去祭拜?若是可以,我想将刚才那篇文,烧去给先生。” 李照起身将他扶起来,并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说:“麟玉,我很喜欢一位叫做赵翼的先生的一句诗,如今我将它分享给你,可好?” “什么?”墨炆有些困惑。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李照徐徐念出,随后,继续说道:“先生的这句诗与我个人的领悟略有不一样,所以此处我只说我的想法,我认为此后,并不是先生们的时代,而是你们的时代,是你们这群朝气蓬勃的端朝新青年的时代。我如此说,你可懂?” 新刊作为月刊编纂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期,而李照的脑子的东西几乎耗光了。在九十四给她传回真正有用的那些书籍之前,她需要借助这些有志之士的力量,将新刊继续办下去,里面的文章还不能太拉胯。 当然了,也并不是全无希望。 就顾奕竹这几个月收到的回信里看,虽然攻讦不少,但也还是有许多热忱如墨炆这样的人。他们是这片土地的生机,他们身上有着李照所没有的,对这国家最为真挚的爱。 这些人虽然大多数都只是寒门士子,并没有多少财富和权柄…… 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的意思是……”墨炆大步走向桌边,捧起自己的书稿扭头问李照:“我的文字,也能如先生那样,称为引领黑暗中的人们前行的那束光?” 李照为了不打击他的自信心,点头道:“是,麟玉的文章虽然不如先生们那般字字珠玑,可却谆谆善诱,能给同道们一点触手可及的期待。” 墨炆有些晃神,他又哭又笑,捧着自己的稿子跌坐在椅子上,转瞬间泣不成声。 听雨轩里十分安静,所以纵然是在外面,也能清楚的听到堂屋里的哭声。墨本申手里捏着一个绣金丝的布袋子,人在院门口来回踱步数次,却没进去,而是折返走了。 “老——老爷?”仆人远远瞧了一眼,还没出口,墨本申的身影就已经瞧不见了。 堂屋里的墨炆自然是听到了仆人这一句老爷,他猝然收了声,脸色僵硬地抬眸看向门口,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唇。 墨家的情况如何,李照并不清楚,但看墨炆这脸色,想必他跟他父亲是势如水火的。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嗑药成瘾的儿子,对一个当着父母官的父亲来说,面子上怎么都不好看,从而导致父子关系僵硬,也是再所难免的了。 走了个墨本申,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个美妇人。 这位美妇人看着与那秦姑姑有几分相似,但要更加丰腴一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她曼步进了听雨轩,朝迎上来的仆人摆了摆手,接着径直走入堂屋,站到了墨炆面前。 她动作很快,根本没给墨炆反应的机会。 所以在她那一巴掌甩出来时,把如临大敌的墨炆给甩了个怔忡。 “上不孝敬父母,下不善待妹妹,成日服用那五石散,行散之余还要冒犯兄长,你何苦当人?!生成那畜生不更惬意?!”美妇人一开口,便全是责难。 李照瞥着墨炆这态度,只怕这美妇人就是他娘了。 可没等李照继续看热闹,那美妇人便是眸子一转,对着李照就开喷了:“还有这等人,形容潦倒,神色猥琐,你随随便便领进家门也就罢了,这听雨轩左右不过是你的地界,你爱怎么藏污纳垢那是你的事!可你怎能纵他对你兄长行凶?畜生!现在就跟我去你兄长那儿赔礼道歉!” 一句畜生,骂了两个人。 “这位夫人……” 可李照开腔不过四个字,就被那美妇人侧头干唾了一口,说:“你也佩同我说话?我乃陈留谢氏嫡次女!你算个什么东西?休要脏了我的眼!” 哟嚯,没想到,墨炆的娘亲竟然是陈留谢家的人,而且还是嫡女。李照挑了挑眉,沉默着没说话了。 倒是墨炆,在听到母亲如此对待自己是挚友时,不知怎的生出了反抗的勇气,一把甩开母亲。尔后,他蹭的站起来,驳斥道:“明空乃是我的挚友,是我的同道!母亲若是不喜,我可以与明空一道离开,反正这地方也容不下我!可母亲休要侮辱明空!外祖曾说过,英雄不问出身。明空眼界独到,能赏识我的文章,能识得鲁迅先生那样的人物,便已经高过母亲你不知多少!” 他不提文章,不提同道也就罢了,一提,美妇人的脸色眨眼间就变了。 她气得嘴唇泛白,指着李照的手直抖,“好啊!他就是那等带坏你,让你沉溺于新刊那种反三纲五常的歪风邪说里的贼子是吧?且容我去喊老爷来,这就将贼子擒拿斩首,以儆效尤!” 说完,美妇人就要转身往堂屋外走去。 墨炆连忙一把拖拽住美妇人,尖着嗓子说道:“母亲若是要斩首我的同道,那便将我一道给斩了,否则,儿子绝不独活!” 一旁看了一场活话剧的李照叹了一口气,开口问美妇人:“夫人可是麟玉的亲生母亲?” “是与不是,干卿何事?!”美妇人是半点好脸色都不给李照。 李照也不与计较,甚至对美妇人的冒犯没有生出任何不悦,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若是,在下就有些奇怪了,都说慈母慈母,怎么到了夫人这儿,却是不给自己的儿子半点解释的机会?若你肯听,自然也就能知道麟玉并不是有意去服那五行散。当然,若您并非麟玉的亲生母亲,这诸般种种,倒也能有个合理解释了。” 如墨炆,情绪始终激动,也就没有察觉到面前这位同道的声音有什么奇怪。可美妇人却不一样了,她气归气,思绪却是相当清晰,且还有着女人的自觉。 是以,她一听完面前这个潦倒男人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登时就察觉出其真实性别来。 “你是女人!”美妇人喝了一声,扬着手就往李照这边冲过来了,口中怒斥道:“身为女人,却不守妇女德,无视圣人之训,女扮男装,蛊惑他人!” 386 阴卑不得自专就阳而成之 “母亲!” 这是墨炆第一次暴怒喝出声来。 他推着美妇人往外走,严肃地继续说道:“母亲可以不喜欢我,但请尊重我的朋友。此事我不愿再多说什么,稍后我就收拾了东西离开,秦姑姑那里” “你又叫她秦姑姑?我说了多少次了!秋淑如今是你妹妹,不是你姑姑!你若不把她当你的妹妹看待,往后就别认我这个母亲!”美妇人怒不可遏地反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了墨炆的脸上,声音清脆。 “如此” 墨炆嘴角淌血,却没伸手去擦,由着那血落在他的袍子上,眸光微垂着说:“母亲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从前母亲就不喜我,往后儿子也不会再在母亲面前碍眼了。” 美妇人哪儿容得自己儿子如此说,她愤愤扭头,瞪着李照便用那尖刻的声音说道:“是你!” “是你蛊惑了我儿!” “你这个” 说着,她蹬蹬蹬跑到李照面前,扬着手就想给李照来一下。 可惜的是,李照抬脚直接将她挡在了一腿之外。 “夫人觉得什么是女德?”李照将手肘搁在桌上,撑着头偏望向她,接着又问道:“如夫人这般的?可夫人刚才这所作所为,着实不像是守女德的样子,单是慈和柔顺,就已经与女德相悖了。” “你!”美妇人被抢了白,气得七窍生烟,刚才要斥责李照的话也悉数忘了,就剩一句你也配与我相提并论,来反复说着。 墨炆想要拽自己母亲离开,却被李照制止了。 她笑了笑,打袖起身道:“不知夫人有没有看过新刊?若是有,那就应该知道,新刊中有一篇章,名为宗法之于女性。若是无,今日我可以抽些时间,来给夫人讲讲。” 宗法之于女性?!墨炆猛地抬头去看李照,他有些激动,因为这篇章给他的触动要远远超过同期的其他章,如重锤锤在颅顶,叫人无法自持。 “礼教是吃人的!它吃女人!也吃男人!”背诵着章段落的墨炆有些激昂,他握拳在身前,目光含泪地说:“我们男人,或毫不知情,或心甘情愿地做了那伥鬼!须知,我们也是被吃的人!” “麟玉!”听着儿子胡言乱语,美妇人胸口大起大伏之下,转身又想教训儿子。 此时,墨炆朝后退了两步,避开了美妇人的手,令其打空之余还踉跄了几步。 李照见墨炆不仅看过,且还能背出其中几句来,有些欣慰,但她接下来要说的,却是相当沉重的话题。沉重到当时那篇宗法之于女性出来时,铁龙骑里的几位女性都不由得掩面痛哭,甚至是松无恙,都红了眼眶。 “白虎通义中说,阴卑不得自专,就阳而成之。” “其意为何?” “意为女子生而卑贱,意为女子从一出身,就被剥夺了生而为人该有的自由与权利;意为女子只能被规训为菟丝花,被扼杀人性、自我、情趣。” “也还是这位先生说:夫者,扶也,以道扶接。妇者,服也,以礼屈服。如此,便是将女子钉在了屈服顺从的低贱被动地位之上,叫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他们说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他们说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他们说妻者,齐也。贞齐于夫,从一而择。” “他们不许女子求学明理,不许女子应举,更不许女子走出那一室之外。” “古往今来,那些风雅儒士笔下蘸着的,是血,是这滔滔历史长河之中,千千万万女子们身上的鲜血。” “女德?” “夫人,何为女德?” 李照坐了回去,虽是仰视,却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 她就那么温和地看着美妇人,不咄咄逼人,也不盛气凌人,但叫美妇人脸色骤然一摆,捂着胸口朝后练退了好几下,撞在了墨炆的怀里。 “母亲,我体谅您,知道您因为这身份而顾忌良多,知道您不怜爱我是因为担心待子嗣偏颇而受人指摘,只是母亲也该放开儿子了。”墨炆扶稳了美妇人之后,拂袍跪了下去。 “我严格待你,便成了我的过错了?”美妇人眼里噙着泪,颤抖着手指着墨炆说道:“我十月怀胎孕你,自生产那道鬼门关一过,便再不能为夫君绵延子嗣。如此,我没有一句话苛责过你。之后,我不过是希望你在家中孝顺父亲,善待兄长,怜爱妹妹,少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戒了那迟早会害死你的五石散,便成了我的不怜爱你?” 墨炆却是没有任何触动,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逐一回答:“我敬重母亲,不单单是因为母亲十月孕我,不单单是因为母亲饱受生产之痛,跟因为母亲这些年在家中的付出。” 后头的李照能清楚地看着墨炆说话时,手背上绷紧的青筋。 啪嗒。 美妇人的眼泪落在了地上。 而墨炆还在陈情。 “三位兄长,从没有一日将我当做手足,进学时栽赃我,游玩时推我下水,待我远远避开他们,他们却在我的酒水中偷下五石散,叫我成瘾。这些事,我并不是没有同母亲你说过,可您是怎么说的?您说兄长们芝兰玉树,断不会做此恶毒之事,叫我自尊自立,休要诬蔑兄长。” “父亲公务繁忙,后宅之事从不过问,您不救我,我便当真孤立无援,从此堕入泥塘之中,无法自拔,只能与那些酒肉朋友一聚。也正是因为这样,三位兄长才放过我一马,叫我苟延残喘了几日。” “可随后呢?您认为我无药可解,便将秦姑姑送到我身边,本意是要规劝我,助我迷途知返,实际上却是想着将秦姑姑嫁与我,做我的妻子” 秦秋淑是什么人? 她是陈留贵女,是陈留第二大世家秦家的嫡女,其母亲更是贵为平阴郡主,身份何其显贵。将这样一个贵女放在他这样草包身边,不亚于在告诉那三位兄长,他正被寄予厚望。 所以他故意顺着两家之间的辈分,称小他两岁的秦秋淑为姨娘,不仅如此,还逼着听雨轩及府里的人也如此叫她。 这一叫,自然是没少得了一顿打。 但墨炆偏就要叫,母亲不许他喊秦秋淑为姨娘,他就喊秦秋淑做姑姑,打折腿了也不肯改口。 只是,饶是他做到此种地步,那三位兄长却仍旧没有对他放松任何警惕。 在他们眼里,墨炆这个身体里流淌着谢家血脉的弟弟,不是他们的手足,而是来与他们争夺墨家荫封的敌人。 听到这儿,李照算是清楚了许多。 说来说去不过是名与利的争夺罢了。 墨家那三个大的对墨炆以及墨炆身后的谢家忌惮,所以要将他逼成草包废物。而身为当家夫人的这位美妇人却是碍于三从四德,而不得不平衡自己对亲生与非亲生子嗣之间的感情。有时候,甚至为了让外人看上去是她更疼爱那三个非己出的孩子,说不定还得偏心一些,冷落亲生儿子。 长此以往,墨炆就算没有养废,也会落得一个阴翳的性子,无法和自己,和母亲和解。 但这些不管怎么说都轮不到李照来指指点点,刚才那一番关于女德的高谈阔论,不过是因为美妇人发难到了自己头上,而不得不震慑对方而已。 墨炆说完就起身了。 此时秦秋淑已经帮他整理好了行囊,除了些贴身衣服之外,就只有一堆书放在那背篓里。 有些奇怪的是,秦秋淑自己臂弯里还吊着个大包袱。 “秋淑秋淑你这是要做什么?!”美妇人瞥见她身上那包袱,登时慌了神,一面哭一面去夺她的包袱。 秦秋淑垂头福身一礼,说:“夫人,公子说要走,秋淑自然也是要走的。当年秋淑应了谢先生的请,便会遵守诺言,践行到底。” 她口中的谢先生,便是美妇人的爹,也是就是谢家家主谢仪。 谢仪与秦家家主秦奉贤是结拜兄弟,两人的妻子还是表姐妹,所以墨炆叫秦秋淑一声姨娘,倒也不算叫错。只不过因为秦秋淑是秦奉贤的幺女,年级上要小墨炆两岁,所以秦秋淑入府后,便被美妇人强要墨炆以兄妹之礼相待。 “他胡乱,你便也跟着胡乱嚒?你是要伤我的心吗?”美妇人泛着水光的眸子不住地眨着,眼泪不断,“秋淑,你最是懂事的,怎么也不帮着我劝劝麟玉?” 劝? 从何处劝? 秦秋淑木然垂眸,瞧着自己那被美妇人牵着手,有些出神。 刚才不管是公子的话,还是那位姑娘的话,她都听了个明白。这些日子里,她也时常跟在公子身边去看那些被外面称作歪理邪说的章与诗篇。 也是因此,才叫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广阔。 居然还有人将她们女子当做独立的,不作任何人的附庸的存在来看待。居然还有人主张要女子入学,并当真就办了女子学堂。居然还有人说要带着女子站起来,如身边云云男子一般,顶天立地。 那位叫做二十八画生的先生一句话,叫秦秋淑当日夜里辗转一夜,不能入睡。 什么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如何去顶? 她拿什么去顶? 到此时,目睹着刚才那姑娘说话时的神情,与眼中的光,秦秋淑才明白何为能顶半边天。 “夫人言重了,秋淑无能,做不到顺从夫人的意愿。”秦秋淑一点点将美妇人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掰开,“往后,秋淑自当独立于公子之外,成为一个完整的,完全的人。只是君子有诺,既答应了谢先生要帮助公子回到正途,自然是要继续跟在公子身边,直至功成之日。” 李照叫了一声好,冲着秦秋淑边笑便鼓掌,说:“秦姑娘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能主动挣脱开三从四德的束缚,摆脱这吃人礼教的桎梏,实在叫人佩服。” 那些在沁园学堂里学习的女孩子,往往从明理起就已经在被灌输了独立自主的概念。而武林中的女子则大多数难以被礼教掣肘,便是被牵绊着,也不过是路边石子,踢踢踏踏的影响走路罢了。 然闺中女子不同,尤其是世家贵女。 她们生在礼教最为森严的深宅大院之中,耳濡目染的都是温顺、忠贞、节义,终生围困于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一日之计中。 是以,秦秋淑此时能站出来反驳美妇人,这在李照心里,可要比墨炆的一举一动来得更加意义深远一些。 秦秋淑兀的红了脸,攥着包袱带子的手下意识扣紧了些。 当然,墨炆和秦秋淑到底是没能顺顺利利地离开墨府的,一方面是美妇人始终一手拽一个,眼泪一刻不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墨本申又来了。 墨本申在进屋时,先是多瞧了李照几眼,随后才甩袖阔步走到墨炆面前,蹙眉威严道:“胡闹!你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也就罢了,怎么能带着秋淑闹起要离家?眼下看着母亲如此悲伤难过,你却犹不知悔,仍然一意孤行,是要我给你上家法吗?!” “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儿子意已决,家法也好,杖责也罢,父亲想来哪样都可以便是残了,也断不掉儿子要离开的心。”墨炆背着他那一背篓的章,梗着脖子说道。 秦秋淑也跟着昂头,目光在与墨本申相交时,微微抖了一下,却仍旧强打了勇气,开口说:“老爷若是要请家法,便也一并给秋淑请了吧。秋淑今日听了姑娘一席话,此后便不愿意做那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菟丝花,再继续昏昏沉沉度日。” “混账!”墨本申怒斥着抬手。 这一家子的,动不动就是一巴掌打下来,也难怪墨炆是个这种眼泪包的性格了。李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此想着甩手,掷了桌上茶盏的瓷盖出去。 369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瓷盖摔在地上,哐啷几声裂成了数片。 墨本申被打得朝后踉跄着撞在门框上,手腕通红一片。他一面揉着手,一面抬眸凝视李照,鹰目一眯,说:“李姑娘到老夫府上,便是来行凶的了?” 李照听墨本申点名道姓,便打了打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朝墨本申拱手道:“不敢,只是听说武川如今是整个陇右道上的桃花源,故而慕名前来,了解一二罢了。” 美妇人拭了眼泪,提裙过去想要查看墨本申的伤势,却被墨本申给拂开了。 墨炆趁机拉着秦秋淑往后走,一同站到了李照的身侧。他们两个人说到底还是有些惧怕墨本申的,所以即便心意已决,此时也不太愿意和墨本申正面交锋。 那厢,拂开了美妇人的墨本申却并没有针对李照表现出什么不悦,甚至乎,他在听到李照这明显的嘲讽之后,脸上还带了一抹笑。 如今的端朝,皇帝与安阳王在长安斗法,东北方有张敬忠盘踞,欧阳宇则是在南边蠢蠢欲动。 人人都在为那一己之利费尽心机。 而这时,李照这个名字在其中,便显得有那么一些突兀了。 这位被众人猜测是最有可能为李程颐女儿的姑娘始终不承认自己与李程颐的关系,并长期游离在李氏秘藏之外。她与李玉然和李端那种大唱高调的做派不同,却更能让其他人对其抱有一点期待。 墨本申第一次听说李照这个名字时,便是听说她手底下的铁龙骑被她解散了。当时他就心想,这个姑娘有点意思,能得铁龙骑庇佑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她却能毅然决然地将这一份谁都想要的力量给散了去,足以见得其心志之坚定。 当然,要是墨本申知道李照明里是解散铁龙骑,暗中却是要借此将铁龙骑名正言顺地散去各地,就不知是作何想法了。 但总之,不管是彼时的墨本申,还是此时得见李照真人的墨本申,他对这个年轻不大的小姑娘的确是带着一丝欣赏的。 “你到武川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武川没有九龙宝珠,也没有李氏宝藏,你来,只会失望而归。”墨本申故意问道。 李照拢着袖子回答他:“在下来武川,的确是想见识见识,为什么武川能称为陇右道上唯一一处安定所在。毕竟外头可都是在传,是您墨知府背叛了端朝,成了那英吉利亚人的走狗,才叫武川至今都平安无事。” 墨本申是不是叛国之徒,李照不知道。 那些躲在武川的富商们给英吉利亚人提供钱财人力时,墨本申有没有插手,有没有默许,李照也不知道。 但她认为,墨本申是一方知府,是武川的父母官,不管他从什么立场什么态度出发,最后能在战火纷飞的陇右道里保全了除富商之外的数万命武川百姓,叫这城中尚且能安居乐业,其实就已经十分可敬了。 “于道义而言,老夫的确是背叛了朝廷,背叛了陛下。”墨本申说这话时,眼神没有闪烁,也没有回避,“但走狗一词,老夫觉得,武川之外的人,不配评价老夫。” 李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面色平静地说道:“凉州七日城破,刺史于泽伟领全府衙上下一百三十位官吏英勇赴死,其尸首被英吉利亚人的大炮轰烂,其妻子被悬于凉州城门之上,曝尸十日,骇人听闻。” 那日的凉州,宛如地狱。 一场被英吉利亚人蓄意点燃的大火从城头烧到城尾,从白日烧到月升,火光熄灭时,城中无一人生还。 而这仅仅是英吉利亚人在陇右道上所造杀孽的冰山一角。 如果不是李照派去凉州的那一支铁龙骑,如果不是铁龙骑队长程树从凉州寄给她的那一封绝笔信,她不会知道凉州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凉州城破之下,百姓与官吏们的英勇故事,更不会知道程树与队员们牺牲了什么。 孰人不畏死? 程树明明可以带着队员们离开,却依旧选择了留在凉州,与凉州的百姓官员同生死,共进退。 于泽伟在城破之前有足以逃命的时间,却没有放弃他的同袍他的子民,直至与他们一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英吉利亚人要的是城池与人,所以那凉州城的百姓们或逃或降,都有苟活下去的机会。只是这两者选择之下,凉州便只会更快被攻破,于是他们宁死不退。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如今,于泽伟的衣冠冢如今就设在同昌城外的万人碑那儿,与他一起被列入英雄碑的,还有凉州城、陇右道上那些到死都不为世人所知的刚烈百姓。 不降者,是英雄。 “沙州刺史吕寿全,为保城中百姓无恙,主动开门投降。他向英吉利亚人陈情,表示自己愿意替英吉利亚人劝服沙州百姓,此一议,成功避免了沙州如瓜州、甘州那样,满城皆被屠,无一人生还。而沙州被保全之后,吕寿全却是自刎于自家书房之中,身边只留了一愧字。” 无人知道吕寿全愧的是谁,但那一日,满城服丧,万民悲恸。 降者,亦是英雄。 墨本申听着李照对陇右道上的大小事如数家珍,脸上却并无意外。他垂眸抬手,抚了抚自己那花白的长须,说了句:“李姑娘听上去像是心系百姓之人。” “墨知府是哪一种?”李照问。 然而墨本申却是大笑了三声,揉搓着手腕处,说:“老夫哪一种都不是。于泽伟与吕寿全都是忠义之士,是朝廷的忠臣。老夫却只是区区一介怕死的懦夫罢了,老夫自己怕死,亦怕家中妻子身死受辱,所以才不得不委身求全。” “老爷这些话何必与外人说道。”美妇人怜惜地仰视墨本申,柔声说道。 “怕什么?当懦夫并不可耻,我这个懦夫,保了武川百姓之生命,保了家中妻子之安宁,便是受些唾骂,又如何?”墨本申毫不在意地说着。 李照身边的墨炆延伸微黯,像是被触动了一般。但他却没有走回去,而是攥紧了肩膀上的竹篓背带,似乎更坚定了自己要离开的想法。 “墨知府的确叫人佩服,看来,我心中猜测是真的。”李照抬手抚掌,脸上是由衷地钦佩。 沁园对武川的调查其实是不够详尽的,那些富商们虽然频繁和英吉利亚人接触,可若真要去抓到点他们行事的切实把柄,却是相当困难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明明松散成一盘散沙的武川才更叫李照觉得困惑不已。 所以在和顾奕竹等人几番商量之后,李照觉得,武川知府墨本申在里面必定是起到了某种不可忽视的作用,才使得看上去一触即溃的武川实则铁板一块。 墨本申与李照的眼神来回,叫一旁的三人都有些莫名。 但这两人却突然好像和解了一般,相识一笑,互相拱手行了一礼。 “原来,老爷先前过来,是想要见见李姑娘”秦秋淑突然反应过来,轻喊了一句,旋即又像是察觉到此言不妥,连忙掩唇住了嘴。 被点破心思的墨本申光明正大地点了点头,说:“在治家一道上,老夫的确做得不周到,没能顾忌到麟玉的痛苦,没能照顾到樊韵你的难处” 后一句话是朝着美妇人说的。 美妇人,也就是墨本申口中的樊韵,谢樊韵。她一听墨本申这十分熨帖的话,刚止住的眼泪又淌了下去,脸上越发委屈了起来。 只是墨本申却继续说道:“但樊韵你的确不该如此偏颇,这不仅仅是对麟玉有失公允我来之前,已经将从燮禁了足,至于东城和君如二人,待他们回来,我便会请家法,让他们接受该有的惩罚。” “如此,麟玉你可解气?”他抬眸去看墨炆。 墨炆却是摇了摇头,回答道:“父亲,孩儿心中并无怨气,至少此时此刻,孩儿的确已经不会去记恨三位兄长了。” 恨会浪费他的时间,他愿意将心力再耗给这种微末小事。 “往后余生,孩儿不愿再庸庸度日,只是孝道难顾,望父亲母亲郑重。”墨炆朝胸口搂了搂竹篓的背带,随后便跪了下去。 从前他就不是什么恭顺听话的孩子,此后,想必也只会更加令人心烦。 “你当真想好了?”墨本申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幺儿,他好像从没见过墨炆这般坚毅的模样。也是,昔日墨炆沉溺于五石散中,他见得最多的,便是墨炆那面红流泪的草包模样。也就是近来他要烧那些妖言惑众的书籍刊物,才偶尔能瞧见这个草包儿子一点不同于平时的决绝与愤怒。 “墨知府有没有想过,堂堂正正地保护好武川?”李照非常没有眼力见地打断了墨本申与墨炆之间的谈话,“英吉利亚人的胃口不小,一个陇右道可满足不了他们。墨知府觉得,光靠血肉输送,武川能被吸血到几时?” 侵占陇右道之后,英吉利亚人继续朝端朝腹地进发。逼近中原的同时,他们的存在也才会叫那些个尚在争斗的皇帝王爷和枭首们惊醒。 届时,他们会如何选择? 背水一战,以悬殊的战斗力之差拼剩最后一滴血? 还是干脆俯首称臣,向墨本申眼下这样,委曲求全,以保性命? 李照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会如何去做,她只知道自己哪怕不是为了自己的任务,单单是为了那些跟着她拼搏至今的人,也要阻止英吉利亚人继续扩张,为害端朝。 所以,要是现在李照能将墨本申劝动,能让墨本申为她做里应外合的间谍,那么她之后起码不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对英吉利亚人的行动两眼一抹黑了。 可惜的是,墨本申只是看着李照抿了抿唇,良久没有作答。 怎么选?眼下起码武川安定,百姓无忧。可若是选错了道,到时候这城中无数的生命因他而死,他可担得住? 思及至此,墨本申摇了摇头,说:“李姑娘你想说什么?想要老夫改投他人?要知道,那些英吉利亚人的火器,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老夫见过,所以晓得,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是,我知道他们的厉害,所以我也曾付出了代价”李照说了一半却停下了。 余下的话,她希望能单独和墨本申讲。 墨炆和秦秋淑也就算了,谢樊韵看上去可不是什么沉得住气,守得住嘴的人,什么话不能当着这种人的面说,李照心里有数。 墨本申一眼看透,抬袖一摆,便请着李照往听雨轩后堂的僻静书屋走。 后头的谢樊韵愤愤地瞧了李照背影远去,转头便剜了墨炆一眼,她双手拧着手上的帕子,绞了半天后,对秦秋淑苦口婆心地劝道:“秋淑,听我一句劝留下可好?外头世道多乱呀,你这要是出去了,这臭小子护不住你,该如何是好?女儿家家的,就该留在后院之中” “夫人!”秦秋淑大声地打断她,“谁规定女子一生就只能被困在这四方一隅?夫人该去看看多少女子因为守节而自缢,多少女子因为这压在头顶的四座大山而成了这礼教的基石!” 从秦秋淑嘴里说出来的话,字字泣血。 “我从前只觉得莫名莫名的是,我明明比兄长们聪明,识字比兄长们还要快,可到了九岁分堂,我却被赶去了女学,成日里背那些女诫女训。莫名的是,明明大家都是秦家人,可到祭祀时,我与姐妹们就只能跪在门外,寸步不得入宗祠祠堂。莫名的是,阿姐明明不爱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亦不爱阿姐,却仍然能以一句夫为妻纲困着阿姐,娶妾养妓,最后叫阿姐气绝而亡。” 说起这些,秦秋淑的心里有流不完的眼泪,但她此时脸上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反了、反了!都反了天了!一些个歪理邪说”谢樊韵红着眼睛,伸着手,要去拽墨炆背上竹篓里的书,“我要烧了这些祸害麟玉!你给我烧了这点祸害!” 388 君子 “够了,夫人!”秦秋淑将谢樊韵拉开,展开双臂挡在墨炆身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看不明,秋淑觉得是正常的,因为夫人不曾受过启蒙,所思所想都是被那些宗教礼法所束缚……” 她的眼神坚定不移,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啪—— 这是谢樊韵第一次动手打秦秋淑。 墨炆连忙将秦秋淑往身后拽,嘴里说道:“母亲,够了!动手并不能阻止我们离开,除非……除非您此刻将我们打死!” 谢樊韵的身子晃了晃,她的眉目之中带着一缕背上,这是她的儿子、她珍之重之,以儿媳看待的姑娘,到如今,却是两人都怒目以向她!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想到此处,谢樊韵攥着帕子掩住嘴,呜呜咽咽地哭着。 然而看着谢樊韵如此无助悲伤的模样,墨炆却没动,秦秋淑也没动。他们两个人脸上有着不忍,但脚下是半步都没有挪,今天的决定并不是他们的一时兴起,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觉醒。 后堂,墨本申等到李照坐定之后,才跟着一起坐下。 “墨知府,武川想要在混乱的局势中存活下去,光靠那些为英吉利亚人输血的富商是不够的。英吉利亚人狼子野心,其目的是吞噬整个端朝,而不单单是区区一陇右道。”李照也不耽搁,落座扶正衣摆便开始了自己的游说:“若短视,只看眼前,的确会误以为武川安已。可若看长远一些,便可以从陇右道逐步的沦陷之中,看出将来的些许端倪来。” 墨本申凝眸看着李照,近距离去看这个姑娘,能从她那潦倒不已的形容之中看到她骨子里的豪气,这一点,令墨本申十分欣赏。 然而欣赏归欣赏,李照在先前与墨炆的交谈中,居然透漏出了与那个沁园新刊有所关联!这一点令墨本申十分讶异,也提起了十分的警惕。 新刊至今发行的所有刊物,墨本申都已经看过了,他为之震撼不已,也为之而惊慌。 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足以摧毁端朝,每一篇文章都可以称得上是在敲碎朝廷、世家的保护壳。 而如此可怕的文章和字眼却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广为传播。 可怖! 可怖如斯! 墨本申身为武川知府,身为端朝官员,他有责任禁止自己的辖区内出现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东西。 不仅如此,他还早早的就把奏疏送去了长安,只为提醒陛下对沁园以及沁园所创办的新刊警惕、提防。 “墨知府在想什么?”李照见墨本申沉默不语,便停了话头,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般的,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出来。 “我在想,李姑娘话里话外,似乎是觉得,自己有抱住武川的实力。”墨本申回过神之后,如是说道。 有吗? 李照想了想,至少现在应该是有的。她现在有钱,有人,有散布全国的实业体系。如此之下,为什么不可能打赢那些洋人? 纵然她没有陈仲甫,没有李守常,没有二十八画生,没有那些用生命和行动践行革命道路的先辈…… 可她有经验。 那些先辈已经用血给她留下了宝贵经验不是吗? 她凭什么不能赢? 她为什么不能赢? 想到这里,李照勾唇一笑,端起杯子,外头冲着墨本申一笑,说:“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就是我此时此刻有此自信的原因。” “如何学?如何制?”见李照真的有所准备的样子,墨本申只得暂时放下心中成见,坦率发问。 桌上有纸无笔,李照便从怀中取了过着一层油纸的炭笔出来,将宣纸划过来,一边落笔,一边说道:“墨知府可认识武川城外绵延千里的长长铁轨?” “为了建那个东西,武川城里牺牲了几十名百姓,钱粮投入无数,却没有见到有什么效用。”墨本申回答道。 李照闻言点了点头,说:“是,那东西名为铁路,墨知府你帮英吉利亚人修了这东西,却连它的名字,它的用途都不知道。到如今,墨知府你还觉得武川安全吗?” 这下墨本申是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安全吗?他其实从未有一刻觉得安全,所以才会不断地派自己两个儿子出去,合纵连横,以求出路。 然而,受苦受难的是陇右道,且只是陇右道。那些尚在英吉利亚人炮火之外的官员,根本感受不到墨本申的惊慌失措,他们只觉得墨本申胆小无用,觉得墨本申在夸大其词,只为求得帮助。 墨本申的两个儿子已经把能求的同袍都求了个遍,可除了要回来一点五甚大用的钱粮之外,有用的人马和武器援助是半点都没有。 长安就更不用说了,墨本申那道要陛下提防沁园的奏疏传过去已有数月,至今都没有只言片语传过来。 “安全与否,那东西都必须要建。”墨本申一开口,声音中就显露了弄弄的疲惫,“武川的大小事宜,早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那些富商看上去是我有意引导,借他们抱住武川,但实际上,英吉利亚人也并不是如何需要我们,更多的还是我们在主动显示我们的用处,和留下我们的好处。” 如果不同意修建那劳什子的铁路,英吉利亚人恐怕不会劝说,而是直接开炮。 李照嗯了一声,说:“英吉利亚人的大炮、枪支、轮船、蒸汽铁路,都是我们可以学习的东西,这就是我所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们的这些东西所蕴含的知识并不是晦涩难懂,不可复制的。” 接着,她将画好的端朝地图,以及地图上的几个重要交通枢纽指给墨本申看。 “铁路的意义在于,将来一旦铁轨连通端朝,那么英吉利亚人的大炮和军队想要从陇右道前往岭南,恐怕只需要十几日就能抵达。” “这一点意味着什么,墨知府心里应该清楚,不用我多说什么了。” “如果我们能学会着铁路的搭建,能学会制造火枪、大炮,乃至整个蒸汽时代的所有文明产物,那么我们就能将他们驱逐出去。” 驱除完了外患之后,那么剩下的就是内忧了。 裴朗明虽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身上同样还有着天然的束缚,他不能亲手参与到英吉利亚人的社会发展当中,不能与这个位面的人物产生纠葛。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杀李照。 九十四给她发过来的许多啰嗦冗长的八卦信息之中,其中有一条透出,与她同时进行任务的九百八十号执行人于半个月之前被监督者杀害了。 这个杀害不单单是任务位面的肉体抹杀。 九十四的解释是,因为监督者其身份的独特性,导致他们对执行人有着被动的降维打击。这也就意味着,执行人在被监督者杀害之后,死亡的不仅仅是他们用于执行任务的肉体,更包括了他们留在知北游的主脑。 执行人的主脑一旦解体,所有任务的详尽跟踪信息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回知北游的中央主脑,而中央主脑会对此进行分析和判定。 监督者的罪行也会因此而暴露无遗。 以上所有的流程都是自动触发的,不给任何人能从中浑水摸鱼的机会。 而且,李照清楚自己对裴朗明意味着什么。 所以裴朗明哪怕是山穷水尽,也绝不会来亲手杀她,顶多是以神的身份对英吉利亚人传递某些箴言罢了。 只要他不出手,李照觉得一切都尚有转机。 她陷入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时,墨本申同样也在思考。 墨本申见过英吉利亚人打仗。 他清楚英吉利亚人到底有多厉害,他甚至找人冒死求偷回过英吉利亚人的武器,可他却不知道要如何使用,更不知道如何去复制。 无法模仿的强大,会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勇气来。 作为一城知府,墨本申不敢,也不能拿全城百姓的生命去拼,所以他因势利导,借着富商们求生心切,用他们搭成了与英吉利亚人沟通的桥梁。 “你只说了学,却没说如何学。”墨本申抬头看着李照说道:“他们的东西我曾经请了死探过去偷了回来,但哪怕城中最好的工匠,对此也是一无头绪。这个学,到李姑娘的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简单了?” 李照知道墨本申不会就这么轻易相信自己,所以她也没有将这个问题继续延展,而是转而问道:“墨知府可知道同昌?” 墨本申点了点头。 “同昌如今已经是我的地盘了。”李照的话令墨本申大吃一惊,“不过,同昌是陇右道入中原最方便的一处地方,他们失去了同昌,必然还会再次攻打。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所以我希望墨知府能清楚其中的厉害,及时给予我答复。” 然而墨本申不信,他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之后,抿了一口,缓声问道:“你拿什么打下来的?你的那点铁龙骑?纵然你的铁龙骑英勇无畏,他们也还是血肉筑成的人。人是无法战胜那些铁皮武器的,没人可以。” 那日墨本申就在凉州附近。 他本是要入凉州的,却因为路上遇了风沙,临时被耽搁了,不得已找了个荒林歇了一宿。 也是因此,墨本申侥幸错过了那场碾压式的屠杀。 金发碧眼的英吉利亚人不费吹灰之力的轰开了凉州城门,他们所到之处,房屋倒塌,血肉横飞。 墨本申满耳都是妇孺的呼喊。 他看到城门上挂满了人头。 看到了被血染红的土地。 也看到那些明明是同胞的人,却甘为英吉利亚人的走狗,狞笑着用长刀挑穿了妇人的肚皮。 杀戮渲染出的恐怖气氛将墨本申吓得屁滚尿流,直至回到武川数日之后,仍夜夜被困在噩梦之中,反复不得清醒。 所以,现在有一个人,一个姑娘,她坐在墨本申的面前,告诉墨本申,她可以打败那些英吉利亚人,甚至已经打败了那些英吉利亚人。 这要他如何去信? 李照听了墨本申的问题之后,立刻就回答道:“我手上并不只有铁龙骑。” 什么? 墨本申惊愕地抬起头,他从李照的脸上能看出的只有自信,这份自信来源于她切实拥有的实力,而不是妄言。 “所有人都在猜,这几年我在做什么。猜我为什么不去寻李程颐的宝贝。猜我为什么在与清风谷,与蜀山等门派联手之后,却依然低调安静,没有任何动作。猜我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不可见人的阴谋,想要趁其他人找全九龙宝珠之后,再来个黄雀在后。他们猜测,且付诸行动地提防着我,不遗余力。” 这些话并不是坊间传闻,而是各门派、各州府,乃至各个世家关起门来的探讨,但依旧被李照一清二楚地掌控着。 说这些话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动。 她掌握着端朝上至皇宫世家,下至贩夫走卒的所有动静,她有纵贯全国的第一流的产业链,她甚至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将各地的客栈周边连贯成了独立一体的生产线。 但这不足以让她产生骄矜的情绪。 因为这一切并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她需要,且永远需要那些有志之士的帮助。 所以,李照继续说道:“今日,我可以坦诚地在此处告诉您,我不想要李程颐的宝藏,我不图谋谁的势力。沁园是我一手建立,德胜军更是我用遣散的铁龙骑打造出来的一个救国救民的军队。我无心财富,无心权柄,我只想要用我自己的本事、自己的觉悟,来帮助这个满目疮痍的土地走出灾难。” 墨本申愣住了。 他从没有听过一个姑娘能有如此的宏图大愿,更是从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如此的敢想敢做。 良久之后,墨本申蹙眉问道:“你为何会将这些话对我说?你就不怕,因为轻信,而令自己身陷囹圄?” 闻言,李照摇了摇头,说:“以前我听说了武川种种,只觉得里面有许多谜团,所以我才会亲自过来,眼见为实。今日见了墨知府之后,知道了墨知府您的确是为了这满城百姓,才甘愿去当那英吉利亚人的伥鬼之后。因此我确认,确认墨知府您是道德高尚的君子!对于君子,我从不遮掩。” 389反帝反封建 如果说先前那一段话,墨本申就已经十分触动了,那么李照后一段话,便是直接粗暴地拉开了墨本申的心门。 羞愧和内疚同时在他的心思滋生。 然而那一份忌惮却在同时与这两份情感分庭抗礼着,丝毫不让。 墨本申听到自己在问:“李姑娘堂而皇之地将这些秘密和身份告诉我,难道就不怕我将其泄漏出去吗?” 李照笑了一声,起身朝墨本申一礼,回答道:“墨知府愿意救一城百姓,不惜背上骂名,那么在下能救一国之百姓,墨知府可会害我?” 她面上一派霁月清风,但实际上,衣服之下绷紧的肌肉和手臂上紧贴着的袖箭,都在提防着墨本申软硬不吃。 要是墨本申今天无法被说动,那么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了。 “哈哈!”墨本申忽而大笑,有几分畅快淋漓的感觉。 前堂的墨炆和秦秋淑听到墨本申的大笑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后堂走去。 谢樊韵是不敢去的。老爷在后堂议事,且不论这个议事对象是谁,她作为妻子,都该谨守本份,绝不过去偷听、插嘴、打扰。 她想要过去拽住墨炆和秦秋淑,但那两个人已经心切至极地快不跑远了,根本不容她制止。 后堂里,墨本申笑完便抬手举杯喝了一口茶,他上下打量了李照几眼,问道:“你既然已经跟麟玉聊过,就应该知道,我在武川上禁止新刊售卖和传阅的。如此,你还敢将这些事告诉于我,就当真不怕我现在就调用人手过来,将你拘禁?” “不怕。”李照摇了摇头,反问道:“墨知府反对新刊,是因为我在新刊之中号召要做自己的主人吗?” 墨本申没有回答,李照就继续问道:“墨知府反对新刊,是因为我在新刊之中,用激烈的字来倡导端朝那些寒门子弟觉醒,为救国救民寻求出路吗?” “还是说,是因为我倡议新化,推行白话,意图将士人学堂变成普通人的学堂?” “又或者说,是因为那些个驳斥皇帝昏庸无能,点名张敬忠倒行逆施,痛斥欧阳宇蝇营狗苟的章?” 都不是。 墨本申在心里想到,说因为你在新刊中透露出的思想。 这份思想会动摇端朝数百年的基业,会让李端江山不复。 然而下一句,李照却已经主动说到了点子上。 “是因为,我要号召万万计的百姓全都站起来,推翻身上的那重重大山吗?可是墨知府,我请问你,一个让百姓痛苦不堪,流离失所的朝廷,一个让城池十室九空,饿殍遍地的朝廷,它当真是值得拥护的吗?” 墨本申无话可说。 饥荒、瘟疫、战乱,每一个都在侵扰着这片土地上疲惫不堪的人们。而陇右道的百姓们,却还要在其上添一个外匪作乱。他们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有的只是一条烂命而已。 在墨本申看来,只需要毁坏一点名声,就能保得百姓活下去,这已经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了。 此时,李照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重锤在了墨本申的心头。 这样的朝廷,当真值得拥护吗? 墨本申那因数月坚持而越发无助的心,此刻在听完李照的这一句话后,扑通一声,落到了冰窟里。 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它又是多么发人深省的话啊! 一个人面对面的言语,要远比冰冷的字更为深刻,更能触动听者的心。 墨本申不得不承认,在面对李照的诘问时,他的心,动摇了。 “天、地、君、亲、师。”墨本申开口道:“我报效朝廷已经三十载有余,见证了皇宫那个宝座上数次更迭,见识到了每一次更迭给百姓们带来的灾难。李姑娘,你说这个朝廷不值得拥护,可你怎么确认,你将其推翻了之后,所建立的新朝廷,是值得拥护的?” 听到他这么问,李照就知道这人有戏。 再来之前,李照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方法,也想过最坏的可能性。万幸的是,武川知府墨本申的确是一个为民着想的好官,虽然他或许在治家上有亏,但其秉持之道是令人敬佩的。 “我不打算建立朝廷。”李照依旧保持着她的惊世骇俗之发言。 墨本申是李照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甚至有些钦佩的官员,如果能将他引入沁园,那么对沁园来说就是如虎添翼了。 “如果您看过沁园的新刊,那么就应该看过上面的那一篇封建王朝之弊端。”李照提笔在宣纸的空白处,将章的名字写了出来。 何止看过,墨本申在看完的那一夜,当窗秉烛,彻夜未眠。 而就在封建王朝之弊端这篇章发表之后,新一期的沁园新刊头版便是一篇名为最可爱的人的章。这篇章里,将劳作的农民,做工的工匠,读书的寒门弟子,奉为端朝最可爱的人,并将一个叫做无产阶级的词通过一长段通俗易懂的描述和解释,介绍给了众人。 正是因为这一篇章,墨本申才嗅到了这个新刊的谋反苗头,将其禁售,禁传。 李照了然地继续说道:“看来您的确看过,那么我今日便大言不惭地说,端朝如果想要从沉疴中走出来,那么就需要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需要其中最为庞大,最为坚韧的百姓做那变革的主力,从而成就一个新的时代。” “什么时代?”墨本申问道。 “一个百姓当家做主,内无动乱,外不敢扰的新时代。”李照抽了一张新的纸出来,提笔写了几个字,将其拿着给墨本申道。 墨本申有些意外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看向李照的眼神中,除了讶异,就只剩讶异了。他内心独自消化了一下,随即问道:“反帝反封建?何为帝?何为封建?是封邦建国的那个封建?” “您觉得,端朝为什么会出现眼下的混乱?”李照没有回答,而是先给出了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不难回答的问题。 原因很多。 既是因为宣帝去得太匆忙,只留下一个年方九岁的少年太子,也因为天子孱弱而辅政王爷强壮,更因为恰逢灾年,各地祸乱频生。 种种之下,才导致了今时今日各地百姓的惨状。 细细思考过后,墨本申说道:“内因外因皆有,但最大的原因是当今天子实在太过年幼了。” 李照却摇了摇头,一面又抽了张纸,开始誊写国际歌,一面继续说道:“您不妨再大胆一些去想。您先前也说过,说您已经见过了因为皇权更迭而造成的百姓罹难,那么这个答案为什么不能是皇权本身?”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墨本申斜望了一眼,只觉得这寥寥数笔,就已经激得他颅顶发烫,他嘴里念叨着,目光有些怔忡地站起来,走到李照的身后去看。 墨本申不知道国际歌的音调,所以只是单纯的在诵读。 然而即便是这样,等到李照将下一句出来时,他也仍然为之一振,直觉身体都被打通了一样,稍稍拔高了一些声音。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有一件事,是李照绝对不会做的即毫无把握的事。 身为武川的知府的墨本申是正正经经靠着科考一步步走入仕途的,他年少聪颖,就算是身出寒门,也丝毫没有因此而懈怠过。也正是因为他付出了比常人要多上百倍的努力,才能成功从不入流的国子监助教,一路做到这一方的知府。 其第一任妻子乃是农妇,早年间因为跟着墨本申东奔西跑而受累染了病,在生下墨坞之后没多久就病逝了。结发妻子病逝之后,墨本申有将近五年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没有续弦。 后来,是谢樊韵主动上门找到了墨本申。 谢樊韵在阐明了自己对墨本申的崇拜与濡慕之后,力排谢家众议,下嫁给了当时还只是区区一介祁州别驾的他。 为什么李照对于说服墨本申很大的自信? 因为她知道墨本申并不是世家子弟,而且在见过墨本申,与他有过交谈之后,她确认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是有着士的骄傲的人。 所以她一步步将自己的立场和意图表露出来,在试探墨本申的同时,也是将自己的底牌有意展露给他看,以博取他的信任。 这里面是有着演戏的成分的,但同时也饱含着李照自己的情感。 太像了。 她被裴朗明揉搓在手,挣脱不开的命,和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民太像了。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李照写着写着,自己跟着一道唱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已然热泪盈眶。 “这是什么?是歌吗?”墨本申的喉头有些干涩,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边这个姑娘的激昂情绪,一如这纸上平凡几句话带给他的那种。 李照点了点头,炭笔停在了现字上。 她并不是勇敢的理想主义者。 直到同昌之前,她甚至都还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姿态,觉得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是来执行任务,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无论毁灭如否,受难与否,对她而言是没什么所谓的。 至同昌那一战,她看到了最是不屈的百姓。 坟冢外,她看到了即便是身处暗无天日的黄土包里,也始终怀抱着生的希望的流民。 仙陵山山洞里,她看到了那一份代表着觉醒的新芽。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李照将纸递给墨本申,眼神真挚地说道:“这话在其他人面前,我不会说,也不敢说,但墨叔叔面前,我敢。” 一声做作的墨叔叔,喊得刚接过宣纸的墨本申情不自禁的老泪纵横。 “我愿带领这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走出囹圄,也能带领他们走出囹圄。只是,如此宏大的事,我一人虽有心,却难周全。” “墨叔叔心性坚定,仁善忠厚,若是墨叔叔愿意与我结盟,助我击溃英吉利亚人,自然就能看到我的决心如何了。” “我知道墨叔叔您是忠臣,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您数次往长安送去奏疏,长安却始终未与理会。” “这样的朝廷,墨叔叔还觉得值得拥护,值得托付忠心吗?” 李照的最后几句话,可以说是直击墨本申的内心深处。 整个陇右道的各大州府官员都曽向长安发过救援信,可那些信从未有回音,就好像是陇右道已经被舍弃了一样。 然而即使已经被李照的情真意切所打动,墨本申该质疑的地方也是半点都没落下。他蹙眉凝视李照,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递过奏疏去长安?” “墨叔叔不如问问我,为什么长安不回应你们,不予援助。”李照说完坐下来,一口气将杯子里残余的冷茶一饮而尽。 真到了这时,墨本申反而不敢问了。 李照清了清嗓子,说:“因为陇右道是赵毅与英吉利亚人交易的筹码,赵顼纵然想救,也不能救,因为他一旦施救,赵毅就会在他背后及时补上一刀。” 以上都只是李照猜的,但不妨碍她一脸正经,信誓旦旦地说出口。 墨本申脸上的神情有些许的裂缝,这个答案在他的心中早就演练过许多遍了。为什么明明已经收到了救援,却始终没有回应?为什么对陇右道的境况置若罔闻?为什么偌大一个陇右道丢了,长安却始终平静安然? 答案尽在不言中。 只是李照来之前,墨本申一直在哄骗着自己,企图让自己不往这个方向去想罢了。 墨炆在外头听着李照与自己父亲的交谈,一时间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可等到他听到李照唱起了一首自己从未听过的歌曲时,方才的所思所想又都抛在脑后,心中只剩下激情澎湃了。 秦秋淑歪头瞧着李照,听着李照婉转悠扬的歌声,十分艳羡地说墨炆说道:“公子,李姑娘像是会发光一般,真是耀眼呀。” 390 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墨炆听到秦秋淑如此赞美李照,便接了她的话,说:“秋淑,你也可以,人本就是因为自立而耀眼。”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叫秦秋淑的名字,而不是喊她秦姑姑,让秦秋淑乍一听有些愣神,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而墨炆说完,就重新聚精会神地去听里头在讲什么了。 李照将全首国际歌唱完后,瞥了一眼门口,掸着袍子坐下来,对墨本申继续说道:“墨叔叔应该会比我想得更加长远,长安不可靠,英吉利亚人就更加不可靠了。除此之外,剩下的张敬忠和欧阳宇两个,只怕就算想救陇右道,也是有心无力。” 他们若要驰援,那就先得过赵毅那一关。 然而赵毅这个人何其阴险,没送上门时都没人能落着好,更别说要主动送上门去了。 墨本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知道李照说得是真的,也知道如果李照真的在同昌打退了那群英吉利亚人,就说明她的确是拥有了不可小觑的力量。 然而,墨本申头顶的君臣之道始终压制着他,令他无法做出那等背主的事来。 就在此时,李照悠悠然地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另外,墨叔叔可知道,赵毅和赵顼之间的关系?包括为什么赵毅始终都没有对赵顼下手,为什么欧阳宇从最初的倒安阳王变成了反长安。” 墨本申的脸色已经变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如此说? 他凝视着李照,如鲠在喉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在面对李照的话语时,大多数时候墨本申都是沉默思考的那一个。然而思考是会发散的,他几乎都不用再如何去引导,就能领会李照所要说的。 “你你的意思是说陛下是陛下是”墨炆震惊地拽着秦秋淑站出来,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得出口。 秦秋淑比他要淡定一些,但眼瞳中的震惊同样表明她尚有些无法接受。 “你有何证据?”墨本申艰难地问道。 李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回答说:“证据很多,既有赵毅与当今天后有私的证据,亦有欧阳宇写给杨守山的密函。” 大概是李照的脸色泰国淡定,墨本申突然呛得咳了一声,连忙侧身倒茶给自己顺气。 几杯牛饮之后,他才毫无形象地抻着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说:“李姑娘自己有能力,有本事,为何要与我合作?我如今腆着老脸保下这武川,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再要做什么,都是无望。” 墨炆听了,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像是猜到儿子在想什么一样,墨本申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他说道:“你小子,想走便走,你若真能借了那五石散,我便不管你将来如何,只求你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说到这儿,墨本申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三个大儿子。 他对墨炆是有愧疚的。 不,他对几个儿子都是有着愧疚的。 谢繁韵生墨炆时,正是墨本申刚刚被调来武川做知府的时候,百废待兴。抵达武川之后,因为诸务繁杂,墨本申没有让谢繁韵把三个大儿子接过来,自己更是没日没夜地扑在公务上,鲜少回家。 也正是因为这样,墨炆长至两岁时,墨本申为了弥补自己当初对他的亏欠,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直到他七岁入学。 墨本申并没有发现自己三个大儿子对墨炆的怨恨,当然也就不清楚这份怨恨仅仅是因为他为了弥补墨炆,而陪着墨炆的那五年。 “儿子明白。”墨炆本是想要辩解的,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是乖巧的四个字。他是墨本申的儿子,三位兄长也是。对于墨本申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他真打杀了谁,那是不可能的事。 秦秋淑抬手去挽着墨炆,另一只手则不着痕迹地移到后头,拍了拍他的背。 即便墨炆的脸上再云淡风轻,他心里也无法做到泰然处之。 离开这个家,对他,对父亲母亲,对兄长门来说,都是好事。 “墨叔叔认为自己没用,是因为没有人能给墨叔叔带来强有力的支援。”李照等他们说完之后,才继续说道:“我的人,我的工厂都可以搬迁到武川来。届时,墨叔叔不必再仰人鼻息,日日战战兢兢。而对我来说,如果武川能保住,将来同昌就不是孤军奋战。” “看英吉利亚人的脸色,和看你的脸色,有区别吗?”墨本申故意问道。 李照抬手摸了摸鼻尖,歪头看他,说:“从一开始,我谈的就是合作,合作伙伴之间,不存在看谁的脸色。” 墨本申的决心已经松动了。 于是李照便拂袍起身,朝着墨本申一礼,说:“三日后,我的人会在武川城外恭候墨叔叔,若墨叔叔考虑清楚了,可以出城找他。” 墨炆喜滋滋地想要跟着李照往外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你告诉了我如此隐秘的秘密,却还敢将后背露给我,安心离开?又或者说,我这宅子周围,已经被你的人悄无声息的包围了,只待我对你发难,我便会被万箭穿心。” 老辣如墨本申,从一开始就窥探到了李照的杀机,同样也察觉到了李照对自己的有意引导。 但墨本申不得不承认的是,李照说的所有都是当下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与可能性。 李照在墨本申说完之后,大大方方地将袖摆一解,把手臂上的袖箭亮出来,回答道:“是,如果墨叔叔胆敢将那些事走漏出去,又或者说墨叔叔朝我有所行动,那么我不保证墨叔叔的生命安全。” 袖箭箭筒上装着三支断箭,银芒闪烁,十分锋利。 一旁的墨炆脸色大变,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连忙朝李照打拱手说道:“李、李姑娘三思我,我父亲绝不会做出有违君子之道的事。” “哈。”李照将袖摆打下去,背手在身后,安慰道:“别担心,你父亲不过是想要试探试探我是否能对他坦诚罢了。” 的确,墨本申的脸上在问出刚才那些话之后,并没有什么不悦。相反的,他眼中对李照的赏识已经是越来越多了。 他想,这样的姑娘,也的确是能说出刚才那一番话的人。 秦秋淑的小眼神始终在瞄着李照,李照的笑容和谈吐令她总有一种倾慕之感,想要再靠近些,想要与她结交,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勇气。 李照余光睨到秦秋淑的目光之后,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那厢,墨本申已经重新低下去,去看那宣纸上李照所写的字了。他对李照这一手好字是爱不释手,对这遒劲有力的字迹之下描绘出的铿锵之歌更是心神往之。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气度,才能写出如此振聋发聩的语调?写出如此发人深省的字? 看久了,墨本申便情不自禁地哼唱了起来,他只听过李照唱一遍,便已经能一个音都不差地准确复唱。这一曲之音调并不如何高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奇怪,但却像是刻在了墨本申骨子里一般,叫他难以忘怀。 半晌后,墨本申停了哼唱,抬眸问李照:“这个歌叫什么?” “国际歌。”李照回答道,“写它的人经历过一场流血牺牲的变革,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能从中感受到作者坚强不屈的豪迈气魄,亦能从悲壮之中感受到希望。” 墨本申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问道:“这个人,失败了?”问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一些遗憾。 等到墨本申看到最后一段时,又问:“什么是英特纳雄耐尔?” 李照见墨炆和秦秋淑也感兴趣,便朝他们招了招手,拉他们到墨本申旁边一起看着国际歌,为他们解释这六个字,并解释整首歌的来龙去脉。 秦秋淑听完之后,眉目间带着浓浓的背上,她拧着眉头去看李照,问道:“李姑娘,你所说的变革,一定会流血吗?” 对于这一点,墨炆倒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转身拍了拍秦秋淑的肩膀,回答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才是上顺天时,下合民意的必然,革命也是如今这个腐朽的皇朝的结局,我们只有通过革命,才能剔除端朝骨血之中的腐朽,给予普罗大众新的希望。” 后半句,他化用了新刊中的段落。 李照点了点头,说:“麟玉的确是有认真在研读新刊,我很高兴,我们需要多一些像你这样的,愿意去思考,愿意接受变革的青年人。” 她转头迎上秦秋淑有些担忧的目光,继续说道:“任何的改革都伴随着风险,因为改革是对当下秩序的颠覆,是对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的侵害,而那一部分人,往往是拥有着权柄和财富的人。所以,秋淑,我很坦诚地告诉你,变革一定会流血。” 墨本申忽而抚掌,大笑道:“今日听李姑娘一席话,实在是震醒了我这垂垂暮已的老家伙!好,我这老东西便陪着李姑娘去看一看,看看那内无动乱,外不敢扰的新时代!” 谢樊韵并不知道后堂都发生了些什么,她坐在前堂一侧,听着后头不时传出的笑声,眼泪落了一襟。 到黄昏时,李照却提出了离开。 “墨叔叔留步,三日后我的人还是在会在城外等您,您到时候接他们入城,他们自会与墨叔叔商定后续诸事。”李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道。 “那你呢?还有我呢?你不是说让我去新刊吗?”墨炆忙赶着上去,一把揪着李照的袖子,追问道。 李照斜了他一眼,说:“秦秋淑可以三日后跟着我的人去同昌,至于你,要是你不怕的话,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听她这么说,墨炆脸上一喜。 这下可是让站在旁边的秦秋淑有些着恼了,她伸手一拽墨炆,将他拽开了之后,有些着急地问道:“李姑娘,为什么我不能跟着去?我不怕真的!” 倒也不是吃苦的问题。李照一脸严肃地看着秦秋淑,说:“秋淑,我要去的地方是哪儿,你知道吗?” 秦秋淑能勉强猜到李照要去哪儿,她抿了抿唇,点头回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姑娘是想要往西北去。” 墨本申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考虑什么。 “是,我要去的地方,正是西北。”李照应道:“我希望亲自去看看那边百姓所受的苦难,我希望能亲眼看看那些英吉利亚人到底强到什么样的地步了。” 同昌的英吉利亚人对于李照来说,在武装程度上并没有什么参考性,要想了解英吉利亚人的火力勇猛程度,还得深入腹地,眼见为实。 而且,现在困扰着李照的一个最大的问题是 为什么英吉利亚人至今还在陇右道上盘旋?当真就如她先前猜测的那样,英吉利亚人是和赵毅有交易,赵毅将陇右道割让给了英吉利亚人? 可李照不相信一头饿狼是可以被喂饱的,侵略者永远不可能主动停下他们的脚步,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所以她需要去看看,看看被裴朗明拔苗助长的英吉利亚人到底是真有几把刷子,还是说仅仅是外强中干,看上去唬人罢了。 墨本申是想要劝说秦秋淑的,但他这手刚抬起,话还没说,就看到了秦秋淑十分坚定的眼神。如此,他长叹一口气,咽下了喉头的话语。 愣神发了会儿带的墨炆倒是没想着去劝李照,他唔了一声,问道:“我倒是不怕,可我不会武功,你带上我,会不会嫌我是个累赘?” “想要做章,想要写出能发人深省的字,就得先深入到苦难之中。”李照如是说道,“你跟着我,只要不乱来,我可以保你平安归来,你也是。” 后三字是对秦秋淑说的。 李照这话倒不是在夸海口,她如今的身手保护一下墨炆和秦秋淑是肯定没什么问题的。即便是遇上英吉利亚人,只要墨炆和秦秋淑不主动捣乱,她觉得也都不是什么事。 391 人间地狱 决定好要出发,剩下的便只有打点行囊了。 谢樊韵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天这么一过,自家老爷就与那个妖言惑众的女人相谈甚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那个女人笑容以待。她拧着帕子迎上墨本申,还没说话,就瞥到了那个女人在对她拱手行礼。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樊韵便是再反感这个女人,她也做不到在人家正正经经行礼时,口出恶言。于是,墨炆和秦秋淑跟在后头出来时,看到就是谢樊韵顶着个分外僵硬的表情,一板一眼地还了礼过去。 “还请夫人原谅我之前对您的狂妄之言。”李照笑眯眯地说道。 直起身子的谢樊韵一愣,脸上的表情就更是僵硬了。 就听到李照继续说道:“不过,那些话的确是我所思所想,所不得不畅言以快的。过几日我想给夫人寄一些书籍,夫人可愿意赏脸翻阅一二?” “无功不受禄。”谢樊韵一开口就是拒绝。 墨本申却是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那一小撮胡子,走过去拍着谢樊韵的肩说:“既然李姑娘要赠书与夫人你,那夫人便受了吧。” “老爷~!”谢樊韵嗔怪地侧头望着他,压低声音说道:“那些文章可都是老爷你之前最讨厌的,您不是还禁了那沁园吗?怎么现在又改变想法了?” 过去是过去。 今日之墨本申,头上那象征着赵端皇室的大山已经轰然倒塌。 或是因为这几个月的苦苦支撑,或是因为武川之外流离失所的百姓,或是因为他送去长安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几十上百封奏疏,或是因为那宝座之上的伪龙。 在之前,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将墨本申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李照却只用了只言片语,就一力降十会一般地将这些轰散了,叫墨本申看到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涌到喉头之后,墨本申却只是怜惜地将谢樊韵揽入怀中,轻叹道:“夫人,往后这路,会很难……过去是我疏忽了你,疏忽了这个家……” 墨炆能看到自己的父母敞开心扉去畅谈,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只是这份高兴当然影响不了他要离开的决心。 无奈之下,谢樊韵只能亲自给他们安排车马,把行装打点好。 她本来是要给这马车配上个马夫和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的,但都被李照一一拒绝了,此去她是要去战乱之地,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人多了反而会节外生枝。 墨府宅门之外,谢樊韵抹着眼泪倚在墨本申身上,她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之后,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 “夫人,不破不立,麟玉他有抱负,的确也该出去闯荡闯荡了。”墨本申安抚她道:“若不是李姑娘不要从燮,我还真想要从燮也跟着她去走走,磨炼磨炼心智。” 谢樊韵的哭声也就小了。 长街两侧,有人影一闪而过,若不仔细去看,难以察觉。 李照当真就信了墨本申吗? 其实没有。 但只要墨炆和秦秋淑在她手上,墨本申就绝不会做出什么会危害她的事来。墨本申这人虽然在顾家一事上因为早年间废寝忘食的工作而多有疏忽,但从他如今悬崖勒马的态度上来看,他是十分珍惜家人的。 可惜的是,李照还没见过墨炆另外两个兄长。 毕竟她已经见识了墨坞,这人坏则坏矣,却又不够果断。无论是神情还是言行上,都可以看出墨炆不是那种可以坚持长年累月迫害墨炆的人,这样一来,事情的症结恐怕就是在那两个大的身上了。 在李照离开的第二天,丁酉海带着人就已经到了武川城城下,而此时的李照已经沿着羌水过白龙山,怀道在望了。 这一路走来,秦秋淑的眼泪就没干过。 在羌水之畔时,他们曾看到许多流民神色麻木地拄着拐杖南下,那些人之中,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胸口再没有起伏,也没有人去管那倒下的人。 这些死气沉沉的流民中,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剃了个光头,身上穿着水洗的发白的黑色麻袍,虽然残破,但相当整洁。 他之所以引起了李照等人的注意,是因为在他身边那个妇人倒下时候,他没有像队伍里的其他人那样继续行进,而是拖着已经跛了的左腿,艰难地将其扛起,缓慢地往一侧林子里走着。 见此,李照勒停了马车。 她带着秦秋淑和墨炆驻足看了许久之后,才发现,少年是想要在林子里挖一块地,用来安葬那个妇人。 秦秋淑见了,连忙垂头从包袱里取了几块肉干和饼子出来,用油纸包好,接着便揣在怀里匆匆下了马车。墨炆见她下去,也要跟着下去,口中喊道:“秋淑!你干嘛去!” 李照没动。 说实话,在看到这一群肉眼可见死气的流民时,她心里的触动不比秦秋淑少。但她同时也知道,一些粮食,一些肉干,救不了这个少年,又或者说,救不了这一群人。 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需要的不是一日的口粮。 本是在林子里用树枝刨坑的少年看到有人过来,惊慌失措地就朝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自己与秦秋淑的距离。 少年抬头时,左眼蒙了一层白翳。他手忙脚乱地抬扯着身上的破布烂衫,一面遮掩着口鼻,一面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染了疫病……姐姐,你不要靠近我。” 秦秋淑愣了一下,将怀里的粮食取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带了粮食……我们车上有药,水也有,过冬的衣裳也有——” 不等秦秋淑说完,少年就已经摇了摇头,打断她道:“姐姐,不用了,染了疫病的人,活不过十日,我娘只撑了五日,可能我也只能再撑一日了。” “秋淑!”墨炆气喘吁吁地赶到,他喊了一声秦秋淑,又转头去看那少年,问道:“什、什么疫病?眼下是冬日,疫病少发,你们是在哪儿染的疫病?” “是在瓜州……”少年又朝后退了几步。 瓜州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被屠城了,之后也一直是在英吉利亚人的管辖之下,怎么可能会有疫病?!墨炆有些想不通。 秦秋淑想要帮助少年,但少年始终坚持着,既不收受粮食,又不肯接受秦秋淑与墨炆帮他一起挖坑。 “哥哥,姐姐,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少年的仅剩的那一只眼睛十分地清亮,并不像一个饿久了,染了病的垂死之人,“但我不想将疫病传染给你们,你们是好人,好人不该来这儿。” 说完,他又连忙补了句:“姐姐不要再说什么有粮食,有药了,这一片有很多的流民帅,他们不仅杀人,还吃人。” 唯独不吃染了病的人。 所以他们这些人才能一路安然无恙地走到羌水边上,若是运气好,撑到武川没死,说不定还能换取一线生机。 但更多的是一声不吭地死在了路上。 像是为了证明少年说的话不假,他话音一落,两道鲜血便从他的鼻腔之中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不要靠近我——!”少年虚弱地喊了一声。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血,身子踉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从流血到死亡,拢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秦秋淑双手交叠掩嘴,眼泪不知不觉地就充盈了眼眶,她看着那个少年试图咧嘴冲她笑,看着那个少年无力地垂下了手,身体歪倒在了地上。 墨炆吞了吞口水,心情十分沉重,但他还是用理智拉住了想要走过去的秦秋淑,劝道:“秋淑,你也看到了,他是病死的,我们贸贸然过去,若是染了病,该怎么办?” 直到被墨炆拽回马车上时,秦秋淑还在不住地低喃: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李照叹了一口气,一鞭子甩在马背上,驱着马车前进,“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着武川那样优渥舒适的生活环境,亦有着那个少年所处的人间地狱。”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过是地狱的开始。 事实也的确如李照所说的那样,马车继续沿着羌水往上走,一路上再看到的,就可以说是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夜色一深,陇右道上就刮起了凛冽的寒风,狂风卷着沙石打在马车与马儿上,引得马儿嘶鸣不已。 李照便寻了一处山洞,将马儿赶进山洞之后,带着秦秋淑和墨炆入了山洞生火。陇右道上昼夜温差大,夜里强行赶路可能会面临许多危险,故而寻一处地方暂作休息是最好的选择。 墨炆从一开始的兴奋已经渐渐地变得沉默不语了,秦秋淑更是没了最初的激动,她脸色苍白的与墨炆挤在火堆旁,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 “走了六天了,感触如何?”李照握着树枝将营火拨了拨,口中说道:“再往深处走,我们就可能会遇到英吉利亚人了,到时候就不能在让你们随意下车,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 营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秦秋淑的脸被火照亮了一半。 她撕了一小块饼子送入嘴里,干嚼了数下之后,扭头问李照:“李姑娘,你所说的新时代,也可以是他们的新时代吗?” 他们,指的是那群流民。 “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撑到曙光降临之时,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届时虽然做不到绝对的人人平等,但起码人可以有人的尊严。”李照说着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此时此刻李照并没有去想那个蓝图,而是思考着—— 为什么从武川出来了这么久,却没有看到铁路的延展修建?除开最初武川附近的那几十里路之外,铁轨就像是突然断开了一般,没有被连通起来。 是裴朗明在耍什么把戏吗? 还是说,是英吉利亚人搞的鬼。 秦秋淑回来之后曾说起,那个病死的少年是从瓜州来的。瓜州早就因为屠城而被置换成了英吉利亚人的据点,他们的据点怎么可能有瘟疫? 越想,这里面的问题就越大。 而就在此时,山洞外突然传出了几声奇怪的鸟叫声,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照猛地从思绪中抽身,在扑灭营火的同时,拔出了三秋不夜城,翻身滚到了山洞门口。等到站稳之后,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冲着墨炆与秦秋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躲好。 “娘希匹的,刚才六子不是说这儿有光吗?” 一声略有些粗犷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在山洞外想起,而且越说,就越近。 “老雷,小声些,就算是有人,你这大嗓门一喊,人不早跑了?”这个回答的声音就稍显了几分温柔。 老雷听了,嗤之以鼻地说道:“怕个怂蛋?老子都饿了三天了,再不找点吃的,就是做鬼都只能当个饿死鬼。筒子你就是胆儿小,要我说,今天白天咱们就该敢一票大的!那几个金头发的妖人可没带武器,杀了正好。” “哥……我,我好像闻到了香味。”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混在这两个人的交谈声中,不太显眼,但却是立刻就让老雷和这个筒子都住了嘴。 筒子温温柔柔地问他:“三儿,你再闻闻,看是不是那个山洞传出来的?” 李照半弓着身子,做好了外面那几个人随时进来的准备。 半空中的月亮一点点从云层中溜了出来,清冷的月华洒落一地,将洞外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其中一半投到了山洞里。 三儿鼻翼翕辟数下,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是的……可是哥,我害怕,要不我们回吧。” “回什么回?我们可以再饿上几日,先生他们还能再饿吗?先生自打昨日起,就已经在吃草根了!”老雷大喝了一声,冲进了山洞。 寒芒一闪,李照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烁烁朴刀。 秦秋淑与墨炆相互搀扶着躲在马车后头,两人从马车下探出头来,正好瞧着了李照出手。逆着月光,他们看到李照宛如一只腾空而起的鹰隼,手中长剑便是她锋利的尖爪,手起剑落之后,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就倒地了。 墨炆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去。 392 他们是真的会杀人的 “老雷!”洞外筒子惊呼了一声,摸黑就冲了进来。 令李照有些意外的是,三人中,最是瘦弱、最是不起眼的那个三儿,却是身手最好的。 在老雷和筒子接连倒下之后,三儿一个滑铲铲进洞中,宛如一只小老鼠一般,利用洞内地形与昏暗的环境,以相当灵敏瘦小的身体将李照给耍得团团转。 一番追逐之后,李照气喘吁吁地靠在洞壁之上,单手指着那小家伙,说道:“你最好是别跑了,不然等我这口气喘过来,我非得薅着你打一顿不可。” 三儿徒手攀在山洞的岩壁之上,整个人屈身弓成了一团。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后,用怯生生的声音道:“我,我不跑,难道要站着被你抓到吗?” “哟,还知道还嘴,看来胆子也不算小嘛。”李照从怀里摸了火折子出来一吹,甩手将其抛去了之前生着的火堆的方向。 橙黄色的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木材烧成的焦炭上。 噌—— 火苗蹿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那营火堆就重新燃了起来。 到这时,李照才看清楚这个挂在洞壁之上的三儿。 小孩子面黄肌瘦,颧骨高高耸起,黝黑的眸子里满是戒备与谨慎。在这种寒冬腊月的天,三儿只穿着一身麻背心,下半身穿着不合身形的长裤,被草绳扎在了脚踝处。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了,却依旧没有影响到刚才行动。 火光亮起之后,三儿迅速找去了老雷和筒子身上,在看到他们没有肉眼可见的伤口,也没有流血之后,神色稍稍松缓了些,可仍旧不肯下来,像是炸了毛的小兽一般,弓背吊在洞壁上。 “你们刚才说,白天本可以干一票大的,且遇到的金头发的人是没带武器的,是在哪儿遇到的?”李照仰头看着三儿,一边收了武器一边问道。 三儿不说话,瞥了瞥地上的老雷和筒子,又瞥了瞥一侧的马车,心里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 李照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回答我也行,正好这两个人都晕了,我虽然一时半会儿抓不到你,但跟你耗一耗力气,还是可以的。” 说着,她朝墨炆和秦秋淑招了招手。 送888现金红包 关注vx 公众号【】 看热门神作 抽888现金红包! 本着不喊不动的墨炆与秦秋淑自然是连忙从马车底部钻了出来,墨炆走出几步又赶忙调转回去,爬上马车摸了一捆麻绳出来,将地上的两个人给绑了起来。 “你,你们——”三儿有些急了。 “你下来,我们好好说话,兴许我能放你们一条生路。”李照朝三儿招了招手。 那厢,墨炆把人绑了以后,小碎步挪到李照身边,抬手掩嘴,低声对她说道:“李姑娘,这两个人怕是不太好了,要不要用点药?” “不太好?”李照这下有些傻眼了。刚才动手时,她可没下狠手,打晕了就踹一边去了,也没管人到底怎么样。 墨炆点了点头,说:“气息微弱,时有时无,秋淑说像是饿的。” “那先喂点水和益气补血的药吧。”李照摆了摆手,“不用省着,也好让上面那个小家伙放心不是?” 后面那一句,李照有意放大声了些。 顶上的三儿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有些愣神,他绷着脸看着底下,在发现那个男人还真就上了马车拿了水和药出来之后,左手就又些活络了。 “下来吧,吊着多累?我又没把他们怎么样。”李照又朝三儿招了招手。 三儿的警惕心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打消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你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可我们刚才还想要害你——” “我这不是以德报怨吗?”李照笑眯眯地说道。 一旁的秦秋淑主动去将营火给拨拉得旺了些,随后又把之前烘热了的肉和饼子一并倒入水碗之中。 她这搅啊搅,没几下,香味就重新飘散开了。 头顶的三儿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你真不会杀了我们?”三儿又问一句。 李照噗嗤一声笑了,摊手道:“是你,现在他们两个可已经落在了我手上,你觉得我要是想杀他们,犯得着还喂水喂药吗?” 话说到这份上,三儿总算是肯下来了。 他松开一只手,单手在洞壁上吊着晃了一下,接着整个人便快速松开手。灰扑扑的小小身影在下落了一段之后,复而攀住洞壁,几度循环。 等到三儿彻底落在地上,站稳之后,秦秋淑那儿的肉汤就已经好了。 李照没有贸贸然靠近三儿,而是站在原地,对他说道:“几天没吃饭了吧?先凑合一口,垫垫肚子,就说别喝太猛了,免得等会儿肚子疼。” 三儿绷着脸问李照:“你给我食物,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我只有鼻子好使,太难的事,我帮不了你。” 这孩子看着年纪小,心眼却是挺多。 “你轻功不是挺不错的?怎么就变成只有鼻子好使了?”李照开玩笑似的打趣了一句,尝试缓和气氛。 秦秋淑扇了扇肉汤,在碗里搁了支调羹后,将碗放在了朝三儿的那一边。 然而三儿却没有立刻就动。 “我那不是轻功,是和老鼠、猴子学的,他们怎么逃命,我就怎么逃命。”三儿诚实地回答道。 “吃吧,我不关心你和谁学的。你就这么点大,我能要你做什么?不过是想问问这附近的情况罢了。”李照看他不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吃,便索性找来个由头,“你看我,身上带了这么多的粮食和药,要是不小心遇到比你们三个厉害些的,栽他们手里了怎么办?你就当这碗汤是我买你的消息吧,如何?” 听到李照这么说,三儿总算肯去喝汤了。 他迈着小步子过去将碗捧起来,也顾不上还又些烫,狼吞虎咽地就把碗里的东西给扫进了肚子。 末了,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内的残渣。 李照坐去了三儿的对面,与他隔着营火,将洞门这一条直路给堵死了。 但三儿显然没有想那么多,他吃饱之后,便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仍旧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叫三儿,那是我大哥何雷,和四哥六筒。我们是从瓜州逃难出来的,正好避过了屠城和瘟疫。” 见三儿如此坦白,李照也没有阻止,托着腮看他,等他的下文。 三儿打了个饱嗝,姜黄色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红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嗝,才继续说道:“我们原本一共十个人,但从瓜州出来之后,陆陆续续有人饿死,所以现在只剩六个了。” 瓜州到这儿的路何其漫长。 哪怕只是回想,都能叫三儿不住地颤抖。但对他来说,这一路上最可怕的,不是风沙,不是寒冷,也不是饥饿。 而是那一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有着金色头发的人。 他亲眼见过那群人是如何屠杀反抗者的,炸雷一般的武器被那群人娴熟地操持在手,宛如天神一般,动辄便取了几十上百人的性命。 为了避免被抓到,三儿他们不敢在白天行路,也不敢在成群结队地出去觅食。 起初,他们还能打到几只兔子,或是找到些野果来果腹。 可越往南走,流民也就越多,不仅出现了凶神恶煞、易子而食的流民帅,更是出现了好多染了瘟疫的流民。 何雷作为大哥,虽然脑子不如四弟六筒好使,但多少也清楚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便擅自替其余人做了决定,开始沿途打劫看上去能打得过的流民。刚开始动手,其他人都还抱着一点点抗拒心理,可真到饿得没办法办法了,要饿死人的时候,也就没谁还能顾忌得了那么多了。 说完这些之后,三儿的眼神已经有些麻木了。他低下头去,伸着鼻子在碗里嗅了嗅,继续说道:“就是我,也杀了好几个人了……大家都想活下去,可附近的草皮子都被扒光了,树皮也都啃没了,不抢人家的,就会被抢,就只能饿死……” 但是哪儿有那么多人给他们抢? 还得是刚刚好他们打得过的。 到后面没办法了,何雷就只能带着其他人出去铤而走险地找一些明显有存粮,却也同时强壮的人去抢劫。 即便是这样,他们到今天白天为止,也已经三天没有找到过食物了。 白天他们在白龙江一个弯道口子,正好就看到了五个骑马的金发妖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没有武器。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然而恐惧就像埋在了六筒和三儿的骨子一样,让他们在面对那群金发妖人时,连迈开步子都做不到,一个劲地站在原地直打摆子。 “嗯,所以你们其他人躲在哪儿的?要是可以,明天白天能带我们指个路吗?我想知道你们是在哪儿遇到他们的。”李照朝墨炆使了个眼色。 墨炆便又马车上拿了些肉干和饼子出来。 三儿的目光很快就被墨炆手上的事物给吸引过去了,他吞了吞口水,扭回头对李照说道:“那些人很可怕的,他们杀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听说绿色的眼睛还能把人看死。瓜州那可是三千人的守捉郎啊……到最后连半个时辰都没撑过,连尸骨都被轰散了……” “我不怕。”李照笑道。 他们这儿聊得有来有回的,那头的何雷悠悠转醒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何雷先是猛烈地挣扎了一番,接着朝后蠕动了几下,茫然地睁着眼睛环视一圈。 最终,他瞧见了坐在营火旁的三儿,也瞧见了三儿身上没有绳索,更瞧见了三儿手里的木碗。纳闷与震惊同时在他的心头涌现,他根本来不及去想旁的,一面往三儿那边拱,一面扯着嗓子喊道:“三儿!你在干什么?快跑啊!” “哥——”三儿受了惊,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李照起身拉了一把三儿,防着他转身朝后退时,一脚踩到营火里去。 这时,六筒也醒了。 六筒就比何雷要淡定一些。他先是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几不可见地瞥了瞥四周的情况,随后在发现自己已经被看穿之后,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清了清嗓子。 清嗓子时,六筒感觉到了嘴里的药味与肉味,一时间有些疑惑。 “哥,他们是好人。”三儿放了碗,蹬蹬蹬就跑到了何雷面前,蹲下去说道:“他们给我喝了肉汤,我都喝饱啦。” 说着,三儿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六筒狐疑地瞧了一眼李照,但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何雷鼻间喷出两股气,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自己嘴里的肉味来,怪道:“老子这嘴里怎么有肉味?” “几位,今日叫你们遇上我,便算你们幸运了。”李照抄着手朝他们三个走过去,边走边说道:“我可以给你们几日的粮食,前提是,你们帮我们指个路,怎么样?” “什么路?!” 何雷和六筒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三儿凑过去小声说道:“是我们白天遇到那些金发妖人的地方,他、他们想去看看。” “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何雷就更觉得奇怪了,他再看向李照的眼神,便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们想去找那些金发妖人做什么?”六筒问道。 过了一会儿,六筒又补充道:“他们是真的会杀人的,我看你们也不像什么逃难的,何必往那凶险地方去?” 李照几步走到六筒面前,俯视他,一脚踢在他身后的手上,将他两指间的一枚锋利的小石头给踢飞了之后,才似笑非笑地说:“他们是真的会杀人,难不成你们是假的会杀人?能从陇右道中心地带逃到这儿的,没几个善男信女了吧。” 墨炆吓了一跳,这个六筒的动作可是连他这个站在侧面,离得最近的都没发现。如此,他连忙蹲了下去,鼓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六筒和何雷的手,防着他们还有小动作。 “你真的会给我们粮食?”六筒被拆穿了也不尴尬,面不改色地抬头问道。 393 兔子肉 李照闻言,点了点头,说:“当然,不仅给你们粮食,还可以给你们一些药。” 在陇右道,人比粮食轻贱,也就更别说可以救命的药了。 六筒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他扭头与何雷互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屈从于粮食的诱惑之下,选择了答应。 三儿本来还担心自己在两个哥哥昏迷的时候,吃了人家的东西,说了许多话,会让哥哥们不高兴,这下一见六筒和何雷答应了,脸色明显就放松了很多。 其后,墨炆过来把六筒和何雷身上的绳子解了,又给他们分发了些食物,好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看上去最粗枝大叶的何雷,却是三人中最小心翼翼的。 之前三儿在得到食物时,几乎没怎么想就开始狼吞虎咽了,到了六筒这儿,虽然嗅了嗅,闻了闻,但也很快就开始吃了。 只有何雷。 他小心翼翼地将肉干收入怀里,又把饼子分作好几份,只取了其中一小块撕开了往嘴里塞,其余的放在自己膝盖上,看了又看,嗅了又嗅,爱不释手。 “你想给你的兄弟带回去?”李照抻着手,握着的两根树枝上摊了一块饼子,饼子上铺了两片肉干,架在火上烘烤时,会散发出烟熏的肉香味。 何雷咽了一下口水,敛眸说道:“我吃饱了。你也没说,给我们的食物必须在这儿吃完吧?”看他神情,显然是担心李照出尔反尔,不同意他带走食物。 李照这头正在和何雷说话,那头秦秋淑却是不知道怎么了,从墨炆放开何雷和六筒起,就闷头躲去了马车上。等到墨炆跑过去看她时,才发现她缩在一角偷偷抹着眼泪。 “秋淑……”墨炆递过帕子,无奈地喊了她一声。 秦秋淑头都没抬一下,瓮声瓮气地说道:“没事,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她只是很悲伤。 这股子悲伤从遇到第一波流民时,就充斥在她的心间,叫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然而与此同时,她又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那些染了疫病的人,也救不了缺衣少粮的人,更救不了眼前这种为了求生不惜作奸犯科的人。 墨炆很理解秦秋淑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目光柔和的看了秦秋淑一会儿,接着侧身顶着车帘子坐在车辕上,轻声对秦秋淑说道:“李姑娘带我们出来,便是想让我们看看这外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们已经要有所准备,越往陇右道腹地走,我们将要见到的也只会更凄惨。” 若我们一直呆在武川,所见便都是歌舞升平,处处安乐…… 这句话,墨炆没有说出来。 但秦秋淑心里明白。 她只是痛恨自己,痛恨心中凭空生出来的那种无助的忧国忧民之感。这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矫揉造作的悲天悯人,实际上什么也做不到。 良久之后,秦秋淑吸了吸鼻子,抬头用她那红肿着的眼睛转头去看墨炆,问道:“麟玉,你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会吗? 墨炆的头靠在车门的框上,他稍稍闭着眼睛,心里闪过新刊上的那些文字,闪过沁园所做的那些令人一想就心潮澎湃的事。 最后想到李照在后堂里唱的那首歌。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墨炆凭着记忆,轻声唱了出来。 秦秋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噗呲一笑,伸手推着他说道:“你唱错了,李姑娘可不是这么唱的。” 马车里的低沉气氛一扫而空,而营火边,三儿已经在哭了。 原因是李照承诺,将会给何雷一份足以喂饱剩下三个兄弟的粮食,让何雷不必要去节省,先将自己的肚子填饱。 三儿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结结巴巴地问李照道:“你,你是不是要买我们的命?” 七哥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好事也永远摊不到他们头上。所以一旦有什么好事情砸下来,他们一定要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对那事保持绝对的警惕与戒备。 但肉干实在是太香了呀。 干饼子虽然有些硬,也真真是顶包。 若是可以,三儿宁愿做个饱死鬼,也不想再去挨饿了。 何雷被三儿哭得心都碎了,他红着眼睛将三儿一把拉近怀里,胡乱地揉着三儿的头,说:“是哥不好,是哥让你饿着了,哥对不起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连旁边的六筒也憋不住了,咬着嘴唇使劲儿地掉眼泪。 李照叹了一口气,撑着头,侧头对他们说道:“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这粮食带出来,本就是给人吃的,你吃我吃,总归是要进一个人的肚子。” 况且,李照还真没打算带这么满满一马车的东西继续前进。 三儿哭一声,打一个嗝,鼻涕泡泡喷出来,啪的一声炸开了。他听着李照这么说,仍旧不信,只是继续道:“买我们的命也好,只是,只是一天的粮食不够。” 六筒抹了一把眼泪,抿着唇没说话。 李照却从他那眼神中读出,他也有三儿这种想法。与其在这片黄沙地里刨土求食,成天挨饿,不如把命交到别人手上,换点实实在在能进肚子的食物。 何雷一巴掌轻轻拍在三儿的后脑勺上,喝道:“说什么胡话,这,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好……好人能要咱们的命吗?” 这话说出来,何雷自己都哆嗦。 “确实,我是好人,自然是不会要你们的命的。”李照将烘热了的饼子一转,递到何雷面前,继续说道:“我只是需要你们带路,带我去找你们白日见过英吉利亚人的地方。” “什么英吉利亚人?”六筒哑着嗓子问道。 李照解释道:“就是你们口中,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妖人。” 三儿靠在何雷身上,抽抽搭搭地问李照:“你,你真要找他们?我们白天遇到的,虽然没有武器,可他们的同伴要是发现了你,你就死定啦。” 何雷倒是不像他们两个那样开始为李照担忧,就见何雷伸手接过滚烫的饼子吹了吹,放去三儿的手上,接着转头对李照说道:“好,明日一早,我带姑娘你去。” 有了吃的,三儿也顾不上其他的了,龇牙咧嘴地呼呼着将饼子和肉扫进了肚子。 到最后,何雷先前藏好的那点食物依旧还是妥善地被他放在怀里,即便肚子咕噜噜直响,他也没有半点想要动的意思。 后头,墨炆拉着秦秋淑下来,两人坐去李照旁边,情绪看上去都已经稳定多了。 “休息一晚吧,我来守夜。”李照将自己腿上的油纸包全塞在了墨炆那边,“要是不饿,这点就放回去,明日得赶早去碰碰运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系统被重载,还是因为义体的寻回重装,李照的饥饿和疲惫都变得不那么频繁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就是,她不怎么能感知到外界的冷热。 在听话这一件事上,秦秋淑和墨炆贯彻到底,绝不逞强和嘴硬。 六筒和三儿也是说睡就睡,半点不含糊。 只有何雷。 听着外面呼呼卷动的狂风,何雷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眼睛都难得眨一下。他瞧了一眼提剑靠在洞门口的李照,心思琢磨了一下,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李照偏头看何雷走过来,便问道:“怎么?睡不着?这风是大了些……” “您……您是好人。”何雷抬手挠头,支支吾吾半点,只憋出这么几个字来。 “是,我是好人。”李照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洞口不比里头,冷风一过,何雷就打了个哆嗦,差点冷得就地小解。他搓了搓手,往里避了避,问道:“姑娘……为什么要去找那群妖人?” 说实话,何雷其实心里也有三儿和六筒那样的想法。 他对于自己与那群兄弟们将来的日头已经是彻底地失去了念想,这地方根本养不活这么多的流民,左右不过是还能再饿上几天罢了。 而且,就算成功南下,人家城镇里头也不会收留他们这群逃荒出来的人。、 如果—— 想到这儿,何雷目光闪烁地抬眸去看李照。 如果跟着这个姑娘,能吃上几天饱饭,那么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又能怎样?不过是饱死和饿死的区别罢了。 “我用不上你们。”李照摇了摇头,直白地拒绝了何雷。 和英吉利亚人打,何雷这样的流民不过是炮灰罢了,要他们只会增加无意义的伤亡,对事态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也不是没有地方给他们去。 李照话音一转,接着说道:“但我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你们。” 本来眼神已经黯淡下去的何雷登时欣喜地抬头,他局促地将手背在身后,有些惶恐,又有些不安地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吗?我们有力气,不怕吃苦……” 说着说着,何雷的脸色又如死灰一般了。 他们…… 杀过人! 面前这个姑娘,这个如圣人一般的好姑娘,怕是不能接受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他们吧。 李照抬手遮了遮吹过来的风沙,说:“确实得吃苦,我的人如今将同昌打了下来,那儿要照着英吉利亚人的图纸建设据点,你们过去了,有的苦头吃,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您——”何雷迎上李照了然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弯:“是,我们不怕吃苦,再苦,能有这地方苦吗?只要您能给我们吃饱饭,我们的命就是您的。” 他一激动,咬着了舌头,疼得脸皱成了一团。 “去歇着吧,明天给我指了路,我就把信物给你们。”李照抬手拍在何雷的肩头,说完又嘱咐道:“只是你需要清楚,不能走漏了风声,若是给同昌引去了不必要的流民,那么你应该清楚会有什么下场。” 同昌能容纳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城中每一个人都需要做苦力的情况下。 身体健康的流民进了城倒还好,要是染了疫病的进城,就算百里霜在,只怕都会平添许多事端,将同昌的建设进度拉欢。 李照不是不想救人,但事情尚有轻重缓急,此时容不得她动恻隐之心,去盲目地继续收容流民。 与何雷的谈话被一旁半路醒来的六筒听了个正着,他有些激动地双手攥拳在身前,心跳如鼓地想到,以后不用肚子了,不用去挖草根了,更不用去跟人抢,破了头,却只是为了抢一处还没被扒干净的树皮。 如此,六筒忽而又无声地哭了出来。 若是再早一些,要是能再早一些…… 其他兄弟是不是也不用生生饿死了? 六筒始终记得老九在临死前的模样,他记得老九手里捏着那块石头,记得老九脸颊两侧的凹陷,记得他那满是灰翳的眼睛。 也记得他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当时,老九执拗地用那块石头划拉着自己的手背,可他根本就没有力气了,无论划多少下,那石头都划不破。于是他只能咧着嘴,望着六筒喊哥,说:“哥,我要死了,我要是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大哥和三哥已经去找吃的了,他这回肯定能找到吃的,你不会死,知道吗!你不会死。”六筒语无伦次地说道。 一旁的三儿躲在角落里,呜呜在哭。 远处老六双手捂脸,背部耸动。 老九想笑,却已经没了力气,他的手一点点地垂下去,掌心的石头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在他眼中那抹光消散之前,六筒听到他在说:“哥,别怕我,我没病……吃了我,活下去。” 啪! 营火炸出一点火星子,将六筒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懵懵然睁开眼环视一圈,发现外头的狂风已经停了,天亮了。 何雷过来将六筒和三儿从草料堆上拉了起来,他一边帮他们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边说道:“昨天夜里,我已经代替你们答应了李姑娘,将来跟着她,去同昌做工。苦是苦些,但好歹不会挨饿,不会再死兄弟了。” 六筒张了张嘴。 半晌后,六筒听到自己在说:“哥,那天咱们吃的兔子肉——”已经脱口而出的话,却叫阔步进来的李照给打断了。 “收拾收拾,准备走了。”李照对上六筒痛苦和绝望的眼神,恍如不察地说道。 大家好 我们公众 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 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 年末最后一次福利 请大家抓住机会 公众号[] 394 快走 何雷带着李照等人到羌水边上时,只能看到松软的泥土上有火堆残余,并看不到,也追踪不到曾在这儿待过的人的去向。 他本以为李照会有些沮丧,却没料到李照兴趣盎然地下了马车,蹲在那堆余烬旁,伸手过去拨弄了几下。 秦秋淑瞧了几眼,连忙跟着下去,问道:“李姑娘,这火有什么讲究吗?” “没什么讲究。”李照拍了拍手,起身绕着火堆走了一圈。 英吉利亚人没有必要在户外露宿,也不应该这么落魄,那么是什么让他们在此处生火?而且,依何雷所言,那一行英吉利亚人是两男一女,并没有携带武器。 像是—— 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一样。 “火堆很小,有余温,说明火熄灭了没多久。”李照在四周兜转了两圈,继续说道:“然而这么小的火生一夜,不仅照不了明,也取不了暖。” 最重要的是,昨夜陇右道可是刮了一场大风,这三个人在羌水边的感受只会比她这个在山洞口守夜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这一小簇火是用来干什么的? 装饰?点缀? 如果是这么想,倒也是能解释得清楚为什么这三个英吉利亚人会没有任何武装的出现在羌水之畔,且还顶着一夜的风沙,玩起了野外露营。 不过仅仅是这样吗? 李照蹲在一处沙坑前,眉头拧在了一起。 后头秦秋淑跟过来,好奇地看着李照拨弄沙地里的细沙,问道:“李姑娘的意思是,他们有别的手段照明和取暖?” “嗯,不过我的重点不在这里。”李照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她即便是解释给秦秋淑听,以秦秋淑的思维,也没办法做到理解。 早在同昌时,她就已经听说英吉利亚人有搭建无线电设备的技术了,只是一直没有见到实物,所以无法判断他们这无线电设备到底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发展阶段。 有无线电,自然也就有其他同期的科技产物。 钢铁冶炼、铁路运输、电力通讯以及化学品的发展,都很有可能一并被拔高到了李照难以想象的地步。 所以李照也很理解,为什么英吉利亚人会将裴朗明当做真正的神去敬奉。 因为当所有人都还处在一个农耕文明的时代时,要是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如神一般,掌控着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技术,并慷慨地将这些技术传播。 那么这个人,不管是在哪个国度,哪个时代,都会成为当之无愧的真神。 但社会的进程真的可以靠一个人力量,人为的高速推动吗? 李照觉得,这一点还是有些难以实现。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能在英吉利亚人,与他们的设施技术之间,发现一种十分严重的割裂性。这份割裂性包括却也不仅仅体现于铁路的不连贯,无线电的蓝图,各城所遭遇的屠城,以及屠城之后,英吉利亚人的保守。 他们明明已经拥有了足够碾压端朝的武力和技术,且已经做出了屠城的举动,却依旧顾虑重重,选择从陇右道这种地方开始稳扎稳打的逐步侵略,而不是长驱直入,和端朝中央来个正面交锋。 不—— 顺着这个去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已经互通有无,都成为了裴朗明的信徒,才会如此和谐的各自做各自的,互不干扰。 想到这儿,李照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裴朗明真的给赵毅留下过什么指令,那么他唆使赵毅与英吉利亚人合谋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秦秋淑并不知道李照为什么对着一块小石头开始叹气,她学着李照蹲下去,伸手拨了拨那块石头,指尖从细沙之中穿过。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 李照侧头去看秦秋淑,解释道:“他们拥有了非常规的取暖手段和照明手段,且不惧风沙,能在昨晚那样的恶劣天气之下,安然一夜,次日离开……这些都说明了他们拥有着令人畏惧的能力。你们昨天没有攻击他们,是正确的。” 后一句是在对何雷三兄弟说的。 看上去没有武装的英吉利亚人,实际上有没有携带武器,这一点即便是李照亲眼看见,只怕都不好下判断,就更别说她现在只是听何雷描述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英吉利亚人要是想藏点什么袖珍武器在身上,并不是什么技术性的难题。 秦秋淑认真的听着。 何雷大步过来,蹙眉问道:“李姑娘的意思是,他们身上其实是有兵器的?” “谁知道呢。”李照用靴子尖踢了踢地上的沙土,瞧着暴露出来的那么一小段衣料碎片,说:“他们要是想杀人,不需要携带那些显眼的刀剑火铳。” “可是,李姑娘……你不是说你将他们打退过吗?”六筒在旁边问道。 李照的脸上可以说是苦笑。她抬眸看着六筒,回答他:“同昌城里,不过是二三十个英吉利亚人就足以让我的人死伤惨重了。我的确是占领了同昌,可我同样付出了很惨烈的代价……所以我之前和你们说的话,依然有效。” 这一路过来,李照开诚布公地对何雷三兄弟说明了留在同昌城里的危险性。 一旦英吉利亚人反攻,同昌将是第一阵线,随时有可能覆灭。 “李姑娘说了,我们也仔细想了。”何雷抬手挠了挠头,说道:“反正怎么都是个死,要是死之前能过上几天吃饱饭的日子,我们兄弟几个也不算白来一遭了。” 六筒和三儿也是点了点头。 他们甚至都不用回去问问其他兄弟,就可以做决定了。 后头墨炆过来扶起秦秋淑,小声对李照说道:“李姑娘,那头我发现一点奇怪的东西,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手指的地方,是一个小小洼地。 刚才那儿还是一片沙地,被墨炆给刨开了之后,便露出了底下的物什来。墨炆不认识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于是连忙过来喊李照去看看。 李照只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那个小小洼地里躺着的,是一枚灯泡。 “李姑娘?”墨炆见李照不动,以为那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赶紧跟着停了步子,问:“怎么?我刚才碰了它,不是什么可怕的武器吧?” “不是。”李照回过神,摇了摇头,过去将灯泡捡起来。 灯泡的钨丝已经断了,但英吉利亚人却没有随手抛弃,而是埋到了沙土里头。 为什么? 灵光一现中,李照突然明白。 或许这份割裂性并不是因为英吉利亚人对裴朗明所赐予的技术的不理解和不完善运用,而是因为他们不能直白地将其展露在端朝人面前。 所以他们能屠城,却不能一举扩张版图。 所以他们能搭设无线电塔,却始终停滞在选址上。 所以他们明明能完成铁路框架的搭建,却走走停停地只完成了一部分。 一切的一切,李照突然在这枚小小灯泡的面前都想通了。 “还真是谢谢你了。”李照扯着袖子把灯泡上的沙土擦了擦,收进怀里,接着偏头朝墨炆笑道:“他们需要藏着掖着,我们就得把他们的伪装给扒下来。” 何雷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这个李姑娘是怎么突然变得通透了起来,但并不妨碍他们跟着高兴。 “这东西叫什么?”秦秋淑问道。 李照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的灯泡,冲着秦秋淑呲牙一笑,回答道:“这东西名字叫做灯泡,也就是那三个英吉利亚人不需要生火照明的手段。” 明明已经有了电力的运用,他们却还得假模假样地在同昌使用煤油灯,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有了灯泡,此行也不算白跑一趟,李照喜气洋洋的带着何雷他们重新上路,继续往西去。过怀道之后是良恭,何雷剩下的三个兄弟,就是躲在良恭以西的愿虏山里。 但李照这马车还没入山,就先遇到了一伙凶神恶煞的流民。 打头的流民帅是独眼男人,手里握着把三环刀,刀刃上还有深褐色的血迹,也不知道是没时间去擦,还是有意留着震慑旁人用的。 “李姑娘,先走,快走!”何雷只看了一眼那个独眼男人,就脸色大变地喊着李照说道:“他是彭文昌,祐川如今的小流民帅,是跟那群……那群英吉利亚人打交道的匪头二当家!” 李照本来还打算走的,何雷这么一说,登时便抽了剑踏马而出。 “小娘子生得不错,若是投降,爷爷赏你个全尸。”那彭文昌一脸奸笑地看着李照纵身过来,反手一架刀身,高声说道。 上一个口头调戏李照的人,如今坟头草都已经几丈高了。 当—— 刀剑相交,划拉出刺耳尖锐的声音来。 彭文昌却不只是口头功夫厉害,他双腿一沉,肘抬而崩腕,三环刀便将李照的三秋不夜城给震开了。随后,他一个翻身,平地掠起,举臂就砍了下去。 李照顺势一滚,长剑挑地之后,重新站稳。 此时,彭文昌带着的那些的喽啰们已经纷纷高喝着举起武器朝何雷等人杀过去了。 “你们二位靠后。”何雷咬了咬牙,只能从背后拔出自己的朴刀,冲了出去。他一出,六筒和三人当然是义不容辞地跟着出去了。 墨炆也想出去帮忙,但被秦秋淑眼疾手快地拽了回去。 “你去添什么乱?忘了李姑娘说的了?关键时刻,我们就得躲着装死。”秦秋淑伸手撩着一小角的车帘往外走,她脸上的表情随着李照的抽挑架扫而瞬息万变,甚至呼吸都不自觉地就屏住了。 彭文昌与李照之间的差距其实很明显。 但彭文昌大开大合的凶煞把式中,有着李照所没有的疯狂。单就这一点,几十招之内就足以将李照给压制得旗鼓相当了。 而在之后,李照本能把场子找回来,却已经晚了。 因为这个时候,何雷三兄弟已经被彭文昌的喽啰给俘虏了。不光是他们,马车里的墨炆和秦秋淑也被拽了出来。 见着女人,彭文昌眼中的狞笑便重了。 “这塞上可少见如小娘子这般貌美娇嫩的女人,而且一见还是两位……”彭文昌轻佻的视线在李照身上来回扫动,“小娘子若是束手就擒,我且保你门二人不死,如何?” “不如何。”李照面无表情的沉腕一松,单脚踏在彭文昌的刀背之上。 也就是趁着彭文昌见色起意,疏于防备,李照在瞅准时机后,说时迟那时快,已经连踏彭文昌的头数下,翻身落到了他的身后。 冷意在一瞬间贴上了彭文昌的皮肤—— 李照将剑锋架在了彭文昌的脖子旁。 “都住手!”彭文昌一个激灵,连忙高声喊道。 四周原本乱糟糟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喽啰们看着自家老大已经被生擒,顿时有些慌神,窸窸窣窣的低声说着话,不知该作何才好。 “把人给我放了。”李照凉声说道。 彭文昌便赶紧重复了一句,让人把何雷他们放了。 “听说,你是和英吉利亚人打交道的?”李照示意墨炆带着秦秋淑上马车,随后问彭文昌道。 脖子上架着剑,彭文昌自然是不敢有半点敷衍,飞快地回答道:“是,是,我是和他们做交易的。这年头糊口不容易,我要是不跟他们做交易,我也捞不着一个祐川啊……这,这位壮士……您……您想怎么样?刚才是我说错了话,我、我、我……” 我都后头,彭文昌已经不知道怎么圆了。 李照冷笑了一声,说:“糊口?打家劫舍的糊口,我倒是第一次见……说说你们之间的交易。” 既是交代,彭文昌这便开始事无巨细的说了。 他坦白,说是带人在这愿虏山附近徘徊,是因为要给英吉利亚人抓青壮,帮那些人干活。 至于要干什么,彭文昌就不知道了。 “我带人给他们,他们给我们粮食,都是交易……交易罢了。”彭文昌梗着脖子,不敢轻举妄动,“我……我可只是干这个,再没干别的了,刚才说要杀你们……也只是吓唬吓唬你们罢了,壮士,我可是没有亲手杀过同胞的!” 彭文昌这会儿倒是说的理直气壮了。 395 天钢与神令 何雷冷眼看彭文昌战战兢兢的求饶,心里许是在瞧不起他,但嘴上没说什么,沉默着俯身给三儿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他们兄弟三人眼下换了个身衣裳,好歹算是在这种寒冬天气有衣可以蔽体,不用畏畏缩缩地挨冻了。 三儿很是爱惜李照给的这身衣裳,左拍拍右拍拍之后,朝着彭文昌翻了个白眼,说:“李姑娘别信他,他满嘴都是谎话呢!我们当初路过祐川时,可没少听过他的恶行。” 彭文昌一个哆嗦,赶忙说道:“别,别,你可别乱说,我在祐川是护着一方百姓呢!要不是我,他们不都和瓜州城的人一样,落得个尸骨无存?” 其他喽啰们趁势呜呜渣渣地吵开了,他们手里的武器高举着,不断地对李照发出呼喝,想要逼李照放开彭文昌。 都不用李照去喝止他们,彭文昌自己就喊上了:“吵什么吵,没见到我这脖子上还有把剑呢?都想着让我早点死是不是?!” 顿时,场上鸦雀无声。 墨炆揉了揉手腕,走到李照身边,轻声问道:“要不要先进去看看?” 他说的进去,指的是进愿虏山。何雷可还有三个兄弟此时正躲在愿虏山里了,而且,听何雷说,这三位都是受了伤,饿着肚子,不方便行动的。 “嗯,你们先进去,我随后跟上。”李照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脑袋,示意他们先走。 秦秋淑急了,大步过来,连忙说道:“那怎么行?这儿少说也有二十多人,李姑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岂不是十分危险?” 彭文昌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悠,心里本是正想着事,结果一听这几个人要进山,便狗腿着说道:“我,我可以带人离开,绝不会威胁到你们行事,如何?” 李照虽然对这个彭文昌不熟,但却清楚,只要自己放开他,下一秒他就会变脸,反攻过来。 所以这人放不得。 起码是随便放不得。 “麟玉去赶马,秋淑和三儿上车,六筒和何雷留下。”李照吩咐道:“麟玉,有三儿带路,你们进山可以把人速速接出来。在此之前,六筒你先去马车上把麻绳给我拿下来,将这些个人全都绑了。” 想要让十几二十个喽啰束手就擒显然有些难。李照见他们窸窸窣窣地低声说着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干脆松开扣着彭文昌双手的那只手,手腕一转,就从身后腰间拔了一把匕首出来,对着彭文昌的腰侧捅了过去。 彭文昌的尖叫划破了昏黄的天空,惊动了盘旋在荒林之中的鹰隼。 唳—— 鹰隼振翅而出。 其后,李照根本不给彭文昌挣扎的机会,抬膝顶在了彭文昌的脊骨之上,将人直接贯倒在地。 鲜血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染红了地面。 李照收了三秋不夜城往后一掷,剑身斜卡着彭文昌的双腿,稳稳地扎在了泥沙之中。接着她坐在彭文昌的背上,一脚踩着彭文昌的一只手,一副山大王的模样斜望着那群喽啰们。 喽啰们哪儿还敢说话,纷纷再度噤声。 六筒见状忙不迭地爬上马车,把麻绳抱了下来,接着又与何雷一道,手脚麻利的将喽啰们纷纷捆做一团。 而墨炆也不敢再做停留,推着三儿和秦秋淑上了马车,扬鞭就往愿虏山里疾驰而去。 受了李照一匕首的彭文昌牙关战战,一边脸贴着地,他哆嗦了好几下,磕磕绊绊地说道:“姑娘,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对不对?你今天要是杀了我,我这点手下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咱们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呢?” 接着,他又说道:“姑娘,我看你身手不错,这样,你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直说,我绝对不会有半点隐瞒。” 从李照先前的问话里,彭文昌敏锐地嗅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所以一开口,便把态度摆得十分端正。 “我要知道的,你已经说了,不是吗?”李照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没拔出来,屈指弹了弹,在彭文昌狰狞的痛苦脸色中,继续说道:“至于我要什么,那就看看你这条命值多少了。” 祐川可以说是陇右道为数不多的大城之一。 彭文昌何德何能单单就给英吉利亚人招一点青壮,就能捞到祐川? 这里面的门道怕是比外人看到的还要多。 “您、您想要什么您直说,我……我都给得起……”彭文昌斯哈斯哈几下,舌尖抵着上颚,忍痛说道,“我有天钢,有神令……只要你放了我,我都可以给你。” 天钢? 神令? 李照没吱声,用沉默回答了彭文昌。 也许是知道自己要是不解释清楚,一定没办法说动握着自己小命的这个人,于是彭文昌浅缓地呼吸了几口气,说:“天钢……就是英吉利亚人交给的我差事……我办得好,给他们生产了相当多的天钢,所以他们才会把祐川全权交给我。” 是了,李照这时才想起来,陇右道上矿产资源相当丰富,尤其是铁矿!想通其中的关窍之后,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了起来。是赵毅将陇右道卖给了英吉利亚人吗?所以英吉利亚人才没有继续向南开进,始终只在陇右道上开拓。 如果这个设想是真的—— 那么李照很难不去怀疑赵毅手上是不是也有什么划时代的武器或设备。 彭文昌并不能看到身后李照的表情,也就不知道李照此时到底有多惊愕,他犹自继续解释道:“神令……就是他们用来想我降下旨意的物件,那东西即便是相隔万里,也能如实地传达讯息,堪称神迹。” “我不要你的天钢,我要看你的冶炼之法,以及冶炼的场所。”李照沉下脸去说道。 听到李照如此一说,彭文昌有些呆愣,他吞了吞口水,僵硬地说道:“祐川如今戒严了,即便是我,出入也得接受检查,我没办法带姑娘你入城啊——” “那你这命还要不要了?”李照单手横架在膝盖上,偏头看他,问道。 显然,在彭文昌心里,命得要,祐川也得要。他余光睨着李照,脸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说:“您要是要天钢,我可以给您,要多少都可以,左右不过是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 如果说此前从彭文昌嘴里冒出来的天钢和神令让李照心有余悸,那么现在彭文昌这一句话就已经能让李照手心冒汗了。 要多少都可以给多少,说明这个天钢的生产量相当之庞大,彭文昌这个主事可以随意调用产物。而后半句,则是说明了天钢冶炼的速度之快。 在李照的记忆之中,的确有那么几种冶炼法大大提高了熔炼的速度。这些冶炼法的出现提高了钢铁的生产规模和速度,也减少了对劳工的需求,更是为其他新兴技术奠定了相当重要的基础。 这个技术,她必须要拿到手! 想到这儿,李照重新握在了尚插在彭文昌腰间的那柄匕首上,说道:“我不管你入城有多难,我只要天钢的冶炼方法。或者说,你可以将工匠给我,我今日就绕了你一命。” 只要彭文昌敢摇头,或一句拒绝的话,李照这匕首就会拔出来再捅进去。 彭文昌当然感觉到了自己腰侧扎着的这匕首有动静,他此时心中那叫个恨啊。没想到他这个终日打鸟的,有朝一日叫鸟啄了眼睛! 如今技不如人,被挟持了,他哪儿还能顾得了那么多,赶紧挑着不那么有利害性的应了:“行,行,我把工匠带出来给你!这几日杜姆公爵不在祐川,我带个把人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但李照并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于是,彭文昌就听到自己背上坐着的那姑娘继续问道:“除了天钢和神令,祐川里还有什么?” “没了,祖宗,真没了……”彭文昌苦不堪言地耷拉着眉眼回答道:“光是这天钢,就已经是投入了整个祐川的人,即便是这样,我还得不停地出来打劫征人……”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如此冒险。 陇右道上本来就是地广人稀。 几个大城要么是因为抵死不降而被英吉利亚人屠了城,要么就是因为有守捉驻扎而战至了最后一个人。激烈的战事之下,别说是青壮劳动力了,就是那些被保护在后方的老弱妇孺,也都死伤惨重。 李照也不急,施施然坐在彭文昌的背上,等着墨炆和秦秋淑回来。 马车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墨炆气喘吁吁地勒停马车,在翻身下车的同时,朝李照喊道:“李姑娘,人都还活着!还活着!” 虽然何雷这一伙人是手上沾了血的人,但他们仍然是墨炆与秦秋淑此行第一次成功救下来的人。秦秋淑坐在马车上,从车窗处探出头来,望着李照又哭又笑。 “嗯,你们该见识的也见识过了,现在便带着他们去同昌吧。”李照拔了身后的三秋不夜城,一把薅起脸色泛白的彭文昌,扭头淡定地对墨炆说道。 “什么?!”墨炆愣了一下,没想到李照居然会要他回去,于是短促地喘了几口,问道:“为什么?李姑娘你不是说,想要做文章,想要写出能发人深省的文字,就得先深入到苦难之中吗?” “你看过了。”李照从六筒手里接过最后一点绳子,将彭文昌的手也给绑了起来,继续说道:“我本意也就是带你们到这里止,眼下马车上还有三个伤员,你们带他们回同昌,也能救上三个人的性命不是吗?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 秦秋淑本是在马车里照料何雷那三个兄弟,她一听到李照要遣她回去,连忙撩着车帘就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说道:“李姑娘是觉得我们是拖累吗?我……我可以学武……如果、如果现在还来得及的话。” 这话从秦秋淑的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也知道有多离谱,说完脸就涨红了一片。 “我不觉得你们是拖累。”李照将捆着彭文昌的麻绳攥在手里,接着说道:“你们能陪我走这一路,其实我很感谢你们,因为若是我一个人走,我不会留手,也不会救人。” 何雷与六筒对视一眼,马上领会到了李照这话里的意思。 墨炆张了张嘴,复而闭上,垂着头,眉眼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顿。他不想就这么离开,这不单单是因为他想要写出深刻的文字,更是因为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安于享乐,没办法让自己在其他人受苦时,平静的入睡晨起。 “你们以为,同昌就安全了?”李照失笑道,“我让你们回去,是希望你们能给我搭把手,可不是让你们真的去享福的。” 的确,此时此刻的同昌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顾奕竹在李照离开同昌不久之后,就带着人手过来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清风谷红袖派的人,柳越也跟了过来。只是柳越的伤刚好不久,不能提重物,就成了同昌城里唯一一个清闲人物。 “怎么?觉得有些无所事事?”抱着一沓纸从柳越的客房门前经过的顾奕竹瞧着柳越坐在桌边发呆,索性转了步子进屋,边走边说:“这些都是从各地收过来的消息,虽然明空眼下去了陇右道,日报不能及时送到她手上,但也还是得日日整理出来。” 砰—— 他将东西放在沈越面前,笑眯眯地说:“慎行既然不能提重物,又不能太操劳,那不如先帮我整理整理情报?也不用太累,适当整理整理,打打下手就好。” “这些……可以让我经手?”柳越微微蹙了眉,目光落在面前的这堆信件纸稿上,没动手去碰。 “为何不能?”顾奕竹哈哈一笑,坐在柳越对面,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是对柳越的赏识,“明空交代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慎行你这几个月在我身边可没少帮我的忙,我若还不能信你,那就是我这个人眼睛有问题了。” 柳越摇了摇头,说:“我帮你,也可能是因为垂涎你手上的权力。” 这几个月以来,顾奕竹办事议事从不避着他,仿佛是将他当做自己人来看待一般。 396 羁绊 听到柳越这么说,顾奕竹笑得更欢了。 他一面将桌上的资料分成好几摞,一面说道:“我手上能有什么权力?这一切都是明空的,是她的头脑与能力造就了如今的所有,我只不过是代行其事罢了。而且,她曾经明确的对我说过,她信任你。” 当然,李照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照对顾奕竹说起柳越时,虽然毫不掩饰对柳越行事风格的欣赏与对他人品的信任,但同时也对柳越的立场持有着观望态度。 尤其是在如今这种时候。 楼兰楼月出事,柳俜下落不明,李照并不知道柳越在清醒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来。 所以她对顾奕竹的留言是,希望顾奕竹审慎对待柳越。 “她” 一个字从柳越口中说出,却又停了下来。这几个月里,他一直有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很多与李照有关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李照聪颖,机智,仁义,仿佛无所不能。 这让柳越有些诧异。 毕竟,他最后一次见李照时,她还是身无傍身之势,举步维艰的境况。 “明空眼下应该已经到了陇右道的腹地,我虽然不同意她亲自去那等险境,但她决定了的事,向来难以改变。”顾奕竹提笔,将信件用炭笔圈出了三种不同的分类标记。 柳越依旧没有动手。 不光是没有动手,他甚至连目光都有一避开了一点。 “瞧瞧,各地投稿过来的人们,其实还是有不少忧国忧民之辈的,只是苦于无处抒发,这才被埋没了。”顾奕竹主动将其中几份信件拆给柳越去看,信中章写的好的部分被他用笔给圈了出来,“在新刊横空出世之前,我们想要看到这样的章,可是难得。” 柳越垂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到了一起。 这封信中的章说起来倒也不算柳越这几个月以来看过的最僭越的一篇,但其用词之犀利,就算说放在新刊过往的投稿里,也算是独一份了。 “她办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柳越犹豫了很久,还说把心中最大的困惑给问了出来。 他知道沁园如今的势力到底有多庞大,也知道沁园几乎掌握着大半个端朝的商路,以及情报渠道。 沁园每日的入账需要足足三十名账房先生来专门入账,白花花的银子却有大半是用在了根本不会有产出的义诊、义学以及所谓的育幼院上。 李照到底想做什么? 难不成她想要当皇帝吗? 以此来收买民心? 柳越不管是从什么角度去想,都没办法理解李照着一步步棋的意义。 顾奕竹继续勾划着具备登刊资格的信件,与此同时说道:“明空的行为的确难以被理解,即便是我,一开始也对她的初衷持有怀疑态度。” 一说到李照,顾奕竹脸上便全是自豪,仿佛是在说自家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一般。 “但她却磊落。” 而且是相当磊落。 在顾奕竹面前,李照从来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 一语未了,顾奕竹先是爽朗的笑了几声,接着继续说道:“明空希望这天下是普通人的天下,而不是皇帝、世家的天下。她希望这片土地能为她提供哪怕一隅的栖身之所,而不是如今这样,处处战乱,内忧外患。”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刮起了风,沙尘顺着风卷入客房里,将窗户吹得吱呀吱呀作响。 阮素素端着汤药在门口屈指扣了扣大开着的门,说:“柳公子该喝药了,辛夷去了城东,无暇过来看顾你,便托了我过来,说是一定要看着柳公子喝完。” 柳越连忙起身朝阮素素道了一声谢,快步过去将她迎进来,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之后说道:“劳辛夷姑娘和阮姑娘费心了。” “素素今天怎么没去城外?不是说西门要开始拆铁轨了?你不跟着去看看吗?”顾奕竹停笔,笑问阮素素道。 三日前,秦艽和薛怀把千巧门门主西门给请了过来。 不单是西门来了,他的三个徒弟,包括那个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洛姜,也跟着过来了。这师徒四人一进同昌,就被李照留下的手稿和图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之后更是二话不说就开始部署城中大小工事了。 西门与他三个徒弟的脾气虽然都十分的怪异,但只要让他们产生了兴趣,便是不给银子,他们也甘之如饴。 “是,洛姜姑娘带了一票人去了城东,宫灵姑娘则是在城里忙活着。要不是海叔领了人回来,光是城里的各处,就已经不够人手了。”阮素素说起这个,脸上就带了丝愁容。同昌如今是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人,但同昌最缺的也是人,“我想着,看能不能去劝说同昌迁走的那点百姓回来。” 当时同昌城的百姓们迁走是基于他们自己的诉求而决定的,阮素素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也就赞同了这个计划。 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真到了同昌各处事宜纷纷展开时,她才知道到底有多艰难。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顾奕竹忙安慰她道:“我来,也就是为了解决同昌的用人困难。” 李照的原计划是在剑南道与陇右道接壤的这一带建立起数处坚实的壁垒,所以同昌自然不可能独自发展,称为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城。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计划的庞大,实施起来时,所需要的钱粮人手都是寻常难以想象的。 顾奕竹来时,调用了沁园所有可用的力量,在保证各处沁园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将人手和资源优先供给给同昌一带。 “光是靠我们,又如何能够?”阮素素叹了一口气,坐在顾奕竹旁边说道。 柳越听了半晌后,问道:“为什么当初你们会迁走同昌的百姓?你们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理应涌泉相报才是。” “我们并不想强求他们留下。”顾奕竹转头对柳越解释道:“大多数人有拥有的不过是刹那的兴奋与激动,热情退却之后,剩下的便是惶恐了。当时同昌城里剩下的那几百个百姓里,十之有七是已经被吓破了胆的。” 这样的人留在同昌,只会给同昌带来麻烦。 所以李照在征求过同昌残存的百姓们的意愿之后,提出了一个迁徙的计划,并亲自推动了这个计划。 “奕竹是觉得,我不能去?”阮素素自然是听出了顾奕竹这话里的话,拧着眉头道:“眼下缺人,就该将他们一并征用了,待到战时,再做遣散便是了。” 顾奕竹摇了摇头,转眸落在自己面前的信上,勾勾画画的间隙解释道:“同胞之情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李照就这件事和顾奕竹探讨过很多次。 她觉得要想让德胜军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那就得让德胜军时不时的处在一种高压的氛围之中,让他们彼此的羁绊加深,从而促使的德胜军的团结。 对于她的想法,顾奕竹当然是赞同的。 所以顾奕竹此时面对着同昌人手紧缺的问题,反倒没有其他人那么着急。 “我听着倒是觉得十分有道理。”柳越细细想了一下,点头说道:“一只强有力的军队须得有高于常人的凝聚力,才能所向披靡。” 阮素素抬手揉了揉额角,睨着顾奕竹与柳越,无奈地说:“你们两个这清闲得要命,倒也不知道城里如今是忙成什么样了。就连辛夷,都去了城头做工,一双手是磨出了水泡,夜里偷着挑了。” 顾奕竹老脸一红,将手里的笔和信推到柳越面前,匆匆拉着阮素素起身道:“是,这事倒是我想的不周全了。既然是吃苦,当然我也不能落下。” 末了,他又扭头对柳越说道:“如此,这些章与情报便交给慎行你了,等到夜里回来时,我再复审一遍就好了。” 柳越这下是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奕竹推着阮素素离开。 临到出了门,阮素素还在喊着:“柳公子可不能忘了吃药,切忌要吃完,不然到晚上辛夷回来,我可不好交代。” 阮素素惦记着的辛夷此时正在东城门的城墙根下,跟着她师兄亚乎奴和其他刚入城不久的流民一起干着活。 亚乎奴一头长发被随意地绑在脑后,袖子和裤管都被他卷得老高,混在流民堆里,倒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清风谷百里霜的关门弟子。 “师兄,喝水。”辛夷擦了擦手,将药茶斟满后,走过去递给他道。 一旁还有好几个停下来歇息的姑娘家,一个个提着茶壶,挨个儿给流民们倒茶。 “谢师妹。”亚乎奴接了茶碗,牛饮了一口后,笑眯眯地说:“明日师妹就不用来帮手了,还是歇一歇吧,免得元胡师兄知道了,又得揍我。” 城东的工事是进度最快的,但也是最累的。 辛夷本不用过来凑这个热闹,但她觉得自己既然到了同昌,就不该被特殊化对待,所以才会和红袖派的弟子一样,每日除了做完自己分内的事,还会到各处城门帮工。 为了方便做工,辛夷把脚踝上的铃铛也给取了。 “师兄是嫌我麻烦?”辛夷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 亚乎奴伸手将茶碗递到辛夷面前,示意她给自己续一碗,接着笑了一声,说:“我哪儿敢嫌弃师妹?师妹的确是辛苦了,还有其他红袖派的师姐们,你们也辛苦了,明日可以一并歇息一天。” 这后一句,哄得一旁那些红袖派的弟子们笑做了一团。 “是的,侠女们都辛苦了。”一个黑面大叔将茶碗里的药茶喝完,扯着袖子擦了擦嘴,说道:“今日晨时,季将军过来说过,东边这里的工到明日就差不多了,诸位也跟着忙活了这么就,明天日便休息一日吧。” 其他流民们纷纷点头。 这些姑娘做工时,可是半点都不输给他们的,再苦再累,那也都咬着牙撑过来了。此外,还半点都不嫌弃他们这些外面来的流民,相处时,言辞更是温和有加。 辛夷插着腰,笑道:“我和师姐们可不愿意认输,对吧?” 被问到的红袖派弟子们呼喝了一声,气势高涨,一点儿也不像是劳累了一天的样子。 阮素素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城东师姐们的声音,她与顾奕竹快步过去,见着大家此时都在休息,便将手头的食盒分出去,说道:“大家也都累了一天,还是先过来吃些东西吧。” “不了,阮姑娘,我们还是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给做了的好。” “对呀,要是明日那群狗东西打过来了,咱们城东可不能掉链子。” “哈哈哈!就是,咱们城东可是进度最快的,可不能偷懒输了。” 流民们乐呵呵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手上倒是半点也没慢下来。 顾奕竹一声不吭地挽起袖子,脱了靴子就往那泥坑里挑,他接过身旁的人递来的砖石,往下一个人那儿递去。 那厢,坐在客房里的柳越正心烦意乱着。 柳越知道顾奕竹是有着试探的意识的,当然,更清楚顾奕竹的真诚。 “谨言”柳越低声呢喃了一句,“要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你怕是会义无反顾地帮她,对木姑姑的命令置若罔闻吧。” 然而柳越有多相信木姑姑,他的内心就有多挣扎。 时至今日,他仍旧无法接受自己经历的这一切是他最信赖的木姑姑一手导致的。 但这些天里,顾奕竹不止一次地将赤裸裸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木芳生已经和欧阳宇勾结,企图将李家的秘藏据为己有,以图掀翻赵家皇朝。 “但这世间终生的痛苦根源并不在一家一姓,不在赵氏皇族,也不在那泼天富贵收于谁手。” 他记得顾奕竹当时对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也记得他强调,是李照将他思想的桎梏打破,是李照从浑浑噩噩之中拯救了他。 “只要这皇权一日凌驾于万民之上,那么饿殍遍地,赤地千里的惨剧便只会周而复始。” 397 无双公子 顾奕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从前执着于追寻自己失去的记忆,却被李照粗暴的从中拽了出来。而后,也是李照在身体力行的告诉他,什么是当下最重要的,什么是生而为人的担当。 事实上,在陪同李照缔造沁园的最初,顾奕竹是茫然的。 不管是开客栈还是做馆驿,顾奕竹都无法理解李照这么做的意义,这么做又与她口中的大义有什么关联。 长达三年的布局,最终串联在一起的,是一个足够支撑起李照最开始给顾奕竹描述过的伟大蓝图的坚实地基。 在终日的繁忙中,顾奕竹更是找到了比记忆还要重要的东西信念,并收获了一群可靠的伙伴。 夜色下的同昌城格外宁静。 顾奕竹坐在窗边,膝上放了一本书。他一只手屈肘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时不时的翻一页书过去。 “听说季百里明天要去武川?”薛怀敲了敲顾奕竹的房门,阔步进去,说:“我也想去,奕竹你帮我安排一下?” 他哪儿是想去武川,分明就是想去找李照。 顾奕竹知道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说:“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眼下你要去的不是陇右道,而是山南道。” 就在七日前,赵毅的心腹威武将军董泽乾已经率领了座下五万大军开到了山南道边界。董泽乾用兵如神,只用了不到十日的时间,便接连攻下了顺政、河池、两当三地。 若是他再往西南进发,便会直接威胁到剑南道。 如今的剑南道虽然并没有在明面上打出反朝廷的旗帜,但事实上,早在沁园东阁成立之日起,剑南道就已经完全脱离了长安的掌控。李照有意将剑南道作为自己的基本盘,所以在除了杨守山的势力之后,就着手收束早前在剑南道各处布局的势力了。 沁园掌控着剑南道各大城镇的经济命脉,且还拥有着寻常势力难以匹及的通讯手段,假以时日,别说是一个剑南道,就是整个端朝,也大可以尽收李照的手上。 然而偏偏就是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陇右道告急。 原定的计划与关键转折点一个又一个的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搁置、延缓,李照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将剑南道全盘握在手中,并拟定了新的西南与关中的合纵武装计划。 山川险固,是李照选择了剑南道的一个主要原因。一旦前线与英吉利亚人交手失败,李照便可以立刻指挥德胜军退守大渡水以南,将英吉利亚人的军队拦在天险之外。 不仅如此,剑南道所拥有的富饶物产也是李照始终将沁园的重心放在这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曾为剑南道制定了庞大且详细的发展计划,若无意外,在她的计划中,剑南道将成为整个端朝新化的源头,且带领着端朝掀开一个新的篇章。 这份计划书现在就躺在顾奕竹的腿上,厚厚一本,事无巨细。 顾奕竹叹了一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过一页,目光从薛怀怅然若失的脸上转移到了自己身前的这份计划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虽然如今陇右道全境覆灭,但明空并不会希望你因为担心她,而乱了阵脚,深入险境。” “我不去,海叔不去,就让她一个人在敌方腹地里独自行动?!若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她一个人冒险,好名正言顺地接了这沁园!”薛怀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上一次,还是薛如意在扬州被困。 其实薛怀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德胜军里,很多人都只知顾奕竹,不知李照。他们信任的,敬仰的,都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无双公子顾奕竹。而在被接济、被帮助的流民中,更是有许多人兴起了位顾奕竹设生祠,做祭拜的风气。 越想,薛怀就越是心惊。 这个势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想多了吗? 还是说 薛怀凝眸去看顾奕竹,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可顾奕竹只是无奈地抬眸对他笑了笑,说了句:“阿怀,你不信我。”余下的那些解释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仿佛是要告诉薛怀,清者自清。 走廊里,阮素素匆匆路过,又匆匆调转了回来。 她看了看顾奕竹这屋内单方面箭弩拔张的气氛,便出声为顾奕竹解围道:“咦?阿怀你怎么在这儿?西门门主方才还在同我说要找你。明日他要去城西郊外,想要你帮着护卫一下,你觉得可好?” 薛怀梗着脖子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哎呀,怎么了嘛?”阮素素快步进来,伸手扯了扯薛怀的衣袖,偏头对他说道:“夜深了,你就不要打扰奕竹了,他白日里在城东可是搬了许久的砖,夜里还要整理情报和东阁的诸事,怕是要累坏了。” “城东明日就能竣工,到这个时候,顾公子去搭把手,是想要凝聚属于你的民心吗?!”薛怀说话时,胸口在猛烈起伏着。阮素素的话就像是一桶油浇在了他心头,让他本来就因为担心、焦虑而生起的那团火变得更加猛烈了。 听到薛怀这么说,阮素素脸色一变。 她打了一下薛怀的手臂,蹙眉道:“阿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奕竹是为了我们在筹谋,是为了照儿在劳累,你这么说,不是在伤他的心吗?” 顾奕竹冲着阮素素摆了摆手,说:“不,这事的确是我没有做周全。在此之前,我也曾想明空表达过对目前这种情况的担忧,但她拒绝了我。” 更详细一点的说就是,李照明确的否决了顾奕竹想要以她的名义行事的提议。 “我一直觉得,明空虽然心怀天下,却始终游离在我们之外。”顾奕竹偏头去看窗外,他的眼中映出万家灯火,却难以寻觅到那抹身影,“她拒绝被众人拥戴,拒绝成为沁园的标志” “那是因为她身上所背负的身世令她不得不藏匿行踪。”薛怀冷眸打断他道。 被截了话头的顾奕竹没有着恼,只是幽幽看向他,问:“真的吗?” 398 死城 阮素素在薛怀继续开口之前截断他的话,说:“好了,眼下照儿还在陇右道上,她打前锋,我们又岂能在后方作乱?我看你啊,就是关心则乱,才会信了外头那点风言风语。” 他们在同昌城里,每日都能接收到各地传来的消息,其中或多或少的,就会掺杂一些流言。 在阮素素看来,这些流言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垂涎沁园势力的人有意散播出来的。因为,沁园接纳的流民越多,这当中的管辖也就越难,而且必然会有世家宗门安插的间谍和暗桩。 她能想清楚的事,薛怀不会想不清楚。不过是因为在同昌城里的这大半个月收不到李照的任何消息,而让他失了分寸罢了。 当然,乱了阵脚的也不只是薛怀。 早在发现李照离开的当天,松无恙就要吵着要出去找她了,只是小徐大夫态度强硬,硬是以死相逼,最后各退一步,逼得松无恙不得不带着他出了同昌。 薛怀敛眸抱臂,一声不吭。 “觉得我说的不对?”阮素素歪头去看他,随后笑眯眯地拍了拍薛怀的肩膀,说:“如意和丞清已经到了泸州,本是要直接过来的,但泸州那边出了点事……你——” 后头顾奕竹自然知道阮素素这是在替自己解围,连忙接话道:“阿怀便去泸州看看如意吧,你们兄妹二人也有许久没见过了……之后,再去山南道接应林清轩就是了。” 这个林清轩可是大有来头。 他出身登州的书香门第——林家,祖上曾出过六位状元,是登州一等一的清贵世家。 作为林家的长房嫡长子,林清轩一出生,便表现出了其卓尔不凡的一面。他三岁开蒙,五岁赋诗,七岁能行文,到十二岁时,便已经成了登州最年轻的秀才。 这位少年天才在看到沁园的第一期新刊之后,深受触动,诗兴大发,接连赋诗十三首,并亲自带着手稿上门求见。 当时是顾奕竹去见的他。 出乎意料的是,林清轩长得白白净净,十分瘦弱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个狂生。 他的手稿里充斥着对登州府衙,乃至对整个赵端皇室的不满,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林家优渥的生活,不是文人士子之间的附庸风雅,而是登州城外那些衣不蔽体、饥肠辘辘的流民。 很快,林清轩选择了和林家决裂。 因为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怎样的路,也知道这条路将会给他,给整个家族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但他义无反顾。 只是唯独不能牵连了林家那些爱他惜他的家人。 之后数月,没了家族束缚的林清轩开始奔走于各州各道之间,他冒着生命危险去联络各地有志学子,倚仗着沁园独特的通讯网络,以新刊为号召,建立起了一张以登州为中心的寒门学子之网。 世家们害怕新刊。 可等到他们开始惧怕新刊、惧怕沁园的时候,他们已经失去了扼杀沁园的最好时机。 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已经长成为一个庞然大物的沁园肆意散布着那些骇人听闻的诗赋,鼓动着他们最是看不起的那一拨人。 如今在明处引领着新刊走向未来的几个主编之一,就属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林清轩最是狂横。 世家们解决不了沁园,对于这个口吐狂言的酸腐臭文人还是有几分想法的。 而这也是顾奕竹要请薛怀过去接应林清轩的原因。 本来听到薛如意的名字就已经脸色好转的薛怀在听到林清轩三字之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抬眸,硬邦邦地问顾奕竹道:“林清轩到山南道做什么?不是已经让他们去扬州躲好吗?” 顾奕竹叹了一口气,说:“林清轩的脾气,阿怀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比海叔还要犟。此次山南道的集州符阳县有一部分自发宣传新刊,想要投靠沁园的学子,但他们却在眼看着要离境时,被符阳县令鹤北忠给截了。新刊如今是很多地方的禁书,鹤北忠网罗那些学子的理由便是他们传阅、兜售禁书……” 出了这档子事,林清轩怎么可能坐得住?那不赶紧就收拾了行李,马不停蹄地往符阳县赶。 薛怀怀疑归怀疑,但真要他做什么与沁园有关的事时,也是半点不含糊的。眼下既然知道了林清轩在符阳可能会有危险,薛怀也就没有半点耽搁的回去收拾了东西。 当天夜里,东城门有一人一骑,疾驰而出。 阮素素本来没打算去追薛怀。 但她想了一夜,觉得薛怀既然已经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没办法理解顾奕竹的,这时她若不跟在薛怀身边,薛怀指不定就想偏了去。 光是想想也就罢了,要是做了什么傻事出来,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于是第二天一早,阮素素便整装单骑,匆匆奔着薛怀离开的方向走了。 而与此同时,带着徐闻这么个大拖油瓶的松无恙,已经走走停停地行至怀道。 怀道如今是个死城。 月色下,寂静无声的怀道城街道上,横七竖八的随意丢弃着许多干尸。天冷,人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发烂发臭,只会在短短几天之内,被寒风吹得干瘪。 松无恙拧着眉头,越走,这心里就越是沉的厉害。 她倒不是担心阿姐身手不好,会出事,而是在担心阿姐在看到这些景象之后,心中会难过。 入城门后的徐闻拽着药箱背带,哆哆嗦嗦地跟在松无恙身后。他本来心中就惴惴不安,在看到沿街这些死状凄惨的干尸之后,更是脸色惨白。只是在松无恙转头时,他又挺直了背,装作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会儿,徐闻舔了舔嘴唇,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松姑娘,接着说道:“要不我们在这儿歇一会儿?带的药已经喝完了,我得给你现熬。” “你敢在这儿过夜?”松无恙回眸看他。 敢肯定是不敢的。 但徐闻本着不能耽误用药时间的心思,就是不敢,也得硬着头皮留下熬药。于是他点了点头,吞了一口口水,说:“要是误了时间,这药接不上,你夜里怕是会疼得受不了,还是留下吧。” 松无恙既然应承了徐闻,带着他出来,那就肯定是要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的。毕竟,徐闻在李照那里是有名有姓的,且颇得青眼。 她四下望了几眼,在一众断壁残垣里,看中了一间大门破开,四方梁柱还算完好的客栈。 客栈门口摆着个已经熄灭的火盆,盆中全是燃烧殆尽的灰烬,底下则是压着一小沓纸钱。 想来,是谁在这儿祭拜过亲人。 自那火盆上过去时,松无恙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连余光都没施舍半点。倒是徐闻,恭敬地朝着火盆合掌一礼,随后谨慎地俯身将火盆和纸钱都挪去了避风处。 他做完这些之后,走进客栈,与检查完客栈上下的松无恙视线一对,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刚才是去搬门口那个火盆了。” “我没问你刚才干嘛了。”松无恙说完,转身将大堂里的烂桌子都给推到了一旁,留中间的空地出来生了一堆火。 橙黄色的火焰给徐闻带去了温暖。 他双手搓了搓,哈着白气将药罐子从药箱里掏了出来。 那头,松无恙解决了火的问题后,走过来把干粮放在徐闻身边,过了一会儿又从包袱里摸了一把匕首出来,递到徐闻面前。 “这是做什么?”被吓一跳的徐闻这下不结巴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得先去周围看看。”松无恙说完,把匕首放在了徐闻的腿上。 如果要在怀道城里过夜,松无恙起码得保证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而往往…… 并不是看着死寂,就一定会安全。 徐闻点了点头。他赶忙将药罐子放在了地上,接着拿起匕首,把匕首交还给松无恙,说道:“你不用顾忌我,我跟着你出来,不是为了拖累你的。这匕首锋利危险,我若是拿着,用不了不会用也就算了,万一要是落到贼人手里,反叫你因此受了伤,便是我的罪过。” 在许多时候,徐闻都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晰的认识。只是他在面对伤患时,往往有着自己的坚持。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跟着松无恙往陇右道腹地走,就意味着危险,甚至意味着死亡,他也没有半点犹疑。 “……”松无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最终收了匕首,说:“你高兴就好。” 她说走就走,留徐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啪! 火苗在空中炸出几点火星子来。 撑着火势旺,徐闻起身从旁边挑了几根桌子腿过来斜架在火上,随即又把药罐子添了药材和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那桌子腿上。 如此,看着那药罐子上逐渐升腾水雾,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啃起了干粮。 松无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徐闻披着薄毯子躺在将熄未熄火堆旁边,睡颜恬淡。他面前的这一边火堆灰烬里,煨着盛了药汤的罐子,另一边则倒着一团药渣。 “你回来了……”徐闻的睡眠很浅,一听到点动静就连忙睁开了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忙起身将药罐子掏出来,又拍了拍上面的炭灰,把药罐子放在松无恙面前。 松无恙嗯了一声,向他道了声谢,坐在了他右边。 寒风从开着的客栈大门处吹卷进来,将本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徐闻给吹得一个激灵,目光怔忡。他不知怎么,突然间脸上就带着了悲伤,眼中隐约泛着水光。 过了一会儿,松无恙听到徐闻用几乎听不太到的声音说道:“怀道城我从前来过……城东的扬州铺子里卖各种好吃的零口,老板是正经的扬州人,他有一个女儿,当初还开玩笑说,要把女儿许给我……” 徐闻的记性很好。 横街上的那些推车的小摊贩他可以一个不落的把名字报出来。 谁家的饭最便宜好吃。 谁家的衣服最耐穿。 谁家酿酒会掺水。 他都知道。 谁谁谁老是伤风感冒,却不舍得去看病,老是需要他来赠药…… 他也都记得。 “为什么呢?”徐闻将连埋在腿上,瓮声瓮气地说道:“城南李叔的药材铺子,我还赊了二十文钱,说好等同昌安全了,我就过来还钱……” 怎么就…… 怎么就成了死城? 徐闻的眼泪夺眶而出,浸润在他的裤腿上,被寒风吹得凉丝丝的。 松无恙虽然无法对徐闻感同身受,但却意外地能够理解徐闻此时为什么会痛苦。准确的说,她是曾在阿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悲伤的情绪。因为开始明白阿姐这一路走来的坚持是为了什么,松无恙也就自然而然的能领会此情此景。 她伸手拽了断裂的桌板过来给火堆加柴,嘴里说道:“阿姐说过,只要人的头上还顶着那四座大山,人就只能是贱命。” 闻言,徐闻有些困惑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松无恙,等她的下文。 “哦不,对你们男人来说,只是三座大山罢了。”松无恙摸出火折子来,划亮,翻手一抛。闪动的火焰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落在那快到尽头的火堆里,转瞬间便将其重燃了起来。 徐闻听到松无恙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但他细细去凝望松无恙时,却又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半点愁容。 “皇帝,是第一座大山,皇帝之外,尚有那些个尸位素餐的昏聩官吏作第二座大山。”回忆起阿姐说话时眼里的光,脸上的神情,都令松无恙无比地动容,连带着这些话也更加清晰了起来,“此外,还有你已经挣脱的家族,以及也许你将来会成为的……夫权。” “屠城的是那些英吉利亚人。”徐闻的双手揪着裤腿,敛眸说道。 松无恙嗯了一声,偏头道:“但无所作为、任由这万里河山被纷乱屠戮,任由你熟悉的那些人变成尸体的,是稳坐在长安安乐窝里的皇帝。 399 祐川城 徐闻轻轻地哼了一声,垂着头用靴子去踢面前的炭灰。 他不想与松无恙起争执,所以即便他心中对松无恙,以及对那位李姑娘的说法不敢苟同,也依旧没有选择去开口反驳。 “榆木脑袋。”松无恙嘀咕了一句。她咕咚咕咚几口把药喝了,随后拉了一块桌板过来垫在身下,就打算合衣睡了。 门外的月光在一点点偏移,照在松无恙的脸上,留下一片莹润的光泽。 因为隔得近,徐闻甚至能看到她面上细细的绒毛。他轻身过去,把松无恙脚边喝空了的药罐子拿过来,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的脸上。 不知为何,徐闻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点的芥蒂。 这份芥蒂并不是因为松无恙刚才说的那句玩笑似的榆木脑袋,而是因为徐闻发现,他已经有些掌控不好自己和松无恙相处时的边界感了。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四个字,落在徐闻的耳中,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股亲昵感,叫徐闻的心突突直跳。 你过界了。徐闻如此告诫自己。 他知道面前这个被世人畏如猛虎的姑娘有多么厉害,也知道她心中怀柔,但他更清楚的是,不管是哪一面,都没有他这个外人的落脚之地。 心思一起,徐闻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干坐了好一会儿后,侧身去药箱里摸出了一块白麻布,捏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的药罐子。然而即便是给自己找了事做,他那眼睛还是会时不时地瞥一下熟睡着的松无恙。 徐闻这一坐,便直接坐到了天亮。 白天的怀道城与夜里有些不同,交错的小巷子里,偶尔会有几个佝偻着的身影一闪而过。蒙头盖面的,看不清脸。 松无恙走在前头,手里牵了一头驴。她转眸看到驴车上的徐闻一脸疑惑,便解释道:“是外族人,并非怀道城里的人。” 早在昨天夜里,松无恙出去检查四周情况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些人的存在。他们藏在各种犄角旮旯里,只漏出一双眼睛来,谨慎且戒备地看着从屋顶上飞掠而过的松无恙。 驴和车厢,也是从他们手里拿来的。 出同昌城时,松无恙骑的是顾奕竹从殷州带到同昌的马,马车车厢则是阮素素给她准备好的。可惜就算是再好的车厢再好的马,也经不住松无恙这穿风过沙,马不停蹄地赶路。 于是在离开同昌的第五天,松无恙成功的把马儿给累死了,榆木做的马车车厢也在随后的大风沙之中散了架。 故而,在抵达怀道之前,松无恙是想着能在怀道城里寻个代步的,就算没有马,买头驴也成。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怀道成了死城,别说是马了,就连人也瞧不见一个。 “对了,松姑娘,你这驴和车是哪儿来的?从他们手上买的?”徐闻本来是想说抢,但话到了嘴边,硬是生生转了个弯。 松无恙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说道:“这地方花不出去钱,所以不是买的。” 也不是抢的。 如今这种世道,她的确是可以凭着自己手里的剑直接去抢了驴和车回来,可当她触及到那个汉子畏惧的眼神时,她突然就拔不出剑了。 阿姐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松无恙暗暗对自己说道。 最后,这驴和车是松无恙用她的玉佩换来的。那汉子不要钱,也不敢要钱,只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松无恙腰上的玉佩,恳请她把玉佩送他。 松无恙痛快地应了。 她知道那汉子为什么要玉佩,玉佩是千秋派的东西,有了它,将来要是能有幸逃离陇右道,便等于是有了大部分城镇的通行书,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徐闻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 “随你什么意思。”松无恙转过头去,继续牵着驴在怀道城的主街上往北城门走,“我们还需要更快一些,才有可能赶上阿姐,小徐大夫,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再往西北走,可怕的就不只是遮天蔽日的风沙了。 徐闻猛地将车帘放下去,嘴里倔强道:“什么回去?你这内伤还没好全,就是胳膊肘也还差点火候,我要不跟着,你自己一个人能熬药?” 松无恙笑了笑,没继续说话,翻身便骑上了驴。 即便是驴,她这身手也愣是骑出了一股英姿飒爽的感觉。 被松无恙心心念念的李照已经跟着彭昌,成功地进到了祐川城内部。彭昌本来是不愿意带李照进去的,毕竟这城门口不单单是他的人,英吉利亚人的眼睛也时时刻刻盯着他的。 但奈何李照态度强硬。 而且其他人一被李照遣散,这要进城的也就只剩下李照一个人了,比起之前那么一帮子的人,独独李照一个,当然要更好行事一些。 不过,彭昌倒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而妥协。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很快就已经把这个小娘皮的死法都想好了。 李照不用去看彭昌的表情,都知道彭昌这人皮底下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她一点儿都不怕。如果一个彭昌就能把她给了结了,她也就不用去跟裴朗明搞什么尔虞我诈了,直接投降得了。 祐川城被分成了十个街区。 有凿矿的、运铁的、冶炼的,甚至还有一个单独被分出来制作所谓的神令的街区。 而十个街区拱立着的,是一处高楼。 随着彭昌走在这祐川城的街道之中,李照仰头看着那栋越走越近的大楼,又转而去看四周拥挤杂乱的街区,不由地感叹道:“太赛了实在是太赛了。” “什么?”彭昌回头问道。 李照摆了摆手,垂眸没有搭话。 一侧,两个穿着端朝服饰的英吉利亚人捧着一摞书与彭昌擦肩而过,口中用蹩脚的端朝官话招呼道:“彭统领今天回来得可真早。” 彭昌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朝那两个英吉利亚人笑道:“今日没抓到几个可用的,便先回来了,两位这是去哪儿?”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一些的英吉利亚人晃了晃手里的书,回答他:“去杜姆公爵那里,他今日去检查无线电塔,好像找到了几个不得了的问题,需要我们过去为他答疑。” 400 我们一起活着出去好不好 李照佝偻着背,兜手跟在彭文昌的后头,虽竖着耳朵在听,但始终没有抬起头。 彭文昌本来还打算再寒暄几句,余光一瞥到李照,喉头便像是突然被掐住了一半,无声地讪笑了几下,一拱手继续往前走了。 那两个英吉利亚人目带探究的多看那么了李照几眼,没说什么。 “李姑娘,我是带你直接去监作坊……还是先带你去歇息歇息?”彭文昌走出几步之后,压低声音问道。 长巷的两边是挨得十分紧密的民房,天色一暗,民房里没有点灯,整个祐川的光源便只剩下遥遥可望的那处高耸的大楼了。 走在祐川城里的英吉利亚人往往光鲜亮丽,穿着不伦不类的端朝服饰,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而零星几个能在街上见到的祐川城百姓,一个个脸上只有疲惫。 “直接去监作坊。”李照抬手将鬓角的头发给揉乱了一些,然后又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摸了一把土出来将脸上再加工了一下。 她一偏头,瞧见一侧的民房门缝处,有一只扑闪扑闪的眼睛在看自己。等到她视线与那只眼睛对上时,那人又赶忙缩了回去,连带着小心翼翼地将门给带上了。 “是,您且小心些……还有就是……万万不要——”彭文昌点头哈腰地说着,他腰间的伤口被手底下的人草草包扎了一下,如今这么走动加弓腰,又疼了起来。 李照截了他的话头,敷衍地说道:“放心,就算被抓住,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是是是,您记得就好。”彭文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口头上却是恭维得紧。 两人边走边说,眼看着就已经过了冶炼坊的坊门,要进监作坊了。 监作坊门口站着两个手握火铳的蓝袍英吉利亚人,他们见彭文昌领着人走近,便开口问道:“彭统领这么晚了,怎么来监作坊了?” 这两个人的官话,十分的标准。 彭文昌闻言,从怀里取了个小铜管出来,快步上去递给他们两个,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杜姆公爵之前便让我来检查一下监作坊的进度,毕竟工期在即,若是误了时辰,杜姆公爵也不好交差……两位说,是吧?” 其中一个人笑了笑,甩着手里的火铳,展臂指向李照,又问:“这人是做什么的?彭统领身边,可没见过这么纤细的下属。” 监作坊坊门上悬着两处灯,风过,灯火半点不晃。 李照被猝然这么一指,哆嗦着伏地跪了下去,虽然没有开口,但光是肢体动作就已经能表明她此刻的慌张和惶然了。 “这是要送进监作坊的工匠。”彭文昌瞥了一眼在地上抖作一团的李照,解释道:前些日子,监作坊不是死了一个?我便想着赶紧寻一个替补的进去,但凡机灵点,手脚麻利一点的,必定是三两天就能补上缺。” 说到这个,那人脸上显现出一点不耐。 他旁边那人冷哼了一声,蹙眉说道:“要不是那家伙死了,我们兄弟二人用得着这个点还在这儿值守?真是晦气。” 死的那个人是在他们两个当值的时候摸上的坊门,其后,那人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不慎,从坊门上直接摔了下来,头颅着地,当场毙命。 因为监作坊的情况特殊,坊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等到劳作几个月,人被磨得差不多了,才会统一轮换。中途要是少一个,受影响的可不只是某一处的工作,而是会影响到整个监作坊的交付工期。 如今这半道儿死的那个劳工,他们这两个正好当值的守卫就脱不了干系。 “是了,所以我才马不停蹄地去物色好苗子。”彭文昌贵为一城统领,在这两个英吉利亚人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两位要不要看一看他的碟文?是外城的百姓,人绝对是顶麻利的,不然我也不会找他过来顶差。” 本来彭文昌是可以选择在这个时候联合守卫,把李照给拿下的。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在胁迫之下带了人进城,这要是人被暴露、被抓了,那么他这个领人进来的统领,怕是做不长了。要知道,那些英吉利亚人可不跟你讲什么身不由己的,他们只看结果。 所以彭文昌也就歇了那么一点小小心思。 毕竟,这人要是进了监作坊,那可是等于把头放上了铡刀,离死不远了。 “行了,赶紧进去吧。”右边那个英吉利亚人说完,不耐烦地朝彭文昌摆了摆手,“这人最好是你说的那样麻利,不然等杜姆公爵要货,祐川要是交不出,我们两个可不会帮你背刑罚。” 李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经过那英吉利亚人身边时,还挨了他一脚。 彭文昌被训斥了一番却没有着恼,而是连连点头,兜手谦卑地说道:“是,这小子我会亲自盯着,绝对不能让那点小插曲误了工期。” 嘟—— 他们说话时,一声响亮的鸣笛声在前方响起。 李照震惊地转过去。 其后,她在监作坊的坊门后,那条沿路点着灯的长街之上,看到了初具雏形的汽车。 漆黑的车身。 像一柄没有开锋的利剑。 汽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个人,却不是英吉利亚人,而是看上去有些潦倒,神色却相当兴奋的端朝人模样。 “哟,成了?”后头守门的英吉利亚人扭头一看,吹了一声口哨。 彭文昌也很震惊,他张着嘴,扭着身躯看了那从未见过的铁皮疙瘩老半天,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成了!成了!快去通知杜姆公爵,我要快些进行到下一个阶段!”汽车上的人探出身子来,挥着手同彭文昌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居然已经成了……”李照听到彭文昌在轻声嘟囔着。 许是看到这已经大功告成的汽车,后头两个英吉利亚人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点和煦的笑容。他们两个也不守门了,提着火铳走到彭文昌身边,对他道:“快去用神令通知杜姆公爵,这万里神车造出来可不得了,你这个彭统领怕是要被封爵了。” 话语里,少了先前的那种蔑视感。 但李照在彭文昌的脸上没看到什么喜悦,非要说,可能还是忧虑与害怕更多一些的。 他在害怕什么? 李照有些疑惑。 彭文昌可不是什么爱国热血之辈。目睹了这汽车的诞生,且还可能因为汽车而被封爵,彭文昌却没有半点喜色,这里面的怕是另有门道。 如此,李照弓着背朝旁边走了几步,隐入路灯之外的黑暗中。 两个英吉利亚人并没有注意到李照,他们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缓缓开过来的汽车上。 车上的人在停稳汽车之后,打开车门跳下来,依旧兴奋地说道:“这东西果然如杜姆公爵所说,不需要马儿拉车,不需要喂粮草了,真乃神物!” “是,是,神物。”彭文昌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李照想要躲在暗处多看一会儿那个从车上跳下来的端朝人时,一只手从她伸手探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在李照要动手的下一秒,那只手又准又狠地将她拖拽进了比这灯下黑还要更昏暗的地方。 “别出声。”有人凑在李照的耳边轻声说了句。 李照本来也没想着出声,甚至她都没想着去挣扎。 因为她确信,生机往往在变数之中。 此后,李照感觉到自己在被人捂着口鼻往后带。四下虽然昏暗,但李照的目力早就已经超越了常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黑暗中躲着不少孩子,也能看到一些或提着锤子,或提着板斧的成年人提防地守在道路两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李照被松开了。 将她从主街上拖走的,是个有着明亮的眼眸的姑娘。 “你可真厉害,能被彭统领亲自带进来,你是来顶杨儿的缺的吗?”姑娘松开李照后,笑眯眯地凑过去拍了拍李照的右手手臂。 李照垂眸去看,右手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手印,想来是刚才这个姑娘蹭上的。 “铃铛,你带回来个什么人?” 后头一个独眼的光头男人提着大铁锤走出来,一面问那姑娘,一面瞪着李照。 “关爷,这姑娘可是彭统领亲自领进来的,你说,是不是来顶杨儿的缺的?要是,我当然得把她领回来。”被叫做铃铛的姑娘笑嘻嘻地说道。 名如其人。 她的确声如铃铛,十分俏皮可爱,即便是脸上手上都沾染了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也依旧挡不住她骨子里的天真浪漫。 关爷蹙着眉头,用他那凌厉的独眼打量了李照几眼,带着几分狐疑道:“你确定这是个姑娘?邋里邋遢的,看着可没个姑娘样子。再说了,彭文昌那狗东西领进来的,还能是什么好人?哪儿带来的,赶紧送回哪儿去。” 铃铛可不干,她一把挽着李照的手,朝着关爷吐了吐舌头,说:“我才不要,她就是个姑娘,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嗯,我是姑娘。”李照转头冲铃铛一笑,接着对关爷解释道:“我是跟着彭文昌进来的,但我不是他的人,我进来,是想要看看祐川眼下到底是在做什么。” 一句两句的,自然是不可能取得这个关爷的信任。 但铃铛听到李照开腔之后,欢呼了一声,绕着李照一边转圈一边笑着说:“哈哈,我就知道你是姑娘,你是来顶替杨儿的吗?要是,以后我们就是搭档啦!我们一起活着出去,好不好?” 她像一只,扑腾的,可爱的,小小灰麻雀。 “我进来,也是想要救这祐川的百姓。”李照继续说道。 始终睨着李照的关爷鼻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接着上下又打量了李照几眼,问:“就凭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祐川的监作坊,进来这里面的人,想要出去,就只有一种可能。” 本来还有些雀跃的铃铛立马就蔫儿了,她皱巴着小脸,白了关爷一眼,叉腰道:“才不是,我爹等着我回家呢,我才不会死在这里,只要我再干一个月,我就能出去了!” “咳咳——” 另一头有阵阵咳嗽声传出来。 李照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神色憔悴的少年捂着口鼻,提着一盏灯缓缓走了出来。 少年伸手拍在关爷那满是肌肉的手臂上,随后喊了一声铃铛,轻声说道:“铃铛,你不该在没有确认这人身份的时候,就把她领进来,哪怕她是和个女人。我们还吃少了亏吗?”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铃铛这下彻底泄了气,她耷拉着头,转过身去,委屈巴巴地对少年说:“是,我知道错了,下次我绝对不会在做这种事了。” “没有下次。”少年说完,抬眸去看李照。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李照很眼熟的东西。 那个东西名为觉醒。 两人对视良久之后,少年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你刚才说,你是来救我们的,你拿什么救?” “这里。”李照指了指自己的头,“我知道监作坊戒备森严,但既然我进来了,就没想着空手出去。” 关爷还是不信。 那只独眼里的不屑表露无遗。 少年却是抬手握拳,抵唇又咳了两声,说:“监作坊每三个月轮换一次,进来的人即便熬到了三个月后没死,也会被灭口,以防泄露监作坊里的秘密。监作坊一共八个坊门,每一处都有2个手持火铳的英吉利亚人看守,想要从坊门处逃走的,无一不落得脑浆迸裂的下场。” 李照没有插嘴,抱臂听着。 他接着朝关爷招了招手,向李照介绍道:“这个是关爷,是唯一一个经历了两次轮换而活下来的人,除他之外,其余的人现在全都躺在了祐川以北的乱葬岗里。如此,你不怕?” 末尾的三个字从少年嘴里说出来时,不像是反问李照,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不怕,祐川城里的东西,将来是我打败英吉利亚人的关键,所以即便是有风险,我也不会退缩。”李照微微一笑,信心满满地说道:“只是要摆脱你们,把监作坊了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好让我有个主意。” 401 涣生 脸色不好,时不时咳嗽的这个少年名叫涣生。 涣生进监作坊是一个月前。 和大部分自愿进监作坊,以换取外城亲人生存所需物资的人不同,涣生是被自己的父母强行送进来的。他有痨病,要是在外城,兴许还能活上个一年半载,可要是到了监作坊,绝对是熬不过三个月的。 这种事,涣生的父母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他们还是选择了将涣生送进监作坊。而且,为了不让涣生的病情被彭文昌以及英吉利亚人的监察发现,他们还花了血本买通了负责出具健康报告的大夫,将涣生的痨病给瞒了过去。 钱粮一收,涣生的父母就带着小儿子趁夜逃离了外城。 那头,涣生进到监作坊之后,却意外的没有因为过度劳累而猝死。因为他很聪明,他知道如何去避免日以继夜的劳作,且同时还能不耽误监作坊的整体进度。 关爷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涣生的。 涣生每天一副要死不活的病痨鬼模样,明明看着吊儿郎当,手上的活也半点也没有落下。十分好奇的关爷趁着小休时,溜过去找涣生请教。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死。”当时的涣生是这么回答关爷的。 他靠在长街的矮墙上,双手抄着,撩起眼皮去看关爷。在他那过于细白的脸庞上,并看不到什么求生的欲望,反而是他眼底的青黑衬出了一片死相。 “你别唬我,这里面谁不想死?”关爷睨着身前这个矮小瘦弱的少年,鼻间轻喷一口气,说:“但只有关爷我,是从上次轮换里活到现在的。” 他的言语中并没有什么自豪,有的只是担忧。 只有一种情况下,监作坊里的劳工不会被灭口,那就是三个月期满之后,依旧身体健康,且对原工作保持高度的熟练。 关爷虽然因为被那大铁炉子灼伤了一只眼,可他早年间走镖练就的健壮身体让他比其他同批的监作坊劳工要能熬得多。 所以在第一个三月期满时,只有关爷是能扛得住英吉利亚人的身体测试的。 但很快,关爷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被拉出去灭口的劳工会跟着次批外城送来的劳工一起送回到监作坊里。可谁还能经得住这监作坊第二个三个月的劳作?关爷继续是再看到监作坊坊门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计到了自己的死期。 现在,他发现这个小痨病鬼居然能在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中存活这么久,而且还没有耽误进度,不会被拖出去接受惩罚,这让他从中嗅到了一点生机。 只是遗憾的是,涣生对身边的人并没有什么同理心。 他不关心关爷是不是快死了,也不关心身边的人是不是到了极限。他每天除了吃饭和劳作以外,剩下的那么一点点睡觉时间,都用来钻研监作坊里的守备替换规律。 要活着逃出去。 这是涣生唯一的愿望。 他要去问问阿爹阿娘,为什么舍得为了一锭银子和一袋粟米就把他送进这种地狱,明明此前他已经为家里做好了逃离祐川的计划,明明他已经帮爹娘存好了跑路要用的粮食,明明已经有无数人死在了监作坊。 凭什么? 涣生的心里始终响彻着三个字。 关爷见从涣生嘴里问不到什么,便也懒得再费口舌,只是平日里多分了点注意力去观察他,有样学样地跟着调节自己劳作时的进度和步调。 也是在这个时候,关爷发现了这一批里还混进来一个小姑娘。 那个小小姑娘像一缕阳光,照进了监作坊这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给被镇压在这个牢笼里的人们带来了点点生的气息。 “涣生哥哥,我给你藏了个包子,肉的。”铃铛精灵古怪,纵然涣生一直都板着个脸,油盐不进,也能嬉皮笑脸地往他怀里塞好吃的。 监作坊一日只有两餐,分量不多,仅仅是能保证人不被饿死。 可因为那不用烛火的灯,监作坊里的劳工一天要工作起码八个时辰,光是这两顿薄餐根本不够支撑他们熬过这一天。 铃铛漂亮,可爱,也懂得去运用这份可爱。 所以她往往能从分配食物的英吉利亚人手里讨要到多一些的吃食。 关爷匆匆吃完手里的饼子,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一个鸡蛋塞在铃铛手里,皱眉道:“你自己吃饱了?待会儿还得去做工,你要没吃饱,万一饿得一头栽进那熔炉里要怎么办?” “嘻嘻,关爷可真好。”铃铛的指腹蹭了蹭鸡蛋,连忙又把鸡蛋塞回了关爷的手里,说:“我当然吃饱了,今日送餐的是利休,他给了我好几个肉包子,我都分出去啦!” 经常被铃铛照顾到的,都是一些像涣生这样染病,或是因为劳作而残疾了的人。 涣生敛眸看了看自己手上温热的包子,香味丝丝缕缕地飘进了他的鼻子,引诱着他,拉扯着他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你不该动摇。 这包子也好,过去的肉啊鸡蛋也罢,都是那个蠢女人自己要送到你手上的,不是你偷来的抢来的,更不是你骗来的。 你没有义务帮着他们活下去,你也不可能帮着这么多人活下去。 涣生听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反复地诉说着,可他掌心的这个包子却牵引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让他开始听不到那个声音。 “零件。” 他听到自己抬头,说出了两个字。 四周所有正在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他们转头去看那个常年苍白着脸,好像随时都会死去般的少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英吉利亚人让我们做的,是零件。这些零件每天都会被送去研究室里,进行尝试性的组装。”涣生说完,削瘦的手从腰间的棉腰带里一摸,摸出个银色的小小物件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东西的名字? 因为他经常趁着其他人睡觉时,溜去监作坊边缘打探,所以他知道这东西叫零件,知道这些东西最终会被送到那个最靠近中枢大楼的研究室里,知道那个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研究室里住着的不是英吉利亚人,而是三个端朝人。 涣生能看到那个研究室里总是亮着灯,三个明明是他们同胞的人,却凌驾在他们之上,用他们心血锻造出来的东西,废寝忘食地在捣鼓着什么。 那些英吉利亚人每日会给三人准备美食,对三人的态度也是十分地恭敬,口呼大师。 一日日的偷窥中,涣生总算能结合白日里窥探到的那些英吉利亚人,分析出一点对自己有利的事来。 整个监作坊的三个月的大工期是要交付整整九十批的零件,这个任务在进来的第一天就会由工头传达给每一个劳工,谁要是偷懒耽误了九十批零件的交付,那么谁就会被鞭挞至死。 但这些零件并不是重复的。 只有在前一批零件被送到研究室里,组装成功之后,才会让监作坊里的人开始第二阶段,转做第二阶段所需的零件。 除了大工期之外,每一天每个人还会有小工期。所有的劳工需要在亥时之前交付当日额定的零件,前来验收的英吉利亚人则负责对所交付的零件进行数量清点。 但他们并不会进行质检。 这是涣生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偷替换了其中几个细小零件后,才发现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事。 由此,涣生断定,这些过来验收的英吉利亚人并不知道这些零件是做什么用的。所以在第八天时,涣生选择了将自己所负责的零件的一部分调整比例,令其徒有其形,而无其实。 不出他意料的是,第二天那些本应该来宣布新的工作任务的英吉利亚人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工头们脸色不太好地来给他们宣布,第二阶段搁置,任务照旧。 因为只需要去做那些空壳子的零件,涣生身上的任务也就轻松了许多,而整个监作坊的工期虽然停滞,罪责却没有落到监作坊头上。 相反,那些英吉利亚人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转移去了研究室那边,监作坊反而是处境相对轻松了一些。 铃铛在听到涣生所说的话之后,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这是她听到过的,涣生哥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零件的好坏影响着研究室的成果。”涣生继续说道:“我猜,三个月是研究室的任务所需要的研究时间,时间一到,东西没做出来,就需要回到最开始的零件制作。” 所以到这个时候,还健康的劳工就继续投入使用,不健康的就一并拖出去埋了,改换新人,以防监作坊的机密泄露。 然而最重要的是—— 涣生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透亮,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轻声说道:“但是那些英吉利亚人根本不懂零件,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所以……” 铃铛快飞地扑过去,不管不顾地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能说。 她将涣生带进昏黄的灯光之外,冲涣生摇了摇头。 接着,涣生听到小铃铛在自己耳边,非常温柔地说道:“涣生哥哥,你可以不用说给我们听的。” “铃铛!”关爷喝了一声,要过来拉她。 铃铛听了却反身一把将涣生挡在身后,梗着脖子反问关爷:“关爷你不是也有个儿子吗?涣生哥哥和他差不多大吧!关爷你就不能想想你儿子,然后对涣生哥哥好一些?” 其他人没出声。 这还不到晚休的时候,所以不管他们这劳工区怎么吵,也都不会有狗腿子提着棒子过来打人。 关爷被铃铛这么一抢白,脸一下子就红了,尔后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啊!这儿谁不想着活着离开?他小子要是有法子,救救大家不行吗?老张可是昨夜就咳血了,照那个咳法,明天估计都撑不过。” 监作坊不常会中途死人。 因为选进监作坊的都是一开始有着健康身体的人。但也有因为贪图监作坊里配给到外城的钱粮,而铤而走险的,诸如老张那样的人。 这些人中途一死,其身上的工期就会被挪到其他人身上去。 涣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小姑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温和的神色,他伸手拍了拍铃铛的头,接着走了几步,越过她,对关爷说道:“我无法向你们保证活着离开监作坊,但只要听我的话,我可以确定我们能活到三个月后。” 说到这里,一切就已经有了答案。 李照了然的点了点,总结道:“你分配了每个人的事物、药品和工作份额,以一己之力引导着整个监作坊的工期?你很厉害。” “我不够厉害。”涣生漠然地抬眸看着李照,说:“百密一疏,即便过来验收的英吉利亚人不懂得如何去检测零件的质量,那三个研究室里的同胞也依旧做出了万里神车……” 万里神车的那声鸣叫让整个监作坊里的劳工都为之一颤。 所以即便现在是非常珍贵的休息时间,他们也依旧围成了一团,想要找寻来日的出路。 “那东西出来就出来了,成不了什么气候。”李照摆了摆手,转而问道:“能带我去看看你们做的东西吗?我有些好奇,你们做的是什么样的零件。” 涣生没有立刻回答李照,而是朝铃铛招了招手。 “现在要带她去?要是被英吉利亚人发现我们在非工时的时候出现在工厂,怕是要罚我们。”关爷颇有些顾虑地说道。 铃铛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涣生,又看了看李照。她脸上是那种什么都浇不灭的纯真,让人一看,就想要将她圈在自己怀里,好生保护。 可能在监作坊里活到现在的,又怎么可能是柔弱、需要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对上李照温和视线,铃铛吐了吐舌头,为关爷解释道:“姐姐你不怕,关爷其实是好人呢,只是我们已经吃过很多次英吉利亚人的亏了,所以他才会紧张过头了。” 毕竟,一次两次的失败,英吉利亚人并不会怀疑到监作坊这群只配充当工蚁角色的下等人身上。可要是失败的次数多了,他们难免就开始怀疑监作坊里是不是有问题,而开始对监作坊进行排查和摸底。 402 双向信任 焕生摇了摇头,说:“没事,今天夜里,怕是所有的人都会去看那个千里神车。” 这个时候绝对是监作坊里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虽然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李照并没有完全获得焕生的信任,但焕生决定先带这个女人去一趟工厂。 监作坊的主街上出现了很多英吉利亚人,同时也有不少的端朝人,他们围在千里神车的附近大声议论着,神色十分的兴奋。 而劳工们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盯着头上的喝彩声,在半人高的昏暗沟渠中小心谨慎地一点点往前摸。 “小心脚下。”铃铛在李照身边提醒道。 她像是一个贴心的小雀鸟,声音极轻地一直在和李照说着话,像是担心李照会害怕一样。 关爷跟在后头,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看上去健壮一些的劳工。 从劳工们的休息区到工厂的路并不远,但他们不能走大路,所以只能在底下费力地绕远路。 焕生走在铃铛的右侧,他以拳抵嘴,时不时会压着声音咳两下,而每一下都会让他的脸色更惨白上几分。 “我们每天都需要站在很大很大的架子上,摆弄着比人还高的长杖。”铃铛开始说他们工作时的事情。 边听边走的李照伸手扶了一把铃铛,和她一道躬身穿过一处散发着恶臭的管道。 “也有去锤炼车间的,那儿可苦了,关爷就是那个车间的,要没有焕生哥哥,关爷现在怕是已经一只手都废了。”铃铛说着叹了一口气。 有关爷之前的经验,又有敏锐且聪明的焕生带领,他们这些劳工才能在必死无疑的局面里,还算健康地苟活至今。只是他们虽然有计划地将零件和配件调换为次品,却仍然没能防得住那三个聪明厉害的人,让他们制作出了神物。 这样一来,明天天亮之后,监作坊的任务就会被通知更新,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劳作强度会是什么样的。 李照抬手摸了摸铃铛那一头乱毛,笑着说道:“也许不用等到明天,今天夜里,我就带你们走了。”虽然她是一个人进来祐川的,并不存在援兵,但这不意味着她没有做好全盘的计划。 当然,这个计划在她看到铃铛这一群劳工之后,有了些微的转变。本来只需要偷走图纸和技术,然后扰乱祐川的李照,如今多了一个比较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起码让这一群劳工能从这个吃人的坊间逃生。 这一点说容易不容易,说难也不难。 一来是她和这群劳工刚见面,她需要这些劳工对她有充分的信任,二来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是她自己的需求那一环,所以她同时还需要自己去充分信任这群劳工。 双向的信任谈何容易? 想到这儿,李照转头去看涣生。 涣生是这群劳工里的指挥者,从关爷等人对他的态度来看,甚至是有些臣服于他的感觉。所以,李照其实不需要去说服所有人,获取所有人的信任。 只涣生一个即可。 “大话说多了小心闪着舌头。”关爷在后头不阴不阳地说道。他不喜欢这种一出来就说着大话,一脸自信的人,尤其是关爷此前已经见多了口若悬河的人。 李照扭头看关爷。 顺着关爷他们几个人手里提着的煤油灯,李照可以清楚地看到身后那些人脸上一览无遗的蔑视。 接着李照又转头去看了一眼铃铛和焕生。 铃铛纯然,看着李照时,只有信任。哪怕李照与她刚认识不久,哪怕她还不知道李照的名字,可她就是这么坦率地表露着自己的喜爱,像一只狡黠可爱的小小野兽,毫无防备地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腹部。 而涣生呢? 他面无表情地迎着李照的视线,与李照对视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开口。他可以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明坊里的情况,因为明天过后会发生什么,他自己都无法预料,也可以带她去工厂,让她亲眼看看工厂里的情况。 但想要交心,不可能。 李照明白他的心思,温和一笑,解释道:“过会儿我会去中央大楼里引发一场骚乱,一场足够惊动全城守卫的骚乱,届时……你们可以在涣生的带领下逃走。” “切。”一旁一个小个子不屑的嗤了一声,扭头,状似无意地与身边的男人说道:“老董,喜子怎么死的?是不是抢了英吉利亚人的火铳,最后一头撞死在了中央大楼楼底的那块碑前,连门都没进得去?” 他旁边的老董脸色一暗,点头敛眸说道:“喜子是太冲动了,一个人怎么闹,都没办法闹出大动静来的,最后白白送了性命……唉……” 这时,关爷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问李照道:“这位姑娘说得轻巧,逃……往哪儿逃?北去全是英吉利亚人,南边则是重重山匪做关隘,西出边关的话,只怕还没死在英吉利亚人手里,就先被那些猛兽给叼走,做了腹中餐了。” 他独独没有说东行。 因为东行的确安全,但他们一逃,就是流民,没有通关文书,没有身份证明,他们连关内道的门都进不去。更何况,从祐川往东走,沿途的成州、西和、长道三城虽然都已经是死城,没有英吉利亚人,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食物。 谁能不用食物就跋涉万里? 没有人可以。 倒是铃铛用她那湿漉漉的乖巧眼神看了一眼李照,伸手拉着李照的衣袖,小声说道:“姐姐,去中央大楼真的很危险,你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说话间,沟渠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点火光,狭窄的甬道随后便宽敞起来了。 焕生咳了几声,加快步伐,领头走了出去。 外面的路灯十分明亮,四下无人,横纵交错的长长廊道之后,是一座有着漆黑外墙的高大厂房。厂房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口挂着一个金色的牌匾,门内是比这外面还要明亮的强光。 “那里就是监作坊的厂房,我们有半个时辰的时候,半个时辰后,二班的人会过来上工。他们和我们并没有什么私交,所以只要他们发现我们出现在工厂,就一定会对监察举报。”涣生抬手指着那个金色牌匾说道。 李照点了点头,快步拉着铃铛跟在涣生后头走了出去。 关爷则是谨慎地躲在沟渠口子那儿左右多看了几眼,才抬步跟上李照和铃铛。他后头的那几个劳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咬咬牙也赶忙跟了上去。 进到工厂里面之后,李照才发现,里面的设施其实并不如何现代化。 想来,这也是为什么英吉利亚人需要大量的劳工,用最大化的产量来维持他们的科技树上升了。英吉利亚人不得不以量来堆积质变,才给了涣生这些人钻空子的机会。 “姐姐你想看什么?”铃铛好奇地问道。 说实话,李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什么。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走到这工厂里面,凭着现代的记忆,怎么也能看出点所以然了。 但事实是—— 她一窍不通。 没办法,李照只能尝试性地呼叫没用的九十四。她这一点开面板,才发现九十四已经传回了之前她索要的书籍和一堆有着冗长名字的道具装备,并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钢印的事已经暴露,你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被关起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用思想钢印做了什么,但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更不会耽误自己,所以我等你来救我。’ 看到这一条信息,李照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并不清楚自己用思想钢印做了什么,是对其他人,还是对她自己? “姐姐?”铃铛见李照低着头,目光涣散,有些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思绪被铃铛这一声拉回之后,李照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我想要看的已经看完了,现在我用最短的时间给你们说明一下我待会儿要做什么,如果你们信任我,你们可以跟我一起离开。” 看不懂工厂的设施不要紧,只要这些制作的人能跟她一起离开就好了。 涣生快李照和铃铛数步,他闻声回头,探究地打量了李照几眼,随后问道:“你可知道监作坊,不,整个祐川到底有多少守卫?” 李照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着实把涣生气笑了。 他板着脸,一只手几度攥成拳头又放开,最后无力地说道:“城郭外侧一共有三百六十位守卫,六个城门,十二支队伍轮班值守,每个队伍共有五个,都配备了最精良的火铳,而他们只是祐川最基础的外围守卫。” 城中十坊,每一坊都有二十人以上的巡逻队伍,这些人并不是英吉利亚人,但他们对祐川百姓的狠辣程度却是远远超过了英吉利亚人。 除此之外,城中心的大楼和大楼旁的研究室是整个祐川城防卫力量最强大的地方。除开楼底下的那几座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不明武器外,负责大楼附近安防工作的都是身强力壮,身量远远高于端朝人的英吉利亚人。 涣生最靠近研究室的那一次,差点就死了。 “嗯,现在我知道了。”李照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畏惧的神色。 她也的确不需要畏惧。 义体在重新装载达百分之三十之后,李照就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一部分属于人类知觉的东西在慢慢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超然。 这份超然不仅仅表现在不怎么需要进食和休息,更表现在大脑的高速运转和越发具体的直觉。 她直觉自己会在祐川里收获许多,所以她大胆地跟着彭文昌进祐川,甚至不在意彭文昌那根本藏不住的邪意。 此时此刻,她直觉自己不会死在祐川。 听到李照这么说,除铃铛以外的其他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但李照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我进入大楼之后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而且,我并不是白救你们,我需要你们所掌握的在这个监作坊里学到的一切。” 这下,其他人的表情就更诡异了。 “听你这意思,我们跟你走,和在这儿有什么区别?”那个小个子的男人阴沉地看着李照质问道。 “而且,你说你能救我们,怎么救?空口白牙的就想要我们跟你走,这要是被火铳打死,我还不如留在这里多活几日。”老董也跟着插话。 后头另几个劳工也在窃窃私语,无外乎是不信任李照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李照也不急,只是目光沉着的看着涣生。 涣生的眉头始终都没有舒展,他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凭什么信你?跟着你离开之后,你又凭什么可以庇佑我们?” 这话一出,李照就知道涣生并不认为跟着她走会和在监作坊里一样。 “我的人已经打下了同昌,并与武川取得了合作关系。”李照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下,继续说道:“等你们顺利离开祐川,我会带你们去同昌,你们在那里会享有工人的待遇,而不是在这里像狗一样,吃着泔水,干着苦力。” 如果说李照之前的话听在关爷他们耳中像是天方夜谭,那么现在李照这话就有点像是痴人说梦了。同昌被占,武川投降,这些事他们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到李照嘴里,同昌就成了她的地盘,连武川都成了她的盟友。 李照也不管关爷到底相不相信,她看着涣生,说:“你们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天一亮,工厂运行,你们就会继续投入到新的生产之中,直至累死。但跟着我走,只需要将你们所学的东西教给我的人,便能获得一份安定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那我可以带我的娘亲和弟弟妹妹吗?他们在外城,并不在监作坊里。”铃铛歪着头问道。 “当然可以,到时候城里一乱,你就赶紧去外城,把他们都叫上。”李照笑吟吟地扭头对铃铛说道,“等到出了城,你们就在城南十里外的那处黄土坡等我,我会带你们离开。” 403 我必不可能吃亏 涣生很挣扎。 他没有完全信任面前这个女人,但不管是这个女人脸上的自信,还是她说话时的淡然,都叫他有那么片刻的犹疑。 的确如她所说——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明天天一亮,工头就会来宣布第二阶段的任务。其他人还能撑多久,涣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耗费心力与精力去偷懒和谋划了。 嘟—— 远处那高亢的鸣叫再度响起。 这一声鸣叫就像是一记炸雷点燃了涣生最后一点怀疑,他抿了抿嘴,郑重地看着李照说道:“你可以信任我们,我们愿意将所有的东西教给你的人,前提是,你真的能给我们安定的生活。” “那就不多说了,你们尽可能快地回去联系自己的家人,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图纸,材料。”李照抬手在耳鬓除摸了摸,转眸看向后头还有些懵懵然的关爷,继续说道:“切忌走漏风声,尤其是在我闹将起来之前。” 接着,李照原地一跃,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与姿势,直接展臂挂在工厂的房梁上荡了几下,不见了。 李照只露了这么一下身手,底下看了全程的几个人就都已经惊呆了。 不等涣生回头解释,关爷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率先说道:“涣生,你不用解释,我们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我们好。” 如果不是涣生,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是残得残,伤得伤了。 老董和身边的几个兄弟也是连连点头,赶忙应和着:“是啊,涣生,虽然我们不相信那个女人,但我们相信你。你聪明,又能干,你不会害我们的。” 铃铛什么也没说,她小跑着到涣生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面带忧虑地嘟囔着:“怎么办……有些烫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涣生却摇了摇头,说:“你还是赶紧去叫你家阿娘和弟弟妹妹吧,跟着那个女人走会发生什么我其实心里没底,但总比我们在这里没有希望的好。关爷你也说过,第二个阶段里,监作坊的换人速度要比第一个阶段快很多,这说明累死人,熬死人的情况会更严重。” 这里谁都不可能逃脱。 他的目光在一众人的面上一一扫过。 就算是关爷,如今也是只剩一只眼睛,身体落下了多处伤痛,就更别说其他人了。至于像铃铛这样的小姑娘,能活到今时今日,涣生一时间倒是不知道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坚韧的心。 “姐姐不是说了,等到她闹起来了再走也不迟,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涣生哥哥,你不要这样不听话,咱们说好的一起逃走呀。”铃铛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了独特的地位,说完俏皮话之后,强行拽着涣生往工厂外走。 轰—— 一声巨响在东北边炸开。 涣生一惊,与关爷等人视线相交之后,也顾不上自己这身子骨了,连忙拔腿就往外走。 那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从脚下传出,眨眼间地动山摇,恍若地震了一般。 摇晃间,被铃铛搀扶着的涣生抬头,看到那栋象征着英吉利亚人权力的大楼似有些摇摇欲坠,而半空中,好像有一个火红色的光点在不断飞舞。 监作坊里的守卫当下全部都在往中区赶,涣生连忙带着其他人躲进沟渠中,沿着沟渠往他们休息的地方去,准备集合其他人。 涣生行动的时候,李照正轰得正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红衣手炮,但有些意外的是,这东西虽然不是她改造的,却好像原本就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一样。不管是弹道的控制,还是射速、威力,都原原本本地遵从了李照的设想。 大楼附近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英吉利亚人,他们叽里咕噜地在底下说着话,纷纷举枪对着顶上乱窜的李照开火。然而李照是凭借着勾爪在周围的树木与大楼外墙体之间来回移动,不仅轨迹不可寻,连速度都前后不一致。 所以这群英吉利亚人扫射了一通,却是连李照的边儿都没摸到。 “上楼!上楼!从楼上轰她!”有操着纯正端朝官话的人在高声呼喝着。 于是,刚才还有些混乱的英吉利亚人便整齐划一地列队,依次跑步进了大楼里。只是这个命令实在可笑,原本就被李照轰的有些摇摇欲坠的大楼在经过这么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共振之后,摇得就更猛烈一些了。 谁也不知道大楼什么时候会倒。 李照蹲在树杈上,扬手对着那大楼又是一炮轰过去。 尘沙飞扬之间,她没有继续往大楼那边荡,而是望了望大楼顶端,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动静闹得更大一些。毕竟,就她现在这么个不停歇的轰法,聚集过来的也只有监作坊内部的守卫,并没有外郭守卫流动的迹象。 一边想,李照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九十四给她寄过来的书还乖乖躺在收件箱的附件栏里,而它一股脑送过来的装备则被李照给拨到了物品栏。 这些东西里,绝大多数都是一些光名字就有两行的道具,不仅品类繁多,而且还奇形怪状,完全无法从外形和名字上看出用途。李照粗略地过了一遍,从里面翻找着,挑了一个看着像是翅膀一样的东西拿出来,反手贴在了背后。 啵——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李照背后响起。 她扭头一看,正好一只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这一看,差点没把她吓得脚一滑,跌下树去。 意想中的飞行道具并没有出现,那看着像是翅膀的东西,不是用来助人飞行的翅膀,而是变成了一只一人高的,有着光滑漂亮的羽毛的丹顶鹤。 “啾——” 丹顶鹤歪着脑袋,对着李照张嘴叫了一声。 李照蹙眉朝后退了一步,不禁回想了一下,丹顶鹤是这么叫的?可她上辈子生病,没去过动物园,也就对丹顶鹤的叫声没有半点可循的记忆。 但不管丹顶鹤是不是这么叫的,李照一手抱着它脖子,反身就骑了上去。不等李照说话,丹顶鹤便又啾了一声,十分有灵性地振翅起飞了。 对面大楼里,慌慌张张的英吉利亚人一部分去到了楼顶上,举着火铳自上而下地扫射李照,另一部分人则在个个楼层,扬臂甩着钩索,企图以此来抓住李照。 李照站在丹顶鹤的背上,没有半点摇晃和颤抖地飞身一扑,手中勾爪咻的一下抓在大楼外墙体,整个人随之荡了出去。 英吉利亚人的子弹从她身侧穿过,射到了她身后的昏暗里。 除开红衣手炮,李照身上其实还有一个东西。 四射霓虹灯光之中,一枚不起眼的黄铜小管滚进了三楼楼道内,三楼楼道里的英吉利亚人还挤在一起向李照开火,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东西。 须臾之后,热浪冲天。 剧烈的爆炸声从三楼开始,随着李照身影的节节攀升而不断往上蔓延着。 她每扔下一枚风火雷,就有一处楼道窗口被炸得粉碎。 但这远远不够。 “我打中她了!”有人在欢呼,“瞄准!记住瞄准!不要随意空枪!二队换弓箭和兜网!速速上楼!” 投靠英吉利亚人的端朝人里,有不少都是各州的刺史和都尉。这些人寻常都是率兵打仗,坐镇中军的人,眼下虽然被李照打了个措不及手,但到底有着扎实的素质,很快就反应过了要如何应对。 楼里命令的声音极大,李照在外面自然也能听到。只见她草草用碎布条包扎了一下被打伤的左手手臂,接着翻身荡向丹顶鹤,在丹顶鹤收翅旋转着迎来的配合之下,顺利从大楼外墙体上离开,落回到了丹顶鹤的背上。 “啾——啾啾——” 丹顶鹤发出了意义不明的鸣叫声。 “去那边。”李照抱紧丹顶鹤的脖子,贴在它脖子上,指着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厂说道。 如果涣生真的信任她,那么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工厂,而另一批的工人还没到上工的时候,这时的工厂里应该没人。 轰工厂,就是轰英吉利亚人的工业命脉。 中央大楼被李照这么个轰法,也没见里面有什么重要人物跑出来,这说明了一件事——即祐川首脑此时并不在祐川。 她跟着彭文昌溜进祐川时,曾听彭文昌说过,管祐川、岷州、和政三处城池的是一个身份高贵的,名为杜姆公爵的人。这个人相当聪明,也足够狠辣,他掌控着陇右道上绝大多数的矿产资源,据说是第一批受神命抵达陇右道的人。 杜姆公爵不在祐川,李照的赢面又大了一下。 当啷当啷。 数枚黄铜小管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本来是想着炸完就跑,回去继续轰大楼的李照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底下工厂门口,站着一个仰天望着她的黑衣少年。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为什么会有人?! 李照根本没来得及深想,揪着丹顶鹤的毛就转向朝下俯冲而去。 啾! 爆炸引发的火焰和巨浪将丹顶鹤洁白的羽毛在一瞬间点燃,并眨眼间燃烧殆尽,露出了皮毛之下,带着些许锖色的金属皮肤来。 还好这丹顶鹤并不是活的,李照抱着少年,将头和身子躲在丹顶鹤的身后,心有余悸地想到。否则,就算是她身体里有百分之三十的义体,只怕也得报废一部分。 “你是谁?”被李照救下的少年仰头看着李照,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李照示意丹顶鹤落地,随后放开他,说道:“乖乖回家去,不要再出来了,今天夜里的祐川——”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睛。 少年的脸上有一点点兴奋的神色,刚才爆炸引发的黑色污渍染了他半边的脸颊和衣裳,但此时李照认真去看,依然能看出他的俊美,以及他身上衣服的华贵。 遭了。 她想到。 但她瞪大眼睛并不是因为发现这少年的衣着和容貌不符合劳工的外形。 而是因为—— 少年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了一把火铳。 紧接着,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地,以甚至是李照都难以反应过来的速度,对着李照的心脏扣动了扳机。 “你在我家点火,却叫我不要出来了?”少年的唇色鲜红,说话时,像是恶魔低语。 子弹穿过李照的身体,闷声扎进了不远处的树干里。 少年歪着头,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李照,又看了看远处那颗被射穿的树,他对于子弹穿透李照身体的速度表露出了困惑。 与树干被子弹穿透的同一时间,李照受力被冲击得朝后跌去,翻滚了数圈。和她一起摔出去的,还有没了毛的钢铁丹顶鹤。 “你是谁?”少年举步朝李照走去,手里转动着火铳问道。 躺在地上的李照咳了几下,喉头涌出了血沫来。她没能躲得过那枚子弹,但好在她身体里的义体及时裹挟住了那枚子弹,并使其避开要害,以最小的代价将其从身后给弹了出去。 只是李照虽然没有被射中要害,但她身前身后依然是被开了两个血洞。 唯一庆幸的是,她现在对疼痛的感知已经没有那么敏锐了。 “我是……”李照单手撑地,抡着身边的钢铁丹顶鹤一个鱼跃起身,将钢铁丹顶鹤旋转了几圈之后,掷向那少年,“你大爷。” 砰! 钢铁丹顶鹤撞在巨石上,巨石粉碎性地炸开了。 而少年安然无恙地站在远处。 “啾!”一点事没有的钢铁丹顶鹤扑腾着没毛的翅膀往李照身边赶,豆子大小的眼睛里意外地闪烁着类人的情绪。 李照从那点情绪里品出了委屈。 “看来,你就是主所说的邪魔外道了。”少年说话间抬臂又是一枪。 这一回,少年的动作起码有个缓冲期了,李照要是再吃亏,恐怕有点说不过去。可当她信心满满地翻身一避时,那枚子弹就像是长了腿一样,在半空中急转了个弯,笔直地从李照左手手臂打入。 冲击将李照往右边推去。 404 怕疼也怕死 右侧是已经燃烧成火海的厂房。 李照仰头看了一眼,甩手掷出勾爪,想要勾住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枯树。 岂料那少年就像是脚下安了喷射装置似的,直挺挺地冲着李照飞过去,随后就见他单脚轻飘飘地落在李照的胸口上,垂手再次扣动扳机。 砰! 勾爪在枪声响起之后落了地。 李照的左手手背被打穿了一个血洞,这令她终于有了一点切实的疼痛感。 而当那少年后翻准备落地时,他毫不客气地双脚倒钩着李照的头,将她朝反方向给抡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钢铁丹顶鹤啾啾叫了两声,扇着翅膀就纵身飞扑而出。它在拦截住李照之后,用它的双翅将李照包裹在了自己唯一柔软的腹部。 尔后,一点火光从钢铁丹顶鹤那双翅下交错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直冲向少年。少年狐疑地歪头凝眸去看,还没看清楚那火光是什么,就见一枚炮弹笔直地朝他打了过来。 这一击比此前李照用红衣手炮打出去的任何一下都要来的强,汹汹来袭的炮弹夹带着热浪撞击在少年身上,却没有停下,而是带着他一并飞入了火海。 轰—— 火光照亮了祐川城的夜空。 蘑菇云从工厂中心升腾,一阵又一阵的热浪不断地从工厂内震荡出来。 钢铁丹顶鹤弯着脖子将李照叼去背上,随后带着李照艰难地升空。它这爬升到一半,突然又啾啾叫了两声,偏头用长喙点了点李照。 李照顺着它的长喙往下去看。 火海之中,一块银灰色的甲片闪闪发着光。 ‘检测到义体残骸。’ 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同一时间响起。 这还是第一次系统主动提示李照附近有义体残骸。 于是李照想都没想,赶紧就调动了系统面板。但她还没来得及去看自己的个人信息,就先被排山倒海式的弹窗信息给轰炸得吓了一跳,等她一一点开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这些都是过去九十四给她发的、由于空间与时间的距离而滞后了的信息。 信息姑且不看,李照晃了晃晕晕沉沉的头,把弹窗全点了叉之后,看向了个人数据那里。 整个操作面板上属于个人身体数据的那一块变成了一个周围勾勒了一圈银色边缘的人体模型,一共十块,其中三块是亮起的。 亮起的区域代表着已寻回,分别是右手右臂、右眼和左胸,剩下的那些灰色区块中,左脚那一块在不断闪烁着。 “……” 李照看了看面板,又看了看底下闪烁频率和自己面板上一模一样的银灰色甲片,无奈地摸了一把丹顶鹤的脖子,乘风而下。 少年的身体在被火焰吞噬之后,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摊灰烬,只留下了这个银灰色甲片,跟不是活人似的。不过也是,从他刚才那反物理的行动轨迹来看,他要是个活人,也得是被裴朗明改造了的活人。 呼—— 一阵风吹过,将熊熊大火给卷得更高了,到处都在噼里啪啦地爆炸着。 城里的护卫们纷纷在往工厂赶,他们手里提着水桶,口中叫着晦涩难懂的语言,情绪愤怒。 许多劳工也在里面跟着救火,从他们脸上的焦急来看,似乎是真情实感地在为着火的工厂担心。 而李照这边,疾冲而下之后,身手从火焰中捞起那枚银灰色甲片,便抱着丹顶鹤的脖子让它折返飞了上天。 还不够。 李照于半空中举目望去,骚动着的仍然只有监作坊这么一处,其他坊间都是昏暗一片,没有什么人出来。 “她在天上!”底下有个高个子的白发男人扬手一枪射向李照,一边呼喝着,一边带人在后面追,“一队人跟着我去追,其他人速速救火!” 除却白发,他的五官倒是看不出有外族人的基因,且官话说得是字正腔圆。 “身为端朝人,却为英吉利亚人效力,你不会觉得耻辱吗?”丹顶鹤收翅螺旋俯冲向那人的同时,李照挑衅地一剑砍断了那男人的枪管。 四周闹哄哄的,火焰翻腾的声音,护卫门泼水的声音,不小心被火撩拨到的疼痛叫喊声,互相交叠。 但李照依然清楚地听到那个男人的回答。 “端朝人?这片土地已经没救了,国不国,君不君,民不民!只有借助英吉利亚人的力量,对这片土地来一次大清洗,才能为这片土地找到出路!” 男人身边的都是英吉利亚人,对他这样的话倒是给不出什么回应,只是举着火铳不断地朝半空中射击。 纵然丹顶鹤的身法不错,也架不住底下这群英吉利亚人的狂轰滥炸。 李照吹了一声口哨,在不断攀升的同时,反手对这底下就上一炮。 惨叫声不绝于耳。 至此,不管站在监作坊哪儿,都能清楚地看到工厂这儿的大火,一击摇摇欲坠的中央大楼。 然而李照在拔升到一定高度之后,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又对着大楼开始了一通轰炸。 大楼倒塌只是时间问题,但起到的聚集作用却是超乎想象的。 其他几个坊里逐渐亮起了光,提着灯的守卫像是火龙一般,逐渐往监作坊这里汇聚。 人越来越多。 轰—— 一声巨响之后,中央大楼倒塌。 始作俑者李照却已经趴在丹顶鹤的背上一路乘风逃离了现场。 祐川城里的百姓一个个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他们害怕,这一夜像极了英吉利亚人要入城的那一夜,处处响着炮火声,哭嚎声。 “快走!逃走!”铃铛高举着灯笼,一路在大街小巷里奔走呼喊,“英吉利亚人没空管我们了,我们可以逃走!” 吱呀。 长街一侧,二楼的小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畏惧地探出头开,望着铃铛说道:“铃铛,你别害我们了,在祐川好歹能活,出去了,我们一没钱,二没功夫的,怎么活?” 他一开口,旁边就有不少人跟着探出头来,对着铃铛指指点点。 铃铛急坏了,跺着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也叫活?便是下猪崽子,都赶不上这群英吉利亚人要人的速度!不靠劳工,你们吃的喝的,难道是英吉利亚人赏赐的?” 一说到这个,探出头来的百姓们便一一缩了回去。 有的人听着不远处的爆炸声,心有余悸地喊道:“去做劳工有什么不好?起码比出去了,被人吃了的好……在这儿……在这儿好歹出去能讨点饭回来!” 这话说起来也没错。 外城的百姓们虽然活得战战兢兢,但英吉利亚人没事是不会来滋扰他们的,就算是逢月要人的时候,也是收了人就走,不会对他们有什么苛刻之处。放在过去,那些月月来家里收赋税的大人们,可是连吃带拿,寻常人家就是不死也要被他们扒层皮下来。 收人只是死一个,且还是三个月之后才死,换成收税,可是要一家子饿上好几个月,说不定,这一家子最后还是得饿死。这样一来,英吉利亚人和朝廷的官吏,又有什么区别呢? 铃铛被说得愣住了,举着灯笼呆呆地站在街中样。 “你走吧……”最开始的那个中年男人面带怜悯地看着铃铛,低声说道:“铃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可我们这么多人,逃出去了靠什么活?我老了,不想挪窝了,要死……就死吧。” 正在这时,后头的街上跑出来几个赤着脚的少年,他们气喘吁吁地赤追上铃铛,一面将她拉着往外跑,一面说道:“铃铛姐,快走,那些英吉利亚人都去救火抓人了,几个城门都空了!咱们可以逃走了!” 他们刚一往前跑,前面长街拐角就走出了数十个面带凶相的汉子来,他们一个个手里都端着火铳,似乎是在这儿蹲守了许久的样子。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和那个放火的人扯不开干系!”为首的绿豆眼山羊胡男人狞笑着说完,转眸盯着铃铛说道:“你以为你进了监作坊就能躲过你乐爷我了?你与纵火烧楼的人是一党,等过了今夜,老子再去找姓彭的要人,我看他敢不给!” 铃铛咬着嘴唇后退了半步,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顺利让其他人逃走。 然而少年们却是不约而同地挡在了铃铛身前,一个个梗着脖子,怒目瞪着那男人,骂道:“你个狗日的许乐,有爹生、没娘养的白眼狼!” “当初可是铃铛姐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你却恩将仇报!你不是人!” “和他废什么话,这种叛徒走狗,就该被火烧死!” “我们和他拼了!” “和他拼了!” 少年们义愤填膺,攥着拳头就想往前冲。 铃铛慌忙伸手将他们拉住,低声说道:“乖,焕生哥哥在城外等着我们的,你们先去和他汇合,等一下我就去找你们,怎么样?” 那头,许乐桀桀笑了两声,扬手一枪打在铃铛的脚边,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爷是不是白眼狼,轮不到你们这几个黄毛小子来说。哈哈,和爷拼了?就是你们一起上,爷一枪也能除了一半!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 子弹打碎了铃铛脚边的石头,几块碎石块溅在她脚踝上,立刻就浸润了一片红色出来。 铃铛受了伤,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接着抬头对许乐说道:“许乐,当初我救你,从没有想过哪一天要挟恩求报。哪怕是你最后成了英吉利亚人麾下的打手,我也不曾后悔当初救你……现在我想请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本来可以不用来这儿的。 这一片是外城的西城区,住着的,都是儿子和女儿死绝了的人家,如果铃铛不来,就没人能通知他们逃跑了。而明日一到,只要彭文昌和英吉利亚人反应过来,外城这独独剩下的一片百姓,就不得不无辜承受他们的怒火。 这些人已经够苦了。 若是没有今夜这么一出,等再过上几个月,等他们的亲人用命给他们换来的粮食一吃完,他们就得拖着一把老骨头,去觍着脸求着彭文昌放他们进监作坊。 所以她不得不来。 哪怕焕生在分别时告诫过她,不要泛滥自己的同情,这份同情会害死她,她也没办法逼自己去忽视住在这一片里的,对他们的逃跑毫不知情的人们。 现在…… 铃铛咬了咬牙。 她自己行差踏错,那后果就得她自己承担,万万不能牵扯了其他弟弟进来。 可少年们怎么可能离开,他们像是一头头暴怒的小兽,挣脱开铃铛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飞奔了出去,有的在扔手里的石头,有的在砸不知何时捡起来的瓦片。 令人畏惧的火铳声并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破风声。 一把锄头从右侧旋转着飞向许乐,砸在许乐身前,逼得他后退了数步。 铃铛面露喜色,连忙转头望去。 她以为来的是那个姐姐,再不济,也希望是关爷他们。 但现实让铃铛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来的不是别人,是那些原本缩回家里的百姓们。他们纷纷打开家门,手里握着趁手的家伙事,步履蹒跚地往铃铛这儿赶。 走得最快的是一开始的那个中年男人,他面色惨白,高举着柴刀站在铃铛身边,呵斥着许乐道:“杂种!你、你有本事就开枪!看是你火药多,还是我们人多!” 他们就是再窝囊,再贪生怕死,这个时候也决计躲不下去了。 “好啊!爷倒要看看你们今天的骨头有多硬!”许乐脸上凶相毕露,他甩着手腕几枪打出去,街上就已经倒了好几个人。 铃铛的心猝然被揪在了一起,她扯着嗓子大喊住手,随后连忙拨开其他人,展臂说道:“你想要什么?要我,还是要功劳?我知道谁放的火,只要抓了我,这两个你都有了!放了他们……杀了他们对你不会有任何帮助,不过是让你的手徒增一点鲜血罢了……” 来这里之前,铃铛想过的最糟糕的结局不外乎是自己会死。 而她又怕极了。 怕疼,也怕死。 405 约定 李照并不知道铃铛那儿发生了什么,她此刻正在城墙根下,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疼痛从她拿起那一片银灰色的甲片之后不久,就开始在她的双腿骨头里肆虐了,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袭来,啃噬着她的意志。 好在外头已经乱了。 她不需要再去操心什么,只需要熬过这一阵疼痛。 就在李照以为只是疼痛,只有疼痛的时候—— 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怎么会这样?” 男人的语气里充斥着不耐烦。 “您的分身的确已经和我们这边的监控失去了联系,而且……是第二个。不过您不必担心,我们一定会立刻采取行动,准确找出那个下手的人。”另一个人的声音谄媚而谦卑。 虽然他们说的都是奇怪的音节,但李照意外地可以听懂。 于是,她尝试性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看,着实令她震惊不已。 富丽堂皇的铜金色墙壁上挂着典雅的异域人物画像,再配上顶壁挂着的镶珠嵌钻的顶灯、长毛羊绒红地毯以及暗红色的桌椅书柜,一切的一切都表明这个地方的主人身份不一般。 目光一转,李照就看到了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站在窗边。男人的左边趴着一只橘色大猫,右边则跪着一个英吉利亚人。 刚才说话的就是他们两个。 “你们不用管那么多,专心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男人没有转身,只是堪堪侧对着那人,视角在后面的李照也就看不到他的脸。 “可是——”地上的那个人有些着急地抬起头。 男人垂眸去看他,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没有什么可是,如果是她,你们凑在一起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再转过头一点。 李照暗暗在心里喊道。 但男人却停了,复而直起身子朝向窗口,继续说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我,是你们。陇右道不能丢,几个重要的城镇更不可以。等到铁路全线架设,设备和技术都跟上时,你们就可以进行到下一阶段了,不必顾忌和赵毅的约定。” “是。”地上的英吉利亚人颔首,谦逊地低着头起身。 赵毅? 李照心神一凛,还想继续听下去的时候,男人突然就转过头来了。 他那锐利得如同鹰隼一般的目光在与李照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直接刺痛了李照的大脑,逼得她惨叫一声,慌忙闭上了眼睛。 而等到她再睁开眼睛时,四周仍然是嘈杂喧闹的祐川。 她回来了。 意识回来了,痛觉却还在。 李照汗流浃背地仰头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过脑袋里痛的时候,她这脚上倒是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肿胀感,令她十分不适。 歇息了一会儿后,她开始重新去品读刚才所听到的话。 以及—— 那个人。 那个男人是裴朗明。 虽然他和李照记忆中的裴朗明完全不一样,但刚才对视的那一眼给她带来的恐慌宛如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想到这儿,李照仰头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发现我没有。” 她可以猜到自己能看到裴朗明那边的实时画面是因为裴朗明用了她的义体,但她并不清楚这样对她自己有什么影响,也不清楚刚才自己的尖叫声是不是实时回传给裴朗明那边的。 如果是的话,那她现在已经彻底暴露在了裴朗明面前。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李照转而想到刚才裴朗明和那个英吉利亚人说的话。 ‘不必顾忌和赵毅的约定。’ 也就是说,英吉利亚人和赵毅的确有约定。 砰—— 远处巨响连连。 李照被吵得无法思考,索性颤颤巍巍地起身,让丹顶鹤驮着自己攀升离开了城墙脚这一块地方。 那厢,焕生带着一众从监作坊逃出来的人躲在城南外的这片林子里,他既是在等李照,也是在等久久没有出现的铃铛。 “是那个姑娘!”关爷在看到半空中的李照时,脸上带了一丝兴奋。 如果说之前关爷对李照还十分怀疑,那么现在他对这个看着单薄瘦弱的姑娘就已经十分敬佩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一个姑娘可以以一己之力搅浑祐川这潭水,并不计前嫌地成功救出了他们。 “铃铛还没来……”涣生转眸看了一眼前头的大路,蹙着眉头说道。 丹顶鹤十分优雅地收敛翅膀,落在了众人面前。 虽然这个时候的它,浑身没毛,黑不溜秋,看着就有点吓人。 “都到齐了?到齐了就跟我走。”李照把手上和身上的伤口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虽然她感觉不到什么来自伤口的疼痛,但失血过多还是会对她的身体和行动造成影响。 涣生闻言摇了摇头,面色担忧地说道:“铃铛还没来……不仅铃铛没来,她的几个弟弟都没有来。” “她做什么去了?”李照从怀里摸了一把补血的药丸出来,嘎巴嘎巴地嚼着问道。 还能是干什么去了。 当时铃铛和他说想要回去拿东西时,他其实就已经知道铃铛是去做什么了。 这一群人中,大多数都已经历经过了多次生死,对他人早就失去了关怀的热情和可能。只有铃铛,只有她在几度被背叛、被伤害之后,还能张开双臂,以绝对真诚的热情去拥抱他人。 其实,要不是铃铛的这份热情,监作坊里他们这一批的劳工根本无法被聚拢到一起,他自己心里的寒冰也不会被捂化。 “你带他们走,我回去找铃铛。”涣生说完,伸手拢了拢自己肩上的兜帽,迎着风咳了一声,拔腿往前走。 关爷在后头赶忙拉住他,说:“要去也是我去,你这身子骨去了还能带铃铛回来?乖乖跟着姑娘走,我肯定带着她赶回来。” 看他们拉拉扯扯,李照吞下嘴里的药渣,随后说道:“我去吧,你们顺着地图走,不出意外的话,十几天就能遇上我的人了。” 李照一边从怀里摸出先前在武川时要来的地图,一边歪头去看了看人群后头牵着的几头驴。 有赶路的牲口,那就不算难。 听她这么说,涣生有些发愣地瞄了一眼一旁那个黑乎乎的大鸟,开口道:“你坐着它去?城里如今应该已经有人在搜寻你了,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我们去,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察觉。” 乱糟糟的祐川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四散逃窜的百姓,李照这样子放在当中,摆明了就是告诉那些英吉利亚人,放火是她。 “你别管我怎么回去,总之我会找到她,带她回去找你们,可好?”李照摆了摆手,翻身跨上了丹顶鹤,“你们别逗留,中央大楼和厂房虽然被毁了,但救火这事用不了多了,你们要是一直在这附近徘徊,迟早还要被抓回去。” 不等涣生和关爷说什么,那黑乎乎的大鸟就已经扑腾着翅膀往高处飞了。 祐川城,西城区。 许乐和一群执意要护着铃铛的老少家伙们对峙着。在此之前,许乐这边的人已经开枪打死了对面好几个人,哀嚎声连天,与后头那喧嚣的火场交相辉映。 铃铛的双腿在抖。 但她握着长棍的双手却是稳稳当当地指着许乐。 “许乐,让你的人住手,否则今日我可以保证你没办法跟英吉利亚人交差。”铃铛说完,舌尖抵着上颚,企图用这种方法给自己一点勇气。 许乐也没继续动手,只是看着铃铛冷笑,反问道:“交差?他彭文昌管的十坊出了事,引得外城里的百姓跑了,这事轮得到我交差?” “那你就不想取而代之吗?!”铃铛跟着拔高了声音,“我知道你看不惯彭文昌很久了,如今他的管辖之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如果你能抓到罪魁祸首,那么你不就能顶掉他上位吗?我从监作坊出来的,我知道是谁动的手,我也知道她在哪儿等着我们,只要你放了其他人,我就带你去抓她。” 之前铃铛说这个事时,许乐也就左耳进,右耳出,权当铃铛是在拖延时间了。 但这个时候再听她说起这个,结合她脸上认真的神色,倒叫许乐有些拿捏不准铃铛是不是真的知道是谁动的手。 许乐在这长街上埋伏之前就已经听手底下的人回传监作坊和中央大楼的情况了,所以他清楚里面的情况到底有多么的严重,也就更加笃定,彭文昌这回就算是不死,也会脱层皮。 眼下听到铃铛信誓旦旦说着,许乐有些动摇了。 怕许乐不信,铃铛又连忙补充道:“那人的本事很大,只要不抓她,她迟早会回来彻底将祐川给毁了,到时候,你以为你躲在外城郭里就能逃掉吗?!” “是谁下的手?”许乐眯了眯眼睛,掌中翻转着火铳,斜望着铃铛问道。 “你放他们走,等他们走了,我才会告诉你。”铃铛在许乐手上是吃够了亏的,所以其他人没有安全撤离之前,她绝对不会透漏半点风声。 许乐脾气上来了,枪口一转,对着铃铛身后的人就想要开火。 “你可以试试开火,看看我会不会跟着去死。”铃铛飞快地抬手拔了自己头上的木头簪子,咬着下唇,抵在了自己喉头,“我死了,你就别想抓到她,别想升官发财,一辈子活在战战兢兢的梦魇之中吧!” 长达一炷香时间的沉默之后,许乐松开了扣在扳机之上的拇指,随后转眸,对身边的人说道:“放他们走,枪放下。” “铃铛姐,我不走……” 少年们有的在低泣,有的执拗地攥着铃铛的衣摆,没有一个人想离开。 倒是后头的其他人渐渐地就有了退意。毕竟冲动带来的义愤填膺并不能持续多久,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推移,生出退却之心的人只会更多。 “大家放心,我会想办法的。”铃铛昂着头说道:“他许乐想要在英吉利亚人面前博得一席之地,那一时半会儿就不敢动我。杏儿,带着阿叔阿伯们离开,你们知道该去哪儿,姐姐答应你们,姐姐一定会回来找你们。” “铃铛姐……” 被点到名的少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僵持下去只会是全军覆没,铃铛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看着其他人始终都不肯动之后,扯着嗓子喊道:“胡叔!拜托你带着他们离开这儿,不管是你们还是他们,留下来对我都没有任何的帮助。” 胡叔就是一开始领头走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早年丧女,中年丧妻,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一个儿子,儿子却在英吉利亚人攻城的那一日,被流弹给炸了个粉身碎骨。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可铃铛就像是一个霸道的土匪一般,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这一滩早就是死水的日子里,不仅给他送粮食,还时不时地过来陪他。甚至在要进监作坊的前一日,铃铛都还过来给他送了最后一次粮食,并笑眯眯地嘱咐他,节省一些,下回来可能就是三个月之后了。 越想,胡叔这心里就越疼。 但是当他对上铃铛的视线时,却是噙着泪一把揪过了那些个少年,一边推着他们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闹什么闹?没听着你们铃铛姐说你们留下不管用?咱们走,咱们快些走——” 他想着,铃铛这么信誓旦旦地让他们离开,这后头必然是有着接应的人了。既然是有接应的人,那只要他们快一些,是不是能去叫来援兵,及时将铃铛救回来? 胡叔带着众人前脚离开,后脚李照就踩着丹顶鹤寻过来了。若不是这西城区是在犄角旮旯里,她可能还要来得更早一些。 咻—— 丹顶鹤一个俯冲旋转,自许乐一群人身边滑翔而过。 “开火!”许乐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举着火铳对着李照的身影便一通扫射,忙中还不忘嘱咐手下去抓住铃铛。 李照单手勾着丹顶鹤的脖子,翻身对着许乐那群人轰去一炮,接着朝铃铛伸手喊道:“铃铛,手给我!” 铃铛在哭。 她快步冲过去将手搭在李照掌心,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姐姐,脸上刚浮现的喜色便猝然僵住了。 406 口业 李照的背后,许乐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黑漆漆的火铳管口对准了李照的头,按着扳机的拇指已经松开。 砰! 火光乍起。 铃铛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想要将李照拽下那黑色的大鸟,却以为紧张而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但铃铛意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团火眨眼间就消失了。 “嗝——”丹顶鹤扭着脖子对着一旁打了一声嗝,随后邀功似的对这李照啾啾叫了两声。 “放心,我带你出去。”李照将铃铛拉到自己身前坐好,紧跟着就反手一炮朝身后打出。 许乐早在开完枪之后,就就地一滚,轮换了自己的手上上来补枪。 李照那一炮下去,轰死一片。 除了许乐。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阴翳地看着陡然攀升的李照,喝道:“纵火的就是你吧!妖女,今日你别想跑!你身前的那个人,可所在半个时辰前刚说好要帮我抓住你,你还放心将她放在你身前?” 拙劣的挑拨离间。 铃铛吓得小脸惨白,却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攥着自己的衣摆,死死地紧咬着嘴唇。 “别听他的鬼话。”李照偏头看了铃铛一眼,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接着说道:“我在看人这件事上,往往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 轰! 巨响在李照身侧爆炸开来。 四面八方赶过来的许乐的下属可不单单是带了火铳,有好几个甚至还推着通体黑色的大炮。 “不打了,咱们该走了。”李照瞧着这全副武装的的模样,眸光一转,摸着丹顶鹤的脖子,驱使它载着自己和铃铛往城南飞去。 底下的许乐是恨得牙都痒了,他一面下令叫人策马去追,一面则是转身往城中心跑去,打算去通知英吉利亚人。 今夜,说祐川城里这些英吉利亚人的惨败,是他们进到端朝以来,唯一一次连敌人是谁都没有弄清楚,就已经站在了失败的那一端。 彭文昌受了一点小伤。他在爆炸刚起来时,就已经躲去了监作坊以外,想着避开风头,却不料那大火从工厂起,乘着这夜里的东风,燃起了一大片。 纷乱中,彭文昌的腿被火舌燎了一下,血肉模糊一片,起了燎泡。 “老大,咱们真的不去救?”他手底下的人扛着彭文昌跑路,余光却还在瞟后头的火海。 “救个屁,你没看到英吉利亚人一波一波地进,没一个出来的?”彭文昌一巴掌拍在那小子的头上,翻着白眼说道:“他们都奈何不了的人,咱们去了,就是送肉上砧板,等着挨宰。” 正说着话,他们头顶上突然呼啸一声,有什么飞了过去。 本来还洋洋得意于自己成功逃出火海的彭文昌这下笑不出来了。他面皮僵着,仰头愣了老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嘟囔道:“这狗日的小娘皮,这么厉害?神神鬼鬼的……老子还是避开的好。” 他身边的几个人跟着仰头,只能看到一点点黑色的残影,并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还看,还看。”彭文昌忍着痛,左一下右一下地甩着巴掌扇身边的人,其后龇牙咧嘴地说道:“还不赶快跑,留在这儿等着被烧死吗?” 大火绵延不绝。 整个祐川城都是木房草屋,火势一大,使得十坊之间肉眼可见的涌动着热浪,不消多时,大火就已经蔓延到了外城郭。 灭火的人也有,但夜里风急,这里刚浇灭一点,一转身,风吹复燃。 而受难的人不单单是那些投靠英吉利亚人,为英吉利亚人卖命的匪徒,还有腿脚不便,或是尚在睡熟之中的普通人。 李照对此本来是一无所知。 直到她乘着丹顶鹤低空滑翔而过,眼睁睁地看着一幢二层楼的民宅坍塌。与民宅坍塌的同时,屋外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冲进去的人将手里的水桶一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但火却不会因此而有半点停滞,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吞噬了他们,转而向下一片未燃区域前进。 她并没有想要去伤害这些无辜的人。 可这些人也的确因她而死。 这样的感觉在李照心中萦绕着,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内疚。 许是看李照半天没让自己动,丹顶鹤扭着脖子在李照肩膀处拱了拱,啾啾叫着。铃铛也觉得奇怪,回头去看李照,这才发现李照脏兮兮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姐姐——”铃铛有些慌张地伸手抻着袖子去给李照擦眼泪,口中安慰道:“这不怪你,这不怪你,是他们的命……也是我们的命……区别不过是被火烧死还是被当作牲口奴役死罢了……姐姐你若没来,我们左右也活不过几个月,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最后,铃铛也开始哭了。 “我没事。”李照敛眸,将肩膀边不断蹭塔的丹顶鹤给拨开,“我只是很惭愧。” 她救不了所有人。 以她一己之力,她没办法去拯救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人,甚至因为她救了一部分人,而误杀另外其余的人。 这种情况她并不是没有在心里排练过,但没有哪一次,能有现在亲眼看到的这样让她震撼,倍感无助。 很快,李照便收拾情绪,示意丹顶鹤继续飞行了。 不管心里到底有什么郁顿,此时此刻都不是她伤春悲秋的时候。她需要把已经救出来的这些人安全送去同昌,也需要继续前行,直至将未竟的事业完全,将那个伏伺在暗中的裴朗明给彻底碾在脚底。 底下十坊与外城的交接处,仓皇从十坊中奔逃而出的彭文昌一行人与匆匆忙忙往里赶的许乐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好家伙,你他娘的居然往外逃!”许乐抹了一把脸,满头大汗的看着被两人架在肩头的彭文昌喝道。 彭文昌不愿意和许乐这种蛮子说话,眼睛一斜,赶忙喊着手底下的人绕道,避开他们。 许乐却不会就此放过彭文昌。他挥着手上打空了的火铳,带头朝彭文昌冲了过去,嘴里大喊着:“兄弟们,给爷把他抓住,咱们的赏钱来了!” 后头推着大炮支援的那些人却没敢真开火,而是蓄势待发,以做威慑。其他人则是随许乐咆哮着一道冲出去,与彭文昌带出来的人随战成了一团。 “许乐你个疯蛮子,你要疯,你去找别人去,老子可不奉陪。”彭文昌指挥着人且退且战,红着眼睛高声说道。 “狗东西。”许乐唾骂着,哈哈笑了两声,从腰间另取了一管火铳出来,对着彭文昌就是两枪,“你要当不了这个统领,爷来当,别他娘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落在彭文昌眼里,还真是听得两眼一黑。 他心里想着,要当你就进去当去,堵在这儿逮着我来做什么?也不看看里面什么状况,这统领啊,谁爱当谁当去。 然而彭文昌这话刚涌到喉头,身边的手下就倒了一个在血泊里。 因着是逃跑,彭文昌出来的时候急,不仅火药没带够,武器也是没带够的。眼下他们和许乐这么交战一会儿,就已经弹药告急,被打得步步后退,挤在了一处死胡同口子里。 只是他们这儿到底没能持续多久。 后头大火呼啸着席卷而来,彭文昌瞅着许乐那一伙人愣神的空当,拼了老命地往前跑,也顾不上自己腿上还有伤了。 那厢,李照带着铃铛一路出城,还没飞多远,丹顶鹤却莫名其妙地盘旋着落地,最后单脚站立,成了一尊不动的雕塑。 正当李照纳闷的时候,丹顶鹤的身体里传来了一道提示声。 “试用时间结束,如需继续试用,请用积分充值。” 好家伙,九十四送她的这点东西感情还是试用装,用不了多久就得氪金的。李照只觉得眼前一黑,忙不迭地点开面板,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积分全给冲到了丹顶鹤里头。 铃铛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李照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想安慰,却又觉得毫无意义,于是只能垂着头,乖顺地坐在李照身边,不打扰她。 倒是李照开始主动和她聊天。 “你今天很棒。”李照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的那个洞穿伤。虽然上面裹了伤药和白棉布,但这么一通激烈运动,棉布早就松散开了,暗红色的血不仅糊了李照一手一身,还糊了铃铛一身。 她完好的那只手圈着铃铛,扶在丹顶鹤脖子上,倒是腾不出空来处理伤口。 铃铛也瞧见了松散脏污的棉布,她折着身子回转,小心翼翼地将棉布一层层解开后,问道:“姐姐,伤药在哪儿?” “在我怀里。”李照垂眸,补充道:“系着红绳子的那瓶。” 担心碰到李照身上的伤,铃铛一只手虚扶着李照的腰,另一只手伸着两根手指探到李照怀里去摩挲。 也许是因为受伤,李照身体的温度很高。 恍若被灼烧了一般,铃铛惨白着脸收回手,在抬眸对上李照的视线之后,又匆匆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伤药。 “别怕,死不了。”李照哭笑不得地安慰她,随后又说道:“涣生他们执意要来救你,是我没让他们来,城里危险,我来的话……要安全过他们。” 李照开了话匣子,铃铛便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不来的好,这事是我做得不妥善,没必要将他们带入险境。”说完,铃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眶湿意,“姐姐也是,姐姐出现时,我虽然高兴,却担心因为我,而让姐姐出什么意外。” “你知道自己做的不妥善?”李照问道。 铃铛点了点头,继续说:“可我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不去,不叫醒那些人,往后我即便是活下去了,也会终日活在自己的愧疚之中。只是这是我自己的原因,不该去拖累任何人。” 她终于摸到了伤药,连忙用牙将药瓶的布塞子给咬了,随后轻缓地铺在那伤口上。 死亡是她最害怕的事。 阿娘年迈,弟弟们也没有糊口的能力,但即便她死了,关爷和涣生哥哥也会替她赡养好阿娘,拉扯大弟弟吧。 所以她更怕的,是那些因为她能做而未做的事,所酿成的悲剧。 “我来了,所以你没有拖累任何人。”李照安慰她道。 铃铛摇了摇头,把从李照怀里拿出来的干净棉布展开,一层层交叠盖在伤口上,坦诚地说道:“姐姐没来前,我故意用姐姐同许乐做交易,从那时起,我就起了歹心。” 虽然她并不会去告诉许乐任何有关姐姐的事,而她事实上也并不知道什么有关姐姐的事,但她用姐姐做筹码,脱口而出的时候,就已经是犯下了口业。 李照听得一笑,躬身用下巴蹭了蹭铃铛的发顶,说:“这算什么歹心?你知道我什么?你又能告诉许乐什么?事有轻重缓急,你能在危急关头想到用我来当谈判的条件,我很开心。” 丹顶鹤于旷野之上疾驰而过,越远离祐川,这半空中的风就越冷。 “姐姐不怕我有歹心?”铃铛不禁打了个哆嗦,将棉布打了个结。 像是在回应铃铛这话一样,有些话唠的丹顶鹤不断地啾啾喊着,抑扬顿挫。李照轻抚了丹顶鹤的脖子几下,接着偏头对铃铛说道:“这个世界上对我有歹心的人不多,活着的也不多。” 言外之意就是,她并不害怕。 铃铛看着李照脸上淡淡的笑容愣神。 虽然李照这形容着实算不上好看,甚至乎因为她在火场里几进几出,头发也被火给卷了许多,再加上身上这七七八八的伤口,看上去十分潦倒。 可在铃铛眼里,,姐姐的身上散发着令人向往的光。 “到了。”李照俯视这底下如长长的金龙一般的队伍,掰着丹顶鹤的脖子,使其盘旋而下。 涣生坐在驴车上,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下,在看到回来的李照和铃铛时,他的脸上第一次生出了狂喜。其后,他赶忙从驴车上手脚并用地爬下来,抬手掩着口鼻,边咳边往她们那儿跑去。 “涣生哥哥!”铃铛回头喊了一句。她见涣生身形有些摇晃,心中着急,可她这还没来得及去迎涣生,就看着涣生脚一崴,朝前扑到在了地上。 407 梦里 焕生倒下时,身边的人都发出了惊呼。 关爷跑得最快,踉跄着过去扶起他,一边在怀里摸着着,一边去按他的人中。 人没晕,就是呼吸有些急促,嘴唇煞白。 “放他平躺下。”李照回头瞧了一眼来时的路,连忙走到关爷身边,将焕生给扶着躺平。 铃铛凑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看着其他人着急得要死,焕生自己倒是笑了笑,哑着嗓子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饿。” 李照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蹙眉道:“脸色这么白,体温却有些高,可不单单是饿的吧。” 然而队伍里别说医生了,就连懂点医术的都没有,想要给焕生诊断病症,那就只能快马加鞭地往南边赶,兴许能在他药石罔效之前赶到武川。 铃铛听了一急,在后头攥着拳头,怯怯地问道:“我可以回去吗?祐川城里有英吉利亚人的医生,他们肯定可以救焕生哥哥的。” “说的什么浑话!”饶是关爷都神色一厉,凶了铃铛。 “我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总之先赶路吧,分两拨人,我带着焕生先走。”李照转头去看关爷,说:“其他人救劳烦关爷你带着,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希望走时多少人,到同昌就是多少人。” 其实要说赶路,最重要的就是粮食问题。关爷突然被托付以重任,结结巴巴诶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关爷担心粮食问题,涣生何尝不是抱着同样的担心。 “姑娘……可否帮我们解决一下这一路上的粮食问题?”涣生没说上一句话,那脸色就是肉眼可见地颓靡,仿佛随时能背过气去。 李照与关爷一道合力将涣生重新抬上驴车,接着指了指后头,说:“等等吧。” 等谁? 关爷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围在一旁,交头接耳的,时不时跟着去看那来时的路,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 铃铛就更加惴惴不安了。 她吞了吞口水,回头望着隐隐泛着鱼肚白的天边,目光下移,心里头没底。 此处离祐川城差不多是将近一个多时辰的路,而李照带着铃铛骑丹顶鹤并用不了这么久,她们本该更早的和涣生等人汇合。 但她们就是来晚了。 原本已经出了城的李照想起刚才见到的彭文昌,心思一转,驱使着丹顶鹤就往回赶了。 “哎哟我的娘欸。”跑了半道,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彭文昌一见这不远处滑翔而来的煞神,当场跌坐在了地上,只差没尿裤子了。 李照示意铃铛留在丹顶鹤上,随后潇洒地落了地。她一路无视彭文昌身边的那些个戒备高举火铳的喽啰,径直走到了彭文昌面前。 “祖宗,我叫您祖宗行不行?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我可真没对你做什么事呀!”彭文昌的腿上的伤口被剐蹭了一大片,流脓流血。 喽啰们自然是不敢动的。 他们举着的火铳其实已经打空了火药,眼下这么做作,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我给你治伤,甚至给你活路,你帮我做件事。”李照从怀里取了伤药出来,于掌中抛了几下,垂眸看着地上的彭文昌说道。 彭文昌早就吓破了胆,哪儿敢再说别的,忙不迭地答应道:“我办,我办,您尽管说。” 铃铛缩在后头不敢出声,她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临时要调转头回来,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找彭文昌,她只知道自己不该说话的时候,绝对不要出声,坏了姐姐的事。 “去把粮仓里的粮食给我运出来,一个时辰后,我要在城南以南的大路上看到你。”李照走过去,将药瓶子扔在彭文昌怀里,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掰开了他的嘴,往他嘴里塞了颗东西。 “呃!——”彭文昌瞪大了眼睛,拼了命地想要用舌头将那颗不明物体给抵出去。 然而李照硬是两指夹着那颗东西塞进了彭文昌的喉咙眼,等到他不自觉地吞下去之后,才收回手指。末了,她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诞水,伸着在彭文昌的衣服上蹭了蹭。 “这枚药是什么药,我想不用我说吧?”李照直起身子,笑眯眯地说道。 还能是什么? 自吞下这颗药以后,彭文昌的肚子就开始疼了。 “祖宗,祖宗我求求您了,您给解药给我,给我——”彭文昌扑腾着朝前爬,涕泗横流地喊着,“粮食是吧?我拿,我拿,我给您去拿……” 李照早就几个后撤步退开了,她反身往丹顶鹤处走,边走边摆了摆手,说:“每过几个时辰,这药就会起一次效用,拖得越久,也就越疼,七天之后,穿肠烂肚。” 彭文昌猛地攥拳捶地,腹中如刀绞一般的疼痛让他这时候甚至生不出怨恨来,有的只是后悔和畏惧。 他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位杀神? 如此地心狠手辣! 过了一会儿,见李照如何来的,如何走了,旁边的喽啰们才敢重新围上来。虽然这一个个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嘴上却是在连声问彭文昌还疼不疼。 疼是疼的,只是彭文昌不敢耽搁,连忙朝其中一个手下招了招手,说:“快去城北粮仓,能带多少带多少出来……记得,避开许乐,千万不能与他起冲突!” 他带出来逃难的手下不过十来二十个,先前和许乐打了一场,吃了亏,眼下满打满算也就十个人。当然也不能全弄过去运粮食,怎么都还得留下两个来帮着他赶路,所以能跟着一道走的,也就那么八个人。 这八人临行前跪地磕头,承诺一定不辱使命,叫彭文昌这心里熨帖的,疼痛都减轻了。 说起来,彭文昌对手底下的人倒是不薄。连这种慢了就会死的逃命时刻,他也不曾忘了带上他们,让他们躲过一劫,没在十坊里平白被烧死。光是这一点,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就感念不尽了。 此时,李照示意关爷等着,话音刚落,就见那隐隐日出的东边过来了几个人。 “他们带了粮食。”她指了指那些人,扭头对关爷说道:“来的人是彭文昌,该怎么对他,我想你们比我有数。” 说完,李照又摸了一个小药瓶出来,放在关爷的手心里,补充道:“这东西是能控制他的好东西,省着点用,里面只剩十来颗了。” 药是她从秦艽手里讨来的,虽然不是什么不解之毒,但却是那种断断续续,能把人疼死的刁钻毒草研磨炼制而成。这东西最初从秦艽那里要过来时,他还叮嘱了几句,说不能把这毒当做保命的手段,因为这毒引发的疼也就是疼一疼罢了,到不了穿肠烂肚的地步,是辛夷练手时做出来的。 当然,这一点也妨碍李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用来恐吓别人。 关爷连声道谢,其后挺着背单膝跪下,一脸严肃地拱手向李照行礼道:“姑娘仁义之心叫关某佩服,关某若此番真能成功抵达同昌,愿为姑娘做牛做马,以偿还恩情!” 他一跪,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我要你们做牛做马有什么用?我只是希望你们到了同昌之后,能捱得住,为同昌做出一些贡献,为将来把这群英吉利亚人赶出去奠定扎实的基础。”李照抬手将耳鬓的碎发拨了拨。 她偏头去看越走越近的彭文昌,目光却是越过了彭文昌,看向彭文昌身后的空处。短暂的失神之后,她轻声继续道:“祐川城里并不是所有人都逃出来了,有很多百姓死在了大火中,这些人因我而死……” 地上的关爷略显急躁地抬头,想要宽慰李照几句,紧接着听到李照说道:“他们死了,是我能力不够,也是我思虑不周,但我希望你们能活着走到同昌。如此,便不算我这一次真正做错了事情。关爷,我要的不是你做牛做马,我要的你完完整整地,将他们、将你自己,带回同昌。” 后面抬着彭文昌气喘吁吁地赶路的喽啰这刚走到,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邋遢得难以分辨出是女人的女人已经坐在驴车之上,扬长而去了。 “诶我说,你他娘的别走啊!”右边那小子指着远去的李照大声喊道:“你先把解药给我们老大!喂!” 关爷木着脸挡在他身前,扬了扬手里的瓷瓶,说:“解药在我这儿,想要解药,就给我老老实实跟着。” 彭文昌阴翳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如喉头卡了痰一般,尖利地说道:“粮食在这儿,解药给我,我把粮食给你们。” 他是想要离开的。 但奈何李照已经吩咐过了,绝不能轻易放彭文昌离开,否则他要是带人反扑,这粮食不仅得被抢回去,人也得损失大半。 所以关爷只是波澜不惊地扫了彭文昌一眼,开口道:“解药只能压制你体内的毒一时半会儿,你要想活命,就乖乖地跟着扛粮食赶路。” 要去哪儿,关爷不说,其他人也不说。 没办法,彭文昌只能认命地跟着这一群一看就活不过几日的大部队继续赶路。这一路上,他是半点儿坏心都不敢使,一疼就催着关爷给药,姿态摆得极低。 这厢关爷领队赶路,那厢李照已经赶着驴车,带着铃铛和涣生走出了十几里远。黑乎乎的丹顶鹤扑腾着翅膀跟在后头,日头一高,它这没了羽毛的身子就更可怖了,铃铛连瞟都不敢瞟一眼。 驴车虽然比不上马车,但耐力却是略胜一筹,也不用不吃什么金贵的草料,一路上半点都没有歇过。 涣生躺在平板车上,时醒时昏,不光是脸色越来越难看,气息也是越来越微弱了。 “姐姐,这药……这药不顶用……”铃铛一手攥着药瓶,一手抚在涣生的额头上。虽然她强忍着不落泪,但颤抖的声线已经表露了她此刻的慌张。 “那是吊他命的药,虽然没对症,但总归是有比没有好,六个时辰喂一次,起码要撑到武川。”李照身上的伤也不轻,但她身体素质因为义体,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普通人,所以这长时间的驾车之后,竟然是半点疲累都没有。 铃铛嗯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时间,不敢怠慢。 “谢谢……”涣生忽然间清醒了,艰难地侧着头去看李照,启唇几不可闻地吐了两个字出来。 李照头也没回。 她耳聪目明,能听到涣生这蚊子叫一样的说话声,也能听到铃铛紧咬牙关之后,不小心溢出口的点点啜泣。 “用不着谢我,本来我没打算救你们,是你们自己有价值,值得我带你们出来。”李照一鞭子打在驴子的屁股上,接着说道:“也不要觉得我牺牲了什么,换你们出来,大概是我陇右道之行最值得的一次。” 她可不是英吉利亚人,有了图纸有了零件之后,还要一遍一遍的找人去尝试。 想到这儿,李照调出了操作面板。 收件箱里躺着的那些由九十四寄给她的书籍里,有不少都是设备图纸。这些东西能直接将李照的势力拉平到英吉利亚人的水准,前提是她能找到量产的方法。 而且她并没有什么时间去试错。 不过,有时候人的运气就是这么的离谱。监作坊里的这些人就像是老天怜惜她一般,眼巴巴地送到了她面前,与九十四送来的书几乎是前后脚。 有了这些,李照对于端朝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涣生阖上眼眸,长出一口气,说:“刚才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说话很缓慢,很轻,好像下一秒就会昏睡过去一样。 “我梦到我回到了祐川,梦到了我爹和我娘……梦到了我弟弟……” “梦里我重历了这一切,可最终我却没有等到你。” “到天亮时,我死在了沟渠里,尸体上有老鼠和臭虫爬过去,但没有人来给我收尸,因为能给我收尸的人,躺在了我的身边。” 铃铛听得一愣一愣的,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后,涣生就像是突然回光返照一般,声音大了一些,说:“但我现在梦醒了,我没死,我也必然不会死。” 408 我心欢喜 涣生当然不是回光返照,只不过是铃铛喂下去的药暂时起了点作用,让他精神好了许多。 李照听完他这一席话,笑了一声,点头附和道:“嗯,你不会死。” 谁知涣生却继续说道:“我总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你和我一样,在你身上,我嗅到了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这下李照笑不出来了。 她微微皱了皱眉,仔细咀嚼着涣生这一句话,拿捏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但后头的涣生却没有再说下去了,转而阖眸,一只手搭在铃铛的膝盖上,仿佛是在安抚铃铛一样。 “姐姐,天好像要下雨了。”铃铛忽而抬头,望着顶上这刚亮起,又眼看着昏昏沉沉下来的天,有些担忧地问道:“我要不要把油布撑起来?” 所谓的驴车,也不过是一头耕地的驴搭上一张光板木车罢了。若是下雨,李照和铃铛也就算了,这还在病中的涣生是万万淋不得的。 不等李照回答,铃铛这就赶忙从绑在木板旁的包袱里摸出油布和木棍来。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涣生,将木棍结结实实绑在木板车的四个角,接着便将油布给摊开铺在了顶上。 末了,铃铛取了蓑衣出来递给李照,嘱咐道:“姐姐也穿上吧,姐姐身上的伤可都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要是淋了雨伤了风,那就麻烦了。” “啾啾”丹顶鹤如蜻蜓点水一般轻巧地落在木板车的边缘,对铃铛铺开的这土黄色油布十分好奇。 这个时候,倒不计算什么时长了。要知道,丹顶鹤跟了这一路,从破晓到天大亮,怎么着也比她在祐川的骑行时间要长得多。 于是李照便猜测,这东西的计费时长估计是需要骑在它身上才算数。 没理丹顶鹤的捣乱,李照侧头单手接过蓑衣,道了声谢,说:“铃铛你多照看一下涣生,记得不要断了时辰。” “嗯。”铃铛抿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雨是在过午十分下的,突然间的瓢泼大雨打得铃铛铺好的油布摇摇晃晃,四方的木棍被摇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李照不敢顶着这狂风暴雨前进,便寻了一处山洞,将驴车赶了进去。 “慢着” 进洞的那一瞬间,李照展臂挡住要下驴车的铃铛,随后望向山洞黑暗处,另一只手反折着按在了剑柄上。 外头的天色因为狂风暴雨而显得格外阴暗,山洞也因此而昏暗一片。 淡淡的烟火味从山洞深处传出来。 有人在里面! 铃铛瞪着眼睛,一手摸去车边的木棍,一手扶住涣生,秉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地望着那黑乎乎的一片。 “出来!”李照冲着黑暗处喝道。 然而这声过后,并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出来。 直到木板上的涣生迷迷糊糊地咳了一声,铃铛这才恍若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倒了药瓶子里的药去喂涣生吃下。 李照见里面的人不吭声,便将包袱取了放在铃铛怀里,并示意铃铛照顾好涣生,自己则是抽出三秋不夜城之后,谨慎地一步步往里走。 几步之后,四周隐隐感觉有人。 而在逐渐适应了山洞里的昏暗之后,李照看清了山洞里的景象,几簇已经被熄灭的篝火旁,窝着三三两两的人,蓬头垢面的,似乎还在发抖。 就在李照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那人群里有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李姑娘?!” 是徐闻的声音。 虽然十分地沙哑和虚弱,但的确是徐闻的声音。 “小徐大夫?”李照赶忙打亮火折子,迎着那声音走过去。 一群神色惶恐的人三五成群地抱膝聚在一起,看到火光之后,更瑟缩了一些,身子朝后挪,想要躲回黑暗之中。 而徐闻则是激动得险些落泪。 他长发不知怎么被削成了齐耳的短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袍子也是东一个口子,西一个补丁,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 在确认是李照之后,徐闻慌忙起身,踉跄着过来拉李照的衣袖,一边往后头走,一边说道:“李姑娘你救救无恙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想要去救人” 右拐之后,别有洞天。 干草地榻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松无恙,她的头旁边燃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橙黄色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没能照出半点血色来。 李照不用会把脉,也知道松无恙受了很重的伤。 光是她腹部衣裳被剪开的大口子下,那些横七竖八的伤疤就已经叫人心悸不已了,更何况一旁还有缝针而留下的密密麻麻的阵脚。此番用针将那足有手臂那么长的伤口止了血,却是倍添狰狞,看得李照心里一疼。 “怎么会这样?”李照把火折子塞在徐闻的手上,快步冲到了松无恙的身边,问道:“既然是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及时回同昌去?留在这儿不是无济于事吗?” “药用完了”徐闻脸色颓败地攥着那火折子,说到悔恨处就发了狠,攥得火折子嘎吱嘎吱直响,“先是逢了沙尘暴,又是遇上大雨,我们人也多,行路不便,只能先在这儿落脚” 李照闻言,回眸去看他。 徐闻自己的脚上也包扎着厚厚的一层,隐隐有血色往外渗透着,从他刚才踉跄着的步子来看,他自己的伤也不轻。 于是李照摆了摆手说:“小徐大夫不急着说这些,我身上带了些药,外伤内伤的都有,你且先用着,不必着急。对了,我外头还有个病患,想来应该是肺痨,如今被我带的药吊着命的,劳烦小徐大夫多操点心。” 也不知道是刚好醒了,还是听到了李照的声音,松无恙的眼皮子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她在看到李照的瞬间,眼中便荡漾着喜悦,胸口随之猛烈地起伏着。 “别急。”李照小心地避开松无恙身前的伤口,俯身给她顺着气,问道:“可是要喝水?还是饿了?” “不”松无恙有些龟裂的嘴唇勉强扯出了一个弧度,“不渴,也不、饿我,心欢喜。” 徐闻一瘸一拐地过来,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随后朝李照说道:“无恙受伤都是因为我的误导,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我愿意” 李照截断他的话,说:“好了,无恙自己是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易被人给牵着鼻子走,所以小徐大夫你也不必多想,眼下你能治好她,治好外头那个小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李照这么说,徐闻就更加羞愧了。 松无恙冰冷的手一点点摸去李照手边,想是要确认面前的阿姐是真的还是假的一般,用小拇指戳了戳李照的手背。 受了这么多伤都没掉过一颗眼泪的松无恙,在看清楚李照另一只手手背上的伤之后,眼角滚落了一颗浑浊的眼泪。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李照疼不疼,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小徐大夫,去看看我那儿有什么要用得上的。”李照恍若无事般虚扶着徐闻起来,轻松无比地拍了拍他的肩。 倒也不是李照故作镇定。 实在是李照现在的身体有些特殊。 她的义体寻回率达到了百分之四十,脚部义体的找回让她离人类的感官更远了一些,所以即便这具身体到处都是伤,也无法限制她的行动和思维。 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李照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各处伤口的轻重,却无法感知那种疼痛,也就没有相应的反应。 这是好还是坏,李照并不清楚。 但起码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了。 徐闻跛着脚起来,抿唇朝李照一礼,又转而向松无恙行了一礼,转身踉跄着出去了。 “你怎么找过来了?”李照等徐闻走了,才转身垂眸去打量松无恙身上的伤,“我是有点手段,所以敢冒险,你肉体凡胎的,怎么也敢乱跑?” 当着松无恙的面,李照倒也半点不忌讳这些。 松无恙咳了点血沫出来,咧着嘴,又哭又笑的,叫本来想要训斥她的李照硬是没能忍心说得出口。 其实松无恙在醒来之前,是有些害怕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也就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以至于在听到阿姐的声音后,她以为阿姐也死了。 所以到底是没能救得到阿姐,是吗? 此时的松无恙还不知道,她拼了命去救下的那一群人里,并没有她的阿姐。 七天前 松无恙与徐闻因为遇到了沙尘暴而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一处山寨的势力范围内,松无恙刚要走,就被身边的徐闻给拉住了。 不远处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 因为饥荒,也因为英吉利亚人的势力扩张,使得这树林里没有一棵好树,树皮树叶都已经被拔走了,地上的草也没放过。 荒林之内,一个面带狞笑的男人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给按在了地上。 这人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徐闻与松无恙所在的这一处正好是被一块巨石遮挡住了,他探出头去,与那个女人遥遥对了一眼视线,随后压低声音对松无恙说道:“松姑娘,救救她吧” “那片林子算得上这山寨的山脚下了,在摸不清对方有多少人的情况下,我不会贸贸然去救人。”松无恙冷漠地说道,“而且,你救得了这一个,救得了所有吗?” 徐闻脸色一白,视线往后一扫,就看到了隐蔽处还有着不少攒动的身影。 可就算对方人多,又能怎样? 对方人多,便要见死不救吗? 他转头与松无恙那冷若寒霜的眸子一对,下意识地就挪开了。 其后,看着远处那个逐渐停止挣扎的女人,徐闻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略带了些祈求地说道:“松姑娘,我锅去我去看看有多少人,然后你掂量一下,再出手,可好?” 说完,徐闻不等松无恙反应,就拔腿往那边冲了过去。 要徐闻亲眼看着他人受苦,徐闻做不到,然而他又没有那种救人的武功,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身边的松无恙,希望松无恙可以帮他。 如若松无恙不帮他,那么他为此送了命,倒是求仁得仁了。 松无恙可根本没想着搭手,所以任凭徐闻跑出去,也没想着跟在后头策应。只是出乎松无恙意料的是,徐闻跑到那群匪徒的近边之后,惊讶地大喊了一声李姑娘。 李姑娘? 这下松无恙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那厢徐闻在跑近之后,并不是故意要误导松无恙的,他瞧着地上那个被匪徒捏断了脖子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像那个在同昌有一面之缘的李照,这才震惊地失声喊了句。 “格老子的,怎么有个小白脸出来扰事?”伏在尸体上尽兴的光头大汉暴躁地抬头,一拳带风地打出,打在了徐闻的腿上。 徐闻唉哟了一声,朝后几个翻滚,撞在了一棵树了。 动静惊动了其他地方办事的匪徒,他们纷纷停下身下的伙计,提着家伙事起身往徐闻这里走。这些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味,熏得徐闻侧头干呕了几声,脸上又白上几分。 “老徐,你这人都死了,你还办事呐?真不讲究。”聚过来的人里,有的在吊儿郎当的打趣着那光头大汉,显然是不把徐闻当一回事。 “你们有本事冲我来,放过这些姑娘!”徐闻也不知道哪儿生出的勇气,掏了药囊里的银针出来,手腕一甩,那银针便射向了那几个匪徒。 只是徐闻这力道毕竟不足,银针软绵绵地钉在匪徒们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连白痕都没划出来一点,就接二连三地落了地。 “哟,还是个相当英雄的。”有人指着徐闻哈哈大笑。 接着又有人在说:“这三两肉还想英雄救美?狗熊还差不多,这些女人可是老子们买回来的,你算老几?还想救人?” 瞬息之后,长剑破风而来。 松无恙脸色狠厉地掠身落在一处大树上,跟着几步踏在一侧的树干上,手腕一转,撩出数朵剑花,攻向那群已然架势的匪徒。 血顿时溅了一片。 409 误会 光头匪徒人头落地。 可鲜血并没有震慑其他人,反而叫那些人更兴奋了一些。 林子里一下子就乱了。 隐蔽处接连跑出来的女人连看都没看徐闻这边一眼,朝反方向拔腿就跑,也顾不上衣衫不整了。 徐闻趁乱跑去地上那个女人身边,附身去摸了摸她的脉搏,随后一脸死灰跌坐在地上。 女人死了。 她的确长得很像那位英姿飒爽的李照姑娘,但隔近了去看,徐闻这才发觉这人不是。 但当他反身去提醒松无恙时,松无恙已经杀红了眼,听不进去半句话了。 越来越多的匪徒在往这里聚集。 然而这些人身手并不如何厉害,几次伤到松无恙也不过是仗着人多。 渐渐地,倒地的人越来越多。 松无恙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黏腻腥臭的血液,红色白色洒了一地。 徐闻骇然地朝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险险避开一个朝他挥刀而下的匪徒,带着满头满身的冷汗,避去了树干后。 他一避,脚下就崴了一下,头磕在了树干上。 没了树皮的大树虽然不至于磕伤他,但到底还是擦伤了一点点。 正当松无恙这儿打得正欢的时候,远处高山半腰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牛角号声。 那些尚在与松无恙作抵抗的匪徒登时脸色大变,纷纷停手,转身往寨子里跑去。 这是山寨的召集号令。 松无恙没有收手,跟在他们身后变点纵而出,半点不落,手起剑落之余,又砍死几个。 “松姑娘——”徐闻也顾不上自己手脚发软了,连忙扑过去将她一把薅住,接着大声说道:“是我认错了,那不是李姑娘……” 然而到这个时候,徐闻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李照二字就像斧砍刀刻一般,刻在了松无恙的心底。 她不能停,阿姐被这些人给带走了,她要去救阿姐。 抱着这种信念,松无恙将拦腰抱住她的徐闻给震开了,接着飞身点在大树枝桠上,探身出去。 山寨是出事了,才会吹响号角。 原本新被拘来的一批两脚羊不知怎么的突然闹起了事,虽然带头的人已经被打死了,但剩下的人却始终群情激愤,颇有一种要反杀他们的趋势。 因为这个,山寨大当家——人称诨天蛟的吴邑名吹响了召集号令,令散在各处的兄弟们速速回来。 徐闻不能让松无恙冲过去,可他被掀翻之后,撞在一旁的树上,头直接撞得晕晕沉沉的,连爬起来都困难。 “公子……” 一旁响起了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躺在一堆碎肉上的徐闻很想回头去看是谁在说话,但他脖子和头都因为刚才的撞击而疼得有些僵直,无法转过头去。 那说话的人跟着就一步步挪到了徐闻面前。 是一个脸上有好些伤口,神情瑟缩的姑娘,她慌慌张张地拢着衣服,想要将徐闻给扶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你又是谁?”徐闻转着眼珠子,用余光去看她,口中问道。 那姑娘想来刚才就是林中被凌辱的一员,目光在与徐闻接触之后抖了抖,回答道:“我是红苕……他们……他们是五峰山的土匪。” 410 世风日下 红苕是附近的李家村里的人。 今年收成不好,李家村虽然不至于陷入到大家伙都去当流民的地步,但也仅仅处在一个垫吧垫吧,刚好饱腹的情况。 若是没有战乱,李家村只需要熬到明年立秋,就能瞧见新收成了。 然而这频发的战乱起得突然且迅猛,扰得李家村的人别说饱腹了,就是保命都难。今日他们避开了流匪,明日还得防着山寇,此外还有那些原本是府兵,却因为种种原因被打散,聚集成群的贼人们是不是来扫荡一次。 此番,李家村的人是全军覆没。 红苕的儿子被那群山匪直接用剑给挑掉了头,村里和她儿子一样处境的数不胜数,而她的夫君则是与李家村里的其他人一道被拘在五峰山上,生死不知。 至于红苕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是死定了,就与之前被那群毫无人性的山匪给凌虐致死的林娟姐一样,死得毫无尊严且痛苦。 但这位公子却像是天神降世一般出现,紧随其后而来的那个姑娘虽然有些凶神恶煞,但在红苕眼里,可亲极了。 “我知道怎么去山寨,他们占着的五峰山是我们过去刨食的地方……”红苕伸手将徐闻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您需要我带您过去吗?那位姑娘这般追过去,怕是要遭。” 徐闻抬手揉了揉脖子,沉着脸一面随着红苕走一面说道:“红苕……对吧?麻烦你和我说一下这些山匪的情况……我……我太莽撞了。” 但若是重来一遍,他仍然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女子遇害。 红苕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是的,公子。这些山匪们是上个月在五峰山落脚的,他们住下来之后,这五峰山我们就不敢进了,刨食也躲着这儿。” 越听,徐闻这心也就沉到了底。 他虽然不后悔自己莽撞出来,却后悔误认了李姑娘,将松姑娘惹得失了理智…… 早该想到的。 从在同昌时,他就应该想到这一对姐妹的感情极深。若不深,松姑娘又怎么会在自己伤情都还没痊愈的情况下,坚持要出来寻她? 思及至此,徐闻这心里就开始慌了,脚下也更快了些。 他走着,忙问红苕:“你刚才说,你夫君被拘在了五峰山上,一同被拘的,可还有其他男子?”如果说有男人,那么起码可以煽动他们助松姑娘一臂之力。 红苕应道:“是,有其他男子,村里一共有百来户人家,除开那些家中失去了亲人的,算下来该是有七八十个成年男子。” 两人脚下飞快,但到底不及前头松无恙。 她沐血自山脚下追着那群山匪一路砍上了半山腰,期间肩膀手臂和腿上都挨了几刀,伤口深可见骨。 “疯子,这女的是疯子。” “快跑!先回去和大当家的会面,不能跟她纠缠!” “和疯子怎么打?还不快跑!” 山匪们固然不会轻易害怕,但却从没见过这种受了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 “还我阿姐来。”松无恙气沉丹田,一声高喝,接着便是横空翻身,手中长剑舞得鲜血飞溅,转瞬间就将跑得慢的那个山匪给拦腰砍了。 山顶上的情况比半山腰这儿的还要混乱。 吴邑名一刀砍死一个胆敢冲到自己面前的两脚羊,随后厉声喝道:“给我杀干净了!肉拿去熏干!别怕将来饿着!” “是!” “哦吼!” “大当家的英明神武!” 寨子里的人呼喝着,下手更加利落了些。 然而李家村的这些村民是在知道自家孩子被杀,妻子被辱的情况下,奋起反击的。也就是说,他们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当然就更加不会去怕这些山匪的口头之语。 可山匪与普通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李家村的这些人即便是破釜沉舟,即便是怒从心头起,也难以去对阵同等数量的山匪,也就别说山匪的人数是倍多于他们了。 等到松无恙上到寨子的真武堂时,吴邑名已经在料理满院满庭的尸体了,他脸上横肉一甩,举着朴刀问松无恙:“来者何人?” 松无恙一声不吭,踩在门口一个躺在地上休息的喽啰身上,挽着剑花点刺向吴邑名。 此时,一部分的山匪已经散开去搜寻剩下的李家村人,留在真武堂并不多。那些零零散散从山脚下被松无恙一路追着到山顶的山匪们早就已经屁滚尿流了,见到吴邑名之后,连忙拥了过去。 吴邑名拨开他们,脚下连转几步,翻着手臂接了一剑。 411 天边有云来 松无恙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寨子的山匪,显然是螳臂当车。所以等徐闻和红苕摸去山顶的寨子里时,松无恙已经被擒了。 红苕一路看着地上的那些血迹,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惶惶之下,她战战兢兢地偏头对徐闻说道:“公子……不若……不若你去找救兵来吧……” 救兵? 徐闻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儿搬救兵。 同昌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他能赶回去,也绝对要耽误上很多功夫,到时候松姑娘岂不是已经落到了危险境地? 未等徐闻开口,他和红苕脸上的神情就已经僵住了。 远处开阔的空地上,横排着无数根被支架起来的竹竿,竹竿上穿着的,不是旁的…… 是人。 徐闻和红苕还没来得及探头出去时,就已经嗅到了腥臭扑鼻的味道,而等到此刻亲眼目睹时,那股颤栗方从脚底一路攀爬到了他们头顶。 举目望去,白花花的一片。 那些被开膛破肚,毫无尊严地死去的人们身下,是一个个稻草堆垒成的火堆。火堆升腾起的那股烟熏火燎的气味虽然被血腥味掩盖,但火堆始终在发挥着它本来的作用。 红苕在一众被放干了血的尸体中,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然而即便是这样,红苕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哭出声来。于是她捂着嘴与徐闻躲在矮墙之下,面上绷着,只有微微颤抖着的肩膀,出卖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 而徐闻—— 他佝偻着背,眼底泛着恐惧,正在无声地干呕着。 即便是同昌最难的时候,他也从没见过这种析骸以爨的景象。 那些是人啊!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能毫无负担地犯下这种罪孽? 空地上,时不时有人穿梭于竹竿之间,他们脸上那种淡然到再不能更淡然的神情说明他们做这种事并不是头一次。 “刚才从侧面摸上来时,我瞧见了不少草药,红苕……你在这儿等我,不要轻举妄动,我马上就回。”徐闻忍着不适,拍了拍红苕的肩膀,低声说道。 徐闻说完就弓着身子沿着矮墙走了。 他去的是东边的院门口,那儿摆着一个大缸,刚才他们躲在矮墙下的这么一会儿,就已经看到好几个人轮流去那大缸里取水了。 陇右道上缺水,能有这么一个大缸盛水,那必然就是整个寨子赖以生存的水源。如此重要的东西,其周围必定有着专人看守。 红苕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去。 她瞧着那水缸边手提大刀的两个男人,转头又去看了看空地上的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再望回猫着腰前行的徐闻时,心里有了打算。 接着,红苕一手握着一块石头,突然从矮墙旁站了起来。她跨进墙里,一边往那些山匪们身上砸,一边高声骂道:“你们这群天杀的禽兽!败类!你们去死吧!” 徐闻愕然愣住,他回头去看红苕,却意外地迎上了红苕的笑脸。 山匪们的反应要比徐闻更快,他们几乎是在红苕站出来的那一下就操着刀,骂骂咧咧地往红苕那里走了。 只是出乎红苕意料的是,那水缸边的两个人并没有动。 不行…… 我得为恩公引开那两个人…… 如此想着,红苕阖眸抿了抿嘴,再睁开眼睛时,脸上就只剩玉石俱焚的壮烈了。她抬手开始解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嘴里喝道:“你们这群活该下地府的畜生!老娘就在这儿!你们可敢过来?” 红苕生得温婉柔美,所以在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时,带出了一股叫人眼前一亮的决绝之美来。 山匪们玩腻了那种只会哭的弱娘们,少见得她这样烈性的女人,于是连那两个守在水缸边的山匪也跟着被红苕吸引了视线,兴味地朝她走去。 徐闻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正是下药的好时候。 正当徐闻蹲在原地踌蹴的时候,后头传来了曼妙的歌声,那歌声清亮悠扬,像两只无形的手,推着徐闻继续前行。 “天边有云来——” 红苕一面唱,一面躲避着那些山匪,一不小心,就撞倒了一处竹竿。一声闷响,跌落在地的尸体骨碌碌滚了几圈,滚到了红苕的脚边。 她慌乱间与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对视,眼泪汩汩而出。 “遮住日头不让晒……” 一句唱罢,红苕的声音已经破碎不堪。 然而她却仍然在继续,即便这个时候那些山匪已经将她给抓住了。 “云儿你呀,要护着我那赶山的郎君哟——” 山匪们捏了一把红苕的肉,狞笑着转成揉搓,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但这些腌臜的话却掩不住红苕那一点点拔高的歌声,她不想恩公停下来,她知道恩公是去做什么。 “让他不必害怕,勇敢地往前走——!” 这十余个山匪的注意力都在红苕的身上,他们虽然不知道红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要唱这山歌,但他们眼下就缺了个泻火的去处,也就顾不上去管那些异样之处了。 徐闻将自己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他对于自己的无能,对于一次又一次目睹的悲剧而感到愤怒,可偏偏他的无能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咳—— 气急攻心的徐闻撑在水缸之上,咳出了血。 他红着眼睛,飞快地将手头的毒草在掌心掰碎,也不管那些药草是不是会顺着皮肉渗入自己的体内,只一个劲地碾着。 红苕早在山脚下的树林里时,就给自己准备了死的法子。 她扯着身上最后一件亵衣,两指从亵衣带子上捏出一根绣花针来,翻手捅向自己的天灵盖,口中高声从唱道:“来日郎君归来时,我与郎君……” 声音猝然结束。 山匪们的谩骂声和不满的说话声传到了徐闻的耳中,他甚至来不及去看远处那如同破布团一般被踢开的红苕,连忙将揉得稀碎的药草洒入了水缸里。 之后,徐闻伸手在水缸里搅和了一下,想都没想就朝后一滚,从杂乱无章的柴火垛缝隙之中穿身而过。 “这娘们真扫兴。”有人犹在说着。 也有人在起哄,说:“要不是那群荤素不忌的狗东西死了,这娘们还可以送给他们,让他们乐呵乐呵。” 听得徐闻作呕不已。 不等徐闻重新起身,一只手突然从柴火垛里伸出来,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徐闻大惊失色,回身用他那弱不当事的拳头打向拖拽着他的那个人,但与此同时,他根本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免得惊动那就在不远处的山匪们。 抓徐闻的这人是个黑黝黝的男人。 “别怕。”男人压低声音,对徐闻说道,“我也是被抓过来的,我不是山匪。” 男人后面那句话并没有让徐闻减轻多少戒备,他绷着身子打量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这儿是掏空了柴火垛,用长一些的柴火架出来的一处狭窄的容身之所。 “我看到你在他们的水缸里下了药。”男人的眼睛很亮,即便他脸颊削瘦,满脸菜色,可他看向徐闻的目光里,充满着希望,“你是来救那个女人的,是吗?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和她是一路人,我知道她被关在哪儿,我可以带你去救她。” 徐闻这下不得不缓和态度,小声问道:“你是说一个身手很厉害的女人,是吗?” “我不知道她身手厉不厉害。”男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她穿着红衣,头发披散了。不过那些禽兽抓住她之后,连近她身都不敢,只敢把她关进水牢里。” 末了,男人满怀期待地问徐闻:“我认识去水牢的路,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能帮我救救我的同乡吗?” “好。”徐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管他有没有能力救人,他首先要去见到松姑娘,再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见徐闻答应,男人的脸上多了一抹笑容。他拉着徐闻往柴火垛的另一边走,走了一会儿之后,轻手轻脚地将挡着他去路的干柴挪开,露出后头的林子来。 “他们熏人用不上大柴,所以这儿的大柴堆积了很久,没人会来检查。”男人见徐闻回眸瞧了一眼柴火垛,细声细气地解释道:“我们同村的,就剩我没被抓住了,我也是偶然发现这儿的,不过你要是不来,再过几日,我就算不被他们发现,也会先饿死。” 整个山顶的寨子被分割出了很多块,能看出有些已经荒废的院子原先是住着人的,但这个时候已经落满了灰。 男人熟门熟路地领徐闻从院子间的小道穿过,时不时还会给徐闻说说附近哪儿有巡逻的人,让他不要冒头去看。 走过约莫七八个院子后,男人带着徐闻走到了一处一看就阴气森森的木头房子前。 “那个房子里,就是水牢……”男人趴在泥巴坑里,以眼神示意徐闻,“里面关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会送饭进去的,留着人,把人饿死了,再拖出来。” 知道松无恙起码此时安全之后,徐闻稍稍松了一口气。 却没防备得住那男人大喘气地接着说道:“也有一进去就死了的,那都得看大当家的心情,因为他不喜欢给人痛快,总是要折腾够了,才杀掉。” “你很了解这个山寨。”徐闻眯了眯眼睛,肯定地对那男人说道。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开始阵阵瘙痒,隐隐作痛的针刺感从手掌一路传到他的头顶,使得他脸色倏地白上了那么几分。 男人见徐闻这脸色剧变,连忙摆了摆手,解释着:“我,我不是他们的同伙……我真的是被抓过来的……” 可徐闻怎么会信? 这个男人一路上对整个山寨的熟悉程度,以及他言语之中对山寨大当家的了解,都证明他绝对是曾在山寨里生活过的。 如此一想,他抬眸去看那个木头房子,心里琢磨着,那里面困着松姑娘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真的不是。”男人急躁地挠了挠头,随后丧气般地说道:“我只是被抓过来之后,被逼着给他们打了几天的铁……从前我就是村子里的铁匠,他们发觉我是铁匠之后,就没把我关起来,而是让我给他们铸剑。” 男人是铁匠没错,可他这种穷乡僻野里的铁匠,从来都只会打锄头,打耙子,可不会打什么刀和剑。 但是要是不打,他怕是死得更快。 所以男人便只能硬着头皮充假把式,一日日地糊弄着山寨里山匪们的同时,谋划着如何逃跑。 徐闻并不尽信男人的话,但这个时候他还需要男人给他做向导,故而点了点头,说:“我信你,你得告诉我,你的同乡们都关在哪儿。当然了,你还得告诉我这水牢有没有别的法子进去,否则以我一人之力,我解决不了这么多人。” 说着,徐闻指了指那木头房子外守着的六个山匪。 “我知道你解决不了,我们等着……等着就好了。”男人将徐闻往泥巴坑里又拉了拉,“到晚上,他们要去收羊肉,白天死了那么多人,到晚上人手肯定不足,这儿应该会少几个人。” 男人的话让徐闻脸色更白了一些。 羊肉。 这地方能有什么羊肉? “我,我没吃,我一口都不敢吃。”对上徐闻那骇人的视线,男人瞪着眼睛解释道:“那可不是人吃的,吃了……吃了就不是人了。” 徐闻忽而歇气。 即便这个男人吃了,他又能如何呢? 如今他手掌上已经毒发,如果毒再深入一下,他只怕是连站都要站不稳了。哪怕面前这个男人饿了这么多天,十分虚弱,打他恐怕也只是轻轻松松的事。 “无事,我们等等吧。”徐闻转身滚着泥巴到暗处,从脏污不堪的药囊里摸出一点清心散出来,囫囵吞了。 这东西虽然不能对症解毒,但总该是能缓解一下毒性的。 其后,徐闻抻着袖子抹了一把脸,将手在泥巴坑泥用泥水反复洗了一下。他本来是想要把这残余的毒液染到那男人身上的,可他翻来覆去的想了想之后,还是放弃了。 当他并没有确切地掌握一个人为非作歹的证据时,他不想凭心去杀人。 412 错生了慈悲 天黑时,寨子上空回荡着白日里徐闻听过的牛角号声。 果不其然,那些守在水牢外的山匪们在听到这一声集结的号令之后,分了一半的人出去。然而即便是这样,剩下的那也还有三个人。 徐闻自问手无缚鸡之力,对上这么三个块头极大的山匪,他没有半点胜算。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给他了,如果此时不动手,那么等到那些离开的山匪回来,他就更加不可能进得去那水牢了。 深思熟虑之后,徐闻开始拆着自己的药囊。他用药囊的布捋成一条条的布条,每一条布都绑了一块石头,转而又将布条交给了男人,对男人说道:“我们分头行事,你如果想救出你的同乡,那你必须要帮助我。” 男人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三个彪形大汉,接着又指了指自己,为难道:“我已经饿了许多天了,看着还有点儿力气,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用不着你上前去拼命,只需要你在这儿制造动静,将他们调虎离山就可以了。”徐闻把仅剩的药悉数揣在了怀里,口中说道:“再说了,总归是要死的。与其饿死,不如趁着我还在,试上一试,也不枉人间走这一遭。” 经徐闻这么一说,男人倒是释怀了,摸着头难为情地说道:“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死了救不出我的同乡们。” 徐闻看着他,难得生出了一点促狭,挑眉问道:“怎么,你的同乡里有你的相好?” 男人连连摇头,黝黑的脸上诡异地泛着红晕,嘴里解释着:“不是不是,只是朋友,我们只是朋友。” 那就是了。 了然的徐闻将所有的布条都交到男人的手上,跟着吩咐道:“待我摸近之后,你依次甩这石头入泥坑,动静越大越好,引得那三个人都动了的时候,我就能进去了。” 说完,徐闻转头在四周望了一圈。 “那儿,你会爬树吗?若是会,就爬那棵枝丫繁多一些的,就算没有叶子,这乌漆墨黑的,也难以发现你的踪迹。”他指着东边的一棵高大的,已经彻底被薅光了叶子的树,对男人说道。 男人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忧虑地望着徐闻问:“那你打算进去之后怎么办?我没进去过,里面说不定还有守卫需要我跟着你一起进去吗?” 徐闻摇了摇头。 里面如果有护卫,那么不管这男人跟不跟他一起进去,他们两个都得完。与其到时候死两个人,不如他一个人先行进去探探的好。 在徐闻朝那木头房子摸去的同时,男人在泥巴坑里滚了一圈,其后刨了一块树皮垫了垫肚子,手脚还算麻利地爬上了树。 咚 一块石头落在泥巴坑里,溅起了许多泥点子。 那头负责守卫的山匪们被这动静吸引了视线,却没动,只是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去看。其中一个刀疤脸的山匪皱着眉头说道:“什么东西?这年头还有野物?” “怎么可能有野物。”他身边那个抱臂靠在墙上的山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远处传来动静的地方,说:“南边粮仓不是说跑了只耗子出来?少不得就是外面那几个混账给漏了。让他们办什么事都办不成,偏生二当家的还老喜欢用他们。” 剩下那个山匪谨慎一些,朝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多看了两眼林子里,随后扭头叮嘱道:“管他们顶不顶用,咱们自己手头的事做好就行了,何必去跟他们争什么,也不嫌丢份。” 然而这咚咚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随着这石头落入泥潭的频率越来越高,那三个山匪总算动了,只是仍然没有全走,而是留了一人在原地守着。 此时,徐闻已经屏着呼吸摸到了近前。 出同昌时,徐闻没有带任何能伤人的药。他不是没有想过外面可能会有危险,但他行医多年,从来不曾采摘研制任何毒物,也就一时半会儿根本无药可用。 但有一个东西,是此时此刻,徐闻能用得上的。 且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用。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根湿漉漉的布条,目光落在那个半眯着眼打瞌睡的山匪身上,暗自给自己鼓了气之后,才敢踏出黑暗之中。 幸好这山匪困倦,没看到一旁的徐闻。 那头,离开的两个山匪已经提刀快走到林子边了,留给徐闻踌躇的时间并不多。说时迟那时快,徐闻飞身过去一把用刚才在泥坑里浸润了泥巴水和麻沸散的布条蒙在了山匪的口鼻之上,将他拖着,推开房门往里走。 山匪在吸入泥巴水不久后,就陷入了昏迷。 徐闻顾不得去打量四周,赶忙将房门给关了,接着回身望着那个已经昏了过去的山匪,咬着牙将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大夫,最清楚人什么时候会死。 可这是徐闻第一次杀人,他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感觉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 被掐着脖子的是他。 因为时间紧迫,徐闻手下用的力气越来越大,最后掐得那个山匪脸上青紫一片,才粗喘着起身,往屋子里唯一的一条甬道奔去。 今日徐闻遇到的最好的事,莫过于这偌大的水牢里,除了各处铁栅栏后面关着的人,就再无其他守卫了。 而在走近那些铁栅栏之后,徐闻才发现,这些人的手脚都被铁钩子给穿刺而过,牢牢地锁在了连通墙壁的铁索之中。 他们身下是看不清颜色的水,倒映着墙上唯一的油灯,点点昏黄映在他们脸上,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活人。 不,那些人脸上的麻木和青灰,将他们衬得比死人还不如。 徐闻看得几个哆嗦,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他脚下踉踉跄跄地加快步伐,在走了约莫二三十个牢笼之后,发现了同样被锁在铁索里,泡在污水中的松无恙。 “松姑娘!”徐闻连忙扑过去,摇着铁栅栏想要叫醒松无恙。 只是松无恙的伤实在太重了,别说是回应徐闻了,哪怕只是清醒片刻,都很难。 没办法,徐闻只能先行在水牢中四处摸索着,想着能不能从哪儿找点趁手的东西,将这铁栅栏给撬开。 “别忙活了” 一道十分疲惫的声音在徐闻的右侧响起。 总是在受惊的徐闻差点从原地蹦了起来,他猛地扭头去看右边,发现说话的是一个清醒的,睁开眼睛看着的他的男人。 “我找东西,救你们出去。”徐闻手中没停,仍旧在水牢的边边角角上搜寻。 那人叹了一口气,说:“进到这里面,就没人能活着出去。” 虽说这人看上去和其他受了刑的人查不多,但从这人说话时的气息来看,要么是练过武的,身体底子好,要么就是还没来得及受其他人那么重的刑罚。 徐闻摸到了一截铁棍。 他握着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直起身子往回走,却不是走去那个男人的牢笼前,而是先行到了松无恙这一处的铁栅栏外。 正当徐闻要开始撬铁栅栏时,不远处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遭了! 徐闻暗自咬了咬牙,连忙将铁棍卡进铁栅栏里,用力一撬。 铁栅栏纹丝不动。 这时,甬道里的山匪们已经提着武器走进来了。 “娘希匹的,老子就知道进了老鼠,老三可不能白死,给老子剁了他,今晚咱们吃包子!”领头的刀疤脸眼神森冷地盯着徐闻挥刀喝道。 算着时间。 这个时候山寨里的山匪们应该已经吃过一次饭了。 徐闻在想,他们会用那个水缸里的水做饭吗?还是说,那儿的水只是一部分人喝的水,并不是全寨子的人日常饮食的水。 在那刀疤脸的带领下,山匪们声势浩大地舞着武器过来了。 “你们就不怕报应吗?”徐闻转而将铁棍握在手上,对准了那刀疤脸,壮着胆子大声问道。 本来还有些冷面的刀疤脸倒是笑了,阴邪地看着徐闻,说:“这年头,做什么不怕报应?要是怕报应,老子可活不到今天!” “刘哥,别跟他废话了,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假把式。”后头有人跳起来吆喝了一句。 刀疤脸大步流星地走到徐闻面前,甩着手里的朴刀就先砍向了徐闻的腿,同时笑道:“你小子敢潜进来,是来救相好的?” 他说话时,余光瞥到了牢笼里的松无恙,也就将徐闻给定性为了英雄救美。 徐闻慌忙转腕握着铁棍朝下,堪堪挡住那朴刀的边缘之后,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往后一跌,坐在了地上。 鲜血溅了一地。 “有模有样的。”刀疤脸垂眸看着徐闻,戏谑地说道。 “哈哈,我说过吧,这小子就是个假把式。”刚才蹦跶着的人嬉笑着喊道。 山匪群里随之爆发出哄堂大笑来。 “这家伙敢闯到水牢里来,肯定是有同伙!咱们要不要先去汇报给大当家的?” “哎哟,我这手怎么疼得很!” 有人突然尖叫了一声。 听到这人叫喊,他身边的人就笑他,问他道:“手疼?是没摸着娘们疼吧。” 喊疼的人却多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到最后刀疤脸也跟着皱了皱眉头,抬起了自己的手掌。 地上的徐闻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徐闻的确不善于用毒,也不曾去研制过什么毒药,但药典医经中对于有毒性的草本多有记载,熟读这些书的徐闻自然而然的,也就十分了解。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 即便没有口服,即便只是皮肤稍稍接触,徐闻也感觉到了这相思草毒性的可怕之处。如潮汐一般时来时去的痛苦一阵又一阵地撞击着徐闻的理智,让他身上这一身袍子已经被冷汗湿了个透。 食用到毒发要比徐闻手搓染上的毒要快得多。 所以山匪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时,徐闻没有半点意外。 “你”那刀疤脸是最后一个失去意识的,在彻底昏迷前,他伸着手,想要挥刀了解了徐闻,却因为巨痛而抽搐不已。 哐啷一声。 朴刀落在了地上。 徐闻忍着痛爬起来,走过去将朴刀拾起之后,如切西瓜一般,手起刀落。从面色隐忍到申请麻木,他只花了三个人的时间。 再之后发生的事,便是李照可以猜测到的了。 她看着去而复返,说了一个又臭又长的故事的徐闻,叹了一口气,说:“小徐大夫,你不该来求我的原谅,你应该祈求你自己的原谅。” 比杀人更痛苦的事情是目睹着好人因自己而死,亦或是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死去,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我不配。”徐闻捧着药一步步走近,俯身对上了松无恙的目光,“松姑娘之所以会重伤至此,盖因我莽撞、无能。” 李照起身给他让出位置来,却不忘继续安慰他:“你只是犯了一个普通人都无法避免的错误。大多数人生而有同理心,有慈悲心,无法眼睁睁地去看着他人受难。” 这种感觉,李照很清楚,也体会颇深。 松无恙抿了抿唇,目光与徐闻错开,接着就追着李照跑。 “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他就不配去生出什么怜悯之心。”徐闻说完,垂着头将松无恙身上那些已经脏污不堪的布取下,其后敷药,为她换上干净的棉布。 五峰山一夜。 徐闻彻底放弃了自己那从不伤人的为人之道。 他将那些失去还手之力的山匪们一个个砍下了头,他放出了那些被扣押的百姓,他救出了松无恙。然而他换不回健康的松无恙,也换不回为他而死的红苕,更忘不了红苕的那个笑容,唱的那首歌。 错了吗? 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错生了慈悲,错估了自己。 松无恙皱了皱眉,转而迎上徐闻微敛的目光,呲牙说道:“关你屁事?我想去,就去了,跟你这双手提不起几两物的大夫有什么关系?况且,落在那群人手里,是我学艺不精,也是他们以多欺少,犯不着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 她扭头对李照眯眼一笑。 只要阿姐好端端的,比什么都好。 然而一想到阿姐手上,身上的伤,她这笑容又立马垮了下去。 413 折旧 “你安生躺着。”李照叮嘱着想要乱动的松无恙,接着转身去追准备出去的徐闻。 徐闻一瘸一拐的,走不快,三两下就被李照给追上了。 “外头这风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你看看药够不够,后头我还有人在往这儿来了,估摸着里头也有不少生病的。”李照边走边和徐闻商量。 “不够你打算怎么办?”徐闻问道。 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无可避免地就要开始选择救谁,不救谁。 想到这儿,徐闻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李照耸了耸肩,目光在外面搜寻着铃铛和焕生,随后朝他们挥了挥手,扭头对徐闻说道:“小徐大夫,你是人,并不是神,不要总是抱着普渡众生的念头。你能救,是仁,你救不了的,只是遗憾、无奈,并不是罪。” 铃铛有些开心地一路小跑到李照面前,兴奋地说道:“姐姐,这个大夫好厉害,一针就让焕生哥哥不咳嗽了。” “我只是暂时缓解了他的咳嗽。”徐闻不居功,垂眸说道:“他有痨病之症,本应好生养着。然,他口鼻屁股处有铁灰碎屑,那些碎屑与皮肤几乎合为一体,可见他常年出入冶炼之所。” 会怎样? 铃铛听得懵懵懂懂的。 李照却已经清楚了。 焕生他们的工作环境相当恶劣,所谓的防护措施必定是没有的。那么对于焕生来说,口鼻呼吸进不少铁屑之后,身体的负担就会更重,这病情也就更重。 “会死。”徐闻毫不客气地把铃铛的小脸说得煞白。 远处躺在木板上的焕生缓缓坐起来,他瞧了一圈山洞里的人,接着又看向李照,神情有些担忧。 “好了,别吓她。”李照摸了一把铃铛的头,和徐闻说道:“等雨一停,我们就忘武川去,路上的安全我负责,其他人的情绪你负责安抚。” 她对那些神色麻木的人们倒没什么救援关怀,只是这些人既然是松无恙和徐闻花了大代价救回来的,那就送佛送到西好了。 徐闻深深地望着李照。他并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姑娘如此通透,还是说,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这个姑娘已经经历过他此时折磨自己的种种了。 不等徐闻答应,李照就已经走去焕生那里了。 “姑娘,这些人……”焕生见李照走近了,连忙开口问道。 李照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回答:“和你们一样,都说苦命的人。” 从武川带出来的包袱里,剩下的药都已经被徐闻给拿走了,用估计也用不了几日,而眼下离武川,还有千里之遥。 铃铛眼巴巴地看着李照翻找包袱,又看她叹气,不免有些害怕,便问她:“姐姐,可是粮食不够了?”然后又赶紧说道:“我可以少吃些。” “不是,安心吧。”李照回眸冲铃铛咧嘴一笑,她伸手抓了抓自己脑袋上那一头狂乱的短发,安慰铃铛道:“粮食和药都够。” 这话说出来,李照自己都不信。 山洞里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人,再加上焕生铃铛徐闻和松无恙,一张张嘴,一日的消耗便抵得李照十几天。 她就算未雨绸缪,也从没有想过要喂这么多人。 所以粮食肯定是不够的。 药也没了。 李照提着包袱往外走,末了不忘对铃铛嘱咐道:“我出去看看,什么时候雨停了,什么时候我们再出发,你们不要乱跑。” 焕生和铃铛也不担心李照会跑路,乖巧地应着,等在原地。 外面的风雨依然很急,里面卷带着石头砂砾,稍一不注意,就会被割破皮肤。 “九十四啊九十四,我真是想好好谢谢你。”李照一面在物品栏里翻找,一面嘟囔道。 九十四给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试用品,也就是说和丹顶鹤一样,使用一段时间后需要积分激活,才能继续使用。 洞口的丹顶鹤像是有感觉一般,歪头去看李照,时不时还会伸着脖子出去接两滴雨水玩。经过这么一天之后,它身上原本被火给撩没了的羽毛居然全都又长回来了,洁白光顺,十分漂亮。 李照放弃了从九十四给的东西找吃的和药,转而走过去摸了丹顶鹤一把,靠在它身上。 想在这一片荒土上给这么二十几口人找点吃的,除了打劫,好像并没有其他法子了。李照抬手拨了拨自己那一头齐耳乱毛,心烦意乱地想到,这个世道在逼普通人变得狰狞。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下,谈何仁义礼信? “啾啾——”丹顶鹤弯着脖子将李照圈住,用它那毛茸茸的头在李照的脸颊侧蹭了蹭。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照还没想得出救人的法子,外头的雨就已经停了,日头转瞬间照了出来,灼烈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雨停了。”徐闻一瘸一拐地出来,随后主动说道:“李姑娘,你带她走吧。” 徐闻的意思就是,舍弃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 “我不是你。”李照翻身骑在丹顶鹤身上,目光从自己面前的操作面板上挪去徐闻身上,继续说道:“我对于我无法救到的人,并不会有罪恶感,但前提是我真的没办法救到。” “你要做什么?”徐闻踉跄着随振翅的丹顶鹤追出去,急道:“你不要去做傻事!李姑娘!” 雨后晴空,空气中弥漫着怡人的清香。 李照深呼吸了一口,回头冲着摔在地上的徐闻说道:“你在这儿等下我几个时辰,我会带人来。” 丹顶鹤支撑不了李照飞回同昌。 别说同昌了,就是武川她也飞不到。 但李照现在也没办法去顾及那么多了,她坐着丹顶鹤,能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剩下的事,走一步算一步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不能唱衰自己,也不能让徐闻没有希望。 转念一想,九十四为什么会给她打包寄这么多试用品?它不会不知道她积分少得可怜,用一用就见底。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什么名堂。 李照坐在丹顶鹤背上,偏着头靠着它,继续去看那点物品栏里面的东西,可她怎么着也没办法从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里找出共同点来。 哦,也不全对。 共同点还是有的。 这些东西都是试用品。 一个个点开,仔细阅读了使用细则之后,李照终于发现了一点可用的地方。 那就是—— 不管是试用品还是兑换物品,都可以反向售卖回系统里。虽然折旧的积分是肯定要对折的,但这些试用品本就不是李照换出来的,是她从九十四那里白得的! 商城积分那里有一条最明显的规矩就是,持有者的积分只有在任务结束之后,才会进行检查,而这个检查是不会检查兑换明细的。 检查商城物品兑换明细的触发条件是,持有者离开时的积分与其进入任务位面时不一致。 也就是说,如果李照将不需要的那些试用品转换为积分,然后用积分换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或是给丹顶鹤充值,那么只要她离开这个世界时,账面上还是进来时的样子,就不会被中央主脑发现。 这是一个相当好笑的漏洞。 因为执行人在任务位面时,没有任何积分来源,一旦她兑换了商城里的东西,那么即便她离开时折旧,也无法拉平账面。 如九十四这种舍己为人的客服,李照猜测是绝无仅有的。 整理了一下物品栏里的东西后,李照把那些仅能供她个人使用的武器悉数兑换成了积分。 然后—— 她眯着眼睛,瞧着那蹭蹭往上涨的积分直乐。 有了积分,也就不用千里迢迢得赶去武川和同昌找粮食和药了。 商城里别说粮食药品了,就是压缩饼干和消炎药都能兑换,应有尽有。 局限李照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对徐闻他们会产生冲击,局限她的是积分不够。 兑换后的积分是三千五分,而压缩饼干一块就要三百积分,更别说消炎药一片药一千五。 怀着不舍加心痛,李照先行兑换了一枚消炎药,接着充了五百积分到丹顶鹤里面,使着它往武川飞去。 她的计划是找墨本申去要点食物,然后再要一点吊命的药材,如此返程之时,食物可以用于山洞里的其他人赶路,药材可以保住焕生的命。 消炎药当然就是留给松无恙的了。 有仙女骑着仙鹤下凡尘一事几乎是转瞬间就在武川传开了,人们奔走相告,口中的故事逐渐离奇。 故事的主角——李照,此时坐在墨本申的正堂里,一面喝着茶,一面由着墨本申府内的婢女给她梳头。 “李姑娘……” 门口,谢樊韵柔柔弱弱地站着,目光流波般看着李照,口中讷讷半天,只喊得出个名字来。 墨本申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家夫人要问什么,便只能自己替她出口问李照:“请问李姑娘,犬子和小淑……现在在何处?” 李照虽然不饿,但口干舌燥,故而在痛饮了七八杯茶之后,才回答到:“墨炆和勤秋淑已经去同昌了,出不了什么事——” 一句话没说完,外头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过门时,谢樊韵被撞得几个踉跄,赶忙双手扶稳了门框。 进门来的丁酉海展臂将李照抱在怀里,尔后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这一身潦倒不堪的样子,眼里蓄起了泪。 后头的婢女早早地收了木头小梳子,垂头躬身往外推去。 “呀,海叔别急……别急,我没受伤。”李照忙安慰他,顺便晃了晃手,以示自己真没受伤。 在祐川的时候受的伤,到这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连手掌骨头被打穿的伤都只花了几个时辰。 唯一一处令李照比较介意的是,修复伤口的并不是她的血肉或骨头,而是义体。 延展开的义体嵌入到受伤的地方,在串联和覆盖之后,会变成和血肉一样的颜色与质地。 外人看不出来变化。 李照自己却是一清二楚。 丁酉海听完李照说的,不信,伸着手去拨开她手臂上那烂如碎步的衣服,瞧了眼底下的皮肤,在看到是红润健康的颜色之后,才总算放下心来。 “海叔可有照着我的计划走?”李照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把抱着丁酉海的手臂,趁机问道。 所有的人里,只有丁酉海和松无恙是两个大刺头。 自从发现松无恙不顾自病未愈的身体跑出了同昌后,李照就开始担心计划里的另一环——丁酉海,是不是有按部就班地进行。 刚才看到丁酉海快步进来时,李照实打实地轻出了一口气。 待丁酉海回答的是墨本申,他沉声说道:“武川外的铁路已经在筹备与同昌联通,目前材料正在准备,图纸也准备好了,只等钢铁冶炼到位。” 丁酉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抓了一个英吉利亚人的活口,据他供述,英吉利亚人一共派了十三位爵爷入陇右道。十三位爵爷里有十二位都是骁勇善战之人,然而这最后一个,却是个小孩,而且是一个相当善于制作神物的小孩。” 那人被打了几顿之后,知无不言。 于是墨本申和丁酉海这才知道,英吉利亚人的信息获取并不慢。之所以他们一直被李照攻击而未曾有所行动,一方面是因为攻击他们的李照在他们眼里属于身份不明的人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其他科技的研究陷入到了停滞境地。 “要去看看他吗?”丁酉海问道。 李照摇了摇头。 她怀疑,那个所谓的英吉利亚人里的第十三位爵爷中相当善于制作神物的那一位,已经死在了她的手下。 这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 “先不用了,我记着带饼子和药走,千里之外,无恙和许多人还在等着我回去。”李照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运送粮食和药品的小厮久已经退着木板车过来了。 墨本申让人准备的都是顶饱又轻便的肉干,另配了些烘烤而成的饼子,这些东西不占地方,满满一大包便够十几个人吃上五六天。至于药材,墨本申不是大夫,李照说什么,他就准备什么,所以搬到李照面前的都是些活气补血的平常药材。 414 同为 “我跟你一起走。”丁酉海不松手,拉着李照一路走到武川外头。 上回李照离开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凉,到这时,就已经能看到人工栽种的成片树林了。 “海叔,你要对我放心。”李照摸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小团子,笑了笑,说:“武川城里有将近二十位富商,这些人手上都有佣兵,要是海叔不在,墨本申怕是抓不住。” 先前墨本申能在武川说一不二,那是借了英吉利亚人的势,如今他改投李照,李照不借他一点人手,他想要稳定武川的话,有点难。 再者,武川到同昌的铁路该修起来了。 英吉利亚人已经打好了底子,余下的他们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即可,要是这都做不好,那李照还真就对将来有点忧心忡忡了。 “海叔还得监工,虽然你带过来的就是十分厉害的人,但越是厉害的人就越要有约束,要是没有海叔你看着,我不放心。”李照撒娇道。 丁酉海迟疑了一下。 李照便趁热打铁道:“而且,海叔留在武川,可以帮我梳理外边的情报,等我回来时,就不用两眼一抹黑啦!” 时局是瞬息万变的。 并不是说李照躲去陇右道,不问世事,外面那些人就会因此而停滞。 李玉然和李端依旧会坚持不懈地破解凤凰图,欧阳宇指不定已经打到了长安,赵毅也许都已经废了赵顼称帝了。 这些事李照虽然说不上特别关心,但也做不到真的去充耳不闻。 在李照这么一通劝说之后,丁酉海乖乖地留在了武川。 墨本申不近不远地缀在后头,见李照和丁酉海像是说完了话,才抬步走近些。 “祝李姑娘大捷。”墨本申拱手说道。 这些日子,他翻阅了自家儿子那一屋子留有批注的沁园新刊。 越看,他就越是心虚不已。 过去他单凭一篇章,便将新刊定性,从而将其列为禁售禁传禁阅的恶书。如今这么仔仔细细地重新咀嚼之后,新刊为他带来的又何止那么片刻的震惊。 从未有人能以笔做刀,深刻到此种地步。 新刊做到了。 从未有人主张将字交给百姓,用知识武装百姓。 新刊在做。 看完墨炆屋子里那些新刊之后的墨本申彻夜未眠,他火速着人去其他地方买了最新一期的新刊回来,却恰逢这一期的新刊是红袖派的几个姑娘投的稿。 女子落笔而成的章非但没有过去墨本申最厌烦的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般的矫揉造作,反而充斥着较寻常人更加清新脱俗的立意,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机。 “女子当为这沉疴已久的土地呐喊,发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声音。”墨本申念出章中的一句,随后看着李照,继续说道:“李姑娘昔日对我加夫人说的话,如今犹震于耳,最新一期的新刊我已经交到了夫人手中,希望她看过之后,能有新的体会。” 李照挑眉看着墨本申,想了想,还是说了:“墨夫人之所以有这般性子,不怪她,怪你,怪谢家,怪礼教。所以人们都爱那些拒绝循规蹈矩,偶然才出现的叛逆者,对被压在礼教之下的老实人惯常漠视。” 她的话直白且不留情面。 后头躲在城门口看这边的谢樊韵听了个正着,她兀的眼眶一热,连忙兜袖转过了身去。 墨本申面皮一白,受教般地拱手深深一礼。 来时,烈日高悬,鹤鸣贯武川。 走时,夕阳西斜,清羽无踪。 丹顶鹤并没有因为李照这大包小包的重量而改变速度,相反,在李照的碎碎念当中,它的速度更快了。 山洞口,铃铛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写着李照的名字。等写完了,她偏头问徐闻道:“徐大夫,我写对了吗?” 徐闻一瘸一拐地过去,看了一眼,点头回答:“写对了。” “呀,姐姐的名字真好看。”铃铛捧着脸,笑眯眯地说道。 焕生斜卧在木板车上,望着地上那歪歪斜斜的名字,喃喃道:“照李照的确是如那头顶烈日一般,照亮了我这个将死之人脚下的路。” “呸呸呸。”铃铛拍了拍身手的泥巴,起身蹬蹬蹬地跑跑到焕生面前,板着脸对他说道:“焕生哥哥会好起来的,徐大夫不是说了,以后好好养着,不做工,不劳累,完全不会有事。” “铃铛说的不错。”徐闻跟在后头接话道。 三人说话的空当,里头躲着的人们派了一个胆子大一些的出来。那男人佝偻着,神色畏惧地小碎步往徐闻这边挪,快走到之后,怯生生地说道:“徐、徐大夫要不要不你让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没有食物,没有药,他们这群半死不活的人,出去就只有一个死字。 男人苦笑了一声,在徐闻开口之前,鼓起勇气抢白道:“徐大夫你救我们出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眼下没吃的,我们不能再拖累你了。” 徐闻的脸紧绷着。他把这些人从五峰山的监牢里放出来时,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都神情瑟缩,十分畏惧,等到他追问之后,才知道他们是粮食。 这些人被关押的地方,叫做粮仓。 和水牢里的那些人不同,这些人是连反抗都不敢反抗的两脚羊,进了粮仓就只等死了。 “你们能去哪儿?那些水牢里的人尚有勇气出去谋求生路,你们呢?你们有吗?我放你们走,是要放你们去坟里吗?”徐闻到这时说话就已经没有半点迂回了,直白尖刻:“你们是人!是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的人!我把你们从粮仓里放出来,是要在这个时候舍弃你们的吗?” 铃铛被徐闻这突然爆发出的情绪吓了一跳,抿着唇瞪大眼睛看过去,手背在身后拉了拉涣生的袖子。 涣生抬手拍在铃铛的脑袋上,接着去看那个被吼得丢盔卸甲的男人,说:“那位姑娘”他比划了一下李照的身形,继续说道:“那个姑娘她出去为我们寻找粮食了,她很强,如果能帮我们活下去,她一定会尽力。” 明明涣生和李照认识也没多久,可他在经历祐川一夜值周,就是会无条件地去相信她,信任她。 徐闻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搭着男人的肩膀说:“如果到时候真的没有粮食,那就都只有死,不分你我。” 李照没想到山洞里的人都没睡,她扛着大包小包一进山洞,正巧和里头这四个人视线对了个正着。 察觉到凝重的氛围之后,李照咧嘴笑了一声,说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饿的?” 她进来时,给山洞里带来一阵清凉的风。 本来还瘪着嘴,有些想哭的铃铛忽而绽放笑容,展开双臂就朝着李照跑了过去,一把将她给抱住了,口中喊道:“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嗯。”李照把包袱一一交给走过来的徐闻,解释道:“粮食和药物的筹措都需要时间,抱歉,我来晚了些,害你们担惊受怕了。” 徐闻感受了一下几个包袱的重量,鼻头一酸,险些哽咽。他努力吞了吞口水,扯着脸勉强笑了一下,说:“不晚,不晚。” 有粮食,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旁边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突然走到李照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了三个响头,直把自己的额头都给磕破了。 “粮食虽然是我带回来的,但救你们的是徐闻,要谢就谢他吧。”李照侧身避开,说着往山洞里面走了。 里面躺着的松无恙正酣睡着。 她身上的伤虽然重,但徐闻身上仅剩的药,以及李照那包袱里的药,全数用给了她,倒是让她偷得一丝安宁,能睡上一个好觉了。 李照没吵醒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这是李照第一次去端详她。 松无恙那双倔强冷凝的眸子一闭,整张脸便少了一些戾气,多了几分柔和,怎么看都不像一拔剑就能杀敌人个片甲不留的猛士。 而松无恙醒来时,正好就对上了李照那温和又慈祥的目光。 有些恍惚的松无恙险些就脱口而出一声阿娘了。 “醒了?”李照伸手去腰间的小包袱里摸出消炎药来,示意松无恙张嘴,“还担心你睡太久,是不是身体出什么岔子了。” 没有半分怀疑,松无恙听话地张开了嘴。 “你也不怕我下毒。”李照把消炎药放进松无恙嘴里,刚要转身去端水,松无恙就已经直接干吞吞进肚子了。 徐闻给松无恙这小地方点了一盏油灯,油不多,想来是从五峰山的山寨里偷的,眼下要熄不熄的,火光昏黄且摇晃。 顺着这黯淡的火光,松无恙望着李照咧嘴一笑,说道:“阿姐如果要杀我,那必然是为了我好,而不是害我。” 这话说的,李照失笑不已。 消炎药能帮助松无恙解决体内体外的感染和炎症,商城里兑换的这个更是要比普通的消炎药还要强效上百倍。 虽然不能让松无恙立刻就生龙活虎,起码是可以立竿见影地帮她缓解各处的不适。 “阿姐的伤。”松无恙目光下移,落在李照的手上。 李照抬手晃了晃,说道:“没什么伤,就是蹭得脏了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松无恙不信,李照便走过去,把手背挪到她眼跟前,让她看清楚。 脏兮兮的碎布底下,的确是细皮嫩肉的完好皮肤。松无恙看愣了,蹙眉转眸,像是在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一般,反复在李照的手背和李照的脸上来回扫视。 外头分肉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大家都饿极了,却又十分克制,攥着分到的肉干依偎在一起,光是嗅一嗅肉味,就已经幸福得说不出话来了。 徐闻捧着一个木碗走进来,瞧着李照与松无恙有说有笑的样子,一直紧绷着的心在此时放松了下来。他走了几步,问道:“李姑娘饿不饿?肉给你留了一点,用水滚了一下。” “你自己喝吧,我不饿。”李照摆了摆手。 她说着伸手摸了一把松无恙的额头,有些开心地说道:“不发热了,药效应该是上来了。” “什么药效?”徐闻有些好奇。 李照却冲着松无恙眨了眨眼睛,转而俏皮地对徐闻说:“这是我和无恙之间的秘密。” 当天晚上,山洞里的人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入睡的。 陪完了松无恙出来时,李照非常诧异地看着外面那一群已经入睡的人们,这些原本神色畏缩,一脸死气的人,此时此刻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发自内心的微笑。 唯一没有入睡的是涣生。 他还有些咳嗽,但又因为担心吵醒其他人,所以单手撑着墙壁,缓缓走去了山洞口子处。 丹顶鹤单脚立在洞口,它会回头一看,瞧着出来的不是李照,便像是不满一般,发出了短促而粗重的啾啾声,还拿长喙轻轻啄了啄涣生的头。 “你倒是很有灵性。”涣生早就对丹顶鹤感兴趣了。 神话传说中,只有仙人才配骑鹤。 涣生知道自己并不是穿到了一个修仙的世界,所以他才会猜测李照与他是同一类人。 然而试探过后,涣生迷茫了。 李照的言谈不像是来自他那个世界的人,但她的所做所为放在这个世界又相当地突兀。想到这儿,涣生苦笑了一声。 是不是,很重要吗? 不重要。 他涣生这条烂命,如今是李照救下的,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该报了这救命之恩才是。至于李照是不是穿越者,对他而言,既不会生出同乡之情,也不会有什么同为穿越者的畏惧心虚之感。 “在想什么?”李照出来时,瞧着涣生在摸丹顶鹤,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涣生回过神来,扭头瞧着她一笑,说:“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觉得你很厉害,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做到的事。” “比如?”李照将手搭在腰带上,边走边说道:“比如我有这鹤?武川的人见了,可是差点把我当仙人。” “你是吗?”涣生突然问道。 这可是把李照给问懵了,半晌才憋出个:“哈?” “你是神仙吗?” 涣生严肃地又问了一遍。 415 回 李照盯着严肃的涣生看了好一会儿,其后捧腹,无声地大笑着。 涣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眼眶泛着泪花,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遗憾般地说道:“如果你是就好了,起码这个时代的人们,不会这么卑微又无奈。”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拥有着不同境遇的普通人。 穿到这片陌生却又透漏着一丝熟悉的土地之后,涣生并没有能力去做什么。他看得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看得到战火纷飞之下百姓食不果腹,也看到到内寇外匪对本就已经精疲力尽的人们的压迫。 明知道一切不对,却又只能随大流混入其中的那种感觉,让涣生感到十分煎熬。 但他的的确确只是普通人啊 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情,就是帮着自己那一家子的人在这个乱世中苟活下来。可即便是这样,最后他也还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而被抛弃了。 苦难在涣生这里,好像从穿越伊始就已经注定了。 李照假装没有听到涣生的话,转头往外看去,轻叹了一句,带着些许高兴,指着东边的天说道:“天快亮了。” 昏暗一片的广阔天空之外,有一角鱼肚白点点晕染开,振翅的鸟儿从底下掠过,留下了一道虚晃的剪影。 涣生跟着感叹了一句:“天亮了,真好。” 洞里的人们睡了香甜的一夜。 到晨时,他们发现一切都不是梦后,原本身上的那股死气沉沉就被驱散了些许,大概是由心生出来的希望使他们蜕变了吧。 徐闻帮着李照把木板车收拾了一下,又不知从哪儿薅了干草回来,喂了驴,跟着便领人们随李照一道出发了。 木板车上放着松无恙和涣生,徐闻因为腿的问题,也跟着坐在了车的一角,铃铛斜坐在驴子的背上,李照则是靠在丹顶鹤身上。 仙鹤使得人们眼里有光。 人在绝望时,总要信仰一些什么,而李照的这只鹤,大概就成了他们此时此刻的信仰。 有了那一颗特效消炎药,松无恙的伤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起来,其速度可以说是把徐闻给惊吓到了,好几天梦里都还在喃喃着神迹。 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松无恙这肩胛骨的伤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李照闲得把物品栏里的东西给归类了一下,将余下的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的生活道具给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吃。 当然,不是可以直接放进嘴里的那种吃的,这里面的道具大多数都是调味品,可以辅助食物,眨眼间化腐朽为神奇。哪怕是试用阶段,这些东西也能料理个四五次,指不定哪天李照就需要了,所以也就没有折换成积分。 二类是穿。 什么隐身衣、防弹衣的,李照统统都留下了,虽然有点担心万一哪天穿到一半卡着自己要充值,但总归是有些实用的东西,比那些李照本身就有的武器类还是好上一些。再不济,什么时候缺积分了,这一类的也还能继续折换成积分,反正什么时候兑换都不迟。 三类则是行了。 丹顶鹤就是这个类别里的一种。 除了丹顶鹤在物品栏里呈现出一双翅膀的外形,一看就知道是用于飞行的以外,剩下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飞行器或代步工具,而且是那种连李照看了都直呼离谱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长得离谱归离谱,其能代步这一用途,一看就要远强于其他类的杂物,应该是九十四有意放进来的重头戏。 整理完背包,李照又把那几本书给一一翻阅了一遍,有几本书是李照一回到同昌,就得交给顾奕竹去出版的,所以被李照又重点阅读了几遍。 做些事的时候,外人看李照不过是在发呆罢了。 白日赶路,夜里扎营,李照这一支满是老弱病残的队伍行进速度却是半点不弱,硬是咬咬牙在十天之内赶到了武川附近。 而此时的武川城外,墨本申刚刚率领一队十人精兵与来交涉的英吉利亚人周旋结束。 英吉利亚人一改当初屠城的那种耀武扬威,转变成了怀柔政策,在面对墨本申的出尔反尔之后,没有任何的怒气,只是同墨本申约好了下一次正式商谈的时间与地点,并允诺给武川最大的自治权限,不对墨本申加以干涉。 这个条件十分诱人。 而且是在英吉利亚人有如此厉害的武器和技术的情况下。 潜伏在暗处的丁酉海眼见着英吉利亚人与墨本申之前没有半点硝烟,这心头不禁擂鼓阵阵。 墨本申该不是放反水了? 他和英吉利亚人怎么这么多聊的。 这群人居然还在笑! 越看,丁酉海就越急,恨不得撸起袖子就带着身边的德胜军精锐冲过去。 跟在丁酉海身边的,是德胜军里的一个名叫翟伯宁的副将。翟伯宁生得一副瘦弱人的模样,却是内家高手,且为人沉稳,老谋深算。他被调到丁酉海的身边,就是为了中和一下丁酉海的冲动。 “将军别急。”翟伯宁赶忙拉住丁酉海,低声说道:“我们先派几个轻功利索的人跟着这群英吉利亚人走,之后等回城了,再旁敲侧击一番墨本申,两厢情报一叠,就能知道墨本申这到底玩的什么花样儿了。” 丁酉海扭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先看到了不远处晃晃悠悠过来的人群。 “谁?”丁酉海立马警戒,抬手示意身边的人过去查看。 一看,可不就是优哉游哉地李照。 刚还绷着脸的丁酉海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连忙同意了翟伯宁的建议,转身便往李照那边走边招手。 李照瞧见了丁酉海,翻身从丹顶鹤背上一跃而下。 翟伯宁赶紧吩咐了左右去跟踪已经走远的英吉利亚人,又点了几个人往另一个方向回城,之后才跟着前往了李照那边。 “海叔这是有什么喜事?”李照促狭地冲着丁酉海挤眉弄眼地问道。 “哈哈。”丁酉海低低地笑了两声,拍着李照的肩说:“小照平安回来,就是我的喜事。” 416 神女 墨本申刚回府衙,就听到手底下的人回报说,那位骑仙鹤的神女回来了。 然而比墨本申更快的,是墨坞。 他心中有怨气,所以连带着就怨恨上了这个把墨炆带走的女人,如今听说这个女人又来了,当下就纠集了府里的一群府兵,冲去了城门口。 这些日子,墨坞在墨家可说是憋坏了。 那个素来喜欢装腔作势的大夫人倒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嘘寒问暖了,可父亲对他却是越发的严格了起来,不仅禁他的足,还让他去抄写四书五经,说他不明事理,不恭兄弟。 兄弟? 墨炆那小子也算是他兄弟? 想到这儿,墨坞的眼神都变了。他给两位长兄去信,说墨炆如今已经是攀上贵人,平步青云了,两位兄长却说不过如此,不足为惧。 怎么个不足为惧? 这个女人如今都成了武川的神女了! 若再继续下去,武川只怕是要易主 光是想想,墨坞就恨得牙痒痒了,这城是他家的,即便是交不到他手上,那也绝不能交给一个女人!还是成为了墨炆靠山的女人。 家中憋着气,这城外头就更是憋气。 所谓的什么德胜军满城都是,内内外外把活儿都包圆了,将他墨坞的几个兄弟的差事给挤没了不说,还把他自己的差事也给整黄了。 禁足一解,墨坞去府衙报道的当日就被衙役给请了出去,叫他好生没脸。 新仇旧恨一相叠,墨坞这脚下走得是虎虎生风,握着长刀的手攥得直接发白,脸上也是一副凶狠恶煞,非要报仇不可的模样。 只是,他这纠集了人手,刚一到城门口,与李照的队伍打了半个照面,就被丁酉海给掀翻了。 李照悠悠闲闲地斜坐在丹顶鹤身上,觑着躺在地上哎哟哟直叫的墨坞,笑道:“墨公子怎地这么办气势汹汹地过来,是寻我?若是寻我,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能有什么事?草包一个。”丁酉海抱着刀,冷漠地俯视着墨坞。 其后,德胜军一字排开,将墨坞带过来的人一个不落地圈在了里头,长剑所指之处,没有一个人敢乱动弹一下的。 “你别以为捣鼓出一只鹤,就能装神弄鬼!”墨坞气头尚在,梗着脖子冲李照喝道。 远处提着衣摆快步朝这边走的墨本申一跺脚,连声喊道:“丁将军息怒,丁将军息怒”他是打从心眼里害怕这位面如修罗的黑脸将军真手起刀落,把自家这蠢儿子给砍了。 丁酉海古井无波地抬眸看了一眼走近的墨本申,说:“墨大人不必担心,贵公子这样的,我知道分寸。” 所谓分寸,就是现在这样,打得人躺倒在地上,到处都疼,却又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这些人是我从祐川带回来的人,在武川稍作歇息,不日改道去同昌,墨叔叔不会介意吧?”李照反身落地,笑眯眯地拱手冲着墨本申说道。 墨本申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用靴子尖踢了踢地上的墨坞,一边笑道:“不会,不会,别说是稍作歇息,便是落脚入户,那也是使得的。” 417 《汽车设计制造指南》 墨坞心中怄气,身上又疼,脸上还没光,登时红着脸,一副欲自绝于当场的模样。 李照也不跟墨本申客气,让德胜军将那些流民都领了下去,放他们暂作歇息,接着便把之前准备好的书递到了墨本申的面前。 “墨叔叔冒险与我合作,我自然是不会亏待墨叔叔的。”李照笑吟吟地说道:“过不了几日,就有一批手头功夫十分熟练的工人抵达武川,届时墨叔叔就能将他们给用起来了。” 汽车设计制造指南 “这是何物?”墨本申愣了一下,将那书封上的字读了一遍。 虽然这上面的字每一个他都认识,可组合到一起之后,他是半点也没搞清楚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一本可以造出日行千里的神车的指导书。”李照解释着:“祐川城里的英吉利亚人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想要造出来的东西,眼下可是被我轻飘飘地放在了墨叔叔您的手上。” 裴朗明就算敢扶持英吉利亚人,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李照在祐川城里所看到的的那一辆蒸汽汽车就是证明。 就算英吉利亚人的科技树点得再快,再厉害,也得遵循循序渐进的法则,将拆分开的图纸一部分一部分地交给英吉利亚人,让他们自己钻研。 但破罐子破摔的李照可不怕这些。 如果因此引来了纠察组,那就是更中李照下怀了。 而且,李照要是靠作弊拉快端朝的社会进程,少不得裴朗明那边还得帮她擦擦屁股,免得这个任务位面的事情被知北游里的人监察到。 这么一想,李照开心极了。 墨本申捧着那书,如获至宝。 地上的墨坞刚要扯着嗓子喊这个女人在骗人,结果话还没出口,肚子就被一旁的翟伯宁给踩上了,疼得抽了一口气,滚去了一旁。 翟伯宁也是腹中如墨,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翟伯宁,佯装不知情一般地惊呼道:“呀,墨公子怎地滚到了我脚下?这下可是坏了,该不会伤到墨公子了!来人,还不快将墨公子抬下去就医,可不能耽搁了。” 德胜军的士兵们连忙过来将人给抬走了。 与墨坞一起被抬走的,还有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个府兵。 李照把书给了墨本申之后,又寒暄了几句,接着便转头跟铃铛一起,送涣生去医馆就医了。 医馆的老大夫须发皆白,颤颤巍巍地过来给涣生把脉望闻问切之后,给出了与徐闻一样的说法,并祝福涣生往后切莫动怒,少沾荤腥,少生忧虑。 铃铛千谢万谢,推着涣生出去时,还把自己头上唯一一根镶银的木头簪子偷偷地放在了老大夫的柜台上。 “李姑娘那仙鹤,可能借老朽一摸?”老大夫许是想沾沾李照那仙鹤的仙气,一边抚着自己的长须,一边笑问李照。 眼下的武川城里,李照的名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照倚在柜台边上,一边不着痕迹地伸手把柜台后铃铛留下的那根簪子拿过来,一边对老大夫说道:“您要想摸,那就可劲儿了摸,放心,我不收钱。” 说完,李照换了一锭银子回去。 418 神 丹顶鹤就像是知道有人想要抚摸自己一样,乖乖地将头伸到与人平行的高度。 老大夫乐呵呵地踱步过去,伸手摸了摸丹顶鹤光滑的羽毛,感叹道:“此等神物现世,该是上天庇佑我武川了。” “老先生,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李照抄着手走到老大夫的身边,说:“这到底不过是个只鸟罢了,保佑武川的不是他,是墨大人才是。” “是,墨大人是个好人。”老大夫连连点头,收手扭头对李照说道:“老朽能苟活到今日,还要多亏了墨大人。听说,那西北边上的可没几个圆满家庭了。” 死的死,伤的伤哦 一句惋惜浓缩成了一声轻叹,老大夫眼中弥漫着兔死狐悲的畏惧,脚下的步子也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李照:“可墨大人能守这城多久呢?李姑娘也许会觉得,老朽这些人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物过分可笑,可这也是无奈之举” 说着,老大夫眼睛泛起了泪花。 “墨大人如今已经是四十有九,再过几年待他老去,整个武川难道要指望他膝下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来统帅吗?” 墨本申的四个儿子在武川人的眼里,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那大儿子墨筠虽然年长,却是不成武不就,让他听使唤做事还行,要让他自己拿主意,那就是人云亦云的主。 二儿子墨瑜倒是个主意多的,可从没用到正道儿上过,不是撺掇着自家兄长去做些自己不想沾手的破事,就是给弟弟出馊主意。 三儿子墨坞就更是了,他上头有两个这样的兄长,自己又能成个什么气? 至于墨本申的第四个儿子墨炆,那在武川百姓的眼里就更是个草包了,而且,还是成天疯疯癫癫,只会磕药的草包。 要知道,墨家的事在武川可是早就传遍了,且平日里那三个大的,在城中也是一贯横行霸道,耀武扬威。只不过,因着墨本申对武川的贡献,只要墨家这几兄弟做得不是太过分,城里的百姓向来是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李照听着老大夫这口气,难免正色,说道:“我不曾觉得寻一个信仰是可笑的事,只是您也不必如此悲观,一个城池,一个国家,并不是一定需要一个刺史,一个皇帝的。” 什么意思? 老大夫一愣,转头去看李照。 “您如果对武川熟悉,就该知道,最近武川城外有大动作。”李照继续说道:“将来武川与同昌联合之后,会成立一个临时政府。” “什么是临时政府?”老大夫困惑地问道。 于是李照便解释道:“一种取代府衙,却又能维持两城秩序的势力,它有你可以信任的人组成,为两个城的安定,和平,而努力。” “像墨大人那样的人?”老大夫又问。 李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的确是像墨大人那样拥有着赤忱仁爱之心的人,但却又不是完全相似。因为这个临时政府里的人,会比墨大人更胸怀大义,他们会将武川、同昌百姓视作亲人,视作可以平等以待的人。” 419 墨家过往 老大夫似懂非懂地背着手往医馆里屋走,他蹙着眉,嘟囔着,说:“老朽不懂那些……老朽活不长咯——” 李照也没有强留他解释,笑了笑,摸了一把丹顶鹤转身往外走去。 铃铛和焕生守在门外的。 见到李照出来,铃铛连忙跑过去,小声问道:“姐姐,你不想再劝劝那个大夫吗?” 劝劝? 闻言,李照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说:“相信与否,期待与否,那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力。” 这下轮到铃铛不怎么懂了。 焕生目光深远地看着李照,没说话,却已经在心里确定了一些事情。然而他并不打算继续追问,因为有的东西既然李照不想说,那就没必要继续再问下去了。 此时的墨府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从外地赶回来的墨家长子墨筠和次子墨瑜已经赶到了家里,正声泪俱下地劝阻着要动手教训三子的墨本申。 放在以往,谢樊韵也会在劝架的队伍里。 可这一回,谢樊韵只是由着下人搀扶着自己,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戏。 地上跪着的墨坞这会儿倒是硬气了,挨了几鞭子之后,咬着牙半句疼都没喊出来,梗着脖子红着眼睛,有一种与墨本申势均力敌的感觉。 “父亲,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从燮都吐血了!”墨筠拦着墨本申手里的鞭子,大声高喝着。 墨瑜在一旁连忙将墨坞给扶起来,一面给他上药,一面扭头对墨本申说道:“父亲,便是从燮做错了什么,那也请父亲下手注意一些,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是?麟玉他在家中便是吃再多的散,您可都不曾真动过他一根毫毛,当真厚此薄彼至此吗?” 三个儿子,皆是冷面相向。 墨本申气得抬手抚胸,身子踉跄了几步,指着墨坞说道:“你今日纠集那些人到城门去,是想做什么?想要害人不成?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谢樊韵赶忙过去将墨本申给扶住,又喊了下人送茶汤过来。 “父亲你卑躬屈膝,在一个女人膝下讨活,便比我这个做儿子的要厉害上百倍了不成?”墨坞一开口,就刺得墨本申的脸色都黑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绕是惯常不训斥继子的谢樊韵都听不下去了,她接过下人们递来的茶,托着喂墨本申喝下的同时,扭头对墨坞说道:“跪下!你怎敢如此对父亲说话?” “让他说,让他继续说!”墨本申喝了一口热茶,顺顺气之后,指着墨坞道:“我看这儿子大了也没用!三个大的,竟是抵不得一个麟玉敢闯敢拼!” 原本就气急了的墨坞一听到父亲口中居然对墨坞如此赞赏,登时就怒发冲冠,红了眼一般喝道:“是,我们不如他一个小的敢闯敢拼。父亲你没娶这夫人的时候,我们三兄弟可是饱一顿饥一顿,堂堂一城府尹的公子,要上街去跟狗抢食!” 墨本申的脸,由黑转白。 墨筠想要阻拦墨坞继续说下去,可墨坞就像是遏制不住胸中怒意一般,继续说道:“我高烧三日,还是府里倒泔水的那个老张发现了我,才叫我送去医馆!您呢?您在府衙里头做您的青天大老爷!根本不记得家里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420 闹剧 “住嘴!”谢樊韵尖声喝了一句。 她挡在墨本申面前,秀美拧着,手指墨坞说道:“你作为儿子,上不孝顺父母,下不友爱兄弟,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你的父亲!还不给我跪下!” 这是谢樊韵第一次在继子面前展露出刚强的一面。 墨坞不吃她这一套,朝她呸了一口后,目光轻蔑地看着她,说:“你也配做我的母亲?你和你的那个蠢儿子,就该下地府去!” 堂中的气氛已经冷凝到了极致。 李照进屋时,看墨本申那脸色,差点就以为墨本申要气得厥过去了。 好在,墨坞虽然不怕父亲,不怕继母,却对这个再三让自己吃瘪的女人有了些畏惧。他见李照进屋,当下就收了声,张着嘴巴瞪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墨叔叔,你这家里有些热闹啊。”李照笑眯眯地几步踱到墨坞身边,抬眸扫了一眼墨筠和墨瑜之后,回头对墨本申说道。 墨本申叹了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轻喘了几下,说:“让李姑娘见笑了,教导无方,都是我这做父亲的教导无方啊。” 谢樊韵赶忙又去端茶来,喂墨本申喝了几口。 墨筠不知道李照这人性格如何,便不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似乎是想用看的这种方式来了解这人。 而墨瑜却是一把将墨坞给扶起来,接着觑着李照,开口道:“这位是谁?不请自来,我们墨家是这等随便的地方吗?” 其实,墨瑜怎么可能不认识李照?只不过他就是见不得这种闯入他人家中,如临自家地盘一样的人,尤其是这人还对老四青睐有加,就更让墨瑜心中不爽了。 “闭嘴!”墨本申惨白着脸,手指着墨瑜喝道。 李照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说:“无事,墨叔叔,今日我过来,就是同你说一声,这铁路耽搁不得,城里的流民我留一些给你,剩下的待会儿我就都带走了。” 原本李照是打算继续留上几日的。 可丁酉海同她说,从外面回来的墨筠和墨瑜其实是去了长安,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实在糟糕极了,其中,长安皇宫里头频繁出现的英吉利亚人就是一个最糟糕的信号。 其外,张敬忠退守燕云,欧阳宇停在了河东道的永宁,很有可能就是嗅到了长安城里的变故。 所以李照这才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同昌去。 要是她能在英吉利亚人彻底与赵毅合谋之前先建立起一块现代化的据点,拥有阻断陇右道通往中原的能力,那么即便赵毅在长安为英吉利亚人策应,英吉利亚人也奈何不了她了。 墨本申听完愣了一下,问道:“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是不是外头出什么事了?” 是了,墨筠和墨瑜回到武川之后,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向墨本申走漏的。丁酉海能知道他们手上的消息,还是因为翟伯宁早早地安排了人守在他们两个身边,这才发现长安城里这秘而不宣的事。 “倒不是外面出了事,是家里出了些事。”李照说这话时,似笑非笑地斜了墨瑜一眼,把他笑得心里咯噔一下之后,继续说道:“不过墨叔叔别担心,武川城里有你的人,也有我的兵,铜墙铁壁之下,不管是英吉利亚人还是乱匪流民,都难以突破。” 421 棘手 跟着李照一起进来的还有丁酉海几人,他们人人都带着刀,气势上就已经赢了。 墨瑜本是想刺回李照的,但余光一瞟,看到丁酉海几个人跨门而入之后,就怂了,唇瓣颤了颤,把话咽了回去。 “父亲,我先带着三弟下去看大夫。”墨筠探头看了一眼墨坞背后的伤,连忙说道。 墨本申还能说什么呢?强留这几个儿子在屋里,只会让他们与李照冲突更深罢了,于是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李照兜着袖目送墨家三个儿子相互搀扶着出去,待人走了,才开口道:“墨叔叔要留心些,这儿子出去久了,心可能就与您不在一处了。” 当然,就算不出去久,照墨本申这治家的水平,也难在一处去。 墨本申不是不知道家中的问题,可他最该去教养几个儿子的时候,正是他所辖之城需要他的时候。 为国舍家,听上去是大义凌然,其中的苦楚,只有墨本申自己知道。 谢樊韵也曾劝过他,说不必费心这个,孩子们长大了自然就能懂父亲的良苦用心,谁家都会有这么一个过程。 然而一切却并没有照着谢樊韵所想的那样发展。 “我知道我这家里一团糟……”墨本申咳了两下,叹息着说:“只是怪不到樊韵头上,是我,早年间我为了做所谓的清官,贤官,顾不上家中老小,他们对我有怨念是正常的。” 李照可不是来劝墨本申,或是看墨家热闹的,只要墨家这几兄弟惹不到她头上,其实她根本无所谓墨家到底是怎么个乌烟瘴气。眼下,墨筠和墨瑜到底是打着什么年头回的武川,翟伯宁还没摸清楚,所以李照才觉得有必要来提点一下墨本申。 墨本申也不傻,听到李照这么翻来覆去地说了几次之后,眼神沉了下去。 他让谢樊韵下去准备些饭菜,自己则请了李照到内书房相谈。等到把人都遣散之后,墨本申才严肃地看着李照,问道:“李姑娘,是不是犬子惹了什么麻烦?” 李照寻了一处坐下,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回答道:“倒不是说他们惹了什么麻烦,而是我眼下不知道他们将要惹上什么麻烦,这才是最棘手的。” 这话听得墨本申的脸是黑如锅底。 “他们在长安接触到的人,做的事,说的话,后续会有人整理到我面前来,一旦从里面分析点什么出来,我希望墨叔叔您你能接受得了。”接着,她甩手将玉佩抛给墨本申,继续说道:“这东西留给墨叔叔您,海叔我也留在武川城里,一旦有什么消息,墨叔叔及时调动我的人,给我传信吧。” 所谓的能接受,墨本申已经想得到,李照会有什么手段了。 他面前的这个少女虽然看上去无害,可实际上用的都是雷霆手段,且没叫他见过什么心软之时。 捏了捏玉佩,墨本申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他们真做了什么有违纲常的事,我定不会手软,到时还请李姑娘将他们留给我,让我来亲自处理。” “哈。”李照拍着手起身,几步走到墨本申面前,垂眸说道:“墨叔叔不必这么严肃,如果他们能威胁到我,说明墨叔叔您有几个厉害儿子。” 422 事态 李照夜里就走了。 跟她一起走的,还有铃铛和涣生,以及一半的流民。 她离开武川之后不久,墨筠和墨瑜就跟着离开了武川,虽然这两人走的不是她那条路,行迹却是相当可疑的,翟伯宁也就当即派了人过去跟踪他们。 而在李照深入陇右道的这么几个月里,外头其实早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各地旱灾持续了大半年之后,终于暴发出了动乱,各地的流民帅聚集成群之后,演变为了散军,一时间竟是与欧阳宇和张敬忠的势力不相上下了。 只不过,散军到底是散军,赵毅一放下与赵顼的争权夺利,说斩就斩了几个流民帅,以正视听。 然而杀戮并不能震慑这些已经被饿怕了的人,越来越多的流民反抗府衙,反抗长安,对长安形成了合围之势。 英吉利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们以绝对的武力优势对各地的叛军造成了碾压性的打击,并高悬赵毅的旗帜。 赵顼在这个时候俨然成了傀儡,手头的军队都被赵毅给收走了,连鱼敬恩都被赵毅给看了一只手,赶出了长安。在长安孤立无援的赵顼只能忍气吞声顺了赵毅的意,拱赵毅临朝,任他掌权议政。 欧阳宇比退守据点的张敬忠要刚烈得多,他既然敢反赵毅,也就自然敢反英吉利亚人。故而在英吉利亚人打到他的地盘上时,活生生用人命堆出了一个首胜。 李照知道这些的时候,是到同昌的第一天。 顾奕竹将这些资料送到她手上,同时稍显担忧地说道:“英吉利亚人改变了策略,不再在陇右道上固守……而且,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在剑南道构筑防线,所以才会有意避开我们,从北方入长安,借此攻打腹地。” “他们知道是正常的。”李照迅速地翻着纸张,眉头拧在了一起。 她在英吉利亚人的地盘上闹了那么多的事,裴朗明要是还不知道她在搞鬼,那就奇了怪了。所以英吉利亚人改变策略是正常的,而且也是必然的。 只是这么一来,李照原本想要循序渐进的计划就又被打乱了。 最重要的是,即便是在强敌压境的情况下,欧阳宇和张敬忠也没有半点想要联手的意思,不单单是他们,各地那些流民帅更是各自为政。 这么一来,一吃败仗,那就是东一处西一处,一群人都在吃败仗。 也是在这个时候,最不被重视的那群寒门士人之间突然就掀起了一股以笔为刀的救国风潮,他们用沁园新刊作为指路明灯,在没有人倡导的情况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各地高举起了驱逐鞑虏的旗帜,并对镇压他们的英吉利亚人拒绝服从,宁死不屈。 “这些人……是端朝的脊梁。”李照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叹。 有的人与事,即便没有她的出现和引导,只怕也会成为必然。这一群以血明志的文人,便是最好的例证。 顾奕竹垂了看了一眼李照刚才看过的那一页,问道:“那是不是要给他们提供一些支持?德胜军早前只注重了对各地沁园产业的保护,对他们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423 投影 英吉利亚人的势力在赵毅引狼入室的加持之下,转眼间就已经侵蚀了大半个端朝。上至朝廷,下至黎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群从天而降,手持烈火的神人。 有反抗者,也就有屈从者。 而屈从者往往不在少数。 李照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对顾奕竹说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我们手头现在现在有多少人?育幼院的孩子们得尽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医馆的大夫也得每一处配上一支安保。” 要调配的地方太多了,不能只有李照一人做决策。 “你手上不是培养了好几个苗子?用起来,这个时候不用他们,什么时候用去?别等到英吉利亚人对我们形成合围之势了,才知道要织网。”李照说完,合上那一摞情报起身。 顾奕竹略有些迟疑地啊了一声,问:“你不见见他们?” 门外头等着秦艽和柳名刀。 柳名刀从西南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同昌帮手,虽然他见不到李照有些焦虑,但也不像薛怀或是丁酉海那样,因为挂心李照而心烦气躁得食不知味。 话是这么说,但一听到李照回来的消息,柳名刀这衣服穿了半挂就跑出来了。还是路上遇到秦艽,被秦艽一点,柳名刀才知道自己这衣裳后头还挂了根腰带。 “不用。”李照说着,歪头瞧了一眼门外的秦艽和柳名刀,冲他们一笑之后,继续说道:“奕竹,我是信任你的,也希望你能信任你自己。” 顾奕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说了短短六个字,就轻易地让李照嗅到掩盖在他佯装淡定的面皮下的那么细微的底气不足。 是了,在面对薛怀的质问时,在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时,即便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顾奕竹,也会有那么片刻的犹疑。 我真如我自己所强调的那样忠诚吗? 面对这些过于强大的权柄时,我当真可以守住本心吗? 种种自问在顾奕竹的心中一闪而过,留下了虽然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痕迹。 “我无意做什么领袖。”李照忽而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信步走到顾奕竹的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头,略带了些笑意地说:“像我这样的人,对端朝是没办法做到发自肺腑地热爱的。你不同,奕竹,你是被这片土地养大的孩子,即便你遗失了过去,脚下也依旧还有着根。” 她说完拍了拍顾奕竹的肩膀,转身出去了,留顾奕竹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屋内发呆。 见李照出来,秦艽清了清嗓子,问她:“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松无恙出去找你了你知不知道?看你带那么多人回来,可没瞧见松无恙啊。” “她在武川。”李照嗯了一声,说:“这回我过来,一是想提前把同昌这些厂子都给完善,二就是想要你帮我检查一下我的身体。” 李照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日日地发生变化,但她无法说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也不清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柳名刀一听,脸色登时就变了,连忙拉着李照的手臂,追问道:“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 秦艽隔着柳名刀伸手搭在了李照的手腕上,指腹一搭,目光古怪地上下扫了李照几眼,说:“好得很,你这脉象强劲有力,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们三人边走边说,往楼下去了。 辛夷翘着双腿坐在客栈大堂的柜台上,目光在看到李照之后,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从柜台上一跃而下,笑眯眯地跑过去,绕着李照转了一圈,口中说道:“我们许久不见了!阿照短发的样子也是十分可爱,没想到阿照这么厉害!我可想你啦。” 她笑起来的样子叫李照心中一暖。 “辛夷倒是变了。”李照回以微笑,说:“变成大姑娘了,看着黑了不少,在同昌十分劳累吗?” “师父把二师兄也接过来了,城中不是不劳者不食吗?为了二师兄的份,我也该好好做工才是。”辛夷一脸骄傲地说着,“元胡师兄都没有我做得多呢!小师哥也是!” 秦艽抬手摸了摸鼻头,怪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可不用做工,这是奕竹说的,我负责城中医馆筹备就好了。” “略。”辛夷吐了吐舌头。 柳名刀哈哈笑了一声,冲着辛夷鼓着掌,说:“辛夷姑娘的确厉害,城里好些男人都比不过辛夷姑娘。听说,西门在城郊建的那个大水车,你帮了大忙啊!” 说到这个,辛夷来了兴趣,拉着柳名刀到一旁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李照与秦艽继续往客栈外走。 他们两人边走边说,走半道后,李照瞧见了远处推着涣生过来的铃铛,便连忙朝铃铛和涣生招了招手。 “姐姐。”铃铛走近了之后,说道:“我正要带着涣生哥哥去报道呢,听说城里都是要实名落户的,去晚了怕是要耽误到天黑了。” 涣生手里握着个帕子,时不时会掩着口鼻咳嗽几下,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了。 “这孩子就是你刚才跟我说的,患有痨病的?”秦艽背手俯身看了看涣生,随后伸手,示意涣生见手送过来。 即便是不认识秦艽,涣生也能从面前这人身上的那股挥散不去的药香中分辨出他的身份。故而涣生乖巧地将手伸出去,搭在秦艽的掌心上。 李照听过很多人对涣生的病下诊断,所以在听到秦艽说出同样的话时,既没有什么对涣生病情的遗憾,也没有什么对秦艽医术的失望,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起码他往后只要安心休养,也能再活上几十年不是?” “的确。”涣生收回手,挠了挠他那一头乱毛,第一次对李照袒露出灿烂的笑脸,“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会平庸至死,见到姑娘你之后,我才明白我此行的意义。” “你倒是看得开。”秦艽语焉不详地说了句,抬手枕着头往前走去。 铃铛连忙推着涣生跟上,走了几步之后,扭头看停在远处的李照,困惑地喊了一句姐姐后,问:“你在看什么?” 李照站在原处,仰着头看着天上。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漫上了同昌的天空,万里无云,该是一个好天气。 然而李照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极其明亮的黑色耀斑,她原本以为是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但在细细看了几眼之后,猜测那应该是只有她才能看到的东西。 黑色的耀斑出现了一会儿后,闪烁了几下,消失在了李照的视线内。 “那是什么方向?”李照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道。 秦艽回身顺着李照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说:“东边,怎么?今日西门好像是去东边监督冶炼去了,你想去看看?” 一声口哨自李照口中发出。 听到号令的丹顶鹤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李照头顶,明明是一只优雅的鹤,转瞬间收翅螺旋落地时,却带起了一股暴戾的旋风。 “组织起守卫,喊回城外的人。”李照只吩咐了这么两句,就扶着丹顶鹤的脖子扶摇直上了。 出现黑色耀斑的方向有什么? 是裴朗明, 还是那个九十四所说的监察? 李照不敢托大,尤其是现在有无数的人的性命交付到她手上的时候。 —— 头顶的太阳一点点落下了山,西门揉了揉脖子,推着贲君往同昌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工人们喊道:“家伙事可不能落下了,同昌虽然安全,但如今名头越来越大,少不得有流寇盯上。” 西门其实是一个活得十分娇贵的人。往常,这种推着贲君的活可轮不到他来做,无奈眼下婢女都没带来同昌,洛姜和宫灵又去了尚安,便也就只剩下他了。 “师父是不是累了?”贲君细声细气地问道。 “累什么累?师父不累。”西门虽然娇气,但好面子也是实打实的,根本不愿意在徒弟面前露怯。 贲君闻言,掩嘴一笑,说:“师父您到了同昌之后,感觉心情好了许多呢?真好。” “好吗?”西门嗤笑了一声的同时回头瞧了一眼后头看着铁器跟上来的工人们,随后继续说道:“也是,起码在同昌,看到的人都还是人。” 乱象可不是最近才有的。 黔中道因为有张敬忠的兵,在起初是没怎么受到流民攻击的,然而乱子一大,就算是张敬忠也有些吃不消了,渐渐地就退守了起来,不怎么主动去跟那些流民交手。 流民嚒。 都是得寸进尺的。 一见张敬忠这且退且守的怂样,也就更加过分的攻城掠地了。 千巧门在丰都城郊的西岭山,虽然他们仗着奇巧淫术而没怎么受到过张敬忠或是流民的侵扰,可他们有眼睛,能看到,也能感受得到普通百姓到底活得有多么地艰难。 所以西门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地帮助山门脚下的百姓,他允许弟子们下山帮人,甚至于,自己时常也会去做点什么,以告慰他心中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心。 直到有一天—— 丰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张敬忠手底下的几个将军被打得往北处逃窜,直接将十几座城池拱手让给了驱兵过来的流寇们。这些流寇看上去是各为其主,可却互不干涉,仿佛是冥冥中遵循着什么规矩。 当时,西门面色发白地站在已经化成废墟的村落前,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泣不成声的洛姜,心头的酸涩转眼间就被他给憋了回去。 “哭什么?起码我们已经做我们能做的。”西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而宽慰洛姜。 洛姜扯着袖子擦着眼泪,哽咽道:“师父,只是给他们粮食不够——” 不够。 远远不够。 西门拧着眉头看着这满地焦尸,回答洛姜道:“的确不够,听说长安城附近出现了一伙义军,他们和寻常的流民叛军不太一样,我已经决定去看看了。” 只是这一趟最终是没有成形的。 薛怀和秦艽在西门要出发长安之前,日夜奔袭,及时拦截住了他。 “大人,天上有什么!” 工人的喊声拉回了西门的思绪,他下意识拉着贲君停下,抬眸去望,正好与从天而降的李照对上了视线。 “你是——”西门迟疑了一下,没认得出来面前这个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的姑娘是那几位沁园干事嘴里时常提到的李照。 “我是李照。”李照翻身下了丹顶鹤,嘴里说着,眼睛则是看向了后头,“你们是从冶炼厂回来的?可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或人?” 西门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说:“今日冶炼厂很太平,出工时间是正常结束的,李姑娘想知道些什么?” 李照垂眸落在西门身前的这个姑娘身上。 圆脸,月牙眉,樱唇。 以及盲眼。 是千巧门内门排行第三的那个叫做贲君的姑娘。 确认了贲君的身份之后,李照的目光从贲君那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一路往下,看向了她交错着搁在膝上的猝然收拢的手指。 “我收到线报,说是东边会有敌袭,西门先生不如再想想,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李照抬手摸了一把丹顶鹤的羽毛,让丹顶鹤原地待命,自己则是边说边往西门那边走去。 只是她这话虽然是在对西门说,但审视的眼神却是故意落在了贲君身上。 贲君能敏锐地感知到李照的视线。 顶着李照这能穿透人心的视线,贲君僵着背,嘴唇翕辟数下,随后抢白道:“李、李姑娘,你这话说得……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和师父骗你?说没有异状,那就是没有异状……” “贲君……”西门惊讶于惯常不喜欢说话的贲君突然间说了这么长一段,而且还是用十分冲的语气和一个并不认识的人去说。 见贲君这样,李照基本可以确定她绝对知道些什么。 于是,李照笑了笑,抬眸对西门说道:“西门先生带着工人们先回去吧,我和贲君姑娘聊聊,如何?” 听上去是李照在与西门打商量,可实际上她那笑完的脸上只剩下了森冷。 西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脚底往头顶冲,他刚要拒绝,就看到眼前白光一闪,那位从天而降的李照姑娘就已经拔出了她背后的那柄黑色长剑。 “我向你保证贲君姑娘的安全,这是我的承诺。”李照的剑并没有指向西门,而是剑尖点地,戳出了一个不浅的土坑来。 “李姑娘,你想问什么?”西门自然是不可能放任李照与贲君私谈的,尤其是在李照表现出不善之后。 可惜李照并没有什么耐心去好好和西门说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在躁动着,提醒着她,那个东西近了。 什么近了? 是什么? 李照的鼻息粗重了起来。 其后,她眼眶发红地看着西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带他们走,我能保证将贲君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但是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先杀了你。” 压不住的暴戾让李照通身带着一种杀气。 西门还想要说什么,贲君却是吞了吞口水,赶忙开口:“师父,李姑娘既然这么说了,您就先带宫人们回去吧,她不会害我们的。” 后头的工人们哪儿见过这个架势,连忙一窝蜂地过来把西门给架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贲君这才揪着裙摆,抬头对李照说道:“我想,李姑娘你说的是它吧。”贲君并看不到李照,但她说话时朝向的地方,却精准地找到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照。 躺在贲君掌心上的,是一块灰白色的骨片。 李照没想到让她如临大敌的居然只是义体的碎片,当下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回神。 “李姑娘……?”贲君感觉到了周身气氛的凝滞,有些疑惑地喊了她一声。 正当贲君要继续开口时,突然间四周地动山摇了起来,林间簌簌作响,狂乱的风在一瞬间鼓到了李照和贲君的面前。 “抱紧!”李照揪着贲君的衣服将她往丹顶鹤的方向甩去,同时接过她掌心的那枚碎片握紧,另一只手则挽着剑花看向风来处。 天边最后一抹橙黄消失。 呼——! 一阵猛烈的飓风呼啸而来。 李照震惊地仰头看去。她看到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鲲鹏从头顶呼啸而过,那阴冷到极致的气息转眼间就将她给笼罩了,刺得她浑身如刀削斧砍般疼痛。 然而当她回身去看后头的丹顶鹤与贲君时,却发现贲君安然无恙地坐在丹顶鹤身后,除开有风撩动她的裙摆外,似乎没有别的不适了。 下一秒,鲲鹏的翅膀从丹顶鹤以及贲君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这东西是冲我来的。 李照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没了顾忌之后,李照便躺平了,不再挣扎。 就在李照真躺下的时候,那鲲鹏忽然将像是被压缩了一般,不断收缩,最终化成了一个几乎只有李照巴掌大小的样子,悬浮在李照头顶。 “你想做什么?”李照龇牙咧嘴地问道。 她并没有指望这东西给出任何答复,所以在听到回答时,瞳孔都放大了。 “我来杀你。” 那只变得十分娇小的鲲鹏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看李照没有任何害怕的神色,鲲鹏嘎嘎笑了两声,问道:“你不怕吗?我是知北游派来杀你的。” “你说谎。”李照阖眸轻吐一口气,肯定地说道。 先不说知北游派人杀执行者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光是知北游会在任务时间搞这么大动静,就一点合理性都没有了。 知北游向来自诩隐秘,正义。 所以即便真的是要处理李照这种不守规矩的执行者,也不可能是用这种法子。 鲲鹏见李照不信,无趣地嘁了一声,说:“好吧,我只是一个投影,杀不了你。但……我的确是要来杀你的,只不过是先嗅到了你义体的信息,过来看看你罢了。” “你是知北游的人,还是与裴朗明狼狈为奸的人?”李照问道。 这下轮到鲲鹏哑口无言了。 毕竟,鲲鹏可没见过面对自己这样虚张声势之后,还能镇定自若地思考的人。 没等到鲲鹏回复的李照轻笑了一声,旋即睁开眼睛,连蒙带吓地说道:“我猜你是裴朗明的伥鬼,怎么?绑了九十四还不够,还要亲自上阵把我处理了?难道你们不怕我回到知北游后,将所有的事情上报到中央主脑吗?!” 说话间,李照额角细细密密地漫上了一层汗珠,她身体里的疼痛有一半是来自义体与载体的融合,剩下那一半则应该是拜面前的这只鲲鹏所赐。 但只是疼痛,又怎么可能叫李照屈服? 找回记忆之后的李照,最不怕的,就是疼。 鲲鹏愤怒地扑闪了一下翅膀,因它翅膀而带动的气流打进李照的身体之后,疼痛就加剧了。 “李姑娘……你还好吗?” 远处丹顶鹤背上的贲君有些担忧地高声问道,她目不视物,故而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李照说话的声音,却不知道李照遭遇了什么。即便是这样,贲君通过这四周的狂风,也还是嗅到了一点不对劲的气息。 李照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叫,仰头朝后喊着:“回去!不用管我!” 丹顶鹤在获取了指令之后,立刻就动了,振翅带着贲君往西门和工人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光是你,连P那家伙我也会一起给杀了,省得麻烦越滚越大,到最后连我都收拾不了。”鲲鹏一点儿也不忌讳将自己的计划说给李照听,因为在它看来,任务位面中拥有绝对权限的自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李照听到鲲鹏尾音中的冷笑了。 从这一声冷笑中,李照窥得那么一点叫她浑身发冷的事实。 鲲鹏嘴里的杀,可能并不局限任务位面的死亡,更大的可能是指知北游里的主脑解体。 “你如果杀了裴朗明,这个任务结束之后,一切信息会自动传回中央主脑,到时候你就完了。”李照有意试探。 “套我的话?”鲲鹏绕着李照的脸飞了一圈,翅膀啪啪地甩在李照的脸上,“省省吧,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让这个任务位面的信息完整地传回去。” 424 箭来 贲君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她的耳边始终鼓动着剧烈的风声,除了这风声,她什么也听不到。但她那份惴惴不安的心在感受到双手所抱着的这个东西的暖意之后,渐渐平和了下来。 啾啾—— 丹顶鹤伸长脖子叫了一声,随后俯冲而下,落到了西门的面前。 “贲君!”西门惊喜大喊道。 “师父?!”贲君也是十分惊讶,连忙寻着声音处伸手。 西门赶忙将贲君从丹顶鹤上抱下来,问道:“可有受伤?怎么是它驮着你回来?李照姑娘呢?” “师父,我没事,李照姑娘那儿似乎是有些麻烦,您看……要不要过去?”贲君犹疑了一下,旋即继续说道:“不过我来的时候,李照姑娘似乎是不希望我靠近的。” 西门蹙眉伸长脖子,朝贲君来处望了望,没说话。 “这李照姑娘要是出了事……岂不是麻烦大了?” “是啊!听说她是同昌城城主不是吗?” “嗨,人家不兴这个,说同昌没有城主,叫什么——” “政府!” “是了,叫政府!” 后头的工人们议论纷纷。 这些工人已经在同昌生活了好几个月,对同昌乃至沁园都有了个初步的了解。小日子过得好了,他们的心里自然是饮水思源,感念恩人的,对沁园以及沁园的人都抱有善念。 “李照姑娘既然让贲君不要过去,那我们也别过去了,在这儿等等,看有什么动静。”西门冷静地吩咐道。 月色一点点蔓延。 凉风习习。 在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地在一片寂静中等待时,一抹黑色的身影从林中走了出来。 李照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抬眸发现远处站着的人们之后,不觉好笑地开口高声说道:“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们先回同昌?不是什么大事,回吧。” 她整个人隐在黑暗之中,没有再往光亮处迈半步。 贲君听到李照的声音,连忙问西门道:“李照姑娘出来了?她可还好?” 在贲君心里,虽然此前李照对她态度并不好,甚至乎还有些恶劣,可李照这人的事迹她早就有所耳闻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李照在贲君这儿,便是这样一个人。 西门瞧了几眼李照的身影,又咀嚼了一下刚才李照所说的话,扬手示意其他人跟着一并回去。 贲君觉得奇怪,扯着西门的衣袍问道:“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了?” “安心。”西门压低声音在贲君耳边轻声道:“李照姑娘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让我们看见。” 西门倒是没猜错。 此时此刻的李照已经完全没有个人样了。 她的眼中除了能看到清晰的四周外,还有几个闪烁着的血红色的警示标,操作面板上代表着她义体寻回情况的地方则是标了一个大大的叉。 此前在与鲲鹏的交涉中,李照大败。 又或者说,从李照看到那只鲲鹏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会走进败局。 “杀你我甚至用不上自己来,停了你的义体权限就够了。”鲲鹏上下腾飞了一会儿后,一双滴溜溜转着的黑色眼珠子蔑视地看着李照,说:“原以为会是个什么棘手的东西,没想到也不过如此,P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的确,李照的情况是鲲鹏没料到的。 来之前,它甚至调出了李照过往的所有任务明细,却并没有从里面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全是废料。 可有可无的失败或成功的例子。 越是这样,鲲鹏就越觉得奇怪,这么一个平庸的执行者,凭什么能把P制裁得这么狠?以至于这个任务到现在都还没结束,。 可当鲲鹏真正看到李照时,它大吃了一惊。 在鲲鹏见过的这么多的执行者里,这个叫李照的,只怕是混得最惨的,然而也是最顽强的那一个。毕竟,它可没见过义体破损到这种程度,还能重组,甚至还能重新开启任务进度的人。 但相对的,潦倒到这种地步的李照对鲲鹏来说没有任何的威胁。以至于鲲鹏觉得自己要做的十分简单,只需要封禁李照的义体使用权限,李照就绝对不可能再继续任务下去了,能造成的威胁也就几近于零。 这,也就是李照现在的处境。 她的皮肉一层又一层地绽开,可里面不是鲜血,而是细细密密的银灰色组织,它们化成了液体,点点落地,却又像是流淌不尽一般,滴滴答答没有个停的。 疼痛只是最初级的折磨。 李照最难以忍受的,是身体已经逐渐地不在她意识的掌控范围内了,能强撑着走出这几步,大概全赖于她心里对鲲鹏以及裴朗明的仇恨。 如果这时月光偏移一点点,那么西门等人就会看到此生最可怕的场景。 幸好,头顶月亮岿然不动。 看到西门等人走远了之后,李照撑着一侧的树干,粗重地喘了几口。 那个鲲鹏在她面前用那笨拙的翅膀打了一个响指之后就消失了,随着它响指声音的落下,李照身体里的义体就陷入了瘫痪状态。 但李照并没有因此而沮丧。 相反,李照心里还有些高兴。她高兴于鲲鹏的轻敌,也高兴于鲲鹏对她做的这一系列的手段。 如果鲲鹏什么也不做,李照可能还会处于一种懵懵懂懂的被动状态,现在它做了,也就等于是把它自己摆到了台面上。 最重要的是,从它说话的语气来看,它实在太过瞧不起李照了,如果能因为这份瞧不起,而使得它先去对付裴朗明,那对李照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 李照现在这样子见不得人。 她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半点好肉,甚至不用去照镜子,她都清楚自己现在有多狰狞,多么的可怖。 再往前一步,她就可以走到月光底下了。 “怎么就是我呢?”李照没往前走,只是扶着树干坐在了地上。 眼下,她满身的血肉已经被剥离得差不多了。回首望,来时的路上全是她这一路淅沥沥滴落的银白色液体。低头看,除去血肉之后的骨架子里头空无一物。 李照早该想到的。 从第一块义体被植入之后,她就已经偏离了人类的范畴,所以她对感情的领悟越来月淡漠,所以她对吃喝不再有强烈的需求。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鲲鹏解除了她对义体的使用权限,那么她现在算什么? 死人? 普通人? 李照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麻木之余,还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十分困顿的她将身后兜帽捞着盖头,接着头一歪,还真就睡过去了。 而她这一睡,便是十几个昼夜更替。 同昌没了李照并不会陷入混乱,但柳名刀他们几日几夜地看不到李照可是会急的吃不下饭。思前想后,柳名刀和刚回来不久的仇英便顺着千巧门门主西门回来时提供的信息,相携出城了。 只是有人快了他们一步。 从长安来的赤脊和青牙正风尘仆仆地往同昌赶,他们的马车上,还坐着一个贵人。梦生和清风谷的忍冬则是陪在这个贵人身边,神色十分焦虑。 “哥,那儿是什么?”路过密林的时侯,赤脊好奇地瞥了一眼旁边地上歪着的一团东西,扭头问车顶的青牙道。 青牙将手搭在自己腰侧的双刀上,凝眸看了好几眼后,说:“先走,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一路上,青牙他们见到的流民太多太多了,有的就那么赤裸地躺在路边,毫无尊严地被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后连一抔黄土都奢望不到。 救不完的。 世间苦难者太多。 青牙脸上有痛苦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去,仿佛能透过马车顶看到马车里一样,赤脊和他护送着这一份希望去同昌,不仅仅是寄希望于这个人能给万千百姓带来生的希望,更是希望同昌能护住马车里的这一份希望。 “等等——” 御车的赤脊突然勒马,其后翻身直接落了地,扭头就往那一团看不出人形的破布跑去。 破布堆里,有一角令赤脊十分熟悉的玉色。 “这不是老大的玉佩吗?”赤脊将玉捡起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连忙去将破布给扒拉了几下。 这一动,惊醒了李照。 她茫茫然睁开眼睛,在对上赤脊的视线之后,连忙将遮脸的兜帽给拉得严实了些,随后喊道:“赤脊!你怎么在这儿?” 赤脊听到这声音也是一愣,要问的话也忘了问,捏着玉佩瞧着面前这一团东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青牙回头看着赤脊呆愣在原地的样子,不禁疑惑地喊了他几声,紧跟着抽出双刀,从车顶上侧翻落到地上。 “忍冬大夫,保护好他。”青牙吩咐了一句,一步步往赤脊那儿走去。 李照拢了拢衣袍,起身对赤脊笑道:“怎么,这么久不见,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的声音来……只是……”赤脊上下打量了李照这副打扮好几眼,不失关怀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受伤了?梦生——梦生!” “我没事。”李照连忙制止赤脊,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就是走累了,在这儿睡了一会儿。” 睡醒之后,李照身体倒是不疼了。 在李照不知道的时候,她的身体发生了无数次的争夺,那些血肉在被剥落的同时以常人所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复原着,并与义体争夺着一寸一地。 如果九十四在这儿的话,肯定会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喊李照没救了。 因为,失去了义体操纵权限的李照一旦被义体覆盖全身,那么她就会沦为和她曾使用过的剑仆一样的东西。 可惜李照不知道,也就省了这个担忧。 她只觉得浑身舒爽,虽然能感觉得到身体里东一块西一块的地方有些突兀和陌生,但整体来说可要比之前好太多了。 青牙走到近前后,以眼神示意赤脊后退。 赤脊忙将玉佩晃了晃,说道:“哥,是小照,不是刺客也不是流民。” “小照?”青牙一愣,审视着面前这个兜头罩脸的人,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李照清了清嗓子,说:“不说这个了,你们怎么过来了?老大有跟着你们过来?马车里是谁?” 随其他人一起,李照也跟着喊陈为仁作老大了。 青牙在听到李照声音时,还是有些怀疑,但见赤脊手里的玉佩,便问道:“小照你怎么会在这儿?可是同昌有什么不测?” 只是听这语气,并不能听出全盘的信任来。 想要赤脊和青牙不关注自己这一身的打扮时不可能的,李照便叹了一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地回答道:“我是出城来找人的,人找到了交了会儿手,把人赶跑后,就干脆在这儿休息了。城里能有什么事?德胜军大部分的兵力都到了同昌这一带,谁来都翻不了天去。” 马车里,梦生探出头来,瞧了青牙和赤脊一眼,随后又赶紧缩了回去。 “马车里坐着的是——”赤脊刚要回答,就被青牙给拽住了。 咻—— 破风声眨眼睛到了近前。 然而这一支箭却只是打头阵的,密密麻麻的箭雨紧随其后。 “回防!”青牙眸子一厉,转身便朝马车奔去。 赤脊抽出双刀,跟着青牙冲马车去了。 李照一手转剑削落羽箭,眯了眯眼睛,看向林深处。 密林里有不少的人正井然有序地朝他们这儿进发着,其中穿插着弓箭手,这般密如雨的羽箭就是出自他们的手。 “这些是什么人?”李照略步跟在赤脊后头,大声问道。 赤脊是反着身子朝马车那边赶的,他手中双刀不停,嘴里连忙回答道:“有朝廷的人,也有江湖门派,现在这群自诩正义的武林中人,可有不少投靠赵毅的。” 听他这么说,李照就已经差不多知道马车里的是谁了,难免就有些惊讶,于是问道:“你们带上他来同昌做什么?” 马车边,梦生已经出来了,他手持一柄细长的银剑,略有些吃力地打落了好几根羽箭。 425 交手 站在梦生身边,与他一道去打落那些射向马车的羽箭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谦谦公子。 这公子黑发如墨,白袍如羽,手上握着一柄扇骨上镶嵌了华美红宝石的玉扇。而在他手指转动间,那玉扇几开几合,便已经打落了身前无数的羽箭了。 马儿受了惊,扬蹄嘶鸣,想要挣脱缰绳逃离这险境。 梦生眼看着那马要掀翻马车,连忙回身,也顾不上身后这一波又一波的羽箭了。他一手拽缰绳,一手抚摸着马儿,手指学着安叔平时安抚马儿的的动作,硬生生是在这乱象中,把狂躁的马儿给安抚平静了。 这厢,李照跟着青牙和赤脊到马车边上后,一抬头,就看到那个握着玉扇的白面公子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了一眼,流露出了点点戒备和不悦。 但这一丝不悦很快就被掩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疏离的温润。 显然,这人对青牙和赤脊这么贸贸然地将人领到马车边的行为感到不满。 青牙翻身上马,反手将赤脊拉上车辕后,赶紧朝他解释道:“忍冬大夫,这位是李照,并非外人。眼下不是细说的地方,我们先走,对方人太多了。” 说完,青牙回头去看了看李照,他没想到李照这衣衫看着笨重,掠身时却身轻如燕,飘飘然落在了车顶。与此同时,她手中的三秋不夜城也是一刻也没停下,不断地绞落飞来的羽箭。 黑色的身影像一只灰叶蝶,又狠厉得如同一只鹰隼。 忍冬听到青牙的介绍之后,有些惊讶。 李照?! 他单手攀在马车外部,一面去挡羽箭,一面抬头去看车顶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原来阁下就是忍冬,看来马车里的是他无误了。”李照回身看他,笑了一下,用极低沉的声音说道:“只不过,你们将这么大一个麻烦带到同昌来,可是有些唐突了。” 清风谷里的异类——忍冬。 如果说百里霜爱财,白商陆好色,其他三个中庸没有太多的缺点,那么作为大师兄的忍冬便是个中的奇葩了。虽然因为他的性格,他那名头不如其他师弟们响亮,但江湖上有不少人喜欢叫他小南栀。这不仅仅是因为忍冬生得如南栀一般芝兰玉树,还因为他与南栀一般,都是极重礼数和规矩的人。 如今赵顼失了鱼敬恩,失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将军,最后把持着一群只能提笔杆子的文臣又有什么用?也就只能指望着这些注重血统、且不信流言的人将他带离苦海了。 南下有欧阳宇,北上有张敬忠,对赵顼来说,只有李照管着的剑南道这儿是暂时安全的。 “打搅了。”忍冬眸光一转,微微朝李照颔首道。 马车行进了百米之后,后头的追兵就已经换马赶上来了。 赤脊翻身撩扫出去,挑着一个骑兵就滚到了一边,他下手快准狠,手腕沉落于那骑兵的脖颈处,转眼间就取了一人性命。 “我去帮他,你们继续往西走,很快就能看到同昌的岗哨了。”李照提剑跳下去,大声喝道。 她这话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 同昌最近的岗哨在距此地有百里的地方,第一道岗哨并没有太强的军备,仅做瞭望用,所以就算青牙他们带着赵顼赶到第一道岗哨,也得经过传讯调配人手过来支援。 剩下那一半,是出于对德胜军的信心。 因为李照清楚,以德胜军的支援速度,她和赤脊两个人挡下这些杂兵是绰绰有余的。 咻—— 一支黑色的羽箭破风射在了李照右边的地上。 李照旋转收剑而立,与林中缓步骑马出来的那个执弓男子四目相对。 男子一身漆黑的长袍,脸上带了一张黑铁面具,仅露出了一双凌厉的眸子。他出来时,那些弓兵便分列两边,停了手,只有那些执刀剑的步兵仍在继续。 “识趣的,就让开。”见识过李照和赤脊的杀伤力之后,这个看上去是首领的执弓男子显然并不想与他们二人硬碰硬,“今日我等并不是为与你们交恶而来。” “巧了,小爷我最不喜欢识趣。”赤脊呸了一声,甩着手腕将双刀掷了出去,寒芒所到之处,红白相间。 那人冷哼了一声,张弓又是几箭射向赤脊,劲风令那黑羽生出了黑色的残影,逼得赤脊翻身后退了数步,险险避开。 两侧的弓兵想要分散去追马车,却被李照翻手轰出一炮,直接打了个形神俱灭。剧烈的炮火声令残余的那些弓兵身下的马匹惊慌不已,一时间,场面极度混乱。 然而李照轰完那一炮的同时,自己也被掀翻了出去,撞在后头的大树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小照!你没事吧!”赤脊那头正交着手,根本抽不开身过来看李照。 我没事。 三个字滚到李照的喉咙边,却怎么也挤不出去了。 那人见李照像是受伤了一样,摆手示意与赤脊交手之外的人策马去追马车,自己则是一勒缰绳,朝李照那边过去了。 “给小爷停下——”赤脊双脚蹬在一棵树上,绞着刀风反身掠出,一路挑落不少人头。 地上的李照抽搐了几下,忽而僵硬地起身,肢体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活动了几下之后,掌心笔直地飞出去一炮,将领头的那几个追出去了的弓兵给轰得渣都不剩下。 这一动静惊得那想要上前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就勒马停了下来,他眯了眯眼睛,盯着李照袖笼之下看了一会儿后,方才开口道:“北冥玄宗和大光镖局里……都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刚才这两下火器,有两下子,阁下若是愿意,我常云峰愿意请阁下入长安。” 常云峰? 听闻常云峰的峰主绾煦煦因为贪慕虚荣,而被害遇难,其死后,常云峰群龙无首,几个内门弟子斗争不休,最终是沦为了末流小派,无人问津。 李照想了想,透过兜帽和碎发去审视那个男人。 她见过常云峰三弟子沈长青,所以也就能确认这个人并非老三,余下的大弟子郑如云和二弟子江玉郎中,据说是老二江玉郎要更加强势一些,掌管常云峰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一些。 “常云峰?”赤脊又唾了一口,单手掐断一人脖子,将尸体甩向那个人的同时,继续说道:“狗都不去。” 李照转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俯身将地上的三秋不夜城提起来,接着举剑说道:“我听阁下口音,像是南边的人,千里迢迢赶到这塞北来做什么的?若是为了蝇头小利反丢了性命,那可不值当。” 在李照数度的阻拦下,后头的青牙已经成功地驾着马车走远了。 赤脊余光瞥到马车消失在远处后,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抖了抖双刀上的血渍,纵身重新飞入那些步兵堆里。 男人被李照这么一嘲讽,登时单脚踏马,后翻落地的同时,拉弓射出了三支箭。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说完反手将弓背在背上,接着抽出一柄宽刀来,几个大跨步斩到了李照跟前,身手极其霸道。 李照刚打落三支满是煞气的箭羽,转瞬又要招架这刀,手上难免吃力,再加上之前那两炮给她自己带来的重创,一时间叫她两眼一黑,喉头涌上了血气。 但此情此景,她绝不能倒下。 如果她倒下了,那么赤脊一个人就更难以支撑了。 然而以两人之力想要阻拦这几十上百人的追兵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李照手握重炮,两炮之下也才杀了那么十来二十个人。 于是,交手持续了到后头,赤脊和李照两人已经十分疲惫了,手中的武器又半点儿都不敢迟缓,是以心力交瘁。 就在那常云峰的男人觉得胜券在握,眼中刚泛起一丝笑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厉喝。 “小照!” 柳名刀与仇英踏风而来,身后带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德胜军。正酣战着的李照回头看到柳名刀之后,心里头一松,就失了防备,背后吃了那常云峰的男人一箭,整个人朝前跌去。 仇英看得是双目通红,一摸光头,泼刀而下。 “撤——”那男人见援兵已经到了,连忙高声喊了一句,自己则是飞快地折返掠开,躲避了仇英这一刀。 这群追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就已经撤了个干净。 “你去追。”柳名刀冷着脸冲仇英喊了一句之后,连忙将李照从地上抱起来,手上不忘避开她肩头那支箭。 李照其实没什么大碍。 不管是这一支箭,还是刚才所受的其他伤,李照都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尽管她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身体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可她没有任何疼痛的反馈。 当然,疼痛感觉不到,累却是可以的。 所以李照现在觉得疲累极了,连手指的动弹都需要很大的毅力驱使。于是她干脆歪在柳名刀怀里,一面口吐鲜血,一面宽慰他道:“名刀大哥,我还行,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柳名刀听着她这说话带出来的浓郁的血腥味,当下脸色大变,想要扒开她的兜帽,看看她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岂料,柳名刀这刚扒拉开一角,就愣了一下,连忙将兜帽给盖了回去。 李照知道是被柳名刀看到自己遮掩住的丑陋面容,不禁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真没事,名刀大哥,帮帮我,我不想吓到其他人。” “好,好,不怕,我、我带你回去……找秦艽。”柳名刀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不知道李照到底是怎么样了,只担心是发了什么病,起身的动作都有些踉跄。 那厢,仇英带着德胜军追击去了,赤脊却没跟着。他回身看着柳名刀抱起李照,也顾不上自己休息片刻了,赶忙跑过来,问道:“名刀大哥,小照没事吧?” “没事,她没事。”柳名刀被突然跑到自己身边的赤脊吓一跳,他上下打量了一身带血的赤脊后,又赶忙说道:“你赶紧跟我一道回去,瞧瞧你这一身,要是老大知道你刚来同昌就受了伤,还不得怨我。” 赤脊抹了一把鼻子,嘿嘿一笑,说:“这没多少血是我的,小照帮我吸引了许多火力呢!”他说完,又踮着脚去看李照,追着柳名刀喊道:“她真没事吗?我瞧见那个狗东西射了她一箭,让我看看。” 李照累极了,半句话都不想说,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柳名刀感觉到怀中平稳的呼吸声后,忙斥赤脊:“嘘,小点声,别吵着小照休息。” 他们两个回到同昌的时候,也正是仇英追上那群人的时候。 前头是追兵,后头是悬崖。 男人睨了一眼身后断崖,又看了一眼围在他身边的这群残兵败将,不觉心头一寒。可等到他收拾情绪,抬眸去看仇英时,眼神就已经变了,十分狠厉。 他大声呵斥道:“你们是在与长安为敌!一旦长安知道你们私藏逆贼,整个剑南道都会被带入战乱之中,你们可敢?!” 仇英听笑了,叉腰扛刀站在阵前,昂头回道:“敢?有什么不敢?你们这个群杂种,老子在道上走的时候,你可是连毛都还没长齐!等哪天老子剑南道待腻了,便去长安取你那狗主子的项上人头!” 狠话谁又不会说呢? 但最终,男人还是没能狠得下心去跳悬崖,乖乖束手就擒,被带回了同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同昌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也不知道他即将遭遇什么。 若是知道,恐怕他会在这时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去。 回到同昌后,男人第一时间就被送进了水牢,因为他射出的那一箭,所以是顾奕竹亲自审讯的他,而且是私下单人审讯。 水牢里的守卫听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惨叫,光是想象,就已经叫他们毛骨悚然了。 等到水牢里惨叫声停歇时,顾奕竹霁月清风地从甬道中走了出来,他偏头朝守卫摆了摆手,吩咐道:“把人看好了,吊着命,别让他死了。” “是。”两侧的守卫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 426 忍冬 “怎么样?”等在门口已久的秦艽直起身子走过去问道。 顾奕竹像是尚未从水牢里的状态清醒过来一般,森冷地扫了秦艽一眼,尔后愣了几下,收拾情绪,开口回道:“不如何,不过是一小卒,可能算不得赵毅手上的什么大将。” 说完,他又赶紧问秦艽:“你怎么过来了,小照没事了?” 没事? 何止是没事。 秦艽面上闪过一丝无奈。 李照人在被柳名刀带回同昌时,第一时间就被送去了他那儿,一是让他处理李照身上的箭伤,二是让他看看李照那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他这一掀开李照衣袍,看到的就是个斑驳不已的残缺躯壳。 黑色的羽箭洞穿了李照的右肩膀,其下,皮肉已经被绞烂,血将衣袍浸染成了比黑色还要更黑的墨色。而比箭伤更恐怖的,是在李照皮肤上蔓延的那些银灰色的东西。 如果不是李照平稳起伏的胸口,秦艽恐怕会以为李照已经死了。 震惊过后,秦艽一面伸手扣住李照的手腕,一面去摸她手臂上的那一块块的银灰色斑驳。那东西触手温热,没有任何异物感,恍若就是长在李照的皮肉上,是她本身的一部分一般。 李照察觉到身侧有人,立刻就清醒了,在看清面前的人之后,软着嗓子喊了一声左宁。 “你是怎么做到一出门就绝对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的。”秦艽有些责怪意味地轻声问道。 “我这样子可见不了人,这些天劳烦左宁你帮我挡一下来访的人。”李照也不跟他见外,直接坐起来,反手摸着自己背上的伤,口中说道。 她不疼归不疼,这箭插在背上到底还是不太舒服的。 故而李照拧着眉头哎哟了一声,说:“疼得很,左宁你帮我拔了这剑吧,好在你给我的止疼药够,不然我可坚持不到你来。” 秦艽听着她这些话,其实不用想,都知道是假话,但也没有拆穿,敛眸起身去拿家伙事,开始准备为她拔箭。 最后自然就是秦艽用养伤这个名头把李照给圈了起来,好让旁人轻易见不到她。 想到这儿,秦艽又是一声长叹,转而对顾奕竹说道:“人已经没事了,那一箭虽然看着吓人,但幸在柳名刀送回来得及时,所以出不了什么岔子。” 听到秦艽说李照没事,顾奕竹这才将一直蹙着的眉头放松下来,他嗯了一声,说:“里面那个是江玉郎,赵毅丢出来的一个弃子罢了,本以为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谁知道花了这么些功夫,问到的都是点细枝末节的东西。” “我原以为,是江玉郎执掌了常云峰,现在看来,会咬人的狗不叫啊。”秦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诧异。 毕竟,外面的传闻都是在说江玉郎称为了常云峰的新任峰主,带着常云峰的人去了北境蛰伏,就等着哪一天重回武林。如今看来,那个世人眼中沉默寡言的常云峰大师兄郑如云,才是那个最终受益者,如江玉郎,也就只能称为攀附他人的弃子了。 顾奕竹冷哼了一声,说:“的确,会咬人的狗不叫。只是不知道郑如云又勾结了谁,江玉郎称为赵毅的伥鬼,一路上打着赵毅的旗号,可没少为非作歹。” 青牙和赤脊在同昌外遭遇的这一场追杀并不是第一次了。 从他们从长安起,身后的饿狼就没有少过,然而这些人往往不是出自赵毅的直接调派,而只是单纯地想要攀上赵毅这一棵大树罢了。 英吉利亚人的出现,令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人找准了方向。 “赵毅不是什么好人,那位也不是。”秦艽说着,目光看向了东边,他的好师兄,眼下就陪着那位坐在东边的望君台里。 似乎是听出了秦艽话里对忍冬的不满,顾奕竹笑了笑,拍着秦艽的肩头道:“贵师兄是当世君子,所学所见都是旧的仁义礼智信,他拥护那位是正常的。” 忍冬要是不拥护赵顼,那才叫反常,才会让顾奕竹忌惮。 因为即便是顾奕竹自己,也是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接受李照所描绘的新世界,才理解她所要传递的思想。 秦艽摇了摇头,说:“师兄性格看上去是端方温润,但其实十分固执。” 而这,也是秦艽始终抱有忧虑的原因。 他知道李照所要做的事,也知道不管是赵顼也好,赵毅也好,赵家的皇位必将被打碎。作为师父的百里霜只要有钱赚,对这些事是向来不在乎的,他也不甚在乎。 与李照相遇之前,秦艽作为医者,已经见过了太多生死苦难之事,寻常的悲痛往往难以触动他的心,可他还是被这天下的纷乱给扰得心神无法安宁了。 皇帝是理应存在的吗? 一旦李照将这个种子埋在诸君的心里,被这乱世一浇灌,生长出来的,自然就是一颗叛逆倔强的芽。 其后,甚至不需要李照再如何去亲自引导,光是她抛出去的那些振聋发聩的文章,就足以引发许多人心中的激荡了。 “我担心,那位会给同昌带来灾难。”秦艽低声说道。 这个灾难并不是指赵毅的追击,也不是指他的那些拥趸的蜂拥而至,这个灾难指的是赵顼这个皇帝本身。 秦艽担心一个皇帝的降临,会让刚刚步入新思想正规的同昌重新堕回旧日的黑暗中去,叫许多萌芽的种子被封存。 顾奕竹却是抱有与秦艽相反的看法,他揽着秦艽的肩,说:“要我看,真金不怕火炼。不光是同昌要知道赵顼来了,整个沁园治下都得知道皇帝来了,得知道皇帝在我们手上。” 不光如此,他们还得知道先帝的血脉同样在沁园手上。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 沁园照样是拉起摧毁帝制大旗的那一个! 躲在秦艽的小屋里悠闲的李照自然是不知道屋主秦艽已经快焦虑疯了,她优哉游哉地抱着那些书,将其分门别类之后,全部送去了顾奕竹哪儿。 其后,李照就开始钻研九十四留给她的那些道具了。 等到她终于从道具堆里钻出来时,已经是青牙他们入城的第三天了。青牙和赤脊见不到李照,又见不到顾奕竹,便只能成日抓着柳名刀和仇英唠叨。仇英被他们叨得烦了,干脆找顾奕竹打了个商量,又询问了秦艽好几遍,这才把人领去见李照了。 随行的还有忍冬。 自从入了同昌之后,忍冬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算是松了一点。 他见了秦艽,见了元胡和辛夷,也去探望了一直没有苏醒的白商陆,但他最想见的,还是那日只有一面之缘,不,甚至算不得一面之缘的李照。 作为整个沁园真正的主人,同昌这座铁壁铜墙之壁垒的首领,李照的意向是忍冬极其在乎的,尤其是在那日城外短暂的相识之后。 李照听到说有人来了,赶忙换了能将她整个人都罩住的大宽袍子,蒙着脸坐在会客厅里等他们。 赤脊一进屋,瞧着李照这蒙头盖脸的样子,不仅诧异道:“小照你怎么还是这样?那日的箭伤到底重不重?名刀大哥怎么都不肯同我说,害我担心了好一阵呢。” 跟在后头进来的青牙没有说话,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了李照的身上。 这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从前的青牙与李照之间就没有什么过密的交集,在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之后,就更加疏远里,眼下重见,心中除了些许的熟悉之外,剩下的就只有疏离了,所以他做不到像赤脊那样热情相待。 最后进屋的是忍冬。 忍冬还是城外见到的那样,翩翩公子,遗世而独立般的清越。 “三位,请坐。”李照起身抬手示意他们落座,自己坐下之后,转而对离她最近的赤脊说道:“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这箭扎得有些深,伤筋动骨了,不方便出门,所以一直没去看你们。” “嗐——”赤脊忙摆了摆手,说:“什么看不看的,你既然受了伤,那肯定是得好好休息的。怪我,不知道你居然伤得这么重,还不知轻重地要见你。” 说着,赤脊起身,想要离开。 青牙伸手将他拽回椅子上,抬眸看向李照,问道:“小照,你已经知道我们带来了谁,为何不见他,也不问问我们……” 李照截了他的话茬,说:“我不见他,也不问你们。你们是我的朋友,如果你们有困难,来了我这儿,我自当帮助。只是他……昔日我曾与他有过协定,后来我想法变了,擅自毁了约,恐怕他不想见我才是。”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其实李照放赵顼进城,并不单单是因为和赤脊和青牙的交情,当然更不是因为忍冬是清风谷的人。她之所以放这么大个麻烦,正是出于和秦艽同样的忧虑,所以才拿赵顼当试金石来了。 一个皇帝。 一个名正言顺,却又被压迫着的皇帝。 他的入城,必定会帮李照找出沁园里的那些阴暗角落,找出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旧日之蝥虫。 这并不是说李照对身边的人不信任,只是她清楚,一支队伍的壮大绝对会有鱼目混珠的现象,也绝对会有骑墙派藏匿其中。这些人对寻常时候的沁园来说也许是有助益的,可一到危机存亡之际,他们便会露出那可憎的獠牙来,叫沁园措手不及。 “如今陛下正是危难之际,李姑娘这话的意思是,仅让我们暂住?”忍冬眉峰稍稍抬了些,说完话之后,薄唇微抿成一条直线。 赤脊与忍冬这一路上是不怎么说话的,没有什么深交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就就站在了李照这边。他拧着眉头去看忍冬,不满道:“小照没这么说啊,忍冬大夫,你不能如此妄下断论。” 忍冬被赤脊这么一抢白,倒也没着恼在,还是绷着脸不说话了。 青牙咳了一声,开了别的话头:“老大前些日子说,同昌这边的武备十分出色,小照你能做到这个地方,真是不容易啊。” 话家常,问候,都是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 李照也没有驳青牙的面子,温言说道:“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的话,至多算是给他们画了一个框架,余下的,都是他们自己在努力。” 这话并不是谦虚。 同昌沿线的攻防也好,城中作坊的构架也好,有的地方李照甚至都只是给了一个粗略的蓝图,顾奕竹他们却硬生生的是把各项设施都给建了起来。 “我刚才……在城里看到了许多高高的黑房子,那是什么?”赤脊感兴趣地问道。 忍冬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旋即站起来,打断了赤脊和李照之间的闲谈,说:“既然是几位叙旧,某就不在此做多叨扰了。” 接着,忍冬便要行礼转身而去。 “师兄这是做什么?走这么急?”正巧跨门而入的秦艽摇着手中玉扇,笑眯眯地冲忍冬问道。 秦艽是听说了忍冬跟着赤脊和青牙上门找李照,这才紧赶慢赶地过来解围,他担心自己这位认死理的师兄对李照有不好的观感,更担心李照因此对忍冬的印象不好。 “小艽过来是做什么?”忍冬的脸色在看到秦艽后,好上了那么些许。 “师兄好。”秦艽乖觉地行了一礼后,继续说道:“小照的伤还没好全,我这每日都还得过来给她换药呢。” 说完,秦艽一把拉过忍冬,将他重新拽到了屋内。 “既然来了,那就用过午饭再走,也不迟。”李照开了金口,起身说:“忍冬大哥不必这么拘束,我虽然不愿意帮助赵顼重回长安,但只要他在剑南道一日,我便护他一日太平就是了。” 听了李照这话,忍冬转眸去看她,像是想要从李照的脸上分辨出她的意图一般。 秦艽一面回身招呼外头的人帮着准备午饭,一面促狭地对李照说道:“你可不能沾荤腥啊,我们吃吃喝喝,你看着,喝点汤水和粥便是了。” 427 淅源 因为秦艽的插科打诨,屋子里的氛围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李照带着手套的手拍了一把秦艽的肩,低低地笑了几声,说:“我看着你们吃,你们可不要吃不下才好。对了,辛夷呢?她上回还说想吃我做的饭,今日人多,不如给你们烫汤锅,如何?” 原本的一场问询,最后演变为了火锅宴。 得了信的辛夷几乎是立马就奔过来了,当然,也没忘记拉上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元胡。 青牙则是惦记着梦生,故而在同李照知会一声后,连忙出去寻了梦生回来,半道上遇着柳名刀和仇英,这吃饭的队伍也就越来越大了。 等到把顾奕竹叫过来之后,李照便指使着其他人架上圆桌,自己则去火房端来了热腾腾的汤锅和菜。 “今日倒是难得一聚……”柳名刀提箸感叹了一句,旋即想到远行未归的阮素素和薛怀,再一想,就想到了九幽之下的姬康。 众人的确是许久没有如此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了。 赤脊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笑道:“小照,你这汤锅有些熏眼睛啊。” 其他人也不戳穿他,跟着笑了起来,场面一时间十分热闹。饶是最不苟言笑的忍冬,在这个时候也都缓和了眉眼,扭头和秦艽说起了话。 “明日我要离开同昌,出去一趟。”李照忽然开口道。 在座的人都是一愣。 “你伤没好,出去做什么?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代劳的?”顾奕竹蹙眉问道。 柳名刀跟着点了点头,说:“我和阿英都没什么事,你要想做什么,使唤我们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现在外面可不太平。” 李照拂着衣摆坐下来,回答道:“倒不是什么我非去不可的事……只是与我自己渊源颇深,我亲去,会比较好。” 在青牙和赤脊上门之前,李照收到了一封信。 寄信的人在信封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给了城里一个小丫头一锭金子,随后告诉她要交给城里头唯一的那一栋白墙黑瓦房子里的人。 白墙黑瓦,指的就是李照所在的这一处院子。 李照收到信时,那小丫头还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娘子,信是不是坏人给的?”问这句话时,她还不忘把收到的那锭金子拿出来,摊到李照面前。 “没事,你收着吧。”李照摸了摸她的头,收了信。 信是司马秀玉寄的,说的却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告诉李照,她在淅源见过叶惜惜一面。当时叶惜惜身边跟了不少人,看上去应该是与什么势力勾结在了一起,司马秀玉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跟得太紧,不久就跟丢了。 此前李照手刃叶涟漪一事是没有瞒着司马秀玉的,所以司马秀玉心里也格外惦记这件事,担心叶惜惜会潜伏在某处,伺机报复。 如今既然司马秀玉在淅源附近见过叶惜惜,那么李照不关注一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李照这才会想要孤身去淅源看一看。 “你要去可以,带上我。”柳名刀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没想扰你们吃饭的兴致。”李照单手撑着膝盖,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荡漾着些笑意,“我此去是淅源,那儿虽然是与黔中道接壤,但眼下我们的人已经进驻,出不了什么岔子,权当是我提前视察吧。” “周世通在淅源。”顾奕竹突然说道。 周世通是谁,其他人不知道,李照却是知道的。 沁园新刊如今一共有三个主编,除开墨炆这个李照钦点的以外,其他两个都是顾奕竹从许多应征的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一个吴芳安是前朝状元,如今文坛小有名气的大家。 一个周世通则是翰林学士,是主动弃了官职,巴巴跑来沁园要做同仁编辑的大才。 顾奕竹听到李照说要去淅源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下意识就以为李照是嗅到了淅源会发生什么意外,当下就想到了周世通。周世通虽然文采奕奕,但是到底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弱书生,淅源要是出什么意外,他怕光是逃跑都够呛。 “安心,不是淅源要出事。”李照忙安抚顾奕竹道。 就在李照说出这话的时候,淅源还真就出事了。 轰! 一声巨响在淅源东城门炸开。 德胜军副将军徐坊在听到响动的时候,立马就提刀赶往了周世通所在的新刊编辑院,他身后跟了一小队的士兵,都是个顶个的精锐。 此时的新刊编辑院里头已经是人仰马翻了。 因着那东边的动静一声一比一声大,渐渐地就地动山摇,连屋子也晃了起来。原本正在整理文稿的编辑们一看,这还了得,当下就收拾东西,准备去逃难。 院子里头的大人们一乱,这随侍在身边的仆从们自然而然的也就跟着闹成了一团。 徐坊进院子里时,周世通这半只靴子还没找到,单脚跳着满院子在喊靴子。 “周先生,我送你们出城。”徐坊说完,拂袍翻身上墙,帮周世通取了那只不知怎么飞去了墙头的靴子下来。 周世通脑门冒汗,一手捞着自己的书袋子,一手结果徐坊递来的靴子,苦着脸说道:“这院子里前前后后四十多口人,将军,您这拢共也就十二人,怎么带?对了,外头是打起来了?是谁?” “先生甭想那么多,总之我等在此,就是为了护佑先生安全的。”徐坊扶着周世通穿好鞋之后,指挥手底下的人去把其他编辑聚拢过来,另外还得安抚仆从,主持场面。 然而周世通这穿好鞋之后,把书袋子往身上一背,说:“将军是保护我等安全的不假,但我等留在淅源,可不是为了苟且偷生的。” 说到底,周世通放着舒服的翰林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跑到淅源来,为了新刊呕心沥血,是早就将信念放得比个人高了。 他面容严肃地站直了,随后拍了拍身上的书袋子,大手一挥,指着后头的那些编辑们说道:“我们方才是担心这些书稿因为纷乱而遗失,所以才会如此慌乱,眼下既然已经整理好了,那么也就不需要将军护送我们了。将军……你应该留在更需要你们的地方,而不是我们身边。” 徐坊愣了一下,蹙眉问道:“哪儿?” “东边。”周世通眼神坚定地说道。 这时,渐渐冷静的其他编辑也跟着点头,说道:“我们左右不过是些酸腐书生,不值钱,值钱的是我们手上这些书稿,它们可不能有事。” 也有建议徐坊带着这些书稿离开的。 然而不管说什么的,总归是的的确确没有开口说想自己先走的人。 “先生们大义,但——”徐坊说着,停顿了一下,偏头去看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的亲兵,朝他招了招手。 “将军!”亲兵气喘吁吁地跑到徐坊面前,双手撑着膝盖顺了顺气劲,旋即说道:“东城门打进来的一伙子朝廷的军队,箭矢上有朝廷的烙印,火炮远远看着也是朝廷的样式。” 朝廷? 朝廷的兵怎么会突然来打淅源? 徐坊听得心中一沉,手指不由地握紧了刀把。 片刻思虑之后,他转眸对周世通说道:“先生不必再和我们说别的了,既然是朝廷的人,那末将就必须先将先生们护送出城,即便是过后再回来守城也无妨。” 淅源是有自己的守兵的。 但想要这群守兵在面对朝廷的攻打时坚持很久,就不大可能了。 虽然说淅源如今归属了李照所领导的沁园,但由于淅源城小,所以沁园一时半会儿也没顾得上分派人过来接手,仍旧由原淅源县令文春源执掌政务。其后,顾奕竹也只是看淅源这一处交通还算便利,又远战火,少纷乱,才将周世通请过去,负责调配整个剑南道的新刊事务。 周世通担心的,无非是淅源城中的百姓会因此遭难。 可对徐坊这个忠诚于沁园的人来说,周世通这个成为了新刊主力之一的人,是不少编辑的恩师的人,他的安危才是至关重要的。 “我等自会逃命,但——”周世通是个犟脾气,他细白的面皮一绷,瞪着徐坊好一会儿,又耷拉了眉眼,说道:“我从前就很羡慕将军你,你们可提刀杀敌除恶,可以做到比我们更多的事,若不是担心留下来拖将军后退,今日这命,我大可不要!” 说这话时,周世通的脸涨得通红。 东边绵延不绝的爆炸声越来越近,那一声声哭嚎也越来越清晰。 见徐坊比自己更犟,周世通反身将身上的书袋子往一个编辑怀里一塞,随后夺了一旁徐坊亲兵的刀,坚定地冲徐坊说:“徐将军该是觉得我这人虚假了,可我也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一下这城里的百姓。” 从入淅源那一日起,周世通就没少在城中转悠。 他见过了太多城里善良可亲的人们,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保护的他们,便如同那砧板上的肉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先生何必这么威胁我。”徐坊叹了一口气,大半过去抢过周世通手里的刀,劝他道:“方才来时,我已经放出了求援信号。先生的话我都信,而我刚才说的话,也并不是诓骗先生的权宜之计。待送先生安全离开之后,我等必定回及时回援。” “先生是新刊的主编,您在,将会有更多的读书人被感染,被启发。”一旁的都尉康怡大声说道:“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杀一人,救一人而已,先生却是能救万万人!先生切莫妄自菲薄啊!” “是啊!李姑娘说过,如先生这般,笔墨可化利刃的人,是端朝的希望!” “先生不可妄自菲薄!” “先生要保重自己才是!” 亲兵队里有不少都是听过沁园学堂里的课的人,也就明白他们面前的这群书生,并不只是咬文嚼字的书生。 好说歹说之下,周世通这才同意先行离开淅源。 而徐坊等待的援兵,并没有叫他失望。 薛怀和阮素素正是领兵过习水河,打算去顺州的路上,他们一见徐坊放出来的信号,当即调转方向,往淅源去了。 一前一后,一南一东。 两厢交汇时,薛怀和阮素素这一支两千人的军队驰援之快,行军布阵之迅速,硬是吓唬住了淅源东城门的这五千大军。此外,不光是叫这五千大军挨了个措不及防的打,还逼得他们转眼间丢盔卸甲,跑了个干净。 大军之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伤了一条腿,一只眼睛,趴在地上涕泗横流,一个劲地冲着薛怀和阮素素磕头,求这两个人放过自己。 “看着不像是朝廷的军队该有的样子。”阮素素眯了眯眼睛俯视地上的人,转头对身边的薛怀说道。 “不清楚。”薛怀擦了擦手上的剑,挑眉去看骑马过来的徐坊,继续说道:“淅源这儿……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周世通所在,保护周世通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阮素素回想了一下,朝着徐坊边挥手,边侧身低声回答:“徐坊。” 徐坊行至近前后,下马行了一礼,恭敬地喊了一声阮将军、薛将军。他没料到援军来得这么快,更加没想到,来支援他的,是德胜军中小有名气的阮素素和薛怀。 “徐将军好。”阮素素跟着下马,问道:“周世通,周先生现在可安好?这群人带了不少火炮,周先生及他身边的那些编辑们没受伤吧?” 薛怀翻身落到地上,一把薅起地上的那个男人,说:“这人身上的盔甲的确是官家制品,寻常人就算想偷,也偷不到这么多,更何况,还有火炮和火铳。” “我偷的,我偷的!”男人身下一滩深黄色污渍,骚臭不堪。 阮素素抬手扇了扇鼻子,朝后退了一步,偏头和徐坊说道:“方才我们的人已经去追那些逃兵了,等到把人带回多一些了,就在淅源里头审吧。徐将军你擅长这个吗?我和阿怀可都不会,要是你能问出点什么紧要的东西,就更好了。” 428 天塌了 徐坊这是第一次和阮素素还有薛怀见面。 他不太习惯阮素素这般亲近人的模样,愣了几下,才结巴道:“会,会一些,从前在学堂里学过这个。” 沁园的学堂,教的可不单单是书本上的知识,还对不同的学生因材施教,让一些本身对学文不感兴趣的人,也有提升自己的机会。 “那就有劳徐将军了。”阮素素闻言弯眸一笑。 薛怀心中仍旧忧心着其他事,听到徐坊这么说之后,把手里的人交给他,自己则是领着余下的兵往淅源城中心走去。 早在薛怀和阮素素压境之前,那群五千人的大军就已经攻破了淅源的东城门。若不是因为领军人盲目领着大军开进城里,后来的援军也不会如瓮中捉鳖一般,赢得如此轻松。 然而,大军入城便意味着对普通人的侵害。 哪怕只是须臾。 此时的淅源城里,已经有大半的房屋被轰塌了,不少人或是被炸伤,或是被劫掠,目光漠然地坐坐在废墟上,悲伤肉眼可窥。 周世通就是这个时候回到淅源城里的。 徐坊留给周世通的那些亲兵们并没能成功阻拦周世通,在撇下那些编辑、郑重托付书稿之后,周世通灰头土脸地独自跑回了城里。 他不舍。 亦心怀悲悯。 可他万万没想到,回来之后,看到的便已经是尘埃落定。 放眼望去,小儿游荡于街市之上,哭嚎不绝;垮塌的屋舍下压着不少或已经断气了的人,躯干残破灰白;街头裸露着少女的胴体,绝望停留在少女的面庞上,伴随着她走入了死亡。 周世通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几个时辰之前,这些都还是活生生的,幸福恬淡的人。 这些人之中,还有不少是与周世通有过一面之缘的,更有甚者,是拜见过周世通,想要通过周世通的手,进入沁园的学堂去上学的人。 转瞬间。 红尘九幽不相同。 “先生能救的,是万万人,与我们这等莽夫所救一人、十人,不可比拟。” 德胜军士兵的话仍在周世通的耳边回荡。 我能救谁? 我可以救谁? 啪—— 周世通手里握着的笔断成了两截。 那头,徐坊拎着已经失禁的男人越过废墟,刚走没几步,就看到跪在一处倒塌了的房屋前的周世通。 “是周先生?!”徐坊吃惊于周世通的回转。 阮素素也发现了周世通,忙快步过去将他扶起来,末了,关切地问道:“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可有受伤?” “啊……”周世通应了一声,像是有些浑浑噩噩一般,慢吞吞地抬眸去看阮素素,随后苦笑着,说:“原来是阮将军,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这等废物书生,竟然妄想着在战火中救人。” 听他这么说,阮素素就知道他心里极不好受的,也只能先宽慰他:“周先生说的哪里的话?您敢冒着生命危险回来,便已经是一种壮举,又何论结果?” 要说,阮素素和薛怀他们会比周世通心里好受? 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见识过再多死亡的人,在看到普通百姓惨叫屠戮时,也难掩心中悲切。 只是阮素素他们比周世通更懂得如何冲淡这份悲伤,也知道眼下根本没有什么时间给他们去悲伤。 站在一旁的薛怀始终蹙着眉头,他觉得不对劲,不管是从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大军,还是这个烂泥一样的首领,亦或是一哄而散的士兵,种种的维和都让他无法释怀。 “阿怀,我们先送周先生去休息吧。”阮素素回头招呼他。 从思绪中抽身的薛怀嗯了一声,说:“徐将军也别愣着了,尽早从他嘴里撬点东西出来吧,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的。” 徐坊道了好,随后便拎着那个已经吓晕了的男人,去了之前德胜军下榻的别馆了。 “是……谁的人?”周世通忽而问道。 是谁的人现在阮素素也说不住,但总归和朝廷是脱不开干系的,于是回答道:“大约是朝廷的人,军械火器都是朝廷出品,外人即便是想要偷盗,也难以弄到这么大批量——” “朝廷?!”周世通高声喊了句。 他眼中闪烁着震惊,犹疑,以及在浓重的悲拗。 薛怀拍了拍衣摆已经干涸的血渍,对周世通说道:“周先生,您难道还不够清楚吗?朝廷如今就是一座已经腐朽的破烂房子,里面坐的哪里是什么真龙,不过是头野兽罢了。” 贪权恋势的野兽。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薛怀和阮素素这样,对天地君亲师中的君一字毫无顾忌。 如周世通,即便舍弃了自己的官职,即便投身沁园,心中也仍然是坚守了最后那么一点对帝王的尊崇的。可即便是这样,周世通在为新刊定稿时,也从没有展现过任何立场上的偏颇,向来都是秉公处理,这也是顾奕竹欣赏他,信任他,且任用他为新刊主编的原因之一。 “娘……娘亲……” 街边有幼童在边走边哭,昂着头喊得声音都沙哑了,也没肯停下。 望着那幼童蹒跚走远之后,周世通的鼻头一酸,仰头叹息了一口,闭目说道:“稚子何辜?庶民何辜?这天下纵然是他赵氏的天下,可又何尝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阮素素见他这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俯身去搀扶他的同时朝薛怀使了个眼。 薛怀没有阮素素那个温柔劲,也懒得去安抚周世通。 在薛怀看来,周世通这样的,迟早要经受一次打击,与其将来两军对峙的时候受伤,不如现在就认清的好。以周世通的重要性,他只要不受伤,那薛怀就放心了。 到天黑时,城中那些受伤的百姓都得到了安置,身故的百姓也一一被德胜军士兵们收殓了尸骨,寻了一处地方,集中埋葬。余下的那些百姓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却早就已经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缩在自己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薛怀挂心徐坊那边的审问,见阮素素要留下来保护周世通,便说自己去徐坊那边看看,有什么消息会及时回传。 “慢着!”书案前提笔久久没有落下的周世通突然将纸笔一收,拂袍追了出去,口中喊道:“薛将军,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着去做什么?”薛怀累了一天,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好语气了。 阮素素走在后头,冲薛怀摆了摆手。 看到阮素素的手势之后,薛怀才稍稍软和了一下语气,问周世通道:“周先生跟着我去做什么?方才不是说要著文章吗?既然要著文章,那就留在这儿安心落笔。审问人的地方可不是什么敞亮地方,若有什么消息,我及时通知先生就是了。” 周世通的脸色煞白煞白的,他抖了抖唇瓣,耷拉着眼角说道:“我知道薛将军您在担心什么,周某并不是想要做几位的拖累,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呢? 其实阮素素清楚,薛怀也清楚。 故而,薛怀也不再阻拦,点了点头,说:“周先生既然坚持,那么在下希望周先生能记得自己肩上的重担,不要因为一些东西,失了分寸。”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也不管周世通会有什么反应, 阮素素连忙快步跟上周世通。 他们三人于夜色中行走,虽然不出一声,但心绪倒是如出一辙的散发着淡淡的悲哀。 此时的淅源城总算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一声狗吠,惊亮三两盏夜灯,头顶无月无星时,这点点昏黄的灯光,便照得城中巷道影影绰绰。 别馆门前,两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磨刀。见来了人,两人赶忙站了起来,瞪着眼睛去看,看到是阮素素和薛怀之后,行礼喊了声将军。 “徐将军在里面吧?”阮素素上前问道。 右边的那个士兵点头,收刀拱手回她:“徐将军此时正在地窖里头,白日带进去的那个男人三两下就没招架得住,全给招啦。” 招是招了,真假却要徐坊自己去辨认,所以才耽搁到深夜。 “带我们去吧。”阮素素点了点头,跟着跨过门槛。 咚—— 阮素素一行人刚走到地窖门口,就被里面突然传出来的一声巨响给吓了一跳。 士兵更是呆愣了片刻,旋即奔过去将地窖的门打开,一面大喊着将军一面往地下跑,生怕徐坊在里面出什么事。 徐坊自己倒是没什么事。 刚才发出声响的是徐坊甩出去的一张椅子,椅子擦着那个被俘虏的男人的脸颊而过,摔在墙上,裂成了无数块断木落在地上。 男人身下红黄一片,脏污不堪。 “我真的说了,我真的是陛下亲封的将军,陛下说了,两千大军打一个县城,绰绰有余,我这才听信了,率军过来的!”被吓得大小便失禁的男人忍着痛,苦苦求饶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放了我,放了我……我可以带你去找陛下的大军,我可以告诉你陛下大军粮草的位置!” “这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徐坊一步步走近,掐着男人的脖子,逼他抬起头,随后继续说道:“可你刚才说的是,这附近已经有赵毅的大军驻扎,只要你天亮之前没有攻下淅源,他们就会过来驰援。” 受刑过多使得男人的思绪混乱,嘴里说的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听到徐坊这么复述一遍后,他慌乱地甩着眼泪摇头喊:“不是的,不是的,没有什么援军,没有……我说错了,你绕了我吧,饶了我吧。” 阮素素三人跟着那个士兵拾级而下,在穿过甬道,进到地窖里头时,正巧听到那个男人在求饶。 “还没说实话?”薛怀冷声问了句,大步流星地往徐坊那儿走。 徐坊接过一旁亲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跟着回身看向薛怀,摇了摇头,说:“说不好是不是实话,几次交代的东西都对不上,我怀疑他不过是个弃子。”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知道的东西要么是大多数是假的,要么根本不知道更深层的东西。 亲兵在徐坊转身后,及时跑到了男人身边,伸手将一团布塞进了男人嘴里,以防他乘人不备,咬舌自尽。 “那徐将军一直没有出去,是因为什么?”阮素素不想周世通在这事上放太过的注意力,便连忙转移。 按理说,审出了来意、背后之人,那么徐坊就应该已经出去,给他们回传这审讯的结果了才是。可徐坊至今还留在这地窖里,那受审的男人更是眼中 来袭者的确是赵顼的人,但赵顼如今用的不单单是朝廷了的大军,更多的是流民帅,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攻打张敬忠和欧阳宇的流民。 周世通经此一事震怒,发表了一篇名为人民的文章。 四万万民众以君为行则,以圣为蒙恩 这是端朝文人,第一次指名道姓地将矛头指向赵氏皇室,指向那个不可被违逆的九五至尊。 然而就在阮素素和薛怀如淅源的第三日,赵顼座下将军XXX率领大军直接进发到了淅源城外两里地,以合围之势,将淅源围困。 一万人马对两千人马。 李照在抵达XX的时候收到的淅源被困的消息,她当即和刘迷 “那徐将军一直没有出去,是因为什么?”阮素素不想周世通在这事上放太过的注意力,便连忙转移。 按理说,审出了来意、背后之人,那么徐坊就应该已经出去,给他们回传这审讯的结果了才是。可徐坊至今还留在这地窖里,那受审的男人更是眼中 来袭者的确是赵顼的人,但赵顼如今用的不单单是朝廷了的大军,更多的是流民帅,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攻打张敬忠和欧阳宇的流民。 周世通经此一事震怒,发表了一篇名为人民的文章。 四万万民众以君为行则,以圣为蒙恩 这是端朝文人,第一次指名道姓地将矛头指向赵氏皇室,指向那个不可被违逆的九五至尊。 然而就在阮素素和薛怀如淅源的第三日,赵顼座下将军XXX率领大军直接进发到了淅源城外两里地,以合围之势,将淅源围困。 一万人马对两千人马。 李照在抵达XX的时候收到的淅源被困的消息,她当即和刘迷 429 围困 薛怀旋即决定亲自出去打探一番。 阮素素也不拦着他,只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我——”周世通看着那个不远处瘫软在椅子上的张如龙,犹疑了一下,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布满纠结。 “周先生不出去看看吗?城中许多人,其实在等着周先生上门。”徐坊将帕子随意丢在地上,接着说道:“经白天一战,城中百姓死三百七十余人,伤九百五十于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在面对匪徒入城时,都是主动站在了老弱妇孺身前,践行着先生您当初的那些话语。” 凡人立世,当如松柏,笔直不屈,奸佞不扰。 这十六字是周世通当初就任新刊主编之时,在刊头留下的,也成为了许多青年人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闻言,周世通脸上的那些纠结一点点散去,转为了坚韧。 他抬手朝徐坊一拱手,跟着转身冲阮素素一拱手,敛眸说道:“今日在下给两位添了许多麻烦,往后……怕是还会添上更多的麻烦,只是承蒙二位不弃,一路护佑,往后,在下必不负重任。” 说完,周世通转身离去。 徐坊知道他是去看望城中的那些伤病,这事交给周世通去做,要比他们这些武夫出面更有凝聚力,所以他才会主动提醒周世通。 阮素素迟疑了一下,转身跟着出去了。 椅子上的张如龙在看到这三人来了又走之后,眼中的惊恐更甚,口中不断呜呜地叫唤着。 “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徐坊冷着脸对张如龙说道:“我劝你还是早点交代清楚,否则你这条命,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亲兵很有眼力见,在徐坊说完话之后,麻溜地把张如龙嘴里的布团子给抽了。 “我说了,我都说了!我骗你的,没有什么大军,那些都是我喝多了,糊里糊涂听到的,指不定就是假的。”张如龙的诞水淌了一身,和着他身上密密麻麻往外渗的血迹,一塌糊涂。 徐坊从一旁取了烙铁过来,抬手压在张如龙的胸口,听着那血肉被通红的烙铁烫出滋滋啦啦的声音后,问道:“听谁说的?” 张如龙只顾得上惨叫,哪里还能回答问题? 然而就在徐坊要再落下一根烙铁的时候,他像是突然从惊厥中清醒一般,尖叫道:“胡文,胡文!横山流民之首胡文!” 听到胡文这个名字之后,徐坊停了手,斜望了亲兵一眼,说:“去查查胡文,直接找顾先生查,要快一些。” 亲兵连忙应了一声是,一溜小跑出去了。 这之后,张如龙就跟吓傻了似的,开始嘟囔着乱七八糟的话,眼神也是浑浊不堪。 “想靠装傻逃过一劫?”徐坊俯视他,冷笑了一声,将铁索重新扣在了张如龙的手脚和脖子上,“慢慢装傻去吧,这地方不会有你的援兵。” 这一夜的淅源城十分宁静。 宁静得就像是暴风雨要来袭之前的那股静谧。 李照是在抵达匡山的时候,收到淅源被困的消息的,与她一起的还有柳名刀。柳名刀听到淅源被困一事,下意识就以为是送重了的消息,拧着眉头问那送信的邮箱客:“怎么回事?不是三天前就说困境已经解了?” 邮箱客哪儿知道那么多详细的,只能捡了自己知道的说:“禀大人,这消息是新鲜的,应该是昨日发生的事,一万大军呢,没那么好解。” 柳名刀的脸色相当难看。 淅源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据点,但此时的淅源可是同时有着薛怀、阮素素、徐坊和周世通四位重要人物的地方,这要是被围了,损失不可估量。 如此一想,他转头去看撑着车窗与邮箱客说话的李照,虽然李照这一身黑袍看不清表情,可他还是不由地担心了起来。 阮素素与李照感情深,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李照这心里,得多难过啊。 被柳名刀注视着的李照倒没有什么大起大伏的情绪变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碎银子来,伸手放在邮箱客的掌心,最后说道:“那便谢过你了,之后我们会走习水河去淅源,若是有了什么新的消息,烦请及时通知我们。” “谢谢娘子,谢谢大人。”邮箱客得了赏银,连连道谢着躬身离开。 等邮箱客一走,柳名刀这御马的鞭子就加快了些,都快打出残影来了。 “不急,如果真是一万大军包围了淅源,那么我们早去晚去都差不多,先给同昌去信才是真的。”李照伸了个懒腰,爬到车辕边上,靠着车厢对柳名刀说:“刚才我请那位邮箱客将口信分成两份,一份传回同昌,一份则是就近传去沁园客栈,想来援军应该可以及时赶到。” 照李照的设想,即便是淅源真的被围了,一时半会儿也决计不会危险到什么地步去。毕竟阮素素和薛怀手里还握着不少人,以德胜军的素质,即便是死撑,也能撑上三两日。 柳名刀听着李照这毫无波澜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软言道:“小照,你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情绪,若是难过,你可以表露出来。” “名刀大哥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难过?”黑袍之下的李照无奈一笑,说:“名刀大哥,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但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担心,只是对德胜军,对阮姐姐他们有信心罢了。” 啪—— 马鞭落下。 “小照,从前我只觉得主子离我们很远,即便是我最靠近他的时候,他也高不可攀。”柳名刀挥鞭如闪电,驱使着马匹狂奔。 他的声音被鼓鼓吹起的风搅散,落在李照耳中时,带着些许怅然。 “出事的那一日,我心想,完了,如主子那样的神仙一般的人物也会陨落,我们这些普通人可怎么办?我们会不会也被杀?” “然而报复却没有出现——” “相反的,自主子出事之后,很多人开始拉拢我们。或是美色,或是权柄,就算是经得住诱惑的人,也无法经年累月地去抵制诱惑,所以对于那些离开的人,我从没有怨恨过。因为没有人可以做到始终如一,即便是我,也不行。” 他是有愧疚的。 在李程颐出事之后,在那些想象中的报复并没有到来之时,柳名刀成为了一介普通人,而他因为能成为一个普通人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后来那些人滋扰得柳名刀到哪儿都待不下去了,他也不会进到大光镖局,借着大光镖局在黑白两道上的势力,在陈为仁的手底下做一名不起眼的小小镖师。 可每当柳名刀满足于现状,对生活感到满意时,他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生死不知的孩子。 而只要一想起她,柳名刀就会愧疚。 以至于,在确认李照的身份之后,柳名刀心中就像生起了一团火一般,恨不得就此为李照抛头颅洒热血,肝脑涂地。 “名刀大哥说什么呢!”李照抬着手套的手搭在柳名刀肩上,声音中充满着宽慰,“谁不想活着?李家大厦倾颓,自然是树倒猢狲散的,又怎么能强求谁谁谁始终如一?说实话,名刀大哥你能来我身边,我十分地开心,也十分地感动。” 这些话是李照的真心实意,但也夹杂了一些私心。 李照不是李程颐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个真相一旦曝光,她可能会失去很多的支持。所以李照需要时不时地以李程颐之女的身份,去维护这些铁龙骑对她的忠心,去做一些她觉得有些惭愧的事。 柳名刀听到李照这一席话,差点眼泪都淌下来了,好在这吹到脸上的风很大,蒙头一罩,把他的眼泪给挤了回去。 钻回了马车里的李照自然不知道柳名刀的情真意切,她揉了揉手腕,偏头看着外头飞快掠过的景色,眉心还是稍稍蹙了起来。 赵毅为什么挑着这个时候攻打淅源? 叶惜惜又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淅源附近? 说到底,淅源只是一个小小县城,既没有什么矿产,也没有什么宝藏,顶多是有几个对李照来说比较重要的人物罢了。 宝藏—— 是李氏秘藏吗? 李照眯了眯眼睛,难免深想。 这个时候赵毅轻举妄动,可不就是在告诉李照,淅源有什么他非常想要,以至于不得不招惹她李照的东西。 又或者更直白一点。 能引得藏匿如此之久的叶惜惜冒头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淅源快到了。” 外头柳名刀沉声喊了一句,旋即勒马,转身拂开帘子去叫李照。 冷月悬空,玉色的月华撒了一地。 李照撑着柳名刀的手,翻身跳下马车,笑道:“名刀大哥聪明。” 他们两个在距离淅源还有七八里地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在柳名刀把马藏好后,这才一前一后,躬身藏于黑暗之中,一路继续往淅源进发。 远远望去,淅源的城墙外灯火通明。 攀在树梢上的李照可以清楚地驻扎在城外的一群有一群的士兵,也能看到营地与城墙之间的一片狼藉,更能看到尚坚守在城头的德胜军军人。 “情况可能不如我设想的那么好,但应该差不到哪儿去。”李照回头冲柳名刀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分头行动吧,名刀大哥,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其次才是救人” 柳名刀其实想说不行,但前头李照已经掠身出去了,根本拦不住。 那厢,淅源城城墙之上,薛怀正在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援兵如果明天还不到,城中可能撑不了多久。”阮素素咬着棉布将自己的护腕给扎紧了,随后继续说道:“周先生已经将年轻人都给拉过来了,然而即便是这样,加上我们自己的人,也才不到三千人。” 周世通这个时候也还没睡,因为忧心城防问题,又赶忙跑去了暂且用来联络城中年轻人的学堂,与那儿的年轻人聊了起来。 “先生不跑,后悔吗?”少年人一面磨刀,一面问周世通。 撸着袖子帮他们一道磨刀的周世通发出一阵爽朗大笑,说:“我的朋友们如今带着我心爱的书稿去了安全的地方,而我能留在城里,与你们这些青春之人在一起,此生无憾也。” “先生不怕?” 有人伸长脖子看他,等他答复。 “不怕。”周世通回答道:“死并不能吓唬住我,亦吓唬不住这低到尘埃里的四万万百姓。此番若是活了下来,那么我有一篇文章要送给大家。” 一听到有文章,学堂里打磨武器的年轻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期盼地看着周世通。 “先生何必等之后?现在念给我们听吧!要是将来能活着离开淅源,我们给先生当传声筒!”一青年人大喇喇地站在书桌上,兴奋地说道:“若是我死在了淅源,那么临终前能听到先生的文章,便权当是死后的悼文了!” 周世通闻言,愣了一下。 其后,他颤着声音,念道:“民者,俯首听命之从者。然民从九五,惟愿九五之贤德可溉苍生,故而世代顺之。惜今之九五,弗如周武汉季,亦逊先者甚之——” 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挤满了人的学堂里回荡着。 这是周世通第一次在人前指名道姓地将矛头指向赵氏皇室,指向那个惯常不可被违逆的九五至尊。 他的声音极有力地,一字一句地灌入到了在场的所有听者的心中,破开了他们心里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的迷信,更是为将来埋下了一颗无法被忽视的种子。 李照并不知道淅源城中的种种改变,她寻了一处无人值守的城墙,空手攀附至顶端后,翻身而过。 之后,趁着月亮隐入云层的那么些许空隙,李照单手扣在砖缝之间,直直地滑了下去。 这里之所以没人守着—— 咚的一声。 落地之后,李照一抬头,就明白了这一处城墙为什么墙头没人看守的原因。 无数双眼睛在举着的火把照耀下,齐刷刷地看着穿着一身黑袍的李照,面色更是相当地严厉,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了李照一般。 430 潜入 “劳驾,我找你们将军。”李照穿着一身遮面的袍子不能露面,于是只能连忙出声喊了一句,以防自己这刚入城就被抓走。 然而即便她已经提前开口,也没能阻止得了这四周围过来的人提绳将她捆起来。 “我真是你们将军的朋友,带个口信,你就给她带个口信,说李照来了,怎么样?”李照被五花大绑地吊在粗木棍子上,只能梗着脖子高声去喊。 两侧扛着李照的人有四个,两个是中年人,两个是少年人。 少年人心性没有中年人那么沉稳,一听到李照在喊,便扭头对她说道:“闭嘴,像你这样喊着要见我们将军的,我们一天能抓十个!当谍子也不收集一下情报,城墙上挂的那些你的同党的头,还不够震慑你们吗?” 说完,少年啪的一声,一鞭子打在了李照的手臂上。 倒是不疼。 但足够屈辱。 李照也不叫唤了,由着他们抬着自己往城中心走。 被抬着走了一会儿后,李照偏头望去,她能看到沿街的屋舍前头都堆垒了箭簇和沙袋,高处的屋顶和窗户口架着弓弩,也能看到时不时警惕地探出头来的百姓。 那些人在看到李照时,眼里只有浓烈的恨意。 头顶无月,昏昏沉沉的黑夜压在淅源这一座小小的城之上。城中苦苦支撑的百姓、满目漆黑的大街小巷和着城外灯火通明的敌军,实在是一副叫人难以忘怀的画面。 走了一会儿后,扛着李照的这四个人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原处等着,原本跟在他们后头的那些人则是一路小跑着,往脚下这条大路尽头的那座院子跑去。 “又逮回来个。” 耳聪目明的李照可以清楚地听到暗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些人只怕是以为我们城里乱成了一团,才会这么不自量力地一次又一次派人进来打探。”说这话的人像是十分了解城外那些军队一样。 另一人在附和他:“是了,小动作也是越来越频繁了,只怕不会等我们的援兵赶到,就要强行攻城了。” 听到这话之后,有人怅然地问了一句:“真的有援兵吗?” 也许是这句话夹杂了一些个人情绪,导致说话这人声音稍稍拉高了一些。 站在李照右边的这个少年突然高声驳斥他们:“当然有援兵!将军冲锋陷阵难道都是假的吗?就是因为援军一定会到的,我们才坚持到现在的不是吗?!” 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慢吞吞地挪出来,朝着少年打一拱手,抱歉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小兄弟,你误会了。” 有冲动的,自然就有沉稳的。 一旁的那个中年男人转向这几个人,抬手摆了摆,说:“不是什么大事,今儿个大家心里惶惶,是正常的,毕竟都累了几天了。” 淅源被围,第一告急的,就是水源。 因为淅源城并不适合打井,又因为它没有自己的水源,最近的水源地是距离淅源有七里地的习水,只要淅源被围,那么城中百姓的日常用水就只能依靠之前的储存。 眼下并不是什么缺水的时候,遇上战事也是突发情况,城中百姓家中保存的水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告罄。 人在最疲累的时候,是会不自觉地生出绝望的。 谁也不能幸免。 就在李照打算开口给他们灌一碗鸡汤的时候,那头进去禀报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边跑,一边示意扛着李照的人往里走。 呜—— 号角声忽而响了起来。 外头那些人突然间打起了精神,提着手里的家伙就往声音传来处跑,扛着李照的这四个人更是将李照往地上一放,跟着跑去了。 “喂,好歹放开我!”李照躺在地上,蠕动着大喊道。 安静的淅源城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东家提锄,西家拎刀。 正在这时,院子里走出来一人,逆着光,玉冠长袍,身量高挑,乍一看儒雅极了。等到这人走到李照脚边后,就见他轻蔑地用靴子尖踢了踢李照,冷声说道:“不用喊了,没人会理你。” “你是谁?”李照端详着他问道。 “我是谁,轮得到你问吗?”看着十分儒雅的人说起话来却是没有风度,他说完,蹲在李照的脸旁边,伸手就想要去拽李照罩着脸的袍子。 咚的一声。 李照翻身从麻绳中挣脱开,脚一横,便把身上的那根粗壮的木根给踢飞,撞在了门框上。 男人一愣,旋即屈肘沉腕,一只手以擒拿手出去,意欲扣在李照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了一柄匕首,刀锋朝下,对准了李照的心脏。李照衣袍带风地鲤鱼打挺起身,躬身发力之后,蹬腿踹在了男人胸膛上,使其整个人朝后翻滚跌去。 “我是来帮助你们,如果你不信,可以将我带去阮素素或薛怀那边,要不徐坊也行。”李照在说话间,几乎是贴着那男人的面掠身向前,轻而易举地就将男人桎梏在了地上。 其后,不待男人开口,李照率先下了他两条胳膊,接着一脚一下,踩在他腿上。 被打飞的匕首转了几圈,钉在了一旁的地上。 “你他娘的!老子信了你个鬼!老子要把你剁碎了!喂狗!去喂狗!” 这下,吃痛的男人的嘴里就只剩下咒骂了。 啪啪。 李照见没办法和他交流,干脆毫不客气地甩手两下打在男人的脸上,随后垂眸继续问道:“不信我,那也我没办法了。现在我问你,淅源如今是谁掌事?问你你就答,否则我不介意继续动手。” 可惜被李照擒着的这个男人十分倔强,他梗着脖子,目露凶光,任凭李照怎么打,嘴里都半个字不漏。 他不答,李照就不停。 而在李照单方面殴打男人的这空当,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刚才的号角声绝对是某种淅源城里的集合号角,而事情的严重程度也绝非一般。如此一来,李照能想到的,就是驻扎在城外的那些军队开始攻城了。 “别想我说!”男人肿胀着脸,口齿模糊地说道。 “噗呲。”李照笑出了声,其后挑眉跳到一旁,蹲下去对他说:“我说过了,我与阮素素是相识,你又何必遭这份罪,带我去见她不好吗?”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男人依旧是一脸不信地看着李照,“你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还指望我相信你吗,做梦!” 见男人如此说不通,李照也就懒得和他继续拖延下去了,一个手刀砍晕之后,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不点灯的大院里静谧无声。 此时的人们大概都已经被号角声征召走了,以至于李照这么个大活人在院子里大摇大摆地走着,根本不需要注意什么。 找了几处屋子后,本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李照,突然发现远处一个简陋的竹屋里点着灯。灯虽然微亮,但将屋内的人的影子投射在了窗户上。 随着李照躬身一步步靠近那间竹屋,她也就听到了屋内低低的交谈声。 一男一女,男声低醇浑厚,女声温柔婉转。 “刚才响了号角声,你怎么没去?” “将军说,有家室的人可以晚一些,给我们一些同家里人告别的时间。” “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如此。” “我自然是将每一次奔赴战场都看作是生离死别,将军虽然不说,但我们已经撑了三日了,而援兵的痕迹是半点都没有瞧见。” “按理说,女人也该是上战场的……毕竟到最后,若你们前头败了,我们在后方,又怎会安生?” 说完这句话,倒影中的女人依偎在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轻叹了一声,带着无限柔情地说道:“别怕,有我活着的一日,便不会叫你上到那可怕的地方。将军白日里说了,争取把你们送出城去……” 李照靠在窗台底下听着里头互诉衷肠,一时间倒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了,可她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事,于是蹭的一下,从窗台底下站了起来。 突然出现的李照将屋内的女人吓得尖叫了一声。 她咬着嘴唇,虽然害怕,手却是连忙拔了发中银簪,指着李照,哆哆嗦嗦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而她身边的男人更快,几乎是下意思地就转腕抽剑,将剑尖对准了李照,喝道:“兀那贼人,休想趁着城中守备空虚而为非作歹!” “两位,我是援兵。”李照从窗户口翻身落在屋内后,举起双手说道:“虽然眼下就我一个,但请相信我,我真的是援兵,是来帮助你的。” 任谁突然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出现,都不会轻易交付信任。 然而本是十分惊慌的女人在听到李照开口之后,却是突然间冷静了下来。尔后,她偏头打量了一下李照,在端详了许久之后,突然惊诧道:“李照姑娘!您是李照姑娘!” 李照没想到在淅源还能遇到认识自己的人,而且是仅凭声音就认出自己。 “她是李照?”男人也十分惊讶。 女人连忙将银簪插回了自己的发间,跟着抬袖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对李照说道:“我,我那日在殷州城内……听过李照姑娘您说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声音……” 殷州城里,李照唯一一次与许多女人一起,就是那一次与红袖派的弟子们聊天。 “你是红袖派的?”李照了然道。 闻言,女人点了点头。 呜—— 第二次号角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我得走了。”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他在女人的发间落下一吻,其后提着剑,放心地推门离开了。 等到男人走了之后,女人连忙抽了一旁的椅子出来,对李照说道:“您请坐,能在淅源看到您,这说明淅源有救了。” 李照没坐,只是环视了一圈竹屋,问女人道:“我要是想去见阮素素,你可以带我去吗?” 女人却是摇了摇头,回答说:“阮师姐眼下应该已经带兵出城了,作为将军,他们惯常都是以身作则,冲在最前头的。” “那你能告诉我,这号角声代表着什么吗?”李照又问。 “代表着敌袭。”女人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后,伸手将窗户关上,“第一声,城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必须过去集合,第二声,便代表着真正的开战。” 在转身后,女人手里多了一柄剑。 她抱着剑走到李照面前,认真地说道:“我始终记得李照姑娘您说的,女人也有责任,不该坐在家中,安享太平,故而我始终做好着准备。若姑娘您刚才没有来,想必我会和顾郎一起去,眼下看到姑娘您,我斗胆问一句,姑娘您可有什么对策?” 对策? 李照自问没有对策。 但这话肯定是不能对女人说出来的,否则只会让女人平添失落。 “我要先知道城外大军的详细信息,之后,擒贼先擒王,把他们的领头人给解决了,事情就好办多了。”李照的脑子转得飞快,眼睛一眨一眨,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女人啊了一声,低下头,无不担忧地说道:“城外的大军具体什么来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薛将军已经在白天出城了,他就是想要去擒获敌军首领的,可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你不必担心,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抓了阿怀,那么肯定是会把阿怀的人头吊在阵前,好让淅源城里的守军心神大乱的。”李照不单单是对薛怀充满信心,也对敌军的操守充满了信心。 “希望如此。”女人唏嘘了一声,随后往门口边走,边继续说道:“我带您去县令府衙吧,将军们和几位先生平日都是在那儿,若是那儿没人,我再带您去学堂。” 李照嗯了一声,跟在女人身后,说:“我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援兵抵达,所以不必担心。至于你说的,女人也有责任,这一点倒是真的。但责任并不意味着莽撞和孤勇,还需要量力而行。” 说着,李照笑了一声,鼓励女人道:“红袖派的弟子向来有勇有谋,我相信姑娘你绝对有这个能力。” 431 战胜 姑娘名叫丹蔻,红袖派外门弟子。 丹蔻到淅源并不是跟着阮素素来的,只是单纯的因为她青梅竹马的顾郎——顾一平在淅源,所以才千里迢迢地过来,想要与顾一平见上一面,谁知就撞上了这战事。 红袖派对门内弟子的去留并没有什么限制,其掌门黄娥夫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女子须得互助,出红袖入红袖,皆为立世之本。 而丹蔻从红袖派出到淅源之后,也一直在践行这一点。 眼下,到了危急关头,丹蔻再不能安然坐在家中,等着他人保护。作为有能力保护自己,更有能力捍卫这座城的人,丹蔻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长剑。 “丹蔻,你很镇定,这一点很重要。”李照慢丹蔻那么几步,笑着说了一句。 此时的县令府衙,空无一人。 正当丹蔻想要带着李照往里头时,西面大街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小丫头,她跑到近前后,抬手摸了摸鼻涕,另一只手则去拉着丹蔻的手,嘴里喊道:“丹蔻姐姐,快走,大家都在西门等着你呐!” 丹蔻没让小丫头拉动自己,她柔和地俯身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对她说道:“钰儿乖,快去西门找娘亲去吧,姐姐就不去了。” “为什么?”小丫头很困惑。 如小丫头一般的年纪,不懂死,也不懂离别。 “因为丹蔻姐姐想要留下来,保护钰儿最喜欢的那颗杏树,保护钰儿最喜欢的小石头巷子。”丹蔻眉眼弯弯,全然看不出什么悲切。 哪怕她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九死一生。 被叫做钰儿的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声音糯糯的:“可是娘亲让我带走了一片杏树叶子,我还带走了小石头巷子里的泥巴偶人,丹蔻姐姐,我不会哭的,没有了也不会哭。” 说这些话是,钰儿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认真。 原本还能绷住眼泪的丹蔻忽然间就泪流满面了,她一把抱住钰儿,哽咽着说道:“钰儿乖,你看,你爹爹是不是留在城里了?要是你爹爹不留下,钰儿就没办法出城了,是不是?所以丹蔻姐姐也得留下,这样钰儿就有更多的时间在外面玩了。” 钰儿歪着头,靠在丹蔻的肩头,眼中有一点点疑惑。 站在后头的李照抄手倚着府衙大门,开口对丹蔻说:“跟着她去吧。” 丹蔻一愣,忙松开钰儿,回身望着李照,略带了些焦急地说道:“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李照姑娘,请您不要赶我走。” 淅源这么大,说实话,轮不到李照做主。但丹蔻好像忘了李照才刚入城,下意识就把李照当成了可以决定自己去留的人。 “丹蔻。”李照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我并不是觉得你会拖累我,只是……她们需要你保护,相比战场,还有更需要你手上这柄剑的地方。” 不难去想,即便眼下有人手护送这群老弱妇孺出城,也决计多不出多少人来一路护送到底,如果丹蔻能随行,起码给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一些额外保障。 钰儿望向李照,像是在尝试着理解李照所说的话一样,其后,她抿了抿嘴,奶声奶气地问李照:“姐姐,你为什么要遮住脸呀?” “因为姐姐现在不太能见人。”李照倒是半点不忌讳说给一个小孩子听。 丹蔻的眼神忽明忽暗,最终直起身子,牵着钰儿,对李照说道;“李照姑娘,我相信您出现,一定会给淅源带来不一样的结果,我信您。” 李照抬了抬下颌,转身往府衙里头走去。 东边的火光越来越亮,渐渐地已经能照亮大半个淅源城的夜空,号角声一次又一次地吹响,擂鼓、冲锋。 就是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道雪白的身影冲天而降。 尔后很多年,淅源都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那日举城几近崩溃之时,西方有神女乘白鹤冲天而降,她给淅源带来了上天的恩泽,也给那些对无辜者作恶的敌方士兵带去了业火。 事实上,李照只是踩着丹顶鹤飞入了敌方阵营,扬手给对面来了几炮,为身后的德胜军打开了一个突破口罢了。 浴血奋战的德胜军们宛如打了鸡血一般,愈发勇猛,以一当十。 而周世通就捧着他的纸张,握着笔,大大方方地坐在城头,丝毫不畏惧那些从他身侧的飞过的羽箭,亦不惧于沙场上的呼喝声。 他落笔时,有泪从两颊落下,啪嗒几声落在纸上。 “血焚沙场草,魂销淅源云。一声天欲雨,浴日照人腥。”负责城头策应的士兵稍稍偏头看了一眼,随后有些惊讶地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据说,淅源城一战,周世通坐在城墙上一共著诗七十二首,首首泣血,字字含泪。 据说,攻打淅源城的人无一生还。 据说,淅源城西那一片林子夜夜有人啼哭,生人哭亡魂,亡魂哭不得往生,后世便将这一处林子称为百哭林。 此时的李照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被自己刚才轰出去的三炮震得朝后翻滚了十几丈远,最终是薅着丹顶鹤的脖子,与它一并摔入了密林里头。 “啾啾——”丹顶鹤拿长喙啄了一下李照,一边表示着自己的不满,一边回身梳理着自己被搅乱了的羽毛。 而李照就没有它那么舒服了。 剧烈的撞击让她刚刚好了那么几天的身体重新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针刺一般的疼痛像是从神经和血管中发芽了一样,迅猛地蔓延了全身。 薛怀寻过来时,李照还在地上直抽抽,像是触电一般。 “小照!”发现李照后,薛怀神色大变地冲过去,一把将李照给抱了起来。他转身往城里狂奔,嘴里则是在低声念叨着:“撑住,小照,撑住。” 这个时候距离李照轰出那三炮,为阮素素等人解围一事,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在过去的四个时辰里,淅源打出了漂亮的一仗。 阮素素领着一小纵队从战场的右侧穿插而入,将被轰散的庞大军队给隔开之后,向后方的徐坊传去了信号。徐坊在收到讯号的当下,立刻和自己的几个亲兵分领小队在乱成一团的大军中游走骚扰。 正面战场的奔溃使得敌军整个儿的气势大削。 淅源城的百姓们因为李照的出现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他们越战越勇,甚至在直面敌军时,分毫不输于身边德胜军的勇猛。 大地上铺满了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引得秃鹫和乌鸦在上空振翅盘旋,声声嘶鸣。 “我们——”有人提着刀,茫然扫了一眼四周,随后仰头大喝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是的,我们赢了。 徐坊长吁了一口气。他单手撑在一棵被削去一半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的伤,吃吃笑了两声,偏头对身边的士兵说:“你看,我们没有跟错人。” 士兵哪儿认识李照,听到徐坊说话,也只是茫然地坐在地上发愣,半晌才回应般地对徐坊点了点头,说:“真厉害,她真厉害。” “救人!救人!”薛怀抱着李照从林中出来,脸上是众人从没见过的惊惶,“大夫呢!军医,我要军医!” 眼下刚刚战胜,军医都去了战场上搬伤兵,又怎么可能突然应召? 是以薛怀这跑了一圈之后,硬是半个大夫都没有瞧见,整个人随之颓然了起来,嘴里却仍然在鼓励着李照:“撑住,小照,你救了许多许多的人,你要活着,你得活着。” “这儿!” 那厢,听到薛怀叫唤的徐坊拉着身后的大夫往薛怀处跑,边跑边喊:“我带人来了,我带人来了!” 大夫被一路拽着到李照面前,气喘吁吁的,还没缓上两口,就被两股严厉的视线给逼得直接为仍旧在抽搐着的这人把脉了。 过了一会儿,大夫皱着眉头,伸手去拨开李照的兜帽。 泛着斑驳银白色的脸猝然漏到大夫面前时,着实把大夫给吓了一大跳。然而他却没叫出声,只是狠狠吞了两口口水,接着将李照的眼皮子掀开,端详了许久。 “如何?”薛怀看着大夫这一脸沉重,心里头急得不行。 “脉象浮而无力,是为内伤旧病之兆,且其阳气不足,虚阳外浮,阴血衰少。”大夫说了一堆拗口的话之后,总结了两个字:“危症。” 当天夜里,薛怀与阮素素二人守着昏迷不醒的李照,是半步都不敢离开。 照大夫说的话就是,夜里李照极有可能服热,或继续抽搐,这时身边若是无人,可能会因过热而发厥症,又或是因为抽搐而窒息。 总之就是离不了人。 阮素素卸了铠甲就坐在了李照床边,之后吃饭洗漱也就是寸步不离,可她并没有能守得李照醒来,反而是守到了李照二次抽搐。 “怎么办?”阮素素伸手压在李照双手上,问床尾的薛怀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见着照儿嘴里吐白沫了。” 薛怀哪儿知道怎么办,城里的这些大夫已经轮流来看过李照了,不是束手无策,就是一无所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床上的李照其实是能听到阮素素和薛怀的对话的。 她端坐在一片虚无之中,身边只有一本书,和一只丹顶鹤。 书是那本名为端史的厚重书籍,翻过几页,可以清楚地看到后面那些历史已经一一浮现,其中,就有李照的大名。 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作为执行人的李照不该,也不能出现在端史上。 “这下难办了,难道说我这梦,是在警示我不得插手得太过深入?还是说提醒我注意分寸。”李照单手撑着脑袋,她翻过几页,上面说的都是李照并没有真正去做完的事,“不过,这些事我应该不会亲自做才是,交给顾奕竹做行不行的?” 如此想着,李照偏头看向操作面板。 操作面板上的义体处仍旧是标注着大大的叉,其他地方的权限也一并被那只鲲鹏给封禁了,不过随之带来的好处是,李照对物品栏里的那些东西拥有了离线使用权。 说得简单一点的话,那就是李照在试用那些道具时,不再局限于那么些许的使用时间,也不需要用积分换取后续的使用。 福兮祸所依啊—— 感叹了几句之后,李照伸着懒腰起身。 她听着耳边阮素素的说话声,自然就清楚自己要赶快清醒才是,可当她绕着这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虚无来回走了好几圈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出去的法子。 意识的苏醒不够支撑李照从这一片混沌中清醒。 “照儿,回来好不好?”阮素素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姐姐许久没有看到你了,你怎会变成这样?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姐姐以后不走了,姐姐守着你,守着你好不好?咱们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我们的小日子,不去管那些世俗纷扰,也不管谁会当皇帝。” 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薛怀的。 “素素姐,小照走到今时今日,断然不会轻易放弃。”薛怀的话带着他对李照的行为的理解,“你别哭……你一哭,小照怕是要心疼了。这些日子里,我想了很多,我想……顾奕竹要揽权,就让他揽权吧,毕竟小照希望的不过是这世间万民有衣蔽体,有屋栖身……” 薛怀没说出口的话是—— 她做她的圣人,不需要沾染尘埃,而我则来当她身前的那柄剑,包揽那些脏污之事。 能跟在李照的身边,领会李照的意图,见证她所做的那些点点滴滴,这些对薛怀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这些体验让薛怀第一次生出一种迸发向上的意愿,让他对这笼罩着他和妹妹的污浊的天充满憎恨和叛逆之心。 李照听到薛怀的心声后,不禁一笑。她在想,幸好她一开始在扬州就阴差阳错地进了大光镖局,幸好她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就遇到了阮素素这些人,幸好这些人愿意对她托付信任,愿意陪她一路走下去。 “我不管什么其他人——”阮素素伏在李照的胸口,眼泪晕染了一片,“如果小照不能醒,我便杀去长安,叫赵毅付出代价!” 432 柳名刀 听到阮素素这么说之后,薛怀有些急了,连忙说道:“你别冲动。” 比薛怀更急的,当然是始终没办法自主苏醒的李照了,她是真的担心阮素素会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来,也担心阮素素的个人安危。 长安非比寻常之地,想要单枪匹马地闯进去就已经很难了,更别说阮素素这还企图伤到重兵把守的皇宫里的赵毅。 阮素素从李照身上起身,扭头望向薛怀,很坚定地说道:”我爱惜照儿,也知照儿这一路走来十分不易,所图甚大,但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照儿一再受到伤害。“ 她始终无法忘记自己在乱军之中,一抬头时,所见到的景象—— 冷月忽然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撕开昏沉,泄下一缕清光。 其后,一人一鹤,猎猎带风。 犹如神祗般降临。 挥刀挥得已经麻木的阮素素这时听到了一道悦耳且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能给她注入力量一般,令精疲力尽的她看到了希望,之后再落下的一剑,轻而易举地将她身前的敌军士兵掀翻了去。 轰! 猛烈的声响在冲天的火光之后降临。 猝然回神,阮素素握紧了李照的手,将脸贴了上去,不再说话。 薛怀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心里有些着急上火,他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最终是推门离开了。 李照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阮姐姐。”李照喊了她一声,搭在身上的手指腹摩挲了一下,旋即抬起,摸在了阮素素的脸上,触手湿润温热。 阮素素的脸上一瞬间闪烁着多重的神色,欣喜和担忧喷薄而出。 “是我不好,让阮姐姐你担心了。”李照哑着嗓子,勾唇努力绽放了一个笑容。 刚止住眼泪的阮素素被李照这一笑又给惹得哭了起来,她一面哭,一面扯了帕子过来擦了擦李照手上沾染到的泪,口中说道:“什么担心不担心的?你来救我了,是你救了我,救了这满城的百姓。” 德胜军的援兵并没有那么及时,如果不是李照的出现,阮素素与薛怀带着的这么一小撮的士兵根本撑不住敌军攻城。 “名刀大哥呢?我没见到他,阮姐姐你可有看到他?”李照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起她先前挂念着的人。 刀剑无眼,即便是身手再好的人,在此种乱军丛中,也难保自身安全。 阮素素被问得一愣,摇着头回答:“我们并没有瞧见名刀大哥,他跟着你来了?你们分头行动了?” “遭了!”李照挣扎着起身。 “你先躺好,身子还弱着,何必逞强?我这就和阿怀去找名刀大哥,若是有了消息,立刻通知你,如何?”阮素素连忙将李照按了回去。 其实不用她按。 李照在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随后顺着阮素素的手又倒回了床上。她感觉到脑中一片混沌,舌尖口腔满是血腥之气,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木。 可她自己清楚,李照的身体本就已经是个空壳,根本不可能再差。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 她这个掌控载体意识和行动的主脑出现问题了。 朦朦胧胧中,李照看着阮素素离开,看着一个似有似无的人影一点点走向自己,俯身抚摸着自己的头。虽然李照看不清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但能从这个人的动作中感受到温柔和爱意。 “姐姐。” 非常陌生的声音响在李照的耳边。 “姐姐你总是喜欢一个人强撑着,可你似乎忘了,你并不是神,你只是一个凡人。” 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李照的模样。 是李照。 又不是李照。 她眼里的阳光灿烂和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度让李照有些恍惚,恍惚到想扑入她的怀抱。 “姐姐加油哦,我等着看姐姐泽被世人,做那至高无上的圣人。”像是玩笑一般,她俯身在李照的颈窝边蹭了蹭,说话时的热气扑在李照的耳边,惹得李照不禁打了个激灵。 梦转眼间就醒了。 随之散去的,还有困扰着李照的混沌。 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后,李照掀开被子起身,脚下动作有些踉跄,但不影响她一路走到门口,顺顺利利地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屋外星子三两点,无月,微风拂面。 “呀,您醒了!” 院子里一个正在扫洒的小姑娘见李照出来,忙丢了手里的扫帚,一溜小跑过来搀扶着李照,嘴里喊道:“快来人,神女娘娘醒了。” “可别叫我神女了。”李照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扭头望着小姑娘头顶的发旋,说:“叫我姐姐吧,如何?” 小姑娘可不敢,忙摆着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是神仙娘娘,我,我我……” 我到最后,小姑娘那嗓子眼里的话也没挤出来。 外头的人听到小姑娘的喊声后,赶紧跑进来,三两个簇拥着李照,有的在劝她回去休息,有的是问她有什么需求,总之都是一脸崇敬的模样。 “我不用你们照顾。”李照说着摆了摆手。走了几步之后,她脚下利索多了,不用人扶着,也能健步如飞。 “呀,您得躺着呢。”小丫头尖着嗓子去阻拦李照。 李照昂头看了一眼外面,尔后垂眸对小姑娘说道:“乖,小丫头,我得出去看看我的朋友,他为了淅源,也付出了很多,我不能让他此时此刻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最差的可能是,柳名刀受了伤,没能在淅源获胜的时候及时回来。 “我跟您一起。”徐坊在这个时候跨门而入,他单手握着自己的佩剑走近,之后拂开众人,朝李照一礼,说:“阮将军去的是西城门,正面战场上,我可以带您去西南边搜一搜,那边是敌军首领营帐驻扎的地方……” 早在一开始淅源打败了那群攻城的敌人时,徐坊就已经带人冲击了敌方的营帐,将对面营区里里外外地搜寻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一支军队不可能没有首领,然而徐坊在一处看上去的确应该是首领营帐的帐篷里,找到的却只有一些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并没有发现什么打斗,或是寻到什么人的去向。 433 营帐 领着李照走到自己曾经搜寻过的营帐处后,徐坊回身禀道:“之前打赢之后,属下立马领人搜查了敌军的营帐,并没有发现其首领的踪影,也没有发现柳将军的痕迹,想来……柳将军很有可能是将其抓住或者将其带离了营地。” 往常,他鲜少有如此靠近李照的机会,也就更别说这么面对面的说话了。眼下真面对面了,徐坊有些紧张,说完话了赶忙转过身去,抿着唇,稍有踌躇,似乎是担心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李照没察觉徐坊的紧张,她越过他,抬手撩开营帐的帘子,曼步进去,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说道:“有劳徐坊将军你有这个心了。” 德胜军里的大小的正副将军,李照都认识,也能轻车熟路地念出姓名和个人嗜好。倒不是说她想要掌控人家,只是这样一来,不管什么时候遇到谁,她总能很快地表露出亲近,让对方与她相处的时候,感觉到舒适。 比如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徐坊。 徐坊是淮州生人,他十九岁的时候,淮州发大水,淹了农田庄稼,也淹了他的家。徐坊的父母因此遭难,留徐坊这个刚考了秀才的书生双眼茫茫地走上了流民之路。 他是不幸的。 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 因为在他开始流浪的第二年,李照所创的沁园就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崛起,其后席卷全国,创下了一个令商界文坛都为之震惊不已的神话,也因此而成为了不少人心中的信仰。 这时的徐坊是主动进入到沁园的。 他读书识字,一开始去沁园学堂时,是以先生的身份应征,其后在发现沁园另开设有武堂之后,当即决定了习武修身。 之后,徐坊勤勤恳恳,才一路从小兵丁升到如今的副将军。 这一点,不光是李照很欣赏,德胜军里不少将军都十分欣赏他,只待什么时候他能创下一点功业,就将他擢升为将军。 淅源一战,想来就是个绝佳的机会了。 李照脑子里转得飞快,眼睛却是半点都没停下。她的目光所及之处虽然被翻得有些乱,但大体上是没有掩盖前人使用过的痕迹。 主人席位和客人席位上都摆了酒菜。 其中,主人的酒杯中残留了少部分的酒,而客人的酒杯中是滴酒不剩,这说明在营帐里的人离开之前,他们相谈甚欢,举杯邀饮了的。 椅子上被坐皱了的长绒毯子上落了几根长发,微黄,并非是纯然的黑色。 四处没有打斗的痕迹,桌椅虽然少有推移,但看上去只是自然起身离开,并非是强迫挟持。 后头的徐坊见李照进去了,连忙抬脚跟着进去。 “你们在淅源一共对峙了几天?”李照走到主人席位上,俯身探手摸了一把那长绒毯子后,扭头问徐坊道。 徐坊稍稍并腿,拱手垂头着,回答道:“前后一共四天,我们在城中共抓获了十三个谍子,也曾派出过暗探潜入此处和士兵营帐,但并没能摸出敌军首领到底是何方人物。” 李照一个问题,徐坊就嗅到了她真正要问的。 而这也是之前徐坊和阮素素等人一直想要探听的事,但可惜的是,不管他们如何运作,最终对这个指挥整支军队的人一无所知。 不,也不能算是全然一无所知。 “有一点——”徐坊忽而攥拳捶着掌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说道:“女人的声音,我手底下有一个探子,唯一一次在最靠近营帐的时候,听到了营帐里头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呵欠声。” 女人? 会是叶惜惜吗? 如此想着,李照端起了主人席位上的那只酒杯,在鼻前一晃,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酒香—— 隔了夜的酒香。 除此之外,还有点点极容易被忽视的暗暗幽香。 “还有什么线索吗?”李照放下酒杯,回身问徐坊道。 徐坊有些苦恼地偏头在想。 他昔日在沁园时,线索追踪一课是满分,但课堂上的满分并不意味着实际用上时,足够他去解决一切问题,尤其是在这种并不能获取多少信息的时候。知悉这一点并不会让他感到挫败,但在李照面前,他第一次生出了,诸如为什么我不行,这样的念头。 李照见他愁眉苦脸,遂摆了摆手,说:“没事,知道这一点就很不错了。哦,对了……我听说了,你在淅源做得不错,不仅保护好了周世通,还能带着人守下城池,等回去了,你的评级应该会上一层。” 说完,李照又绕着营帐走了一圈。 在打算离开营帐的时候,李照突然发现地上有那么一小片纸张燃烧后的残片,因为被踩踏过很多次,已经被碾到泥里,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了。 “这是——”徐坊见李照俯身从泥巴里抠出这么一张纸来,有些惊讶地凑过去,“看上去像是罗纹纸……” 因为如今糅纸的工艺越来越好,现在还用罗纹纸的人不多了。 “书籍都被你们带回城里了,是吗?”李照捏着那一角罗纹纸看了看,灰褐色的泥土涂抹之下,隐约有黑色的颗粒物,她眸光一转,对徐坊说道:“将这东西带回去比对一下,看能不能找到相似的纸张。” 得益于沁园那便宜又好用的炭笔的推行,现在端朝大多数人都用上了炭笔。这样一来,一旦用炭笔写下某些文字,那一页纸之下就极有可能已经留下了蛛丝马迹。 徐坊双手接了李照递来的罗纹纸碎片,连声应是,跟着就拂袍匆匆出去了。 见徐坊出去了,李照却是折返坐在了营帐正北面的主人席位上。她一面端起酒杯,一面四顾,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重演曾端起这酒杯之人的行为。 攻城发生在叶惜惜出现于淅源附近不久…… 如果营帐里有女人, 又或者说,如果是一个如叶惜惜那样性格的女人。 她会怎么做? 她要怎么做,才能杀了李照报仇? 攀附他人? 不,叶惜惜恐怕最憎恶的就是如菟丝花一般攀附他人,她可以做舞姬,做花娘,却绝不会去做那种以色侍人的软玉温香。 所以—— 李照大胆猜测,这个坐在主人席位上的,是叶惜惜。 434 神秘人 东边浮白。 李照是天大亮的时候才走出这一处营帐。 这一夜,她坐在营帐里细细思量,既要想叶惜惜出现在淅源附近的原因,以及她会是大军首领的可能性,又要去想赵毅挑眼下这个时节攻打淅源的原因。 淅源作为与黔中道交接的地方,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这也是为什么顾奕竹之前会将周世通放在这里的原因之一。然而陇右局势越来越紧迫,又因为英吉利亚人的南下,中原也变得多方掣肘了起来,以至于德胜军根本抽不出大量的兵力防守淅源。 淅源失陷是转瞬之间的事。 李照打头阵,其后援军迅速赶到,协助阮素素等人收尾,这一战,倒是突显出了德胜军优秀的协作能力。 然而战事给淅源带来的仍然是非常严重的伤害。 说回叶惜惜身上,在此之前,叶惜惜已经消失了许久。而叶涟漪是被李照杀的这一事实,早就已经是人尽皆知了,所以叶惜惜要报仇也绝不会找歪了去。 那么叶惜惜出现在淅源能是单纯地游山玩水吗? 要知道,如今九颗九龙宝珠可都已经现世了,李端和李玉然拿着手上的九龙宝珠和身上的凤凰图在欧阳宇以及张敬忠的赞助下,研究了长达一年的时间。 她们笨吗? 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就没有笨的。 更何况,李端的手里还有着不少李程颐的手札。 也就是说,李端也好,李玉然也罢,虽然李照并没有分多少精力去盯着她们,但同时也清楚,她们假以时日破开李程颐留下的密钥,并不难。 所以李照不得不怀疑,叶惜惜是为了秘藏而来。 毕竟,如今的李照手上有什么牌,叶惜惜是不大清楚的。她所能看到的表象就是,不管是清风谷还是蜀山剑派,亦或是八仙教,这些江湖门派或多或少的站在了李照的身边。 这对她来说,加大的不仅仅是复仇的难度。 这么一来,她想要拿到李氏秘藏的欲望只怕会更加强烈。 此外,当下赵毅和英吉利亚人合谋,这便使得欧阳宇和张敬忠都成了骑虎难下之势。打,英吉利亚人的炮火与骑兵所向披靡,退,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了选择的欧阳宇和张敬忠,已经是破釜沉舟的境地了,不抢一波李氏秘藏坐大,就只能等着被赵毅蚕食。 是的 哪怕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程度上的证据证明,攻打淅源的士兵所穿所持所射皆为长安朝廷制造,但李照仍然对于他们背后的势力抱有怀疑的态度。 说到这个,李照又想到了殷州城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要是抛出去,只怕会叫英吉利亚人彻底吓破胆子,从而给端朝足够的休养生息的机会。 可她不能用。 不光是因为知北游的限制,还因为她自己内心的那些一点点微末的道德约束。 过分强大的武器被某单一个体操纵时,往往会给这个人带来凌驾于生命之上的超然感,而人类本就是脆弱不堪的,往往容易迷失在这种超然之中。 当然,现在的李照大概已经没办法算得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了。 她撩起帘子出去时,正逢一阵微风吹拂而来。这风带来了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以及清晨的冷意,叫李照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远处一个少年朝着李照跑着,嘴里喊道:“您是李照姑娘吗?” 来人是淅源城里的学生,名叫林西。 如今淅源局势一定,不少人便想要投靠德胜军,入军营参军,周世通作为对淅源城老少最有影响力的人,当然是将李照其人、其身份给宣传了个透彻。 如此一来,寻着李照名头找上门的也就出现了。 “早安。”林西走到李照近前后,拱手行了一礼,随后继续说道:“在下林西,淅源学堂学子。听闻您在淅源并不久留,有什么是在下能为您效劳的吗?城中百姓皆感念您的恩情,希望能为您尽一份力。” 李照熬了一夜,刚因吹了些冷风清醒,此时还在揉着额角。听完林西说话之后,她嗯了一声,抬眸看他,说:“眼下我并没有什么需要你们为我做的,若你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不如回到城中去,帮助周围的人重建家园。” 林西一直弓着身子,他应了一声是,转而问道:“您现在是想去哪儿?需要在下为您引路,带您回淅源吗?” “不用了。”李照转身。 别了林西之后,李照开始往东走去,沿途穿过密林和小溪,最后在日晒三竿时,抵达了一处略有些荒芜的山谷。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李照在营帐中沉思时,发现了柳名刀留下的记号。 这一夜,光是研究那零零碎碎散落在营帐各处的微小记号到底代表着什么,就已经耗费了李照大半的时间。最终,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扒拉了半天字眼,从字缝中看出东边两个字来。 正当李照四处搜寻的时候,山谷一侧的大石头后走出来两人。形容略有些潦倒的柳名刀朝李照挥了挥手,喊道:“小照,这儿!” 李照刚要回话,脚下却是一顿。 柳名刀身边站着的不正是久未蒙面的柳俜?!虽然这人蒙了半张脸,长发未束,有些凌乱,但李照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又为什么会和柳名刀在一起? 自那日山洞一别,李照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柳俜了,他去了哪儿?可还好? 怀着这份疑虑,李照缓步过去,假装没认出柳俜一般,径直同柳名刀问了声好,随后略带促狭地问道:“名刀大哥是抓到了敌军首领吗?怎么不直接留下,害我这一番好走。” “不是我,是他。”柳名刀揽了身边的柳俜过来,手搭在他肩头,对李照说道:“这位小兄弟可是帮了我大忙,小照,你该是认识他的。” 被柳名刀揽着的柳俜这才抬手扯了自己脸上的面罩下来,朝李照温和一笑,口中说道:“好久不见,小照。” 李照定神端详了他几眼。 柳俜像是成熟了许多,皮肤变得黝黑了起来,眉眼舒展着,少了昔日的那些跳脱,而多了些稳重。 乍一看,此时的柳俜与柳越很相似。 然而当柳俜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兜头罩脸的人是李照之后,他眼中那逐渐变得温和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将他拉回了柳俜的状态。 “谨言?你为什么在这儿?”李照佯装诧异地问道。 柳俜微微颔首,回答:“我与柳大哥在营帐附近相遇,因为当时四周情况十分混乱,所以不得不带着人先行避开。” 柳名刀哈哈一笑,打岔道:“多亏了柳俜,不然那些追兵可是够呛。” 接着,柳俜朝一侧避让了一下,露出后头大石头底下躺着的人来,继续说道:“这是叶惜惜的军师,关震。他装成乞丐,想要在万军从中浑水摸鱼地离开,被我和柳大哥抓了个正着。” “哪里那里,明明是你抓到的,我不过是遇着了而已。”柳名刀摆了摆手,走到关震身边,用靴子踢了踢关震,转而对李照说:“我也是和你分头行动之后,瞧着那敌军营帐里头有异动,等他们集合之后,才摸去了将军营帐。当时见到柳俜抓人,我还当是将军,结果没想到是个军师。” 地上的关震被五花大绑着,身上破布烂衫,蓬头垢面的,看着的确是个乞丐的模样。受了柳名刀几脚之后,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一醒就连忙大声求饶:“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两位大侠,放了我吧。” “把你之前对我们说过的,再说一遍。”柳俜一脚踩在关震的脸上,阻了他余下的话,跟着抽了长剑出来,收脚,将剑架在了关震的脖子旁。 旁边的柳俜不着痕迹地,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 李照回头看他。 柳俜此时却已经越过她,走到了关震面前。 “谢什么呢?”李照故作轻松地跟过去,抬手拍在柳俜肩头,说:“你当初不告而别,可不是一句谢谢或是对不起就能搪塞我的,等了了这事,你得请我吃饭才行。” 三言两语,她就让柳俜始终绷着的背松缓下来了。 “叶惜惜她做了赵毅手底下的将军!正是因为她截取了欧阳宇和张敬忠的密信,才会找赵毅要了人手来攻打淅源。此前的佯攻是我的主意,可惜的是里头被抓的人没有跟我们里应外合,否则我们攻下淅源,是迟早的事。”关震说完,畏惧地抬眸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一身黑的女人。 “叶惜惜?”李照三分惊讶,七分了然地复述了一遍。 “是,是她,就是她。”关震哆嗦了一下,闭上眼睛,说:“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被遣到这种地方来。要我说,打这种小地方有什么用,一没钱,二没粮,打了也只是一块废地罢了。” 所以关震在嗅到战败气息之后,第一时间就舍了叶惜惜,选择逃跑。 跑是跑了,可惜跑半道,就被人给抓住了。 李照跟着走到关震面前,其后,她蹲下去,直视关震,问道:“叶惜惜是赵毅手底下的将军?赵毅是疯了吗?什么人都升做将军。还是说,叶惜惜在赵毅手底下做了什么事,使得赵毅发现了她有领军的才干?” 因为有意沉着声音,李照说话时,便带着几分森冷。 “她,她手上有九龙宝珠。”关震说完,朝后蠕动了几下,大喘着气说:“那东西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宝藏,也就赵毅信了,老子可不信。” “既然不信,为何为他卖命?”李照又问。 关震抿了抿嘴唇,吞了几口口水,抬眸看着李照,古怪地笑了声,回答道:“这年头,能捞到钱,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赵毅给的还不只是钱。” 是粮食。 一个人卖身给赵毅,便能换得全家吃饱穿暖,何乐而不为?不过也仅仅限于是卖身罢了,可不是卖命。 “叶惜惜人呢?”李照追问道。 “大军一被打散,叶惜惜就不见了。”关震老老实实地交代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营帐外头,她刚接了长安来的信,说要去接一个人到营帐里头商议要事。我本是要跟着的,她却一反常态,不仅不要我跟着,还不许士兵靠近营帐。” 关震有那么老实吗? 自然是没有的。 所以在叶惜惜接人回来之后,关震一瞧着那头营帐重新亮起了灯,就赶忙摸了过去。他偷听了一会儿后,不光是知道营帐里头的另外一人是男人,还知道这人与叶惜惜有旧缘,两人相谈甚欢。 正当里头叙着旧的时候,关震突然听到远处响起了一声号角声。 这并不是淅源城里的那种集结的声音,而是属于关震所领的这只军队的冲锋号角!被吓了一跳的关震连忙拢了衣袍转身,一边往声音响起处跑,一边皱着眉头嘟囔道:“我在这儿,叶惜惜在里头,谁下的冲锋号令?” 至今,关震也不知道那冲锋的令是谁下的。 起先这大军仗着人多,还能强压淅源守军一头,可当那个从天而降的鬼影出现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丢盔卸甲的关震连随身的钱财都来不及去收拢,草草摸了手边尸体的里衣,撕烂了往身上套,跟着就匆匆离开了。 “你没有看到叶惜惜接的谁?”柳名刀的手一动,那剑锋就压在了关震的肉里,“可你之前说的,可不是这样。” 柳俜嗯了一声,接话道:“方才你说的是,叶惜惜领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进了营帐。” 关震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里喊了声哎哟哟,其后答道:“是了,那营帐里头一亮灯,我可不就能从外头见到那人的身高几位,几位大侠,我说的真是实话。那人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肯定说,何至于如此?” “杀了吧,既然他满嘴胡话,留着也只是碍事。”李照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起身,声音十分冷漠。 435 狗头军师 “别!”关震嗷的一声叫了出来,赶忙又往李照脚下蠕动,嘴里喊着:“我说,我知道,那个人是欧阳宇,是欧阳宇!” 其实关震真没有见过叶惜惜领进营帐的人。 但欧阳宇他是认识的—— 不光认识,关震早些时间,还在欧阳宇的手底下做过幕僚。至于为什么从欧阳宇手底下留到了赵毅手底下,那全是因为关震已经嗅到了欧阳宇兵败如山倒的前兆。 所以,虽然叶惜惜领着那个高大男人进营帐时,遮遮掩掩的,但关震依旧从灯影身形和声音,判断出了这人是谁,以至于在最开始为了保命的时候,嘴快,说漏了嘴。 欧阳宇三个字从关震口中蹦出来的时候,他面前这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照眯了眯眼睛,回身望着关震,好半天之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展开说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若是再藏着掖着,你的价值也就仅限于此了。” 放缓了的语速有效地掩盖了李照的情绪,这使关震有些拿捏不准自己掌握的信息对李照来说,到底有没有价值。这么一思量,等到再开口时,关震就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原来,一直到大军向淅源发起冲锋之前,关震都不清楚真正要攻城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也就对到底是谁指挥了大军而一无所知了。 但关震心里是有猜测的。 欧阳宇不会凭空出现在军营之中。 所以这个指挥着大军在错误的时间攻城,最终走入败局的,指不定就是欧阳宇的人有意为之。 而说回到帐中的叶惜惜与欧阳宇,他们两个在帐中虽然只是在单纯地叙旧,但聪明如关震,听了没一会儿后,就知道这两个人其实是话里有话,在相互博弈。 什么旧缘,什么相熟,不过是关震说出来糊弄人的罢了。 “他们二人在帐中聊了许多,后来我一揣摩,便听出里头的深意来了。”关震咂了一下嘴,“叶惜惜这娘们是有些本事的,领兵打仗她不行,玩弄权术却是有一套,不仅把赵毅骗得团团转,连那欧阳宇对她都是礼遇有加。” 说完,关震期待地抬眸。 可他并没能看到谁眼中有什么好奇的神色,反而是对上了李照那双波澜不惊的清冷眸子,看得他一个激灵,老老实实地重新低下了头。 “他们先是聊了一番天下局势,讲到张敬忠等人已经在着手准备应对突然出现的英吉利亚人了,又讲到九龙宝珠与什么凤凰图,之后聊了一会儿赵顼与赵毅之间的争端。” 这些对话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而真正需要关震抽丝剥茧般找出内核的,是余下的那些话—— “长安风起云涌,赵顼开门揖盗,其后必将招致祸患。”欧阳宇说这话时,举杯朝叶惜惜示意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叶惜惜笑了一下,婉转道:“您说的对,只是长安虽与虎谋皮,但亦不失为一处险境搏机遇之地。不过,也只有身处漩涡之中的人,才会深有体会。” “赵毅赵顼之争是权柄更迭,可那洋人……”欧阳宇的声音里有着迟疑,“洋人之与我等,却是敌我之争呐,少有不注意,便是灭族之灾。” “您是觉得,洋人扶持赵毅,图谋不轨?”叶惜惜虽然是问话,却带了几分肯定,显然是站在欧阳宇这边的。 “图谋不轨之徒与图谋不轨之徒的狼狈为奸罢了,奈何赵毅眼中只有那九五之位,张敬忠的眼里也不过是身前一亩三分地。” 欧阳宇说完,叹了一口。 “可依惜惜看,洋人所行之事皆为上意。”叶惜惜稍显迟疑地说道:“想来,虽然这把刀虽然有些棘手,但总归还是握在了赵毅手里。赵毅只要坐稳了皇位,这柄刀就落不到灭族那一步去。” 砰! 欧阳宇伸手拍在了桌上,随后拔高声音道:“岂可信那外族之人?唇亡齿寒之理,他赵毅该是清楚的,可他为了那皇位肯和鬼邪沆瀣一气,又怎会在乎这卑若蚍蜉的天下人的死活?” “您息怒。”叶惜惜提着酒壶起身,走到欧阳宇桌前,给他续了一杯酒,接着继续说道:“您是清醒之人,自然也知道前瞻可堪后事的道理……世人都知道您一心为国,这皇天既然伪劣,您又何苦总是谦逊。” 皇天是为—— 长安城里的那个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的赵毅。 叶惜惜与欧阳宇的对话中,不难听出的是,欧阳宇对于叶惜惜在赵毅手底下做事,并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但同时也没办法左右她的行为。 两人之间的相处,比起君臣,更像是各取所需的同伙。 柳俜没什么心思去听关震说话,他扶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对李照轻声说了句:“你们在此详聊,我到四处检查一下。先前那些追兵穷追不舍,眼下却没有了踪影,我心中有些不安。” 他们之所以一路躲到这处山谷之中,正是因为关震逃跑之后,有一小撮隶属于赵毅的追兵在追击他们,看那些人的样子,不单单是想要抓住他们,更是想要抓住关震这个阵前溃逃的军师。 “这么说来,把他交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处置办法。”李照环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关震说道。 “不要!”关震听得瞳孔一震,连忙扯着嗓子喊道:“我有用,我有用!我跟着叶惜惜几个月,我知道她很多秘密!留着我,我对你有用。” 正说这话,柳俜突然转了一下身子,目光如长钩一般扫向了西边。 西边也就是李照来时的方向。 林子里的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动着,半晌后,走出来七八个半蒙着脸的黑衣人。他们手上虽然没有武器,但光是走过来的气势,就已经足够汹汹了。 “把他交给我们。”为首的那个高大黑衣人伸手指着关震,对柳俜三人说道。 “你们是谁?”柳俜侧身一步,斜眸问。 黑衣人显然是身处高位的人,在面对柳俜的诘问时,稍稍蹙了一下眉头,非常不悦地沉眸看着他,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颌。 像是在审视柳俜。 436 独自 锵—— 剑锋凌厉破空。 黑衣蒙面人振臂抽刀横架与身前一挡这突如其来的长剑,随后将剑给打落在了地上。 出剑的人是李照。 被一个女人如此挑衅,那黑衣蒙面人首领勃然大怒,翻身踏步出列后,招手大喝道:“上!不论死活!” 有了这领头的人开腔,他后头的那些黑衣人自然是麻溜地抽出刀剑,举向李照三人。 柳俜和柳名刀二人紧随李照之后出手,三人呈以利刃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就将这群黑衣蒙面人的阵型给破开了,之后便是逐个击破。 关震蠕动到大石头后,颤颤巍巍地仅露出半张脸来,觑着那些鏖战成一团的人。他想要逃跑,于是将双手和双脚靠近那石头边缘的锋利处,使劲磨了好一会儿后,才算彻底解开自己身上的桎梏。 可当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时,一柄剑却已经点在了他眉心。 “关军师,想去哪儿啊?”李照歪头俯视关震,脸上带着些许的笑意。 不知什么时候起,石头后的交手已经结束了。 柳俜抬袖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血迹,跟着俯身,将地上那些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衣蒙面人依次给绑起来。 “小的……小的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小的能搭把手的地方。”关震讪笑了一声,朝后跌跌撞撞地一靠,靠在了大石头上,避开了李照的剑尖,“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小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世事如此,小的不过是想要过活着而已。” 说这话时,关震的眼里闪烁着极其卑微的渴求。 “不能放!” “小照——” 身后,柳名刀和柳俜同时开腔,要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无事,我自有决断。”李照回眸冲他们一笑,随后下颌朝下那些黑衣人,点了点,继续说道:“你们带他们回淅源,好好审审,我与关军师还有话说。” 本来还满怀期望的关震在听到李照说要单独和自己说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猝然大变,扭头就想要往柳俜和柳名刀那儿跑。 李照单手薅住关震的后颈,拎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小照……”柳俜又喊了一声。 柳名刀却是径直提两个活口,一边往淅源方向走,一边说道:“别喊了,小照既然要单独和他聊,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我们先回淅源。” 作为最听李照话的人之一,柳名刀向来令行禁止。 柳俜目光随着李照走了一会儿,再转头时,弯腰拎起了剩下的两个黑衣蒙面人,垂头跟在柳名刀身后,沉默地往淅源去。 这头,李照带着关震一路继续往东走,走到一处岩洞之后,甩手一把将关震摔在了地上。 “大侠,侠女,求求你了……”关震磕着头,嘴里是半点没停下,“你想要知道什么,小的都会老实交代,只求饶小的一命!” “我不杀你。”李照单手搭在膝盖上,蹲下望着关震说道:“我若是要杀你,不会费力气把你带到这儿,我并不是那种惧怕在人前杀人的人。” 说完,她抬手掸了掸肩上的灰起身。 “你——”关震突然从李照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他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说道:“你是想要我……” 437 夜黑风高 “是,我想要你带我去找叶惜惜。”李照微微一笑,补全了关震说不出口的话。 关震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喊道:“侠女,大人……我求求您了,我是真不知道叶惜惜去了哪儿,我要是知道,我至于到现在还不说吗?” 不知道是真的。 不想同李照去找叶惜惜也是真的。 要知道,叶惜惜要么跟赵毅沾了关系,要么跟欧阳宇有牵扯,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关震轻易得罪得起的。 李照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说:“我并不是在给你做选择,仅仅是告知你,你性命无虞而已。” 关震是目前最熟悉叶惜惜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揣测到叶惜惜用意和目的的人,他即便是想走,也得是在李照找到叶惜惜的蛛丝马迹之后,才能离开。 最后关震自然是老老实实地给李照复盘叶惜惜近来说过的话以及做过的事,说完了这些,还得领着李照去这淅源附近叶惜惜曾到过的地方。 淅源一带,山高水急,适合大军行进的地方并不多。叶惜惜作为一军之首领,是无法长时间游离于大军之外的,故而她必不能单独行动太长时间,自然而然的,这过往的落脚痕迹几乎都是有迹可循的。 到天黑时,关震带着李照到了一处名为翻江村的地方。 翻江村是叶惜惜领军入剑南道之后,第一次离开关震视线所去的地方。原本叶惜惜一路小心翼翼,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自己,岂料关震在这方面有一手,派出去跟着她的人都是犹善此道者,是以这叶惜惜最后抵达翻江村时,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回了关震的手上。 说起来,翻江村这地方从前是个还算繁华的小村落。因为其处于两道交接之处,又依山傍水的,过往的商旅都得在这地儿歇脚、补给。 然而近年来,战乱四起,山匪横行,翻江村这地方虽然富庶,却没有什么正经的守备。如此一来,翻江村在那些匪徒眼里,可不就成了香饽饽,个个儿都要来咬上一口。 元气大伤的翻江村渐渐地就因此而没落了。 “这村子里如今就里正一家子还生活着,叶惜惜跋涉至此,断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关震讨好地向李照禀报道。 李照嗯了一声,与关震一道贴着翻江村的外围围墙往里走。 头顶的月光慢慢地隐入云层之中,夜幕之下,寂静的村落里只有一处燃着灯火,昏黄幽幽,像是在告诉来访的人—— 此地有人。 “里正名叫吴平安,家中一共六口人,除开他的夫人、老父老母以外,还有两女一子——”关震一路往里正那亮着灯的屋子走,一边同李照介绍着。 可他们两个走着走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就算翻江村只有吴平安这么一户人家,就算此时已经入夜已久,也不该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到连蝉鸣都听不到半点。 李照眉头一吊,抽剑便往那里正的院落纵身而出。因着她手里还握着长长的绳索,绳索末端拴在了关震的脖子上,连带着关震也只能赶快往前头跟着跑。 越靠近吴平安家的时候,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李照的心里一起,就再无法按下。其后,她一剑挑开吴平安家大门的门栓,抬脚踹开门,与关震一起冲了进去。 大门之后十分平常,并没有意想中的杀人越货之类的场景。 一个盘着妇人头的女人坐在院中,她手里攥着个已经拔了毛的大鹅,身前摆了一个大木盆,盆里堆满了屠宰好的禽类 “两位?”妇人震惊极了。 猝然见了这么一副场面,绕是李照也有些没反映得过来,愣在了当场。 关震讪笑了两声,赶忙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往后一拨,打拱手对那妇人说道:“叨扰大姐您了,我们打从东边来,路过这翻江村,本是想要落脚歇上一晚,竟不料见到这村子变成了眼下这番景象,怎地,这儿也遭了贼匪?” “您是旅人?”妇人局促地起身,她一面将手在围裙上擦拭了几下,一面招呼屋子里头的吴平安,“当家的,别睡了,来客人了,快出来招呼客人。” 里屋屋门吱呀一声响了,走出来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 “两位过路客?”吴平安从屋里出来,笑吟吟地便走边打招呼。 妇人赶忙将木盆和家禽一并拖去后院,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微笑,嘴里还在嘟囔着:“真是抱歉,真是抱歉呢,吓到客人了。” 东边的屋子窗户口,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的一下就钻出来了,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李照,一会儿看看关震,眼里闪烁着好奇。 “深夜冒昧造访,还望您莫怪罪。”李照这一身黑漆漆的,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样子,也就只能靠着清亮亲和的声线来博取对方好感了。 吴平安本来心里还嘀咕着这人怎么不露面,再一听李照这声音,便下意识挂了笑容,说:“不妨事,不妨事,远来即为客。” 他侧身伸手,朝内一展,对李照和关震继续说道:“两位请,客房有两间,就是有些简陋,希望两位多担待些。” “大哥说的哪儿的话?我们这深夜投宿就够打扰您的了,又怎会在这种事上计较。”关震配合地往里走。 李照未免他脖子上那绳索露馅,便索性松了手。 那厢,妇人在处理好了家禽之后,端着茶水往正屋走,瞧见自己两个儿子还没睡,赶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回屋去。 两个孩子是淘气惯了的,一见妇人打手势,不退反出,一溜小跑就跑到了妇人身边,闹着问道:“那是谁?那是谁?” “是大侠吗?夜行衣对不对?!我看她穿着夜行衣!” “喔!那肯定是大侠!娘,我要去看看大侠,大侠会舞剑吗?还是用刀的,跟话本里一样吗?” 孩子的声音里充斥着雀跃,他们簇拥着妇人,眸子却是在往堂屋里瞟,闪闪发亮的眼神绕不开坐在堂屋里的那个黑衣人。 438 其乐融融 “想看?”李照瞥了一眼摸到大门边上的孩子,反手将三秋不夜城连剑鞘一块儿取了下来,边冲着那些孩子晃悠,边说道:“有些重,若要看,那就只能放在地上看。” 于是—— 融入了三颗九龙宝珠,且很有可能就是李氏秘藏的开门钥匙的宝剑,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被丢在了地上,由着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头抵着头摸来摸去。 “它是黑色的。”稍大一些的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剑鞘,随后扭头望着座上的吴平安道:“爹,这剑是凉丝丝的欸!和您以前的佩剑一样的呢!”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几丝兴奋和雀跃。 吴平安抬手揉了揉额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嗯了两声,说不要惊扰了客人。 翻江村是三年前开始日渐没落的,这两个孩子中,大的那个看山去十来岁了,小的才五六岁,想来小的是没见过自家父亲昔日里正的风光的,所以至今一脸懵懂,并不懂哥哥在兴奋个什么劲。 那头,本来是与吴平安谈笑风生的关震忽而转眸看向堂前玩闹的两个孩子,眸中多了一点怅然。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望着吴平生,恭维道:“两位公子还真是聪颖机灵,一看就是前途无量啊。” “哪儿来的前途无量?”吴平安无奈一笑,摇头说道:“这翻江村再回不到从前咯,两位下回可不要往这儿走了,后日小的一家,要往南边迁了。” “迁?” “迁走?!” 关震和李照都有些诧异。 见他们异口同声,吴平安点了点头,解释道:“是的,这儿就我们一户人家了,之前一直没搬走,是恋旧,根在这儿……” 说道这儿,吴平安抬眸,目光顺着窗子看向无外头。 “现在的世道是越来越乱啦,那些山匪虽然知道翻江村不复从前,但还是时常打外头路过……”吴平安收回目光,垂头继续说道:“再加上,我听朋友说,那些英吉利亚人要搞什么治安区,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治安区里逃出来的人都在说,那里头人人活得连畜生都不如,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家里老小都是经不得吓的,我想着,还是去投靠亲戚得好……” 吴平安最后的这声低喃,几乎散落到了空中。 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吴平安这个里正从当上的第一天开始就没给家里带来过什么福源,反而家里人因为他这个里正的身份,日日提心吊胆,不得不粗茶麻衣,低调行事。 而今,翻江村落魄成这样,吴平安也只能守着上官的命令,继续留在翻江村里头。 “吴大哥已经想好了去处?”李照双手搭在膝盖上,凝视着吴平安,继续说道:“眼下可不只是零星的几处地方有战事,吴大哥这拖家带口的,还须得谨慎一些才是。再有,这英吉利亚人要在翻江村一带建立治安区一事,吴大哥是从谁那儿听来的?” 关震闻言,抿了抿嘴,小眼神一个劲儿地瞟着李照,像是想要穿过她那一身厚厚黑袍,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439 尸体 吴平安虽然看不到这温言软语的姑娘相貌如何,却可以只凭着她的三言两语,就读出她话语里真切的关怀来。 并不如那些上官派来打听消息的人一般。 于是他想了想,回答道:“这消息是从荆州我的一个县令故交那儿传来的,听说荆州已经沦陷了,连皇上——” 说到那九五至尊,吴平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恭敬的神色,反而是多了些怨愤。 “皇上不管百姓的死活,由着那些英吉利亚人糟蹋端朝河山,我们这些做小吏的……也是无可奈何啊……”吴平安又是一口沉沉的气叹出,随后继续说道:“荆州沦陷当日,我那故交拖家带口地背上,岂料这长安城的城门还没进去,就在城门口以擅离职守之罪,被砍了头。” 上上下下一共二十八口人,血溅当场。 行刑的甚至都不是端朝人,而是那绿色眼睛的英吉利亚人。 长安城的东城门上空,整整飞了八日有余的乌鸦,一声声凄厉不已,惊得城中百姓无一能安眠,一个个都惶惶不安。 关震呀了一声,问道:“连孩子都没放过?” 吴平安摇了摇头。 “真蛮夷也!”关震气得一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即便是像关震这样汲汲营营的人,也对这种愤愤不平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尚在围观那长剑的两个孩子,双眼略微湿润着说道:“不瞒吴大哥说,我老家有一儿一女,大的,该是和吴大哥您这差不多了,可惜我出门甚久,没能陪上他们几日。” 李照斜眸去看关震。 她倒不否认关震此时此刻的感情的真假,但这人必定还抱着要用情感感染她的心思,以求她过后能放自己一条性命。 “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吴平安唏嘘不已,这世道,他还能守在自己家人身边,想来也是极大的幸事了。 门口妇人去而复返,端了些简便的饭菜来,跨门而入的同时说道:“更深露重,这火房没火,一时半会儿也生不起火,我便干脆用小灶给两位温了些汤,还望二位莫嫌弃,且先用着吧。” 李照和关震同时起身,拱手朝妇人道了声谢。 到这时,李照才发现妇人身后还背了个尚在睡梦之中的女娃娃,圆脸嘟嘴,随着她的睡梦呼吸,鼻翼一扇一扇的,看着可爱极了。 主要到李照的停顿后,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女儿,笑道:“这孩子刚才叫娘,我便将她抱过来了,两位莫要怪罪。” “哪儿的话,嫂子留我们住宿,我们就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您这还亲自下厨给我们热了饭食,我们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的好。”关震说起客套话来是一句一句的,根本不用思考。 妇人的手艺不错,但李照并没有取了兜帽享用,只是说了一句自己面貌因病有损,恐吓到孩子们,便坐在一旁看着关震吸溜吸溜喝个不停。 到后半夜时,那两个孩子总算是玩累了,一个歪头就倒去李照的脚边,攀着李照的靴子开始呼呼大睡,另一个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吴平安见状,赶忙起身,抱歉地说道:“这孩子真是不知礼数,我这就把他抱回去。” 李照说了句没事,接着俯身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 “孩子给我,我先领您去休息吧?”妇人在这么一小会儿与李照的相处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将李照的身份给抬得比自己高许多了,故而下意识就用了敬语。 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的关震眼珠子瞟了一眼妇人,心里嘀咕道,这乡野村姑倒是有眼力见得很,难得,难得。 “无妨,您先领我去休息,我可以抱这一路。”李照的靴子尖勾着三秋不夜城的系带,一抬脚,便将剑给勾得飞了起来,随后轻声攥在了手里。 妇人前头领路,时不时会反手拍一拍背上动弹的小女儿,侧头时,脸上徜徉着温柔。 真好。 紧随其后的李照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腾起些微的暖意,乱世之下的小人家,才是最应该被关怀的。吴平安一家能因为一纸任令坚守翻江村至今,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往后这朝廷可没有什么资格对他说道的。 堂屋里的关震本来是想借解手的机会溜了算了,转念一想,这李照手握重兵,刚才他又失言说了自己的老家,若对方查到自己老家去,绑了自己的妻小,只怕要遭。 故而到最后,关震兜兜转转,最后又老老实实地睡在了吴平安给他安排的客房里头。 这一夜若是这样,便还算安详。 而就在李照睡沉之后,几道黑色的身影从村头一路纵闪到了吴平安家的大院门口。这一行六人,黑衣蒙面,个个手里都握着开了刃的长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吴平安一家此时已经歇下了,因着主人寝居和客房相隔甚远,即便是有什么大动静,一时半晌的,也吵不到客房去。 这是吴平安当年如此搭建院子的用意,只是这用意到今日,却是引发了祸事。 一声尖叫猝然而止。 睡梦中的李照被这点细微的动静吵醒,连忙披了袍子起身出门,她一抬头,就瞧见了天边晕染着点点金色,晨光熹微。 隔壁的关震睡得正香,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李照也没想着去吵醒他,抄了三秋不夜城之后,便赶忙往吴平安一家所在的主人院子跑去了。 这越走,李照心里就越是发慌。她的鼻尖能隐约嗅到淡淡的血腥味,而这一抹血腥味意味着什么,是一个她不愿意去深思的答案。 长廊底下燃尽的香烛被人踩成了一摊,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浑浊的液体,远处的花圃也被粗暴地掀翻了,粮食和花卉碾了一地,到处都凌乱不堪。 “吴大哥!”李照高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答李照。 昨夜里待过的堂屋里空无一人,寝卧、后院、火房,李照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没能找到吴平安一家,直到—— 直到李照走到前院,绕过影壁。 一缕幽幽的,古怪的香味顺着微风飘入了李照的鼻腔,她循着香味抬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屋檐下悬着的一排赤条条的尸体。 440 死 “怎么,李大小姐不是见多了死人吗?怎么到这时,竟是有几分痛心疾首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红衣少女斜抱着长剑坐在大门顶上,对李照嘲讽道。 她单脚翘着,手肘撑在身下的屋瓦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举止有些失态的李照。 然而李照并没有理她,只是在默默地数着尸体:“一个,两个……” 少了一个! 是谁? 一一数过之后,李照确认,吴平安的那个幼女并不在其列。知道这一点后的李照稍稍松了一口气,握着刀的手一转,目光就已经在搜寻附近了。 见李照不理自己,这人倒是觉得无趣了,意兴阑珊地起身,一边摘了自己的面具,一边厉声喝道:“李照,昔日你杀我父亲,今日我便要你看看,你所到之处,带去的就只有死亡!” 面具下,赫然是叶惜惜的那张脸。 叶惜惜如此咄咄逼人,李照自然也是不遑多让地仰头回怼道:“圣女狼狈逃窜至今,是怎么有胆子到我面前的?就不怕我宰了你吗?” 虽然李照是仰视她,可这气势却是半分不输。 听到李照如此一说,叶惜惜显然是有些愠怒了,她握着剑鞘哒的一声点在屋瓦上,随后起身睥睨着李照,冷笑着说:“你也不看看,这两侧埋伏了我多少人,就敢如此口出狂言?!” 她话音刚落,院墙上就咻咻咻地站满了黑衣人。 李照反倒是把剑一收,抄着手,优哉游哉扫了这一圈的人之后,问她:“还有吗?若才这么点,可有些不够看的。” 话音刚落,李照的袖笼里就炸出一声,火光冲天,震响撼动大地。其后,巨大的火焰团横冲直撞地冲向了左边的围墙。 轰! 一时间,砖石飞溅,血肉模糊。 围墙被轰散了,人也被轰成了渣滓。 叶惜惜的脸色因此而有些泛白,她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抽剑说道:“原来你口口声声说为民为国,实际上还是和英吉利亚人勾结了!小人嘴脸!可耻可笑!” 前院的动静惊醒了关震,他连洗漱都还没来得及,就赶忙迷迷糊糊地起床,循着声音往前院走。而就在他绕过客舍,走过前后两院的回廊时,在回廊一角的水缸里,他看到了几缕从水缸壁旁垂下来的头发。 “?!” 关震一惊,兜袖快步过去。 躺在水缸里的是昨夜睡在吴平安背上的那个小丫头,此时这么酣睡在水面上,竟是惬意极了,一点儿也不想事的样子。 因为知道前院很有可能出事了,所以关震不敢贸贸然抱着孩子过去,可他走了几步,又叹了口气,调转回去,将小丫头给抱了起来。无他,若是这小丫头待会儿醒了,哭闹要寻爹娘,而前院又当真出了什么要紧的事,那才叫糟糕。 小小的丫头被巨幅的油布给包着,关震抱起来时,也就没连通那油布一起。他圈着怀里这软软小小的人儿,看着小丫头恬淡的睡颜,心尖尖都被温暖了起来。 老家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他可没抱过女儿这么小的时候,若是有机会,他要回去,然后留在老家,守着妻小父母。 如此想着,关震一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前院。 此时的前院里,李照已经出了两炮,轰死了不少黑衣人。她每日的极限也就是这么两炮,眼下用来削减对面的人手后,改为抽剑,飞身踏上了屋顶,与叶惜惜缠斗在了一起。 余光中,李照看到了关震,以及他怀里抱着的小小人儿。 “跑!” 李照大喝了一声。 关震本来也有些后悔自己跑来前院了,他这刚绕二道门,就被一个黑衣人追着砍,好不容易躲开了,影壁后头又杀出来一个。 听着李照气息浑厚的一声,关震想都不想,撒开腿就往院子外头跑去。 “想走?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叶惜惜恼极,翻身一砍,砍在了李照前脚还停在的瓦片上。 当—— 瓦片碎裂炸开。 李照展臂落在关震与那些黑衣人之间,交臂横扫,为他隔出了一道安全的界限。 “该往哪儿跑你心里有数,遇上我的人才有一线生机,你若逃去其他地方,少不得要身首异处。”李照说完,一脚踩在其中一个挣扎着的黑衣人身上,展臂送剑,再挑了一人的脑袋。 穿着一身黑袍,兜头罩脸只剩一双眼睛的李照就像那阴曹地府来的恶鬼一般,杀人不眨眼,亦不手软。这么几个时辰,叶惜惜带过来的百来号人,到最后,竟是被李照单人单剑给屠戮得不剩几个了。 这人还是人吗? 为什么她都不会觉得疲累? 尸山血海竟是没能让她的眼中有任何的动摇! 叶惜惜边想边收剑,眼见着自己这一方的劣势越来越大,遂以眼神示意一部分人去追击跑掉的那个男人,剩下的人围剿李照,自己则有了退意。 “想跑?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方才的话,李照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她沉腕折臂杀一个,接着便蹬着这人尚未倒下的尸体,掠向了叶惜惜。 天光大作,关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田埂的尽头,而追踪他去的那些黑衣人则是穷追不舍。 “我要活着。”关震一步也不敢停,口中嘟囔着,“我要活着。”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关震低下头去看那个小丫头,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只能扔了这孩子,自己去逃命了。 思及至此,关震脸上又漫上了苦笑,无奈道:“孩子,不要怪我,我家里尚有父亲妻小在等我归家,如此乱世,我不敢,也不舍先行他们一步。” 就在这时,就在关震自觉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硬的时候,他怀里的那个小丫头咂了咂嘴,悠悠转醒。 小丫头那透亮黝黑的眸子清楚地映出了关震的脸。 忽然间变得心虚、惭愧的关震猛地收紧了手臂,脚下越来越快。在看到前头一处山坳时,他借着林间树木丛掩体,径直顺着泥坡就滑了下去。 441 墓葬 关震的脑筋转得飞快,躲得也快,抱着个奶娃娃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以至于后头的黑衣人过来时,就只看到了泥坡上的两道深深的辙痕,并没能寻到人的踪影。 一圈的黑衣人在小范围搜寻无果之后,为首的那个人又气又急,于是招手示意兵分三路,口中大声喊道:“搜!我就不行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还能把我们给甩脱了不成!” 喊着一声倒不是因为单纯的气愤,而是因为在追人、且有几成把握人逃不远时,叫这么一声会让那个逃跑的人慌不择路,若他是藏匿着的,反倒会因此而乱了分寸。 只是关震是个中老手,他正躲在岩下凹陷处里的泥水里头,哪怕听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吼声,那也是纹丝不动,镇定有余。 不过,他自己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慌乱,但怀里可还躺这个,他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本是想要小丫头别出声,结果小丫头却是意外地配合,不吵不闹,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如果说之前关震还只是因为这孩子清澈的眸子而心神动摇,那么此时此刻和她几番对视之后,关震就再无法硬着心肠,想要把她扔了。 无可避免的,她让关震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听说佛家讲究因果……”关震望着她,几近无声地低喃着:“我救了你,他日……要是我的孩子、妻小遇了事,会不会也有人搭救他们?” 这头关震在胡思乱想,那头散开去找人的蒙面黑衣士兵已经回来了两个。 其中一个士兵将长刀当的一声插在地上,小声抱怨道:“怎么这人就飞了呢?也不知道那翻江村里情况如何了,别到时候反怪罪咱们的好。” 声音从关震的头顶上传来,且越来越近,听得他心兀的揪紧了,下意识屏息,不敢大声喘气。 头顶的人显然不会想到,这找了半天的人就躲在自己脚下。 这时,另一人哑着声音回答:“嗐,咱们捞着这么个活,也算是捡了条命了,你没看到那女的跟个鬼修罗差不多嚒?算咯,也就甭管这人跑没跑了,反正过会儿咱们寻个机会,逃了便是。” 打头说话的这人听得笑出了声,连连说道:“是了,是了,咱们虽然是被征兵征来的,可这年头,哪儿有不明不白死在这种乡野旮旯里的?回头连个抚恤金都没有,家里老小非得饿死才是,鬼才给她卖命。” 那哑嗓一听,也跟着闷笑了几声,只是笑没两下,转而又叹着气说:“啧,你说这女的倒是走到哪儿败到哪儿,也不知道那皇帝老子是怎么肯和她合作的,没见她做出过什么功绩来啊?那皇帝不是顶聪明的人么?怎么就信了她,给她这么多兵了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身边这位四下看了几眼,遂神神秘秘地凑在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那女的以前是那劳什子的邙月教圣女,手上可是有着起死回生的宝贝,她将那宝贝献给皇帝,皇帝能不高兴?当然是要什么给什么了。” 关震能感觉到头顶的这两个人已经一块儿坐在了石头上,大有在此歇息,不准备往其他地方去搜了的打算。 若是这样,关震在底下逗留,反倒是会出事。 李照这边倒是帮关震拦了一些追兵,只是双拳拦不住四条腿,还是漏了好几个。她横了远处想要逃跑的叶惜惜一眼,掠身过去,手中一个剑花截了她的去路。 “你别以为你今日胜了我半分,就能一直嚣张下去。”叶惜惜闷哼一声,侧身以左肩吃了这一剑,跟着顺势借力后翻,点纵间已经逃远了几丈。 可是李照根本没有打算放过她,所以这手上的剑势越发凶猛,脚下步伐也是紧跟不辍。 若是放在往常,或是换成其他人,叶惜惜这时是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惜她面对的是李照。不管这从旁到底有多少黑衣蒙面士兵策应,李照都没有半分分神,手起剑落,只收割他们的人头,却不会因此而放弃追逐叶惜惜。 叶惜惜此番即便是带了足够的人,只怕也经不住李照这么乱杀,更何况她手头的兵也不多,留在此地的已经是她最后的人了。 就在李照以为自己要抓到叶惜惜的时候,西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号角长鸣,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通过振动由土地传到了李照这儿。 由远及近。 援军? 打从西边来的援军? 眼看着叶惜惜的脸色从死灰变得欣喜,李照当机立断地抽身后撤,不顾眼下的优势,连忙提剑转身入了一旁的密林之中。 叶惜惜身上有伤,虽然她想去追李照,但这不重不轻的伤叫心神一松的她根本动弹不得,直直地朝后跌落了去。 来者是欧阳宇,以及欧阳宇所率的精兵。 李照虽然并不知道来的是欧阳宇,但从那马蹄声就能感知到这来人必定不是什么善茬。只是李照这后撤并不是慌不择路的胡乱逃跑,而是循着关震离开时的方向,从密林绕去了田埂。 关震为人如何,李照并没有十分把握,不过有一点李照可以确认的是,他并不会对那个孩子如何。这一点是李照昨夜在看到关震有感而发时知道的,且开始相信关震是发自内心的思念家人。 杀这样一个人对李照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她是做好了找到叶惜惜之后,就放关震走人的。然而世事难料,变故总是来得如此突然,她没找到叶惜惜,叶惜惜却是闻着味儿找上了门。 吴平安一家死得凄惨,死得冤枉,死得毫无理由。 叶惜惜仅仅是因为李照对吴平安一家心生亲近就动手吗? 李照不信。 叶惜惜即便是出于报复心理,要杀的,也决不会是刚与李照有一面之缘的吴平安一家,挑个她更熟悉,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是更有报复意义吗? 所以吴平安这一家在叶惜惜那儿势必还有着其他的意义,只是李照恰巧在这个时候到了翻江村,让叶惜惜不得不寻个由头,牵扯到李照头上来。 一边想着,李照脚下是半点没停。 只是等她走了这么十几里地之后,见到的,却是让她难以接受的一幕。 两个黑衣蒙面人死相凄惨地横卧在泥水里头,关震则是佝偻着背缩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关震的背上有一道小臂般长短的伤口,血流了一地,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关震的伤是这般,泥水里头的那两个黑衣蒙面人心口却是插着他们自己的武器。显然,关震是在受伤之后,借双方相隔甚近,且对方放松警惕的情况下,夺了他们的武器,反杀了他们。 李照赶忙快步跑到关震身边,她一面给关震背上上药,一面伸手到关震口鼻前,去探关震的呼吸。 呼吸相当微弱。 “潼关……”关震意识模糊地小声嘟囔着。 “什么潼关?”李照说完,瞧着他身下护着那丫头,便赶紧先把睡着了个丫头给挪出来,接着给他嘴里喂了几颗补血益气的药丸。 小丫头被拨到一半后,也没醒,眉头耸动了几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望着这景象的李照一时间哭笑不得,手中却是没停,嘴里安抚着关震:“别喊什么潼关了?你得先活着,才知道你家妻小父母有没有事,对吧?” 关震面如金纸,俨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有些临终之兆。且不说这个,便是李照这刚塞进他嘴里的药,又被他给原原本本地吐了出来。 他要不行了。 李照突然顿住,看着瞳孔涣散的关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就像是回光返照般,关震慢悠悠地重新聚拢视线。他冲李照傻笑,笑完了,慢吞吞地说道:“我没想过我会死在这儿……也没想到会是因为救人而死……只可惜我没能回潼关看看我的孩子……我的妻子……” “儿子不孝,让爹娘白发人——” 一句未说完,关震的头就已经垂了下去,眼睛圆瞪。他不甘心就此死去,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遗憾闭目。 本是晴空万里,忽而电闪雷鸣,雨至。 李照就这么顶着瓢泼大雨,坐在关震的尸体旁发了好一会儿呆,等到睡着的小丫头被淋醒了,开始嗷嗷大哭起来,她这才猛然回过神。 “别哭了,乖。”李照一边哄孩子,一边起身,用三秋不夜城给关震刨了个墓坑出来。 小丫头仰头张嘴哭闹,哭累了便趴在李照的背上,将雨水和着鼻涕一并蹭在她的袍子上,奶声奶气地说道:“饿饿。” “饿也得等会儿。”李照从袍子上撕下一块衣服,把小丫头绑在背上,跟着把剑擦干净,转身往翻江村的方向去了。 她并不是想要自投罗网。 只是确信叶惜惜即便是有了援军,也不会在翻江村或其附近久留罢了。 果然,李照回到翻江村时,翻江村已经空无一人了。吴平安一家子仍旧吊在屋门口,雨大风吹,已然有些不成样子了。 李照连忙跑过去将尸体一一放下,又给他们好生安葬了,这才在吴平安家里仔仔细细地搜寻了起来。顺便,李照还去伙房捣鼓出了一碗粥,喂给了小丫头吃。 这小丫头到底还是年幼,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爹娘不见了,有的吃有的喝便开心了。吃饱喝足后,小丫头也不再闹腾什么,就那么乖乖趴在李照的背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其实李照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叶惜惜特意来吴平安家里一趟,到处又被翻得这么乱,想要从中窥探出一点端倪来,是有些困难的。 可困难并不能吓唬住李照。 吴平安作为一个里正,家里不单单是有书房,还有一间专门用来习武的练武堂。李照在书房里没找到什么怪异的点,到了这连武堂之后,却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应该是摆着武器的木架上空无一物,一侧的圆形擂台上被长刀砍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底下的木质结构来。 里面有东西! 李照下意识一惊,点在一侧的扶手上,掠身落到了擂台上的口子边。 外头风疏雨骤,连武堂里没点灯,有些昏暗。李照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根没有完全打湿的火折子来吹亮,接着便翻身往口子里跳了下去。 直到李照跳下来之前,她都不清楚吴平安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背景,她多是从关震的口中了解到吴平安其人,直到他的过往渊源。 关震并没有说过,吴平安认识李程颐。 又或者说,为什么吴平安的家底下,为什么会有一扇青铜大门?!而且是已经被打开了的青铜大门。 这几年里,李照并没有怎么把精力放在李氏秘藏上,眼下猝然叫她重新看到青铜大门,心里竟然是有那么一点点怪异的亲切感。 一缕幽幽的冷香从半掩着的大门里飘出来。 李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反身将小丫头解下来,将小丫头放在了靠远些的地方,对她叮嘱道:“你乖,在此地等我,不要乱爬乱跑,好吗?” 小丫头肯定是听不懂的,但不妨碍她冲着李照呲牙一笑,将手指含在了嘴里,一副真懂了,乖巧听话的模样。 与小丫头说完话之后,李照便将脸上已经半干的面罩和罩头的袍子一并脱了,让自己透气的同时,也是方便自己视物。 青铜门内是一处金碧辉煌,却已经被搬运一空了的宫殿,而这,恐怕就是叶惜惜有价值的点,也是她能有援兵的原因了。 那股幽香正是从大殿台阶一侧的灯柱里传出来的,白烟袅袅。 闻多了这味道之后,李照忽然间觉得有些熟悉,过脑子想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来,这味道有些像阮素素平日里惯常携带在身上的香囊的味道。 什么意思? 这香味是大殿灯柱里本来的味道,还是叶惜惜有意燃在这儿,引她上钩的?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问题出在叶惜惜身上是肯定的。 442 铸剑谷 李照走到那洁白的玉灯柱旁,反握着三秋不夜城,从燃尽的香灰里头,掏了一点香灰出来,包在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香囊袋子里头。 她平时是不用香囊的。 此番出门,秦艽给她准备的药香囊倒是派上了用场,哪怕最后仍然是没能救得回关震。 装好香灰之后,李照在几个被搬空了的多宝阁之间走了几圈,因着前人实在搬得太干净,李照这后人能发现的,也就剩下一手黑灰了。 左看右看没有什么收获之后,李照便出了青铜门去。 小丫头见她出来了,一边笑着一边冲她爬,脏兮兮的小手时不时抬起来挥两下。 这孩子倒是半点儿也不认生。 如今吴平安一家子都没了,小丫头在这世上也就没了血亲,李照这个被被动托付的人,就成了小丫头事实上的监护人,有义务保护她,将她拉扯大。 抱起小丫头之后,李照一把火,将吴平安的家给烧了。 她头也没回地出了翻江村,去的方向却不是淅源,而是关震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家乡——潼关。 从翻江村出来后,往东北方向走几十里地,就能看到有人烟的村落,这个村落名为碑村。碑村左占了一部分剑南道,右占了一部分山南西道,因为临近两条河流,又背靠了险峻,而能在如此动荡的日子残存至今。 只是这样一来,碑村里的风土人情便是相当的彪悍了。 李照知道碑村也是因为昔日柳名刀给她讲故事时,提到过一嘴,说是这碑村以刻碑为生,虽然与外界交易,却不怎么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是一个相当矛盾的村子。 可惜李照这脸不能见人,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换洗的衣裳遮面,不然她还真想进去那碑村看看,顺便换匹马,换点粮食。毕竟,她不怎么需要饮食,她背上的孩子还是需要的。 思前想后,李照绕着环村的林子,往碑村背面的双益河走去。 临近双益河之后,小丫头醒了,哼哼唧唧地哭着,大概是饿了。李照听得头昏脑涨的,干脆就把她放在了河床上,自己则是挽起裤脚,摸下了河。 正当李照摸鱼久摸不着时,一声娇呼在不远处的林子里起。 “呀,你怎么生得这般丑陋?” 话音一落,李照就看到一个草绿色的身影从林中蹿了起来,身姿轻盈,瞬息之间就落了李照面前。 “爹生娘给的,算不上什么丑陋。”李照斜了一眼来人,余光瞥去离她不算远的丫头身上,口中胡说八道着,“若是姑娘觉得碍眼,还请速速离去,某不想惹事。” 穿着草绿色骑装的姑娘倒没觉得李照的态度不好,她笑吟吟地抄着手打量李照,脑后束着的长发一晃一晃的。端详够了之后,她才慢悠悠地提点道:“你这样捉鱼,怕是到了夜里也还摸不上一条,看我的。” 说着,她撸起袖子,脱了鞋子,竟是直接跳进了河里。 没一会儿,这姑娘就一手一只鱼地举着,昂头冲已经上了岸的李照笑。 “姑娘厉害,在下佩服。”李照一面穿鞋,一面去抱小丫头,并不想与这主动过来攀扯的人真扯上什么关系。 倒不是说这姑娘是什么坏人。 碑村是小村落,村里的居民惯常穿的都是合适下田劳作等事的粗布麻衣,如这个姑娘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脚上蹬的,都不是一个乡野村姑能有的物什,所以她必定不是碑村中人。 如今江湖庙堂动荡不堪,各大门派鲜少会让门中弟子单个出游,那么李照在此地遇到一个身手不错,穿着不俗的姑娘,就有待深思了。 “你怎么防备心这么重?”姑娘终于生出了一点不满,这不满却是因为李照的步步退后。 李照置若罔闻般绑紧了小丫头就想走,结果刚出两步,就被身后赤足的姑娘展臂飞纵过来,给拦下了。 “姑娘到底想做什么?不若说清楚来意,在下也好尽早离去。”李照说话时,手按在了三秋不夜城的剑柄上。 “我就想认识你,不行吗?”姑娘杏眸一瞪,粉唇稍稍嘟起,“你怎么像是避瘟疫一般避着我?你在翻江村放火时,胆子不是挺大——” 说到这儿,这姑娘猛地闭了嘴。 她脸上的神情便是在说,啊,说漏嘴了。 “姑娘一路跟踪我到这儿,图财?害命?”李照冷着脸,噌的一下拔出了三秋不夜城,同时,身子朝后后撤了几步,手腕翻转间,剑尖已经对准了那姑娘。 “呀!”姑娘笑眯眯瞧着三秋不夜城,半点儿不害怕地伸手屈指敲了敲剑身,随后赞道:“这传闻中的李程颐佩剑,果然是妙绝,比我昔日见师兄打造的那柄剑好多了!” 师兄? 李照的眉梢一跳。 果然,随后那姑娘便自我介绍道:“我是林絮仪,师从龙渊大师,家兄林秋寒便是如今铸剑谷谷主,他打造过三柄三秋不夜城的仿品,但都不如你手上这把真品,远远不如。” 铸剑谷的小师妹,林絮仪。 这人的生平事迹李照的确熟烂于心。 不,应该说,武林中绝大多数的人的生平,李照都熟烂于心,这得益于顾奕竹平日里整理的那些资料。所有经东阁收拢归类的资料最终都是摆在李照的面前,供李照翻阅,而她看过的东西,往往不会遗忘。 林絮仪生得娇美,性子跳脱。 她身为铸剑谷人,却不铸剑,而是热衷于各类刀法、长鞭、剑道。因为不铸剑,所以林絮仪不喜欢呆在铸剑谷里,而是时常在外游荡。 但尽管如此,林絮仪与她的兄长林秋寒的关系却是极好的。 “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李照客客气气地敷衍了两句,却没有打算久留与她继续闲谈。 “诶诶诶,急什么。”林絮仪倒退着复而拦在李照面前,嘻嘻笑道:“家师与姑娘家可是有渊源的,我今日前来,也是帮姑娘你捉鱼来了——” 说着,她偏头看了一眼李照背上的孩子。 443 山洞 李照侧身后退了一步,斜眸望着林絮仪道:“林姑娘不妨有话直说,我还有事,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和你闲谈。” “你想去潼关?”林絮仪就仿佛是李照肚子里的蛔虫,一开口,总是能猜中李照的心思。 听到林絮仪提到潼关,李照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略微挑了挑眉梢,反问道:“林姑娘知道潼关?有意思,看来林姑娘查了我许多,也跟了我许久。” “李姑娘总是不信我。”林絮仪嘟了嘟嘴,颇有些不满地说着。 林絮仪自问自己这张脸是男女老少通吃的,即便是初次见面的人,见了她,也鲜少有如李照这般始终冷脸相待,戒心满满的。 “我与林姑娘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谈何信任?”李照不耐烦和她继续在这儿磨蹭,绕开了继续往前走去。 恰逢李照背上的小丫头睡醒了,含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喊起了饿。 “饿就对了。”林絮仪大大咧咧地将裙摆一撕,兜着那两条鱼快步跟上去,絮絮叨叨地说道:“李姑娘,我可听过你许多故事的,你不信我没关系,可我仰慕你呀!你可是不少女子心中的偶像呢。” “我听过你手刃叶涟漪的故事,你可真厉害,都说你刚入江湖时,武功不怎么样,结果到最后却是如此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了呢。” “还有还有,还有你的沁园——” 林絮仪的这句话没能说完,李照的剑就已经点在了她的胸前。 “沁园与我的关系,并非是常人所能知道的,你是从何得知,又是为何而来?”李照的脸崩的紧紧地,不漏神色,却已经足以震慑心绪不坚定的人,“若你不说,以你之武功,今日走不掉了。” 紧张的气氛之下,小丫头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哽咽就有些煞风景了。 “你便是要拷问我,也得把她先喂饱不是吗?”林絮仪伸手将兜着鱼的简易布袋子递给李照,仿佛看不到自己胸口的利刃一般,神色自若地继续说道:“我是知道你和沁园的关系,但你放心,我并没有将此事说给过其他人听,过往没有,将来更不会。” 天色渐晚,西斜的阳光照在林絮仪的侧脸上,给她脸上添了一抹柔和。 李照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后,翻手收剑,一面瞧着碑村的方向,一面对林絮仪说道:“好,林姑娘如此坦荡,我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显得有些过分谨小慎微了。” 话是这么说,李照这背可还紧绷着的。 但既然话从她嘴里说出去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于是两人便并肩同行,寻了一处赶紧的山洞落脚。 作为一个常年闯荡江湖的人,林絮仪不管是在外面找吃的的能力,还是借手头的材料料理食物的能力都很不错,用不着李照操什么心,她这头就已经处理妥当了全部。 一直哼哼唧唧的小丫头托了林絮仪的福,喝了一碗汤后,饱饱地重新入睡了,睡容很是香甜。 林絮仪见小丫头睡了,这才举着烤好的鱼坐到李照的身边,递过去鱼的同时说:“李姑娘想去潼关是我猜的,你绑着进翻江村的那个关震我查过,他是潼关人士,如今他死了,李姑娘你却没有回淅源,而是往东北方向走……” 她说着,抬眸去看李照,仿佛是在说,这一点并不难猜。 “嗯,并不难猜。”李照接了烤鱼过去,没动嘴,就那么举着,“林姑娘既然知道我是绑着关震进的翻江村,那么自然是知道这暗处是有人要取我性命的……” “我知道,我知道。”林絮仪摆了摆手,撩着袍子后靠着,继续说道:“不光是叶惜惜要杀你,许多人要都杀你,所以你才会如此警惕,我能理解。” 在李照面前,林絮仪的行为和动作始终都表现得非常放松和信赖,这份信赖并没有让李照松一口气,反而是更加芥蒂了一些。 为什么林絮仪一路跟踪她到此? 为什么林絮仪知道她和沁园的关系? “我跟着你,是因为我兄长给我送信,”林絮仪还真就像是听得到李照的心声一般,非常了然地开口回答道:“他知道叶惜惜出现在了淅源附近,又知道叶惜惜与你有血海深仇,故而在知道你出现淅源附近之后,便着我立刻过去找你,以便在关键时刻保护你。” 林秋寒? 铸剑谷一向超然世外,为什么林秋寒会希望林絮仪来保护她李照?听完林絮仪的这一番话之后,李照这心里头的谜团更多了。 “我知道李姑娘你肯定在想,林秋寒为什么会来要我来保护你。”林絮仪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说:“那是因为南栀与我兄长交好,如今南栀虽然已经遁入世外,但他临走前可是交代了的,若是你有什么困难,我家兄长必须要出手相助。” “我能有什么困难?”李照垂眸问了一句。 叶惜惜被她打得屁滚尿流的,就算是有了援兵,也是半点不敢耽搁,抱头鼠窜了一番。困难?谁的困难?便是有困难,那也是叶惜惜的困难。 “李姑娘可知道叶惜惜的援兵是谁?”林絮仪双手交错在胸前,阖眸,呼吸平稳地问李照。 “欧阳宇。” 李照盲猜了一个答案。 她的话音一落,一旁的林絮仪便抬手打了个响指,笑道:“虽然我兄长觉得我必须要来这一趟,但是不出我所料的是,李姑娘你果然如传闻中的那样,果敢,利落,先思而后动。” 事实上,林絮仪早在李照到翻江村之前,就已经抵达了这儿,并对这儿做了一次搜索,只是没有找到什么叶惜惜的痕迹。 其后,当叶惜惜溃败,李照追击,而援兵赶到时,林絮仪还觉得自己是该出手的时候了,岂料李照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果断,当即转身就扭了,半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见了李照这一路行事之后的林絮仪对李照越来越感兴趣,故而在看到李照摸鱼受挫之后,想都没想就跑出来了。 只是—— 她在出来时,因为是第一次与李照的脸打照面而太过于激动,导致这脱口而出的话便不太好听了。 “我听了叶惜惜与欧阳宇的谈话,他带兵过来驰援叶惜惜,可不单单是贪图叶惜惜手上掌握的那点东西,更是因为你叫下这一片的剑南道算得上是少有的,英吉利亚人没有染指的地方了。”林絮仪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但她说完之后睁开的眼瞳里,闪烁着厌恶。 皇帝有悖圣人之训,堂而皇之地将这群金发碧眼的妖人奉为国师、天师,便是如林絮仪这样的江湖人士,也是谈及不齿甚多。 “欧阳宇想拿下剑南道?”李照听笑了,抬眸去看林絮仪,颇有些嘲讽地说道:“剑南道与陇右道接壤,一直奋战在抵御英吉利亚人的前线,他欧阳宇就算能吞的下剑南道,还能守得下来?” 李照这话倒不是在吹牛。 现如今的剑南道虽然算不得是铁板一块,但在德胜军和沁园的双重加持之下,就算英吉利亚人像吃下剑南道,那也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英吉利亚人尚如此,就别说欧阳宇了。 林絮仪笑眯眯地看着李照,等到李照说完了,才了然地说道:“果然,兄长的猜测也不全是错的。” 如当真不设防一般,她眼珠子带着笑意转了一圈,随后直接说了出来。 “兄长他觉得沁园与你的关系匪浅,所以下了一番狠功夫去查。等到他查到你当真是沁园中人之后,又发现沁园与剑南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在听闻叶惜惜带着兵出现在淅源附近时,才会觉得她这行为实在蹊跷。” 说完,林絮仪侧身动了动,双手枕在脸颊下,眼神一眨一眨地看着李照。 李照被她这么注视,并没有觉得不适,只是淡定地嗯了一声,说:“在这件事上,多谢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觉得你很好,想要和你成为朋友。”林絮仪朝李照那边挪动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子可以说出阴为阳先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而且你比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男子都还要厉害。” 即便是林秋寒这封信不送到林絮仪的手上,她也迟早会找去沁园,央着要入沁园。 “看来你看过我发表在沁园上的那篇文章了。”李照抬手拢了拢袖子,眼尾微微撩起。 那篇文章是李照唯一一篇亲手写的,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所思所想的文章,所以最后署名也是署的李照。 可惜的是,文章一经发表,引得无数文人士子的驳斥文函如雪花一般飘向了沁园新刊的编辑部。他们不曾听过如此的悖论,亦不曾见过如此狂妄的女人。 但李照要的就是群情激奋,所以越多的人站出来反驳她,也就越是趁了她的意。 “我不光是看过那一篇。”林絮仪说到这个,兴奋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她一拳锤在自己的掌心,眼神发光地说道:“新刊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过,虽然有些看不懂,有些不太赞同,但我知道那上面都是有才之人的笔墨。” 那一颗被我有意埋在端朝人心里的种子,好像真的发芽了!如此想着,李照望着篝火火光照射下的林絮仪,心中生出了一些欣慰。 篝火燃到后半夜就熄了。 李照守夜,林絮仪却没真睡,她躺在山洞里头,目光却紧锁着山洞口李照的背影。 洞口抱着剑的李照自然是感觉到了后头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一来是不想拆穿林絮仪,二来是确定林絮仪没有坏心思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也就不值得去做什么文章了。 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天明时,东边有一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来。 骏马上坐着一个剑眉星目的黑衣侠客,他在路过山洞时,侧头与洞口的李照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消失在了林子的尽头。 “谭羽。” 后头醒了的林絮仪抱着小丫头出来,她一边哄着怀里的小丫头,一边对李照解释道:“刚才那个人,是剑阁的谭羽,江湖上有名的武道奇才。他鲜少离开剑阁,每次离开,都是肩负了十分重要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李照眉头微微皱在了一起。 谭羽去的方向,正是淅源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江恂虽然没有表明立场,但江湖上的这些人虽然个个儿都自诩不为朝堂拘束,实际上都还是以长安唯首是瞻,谭羽从东往西,去的是淅源的方向,少不得就是领了长安给剑阁的命令。”林絮仪分析了一通。 淅源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正是虚弱的时候,这个时候谭羽往淅源的方向去—— 若他没有什么恶意也就罢了,若他当真要对淅源做什么,那么一个武道奇才能造成的杀伤力绝非等闲。 “我回淅源。”李照伸手将小丫头从林絮仪的怀里抢过来,头也没回地就追着谭羽所骑之马的马蹄痕迹去了。 “诶!”林絮仪忙跟上去,嘴里喊着:“你慢些,我也一起去呀!小照!” 谭羽并不知道一个照面的功夫,自己的底就已经被林絮仪给透了,他对那林边山洞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洞口有一个相貌极其丑陋的女子上,仅此而已。 因为心里惦记着重要的事,他这一路并没有歇息,跑得身下的照夜都要脱力了,也只能狠着心让它继续奔跑。 不能停下。 也无法停下。 因为许多的人的性命都压在了谭羽的肩头,令他无法放松,无法入睡,眉头始终不得舒展。 正如林絮仪所猜测的那样,谭羽的确是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命令。要知道,长安对于剑阁这样的江湖门派来说,意味着不得拒绝!所以谭羽不得不离开师门,跋涉千里之远。 但是谭羽却并不是为了践行那个命令而来。 “来者是谁?” 淅源城城门口的守城士兵看着这黑色骏马到了近前都没有停下的趋势,赶忙横枪高声质问。 谭羽眼见强闯不成,便一勒缰绳,抬手挥着马鞭,大声喊道:“我乃剑阁谭羽,身负要务,前来求见贵城城主,望通融一番!” 444 回城 守城门的士兵一看谭羽这气势,下意识就信了,但转念一想到城内的局势,又赶忙垮下了脸,寸步不让地仰头问道:“可有凭证信物?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可疑人员一概不得入城。” 谭羽闻言也只得翻身下马。 就在谭羽打算好好和这士兵说道说道的时候,后头的李照已经和林絮仪二人到了。 说来也是巧,她们两个原本四脚难敌四蹄,想要用跑的赶上前头疾驰而去的谭羽,那是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却不成想,两人刚跑出几步,就遇上个纵马路过的车队,连忙用手头的首饰跟车队换了两匹马,一路狂奔。 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谭羽进城之前,赶到了。 “拦住他!”林絮仪喊得比李照还要快,喝完立刻踏马飞身朝前掠去,口中仍在说道:“他是长安来的奸细,不要信他的一字一句!” 奸细二字出口,城门口的士兵们当下就慌了,纠集出人来,转瞬间将并没有抵抗的谭羽给反剪着手绑了起来。 李照慢吞吞地下马,在与谭羽对视了几眼之后,让林絮仪消停想下来,接着对被扣押住的谭羽道:“谭大侠想必并不是为了害淅源而来。” 谭羽刚才喊的那么一句话,李照和林絮仪都听到了,只是林絮仪坚持己见,觉得这谭羽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思,而李照则觉得,可以听听谭羽的解释。 故而,一到城门底下,李照和林絮仪就演起了双簧。 “你认识我?”谭羽抬眸审视着李照,一面想着这女的的身份,一面点头,对身边的士兵解释道:“我的确不是为害淅源而来,几位小哥,我有极紧要的事要与城中主事之人商谈,还请代为通传。” “放开他吧。”李照冲士兵们摆了摆手。 那几个士兵自然是认识李照的,虽然他们没见过李照那面罩下的样子,但身量声音识得,故而在看到李照的脸之后,也并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反而更多一些敬畏。 一听到李照发话,他们当下赶紧就把谭羽放了,末了还一板一眼地给李照行了一礼。 “你是谁?”谭羽余光看到士兵们对李照行如此大礼,遂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李照身上,“你若是这城中主事,那么还请听我一言。”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李照说完,领头进城。 林絮仪扁了扁嘴,抱臂哼了一声,跟在李照后头嘟囔道:“说什么说,谭羽这种人,要是打定了注意不说,那就死也不会说。” 路过谭羽身边时,后半句话,林絮仪故意说得大声了些。 城门口的士兵不少,所以分了几个跟在谭羽身后,以防他暴起,而谭羽则是大大方方地将腰间佩剑往身后士兵身上一抛,抬步跟了上去。 阮素素那厢见李照匆匆回来,还带回来个孩子,话到了嘴边没来得及问,就瞧到李照后头跟着进来的林絮仪与谭羽了,不由地奇怪道:“这两位是?” “在下剑阁林絮仪。”林絮仪自然是笑眯眯地拱手对阮素素行了一礼,接着就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李照右边的椅子上。 《全武林都想要扒了我的马甲》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445 谈 谭羽落在最后。 虽然他不认识阮素素,但在进屋后,本着礼貌,也还是冲阮素素拱手一礼。 等到行完了礼,谭羽这才看着李照,开口说道:“淅源眼下十分危急,你若是城中掌事之人,须得赶紧集结人手,护送城中百姓离开。” 说着,他转眸去看要插话的阮素素,补充道:“欧阳宇并不如你们想象的那样,与赵毅互相掣肘,他如今和赵毅沆瀣一气,麾下一应将军军师都已经归顺赵毅,归顺了朝廷——” 以剑阁的立场来说,他们本不必淌进这趟浑水里,又或者说,即便是不得不听从朝廷,那也完全没有必要千里奔赴至此,只为了提醒李照,淅源危矣。 所以…… 这必然是南栀的功劳。 李照叹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孩子交给阮素素去抱着,自己则是捞了桌上的茶壶,仰头倒了两口茶,喝饱了才扯了袖子擦了擦嘴,扭头问谭羽:“南栀让你过来通知我,仅仅是因为赵毅要淅源?” 就目前李照手里所掌控的消息来看,欧阳宇未必是真心投诚。她若是顺坡下驴,顺遂了欧阳宇的心意,从而二桃杀三士,引得欧阳宇不得不与赵毅翻脸,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话问得谭羽一愣,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正是李照,遂回答道:“师兄说淅源城被诸多势力觊觎,其下必然是有着李姑娘你尚未查明的东西,所以须得谨慎。只是这东西即便贵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先舍了去。” 不知道李照是李照之前,谭羽还在想,那位李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引得自家师兄这般魂牵梦萦,可他这亲眼见到之后,脑子里的疑惑就更大了。 这位李照虽然看上去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风度,但脸却是这般的叫人望而生畏。 李照听得笑了笑,翻手将茶壶放回桌上,接着坐下,对谭羽说道:“那些都暂且放下不谈,不如谭大侠先说说赵毅对你们剑阁的安排?是想要你们来杀了城中领军之人,做一个排头兵?” “……”谭羽迟疑了一下,其后点头,回答说:“是,赵毅一纸圣旨传到剑阁,师父即便是不想沾染到其中,也不得不听命行事。师兄便让我出来,便宜行事,注重救人。” 满城性命,谭羽不敢有所耽搁。 “你之后呢?欧阳宇的大军压境?这淅源底下有什么,我估摸着是能猜到了,不过……倒也是有些奇怪,你这般着急,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更深层次的内幕消息吧?”李照眯了眯眼睛,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扯了扯衣领,“谭大侠最好是知无不言,若谭大侠说的是真的,这边是满城百姓的命,都握在了你我手上。” 林絮仪非常适时地开口道:“我看,谭羽你这是过来哄骗我们了吧?赵毅手底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传圣旨到了剑阁?即便是要找江湖中的高手来行事,那也轮不到你们才是,多的是狗腿子冲上去献殷勤。” 《全武林都想要扒了我的马甲》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446 话 熟悉林絮仪的大多清楚她的性子,向来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认准了朋友,便是赤诚以待。李照不知道,所以她对于林絮仪如此配合自己,有些诧异,难免就多看了她一眼。 这几眼惹得林絮仪侧目,回以挤眉弄眼。 她们二人的往来,堂下的谭羽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做什么反应,只是沉吟了一声,说:“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曾生什么哄骗几位的心思。如林姑娘所言,剑阁的确不是什么首要的选择,但赵毅之所以选择了剑阁,是因为叶惜惜传回长安的消息。” 江恂剑法超然,膝下弟子自然也是个个炉火纯青,赵毅座下的那些狗头军师会将剑阁呈到赵毅的面前,也不奇怪。 “叶惜惜的信我虽然没有得以亲见,但从那圣旨中,也能猜出一二来。”谭羽直起身子,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平视着李照继续说道:“叶惜惜回传的消息中,将淅源所拥有的东西必然是大肆夸大,而对防守淅源的人,自然而然地也是相应吹嘘一番。如此一来,朝中那些通晓江湖事务的大人们,必然是要在这武林中寻一个较为中立的门派,来做这长安的打手。” 李照听得噗呲一笑,单手撑着头,望着谭羽说道:“只怕不全是。” “愿闻其详。”谭羽拱手垂眸。 “叶惜惜其人,做事恣意妄为……”李照掸了掸袍子起身,一面朝谭羽走去,一面说道:“举荐剑阁一事,很有可能并不是什么朝廷里的其他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谭羽猛地抬头。 他猝然近距离地看到李照如此斑驳的脸,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退完了才感觉到失礼,搭手说了声抱歉。 “我的意思是,叶惜惜为了针对我,想要拉剑阁下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李照并不在意谭羽的这么一点点失礼的举动,接着说道:“常人眼中,我与剑阁并无关联,可若叶惜惜探查到了昔日南栀与我的交情,那么眼下这一番举动就有迹可循了。” 分析完这个,李照转而问起了谭羽:“谭大侠的任务是杀谁?杀了人之后,谁接应你?又是谁负责领军围剿淅源?” 谭羽闻言,倒是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原来,谭羽此行要做的不仅是杀人,还得把赵毅交给他的药散下在淅源的水源里头,好让这淅源的驻军没有余力抵抗,让后续军队能顺利接管淅源。 当然,赵毅也做好了剑阁不听话的准备。 就在谭羽御马离开剑阁的当下,赵毅已经派了两个将军率几万大军架在了剑阁附近,只要谭羽没完成任务,等待他的只怕就是剑阁的覆灭。 然而即便是这样,江恂也依旧给了谭羽权力。 一个遵从内心,值守正义的权力。 “你有没有想过,拒绝履行赵毅的命令的话,会给剑阁带来什么?”李照抱臂仰头看他,“赵毅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他既然要你杀人下药,那么肯定是没有给你留退路的。” “我要救人。”谭羽再三重复道。 既要救淅源的百姓,也会救剑阁的人师兄妹们。 447 计划 说要救人,谭羽也并不是只有满腔热血。 毕竟—— 这一次的行动并非是谭羽临时起意,而是他在询问过南栀,得到南栀首肯后,才决定要做的事。而就在谭羽离开剑阁的时候,他的师妹妙音就已经同北阙二人秘密转移了门派中的众师弟师妹。 不给赵毅任何有可能围堵剑阁的机会。 “谭大侠面容诚恳,话语真挚……”李照拱手一礼,循规蹈矩地谢他,随后说道:“在下代淅源城的百姓,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阮素素从旁听了这么许久之后,大约懂了这个黑袍侠客入城的目的,旋即抱着孩子上前一步,问他:“方才听谭大侠一席话,想来大侠是已经想好了退路。如今淅源城里共有一千三百九十六位百姓,我军可在两日之内将全部百姓转移,只是需要谭大侠从中斡旋一二。” 赵毅既然说好了后续会派大军前来掌控淅源,那么必然不会食言,这大军只怕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而谭羽这头若当真始终都没有回音,淅源也没有任何乱象,赵毅那人还能悟不出里头的门道来? 故而,在所有人成功转移出淅源之前,谭羽还须得和阮素素等人协作才是。 只是阮素素这想的,却不是李照所想的。 又或者说,李照想做得更激进一些,她不想逃,不想放弃淅源,和淅源城也许拥有的某些东西。 林絮仪这时候笑了笑,说:“我觉得,还是先让谭大侠把赵毅给的药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坚定一二,才好确定谭大侠方才这所言属实不是?况且,这么多人,想要把他们从淅源转移出去,也得找一个安生地方才行,总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拉去山野荒外。” 谭羽没说话,眸子觑着李照。 “林姑娘这话说的不假。”李照笑一下,抬手摆了摆,转而说道:“我是信谭大侠的,这药,想必谭大侠早就已经销毁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说着,李照眸光一转,看向阮素素,喊了一声阮姐姐后,走了过去。 “小照……”阮素素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李照要说什么,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孩子,略有些担忧地说道:“人命关天,你……须得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冲动。” “阮姐姐几时见过我拿人命当儿戏?”李照抿嘴摇了摇头,回答道:“只是这叶惜惜也好,欧阳宇也罢,一个两个都想着往淅源跑,我总归得弄清楚这淅源底下有什么才是。” 谭羽唔了一声,目光中的思虑极重,想来他也许就是知道些什么,才会一开始就是奔着让全城百姓撤出去的念头而来,并不想让这全城百姓为权贵之人的贪欲做垫脚石。 “谭大侠别担心。”李照扭头去看他,弯眸宽慰道:“即刻起,德胜军会护送城中百姓离开。距离淅源最近的州城乃是顺州,顺州虽然没有沁园的驻军,但顺州刺史方东山是沁园的老朋友了,让他接纳淅源的百姓,不成问题。” 448 计划 · 二 李照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眼下她虽然态度并不强硬,但已经足够让阮素素信服了。 “既然这样,我先出去遣人开始护送百姓出城,阿怀在城东,眼下应该已经在往这儿赶的路上,你若有什么事,便着他去就好。”阮素素抱着孩子往外走了几步,说完又调转回来将小丫头放回了李照的怀里。 “给我吧。”林絮仪笑嘻嘻地起身过来将小丫头抱过去,一面拍着她的胸口,一面说道:“这一路我可没少带孩子,我也算是会了。” 阮素素抬眸扫了林絮仪一眼,没有接话。 “嗯,阮姐姐先出去吧,记得暗中行事。”李照点了点头,她见阮素素这一脸担忧的样子,转而宽慰道:“这赵毅既然使了谭大侠过来杀淅源驻军首领,就说明他对淅源所藏东西十分想要,想要到不惜动用自己的皇权威严去胁迫江湖人士……” 而这一点,测证了另外一件事。 赵毅如今能用之人只怕已经不多了。 在此之前,李照的确已经清楚了英吉利亚人的意图。他们改变了当初觊觎端朝物产,在西北一带盘踞生产的计划,改为与赵毅联手,看似是在帮助赵毅稳固江山,实则是想要从端朝内部来一点点来改变、蚕食朝廷上下。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林絮仪凑过来在李照耳边,悄声嘀咕几句,“你觉得赵毅这是没人用了,才会不得不点了剑阁的人来,是吧?” 李照不置与否地点了点头。 那厢谭羽理了理袖袍,从袖笼里摸出一个淡黄色的纸包来,说:“我原本是想要扔了这药,或是将那盖了玉玺的御旨拿过来,好作证我这话,让我所说的有几分可信度。” 然而,南栀却将御旨带走了。 谭羽并不知道自家大师兄带走那御旨是要做什么,想来是有什么更要紧的地方用得上御旨,也就没去追着问,带着从宦官那儿得来的药粉,匆匆忙忙就往淅源赶了。 想到这儿,谭羽眉头微微拧在了一起,选择将此事如实与李照说清楚,说完之后,又捏着手里的纸包晃了晃,解释道:“据那传旨送药的宦官所说,这药是西方传来的,只需要一丁点儿,就会食之或精神萎靡,或癫狂无状。如此一来,服用此药的人在对敌时毫无还手之力,也就有利用赵毅的军队后续接管淅源。” 李照伸手接过谭羽手里的药包,没拆,颠了颠,说:“这种东西,想必就是英吉利亚人的东西了,且收着吧。” 说话间,阮素素那头已经出去了。 阮素素前脚出去,薛怀后脚就进来了,他大跨步进屋后,先是看到了谭羽,随后眉头蹙到一起,扭头对李照斥责道:“小照你成天东跑西跑,名刀大哥怎么就放心让你跑出城去了?胡闹!以后,让我代劳就是,不必事事躬亲。” “巧了,现在我正好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李照回头看他,笑着说道:“劳烦阿怀你去一趟潼关,要做什么,我待会儿写给你。” 449 计划 · 三 薛怀被李照这么一抢白,也忘了自己是来训斥她的了,赶忙走到一旁端了纸和笔来,请李照把要他坐的事尽数写下来。 谭羽本是要站在边上等李照忙完,却不料林絮仪根本没打算让他闲着。就见林絮仪信步过去,手臂撞了一下谭羽的手臂,问道:“你家大师兄拿那东西去了哪儿?虽然说你没问,但总归你心里是有点猜测的,对吧?” 林絮仪丝毫不见外,仿佛刚才恶言相向的不是自己一般。 “我——”谭羽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在了一起。他嗅着鼻尖似有似无的幽香,虽极力在控制自己不要乱想,但眼前这位是江湖中颇负盛名的女侠,到底是令他有些心思飘忽的。 “我什么我?不想说便算了,吞吞吐吐的,难怪外面都说,剑阁的老幺是个闷葫芦傻蛋。”林絮仪眨巴眨巴眼睛,刺了谭羽一句后,抱着小丫头想走。 “不是。”谭羽连忙伸手拉住她,在碰到她衣袍后,又赶紧松开了,口中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若是将自己那些未经核验的想法说出来,恐引得林姑娘你不愉快,所以才思忖一二……” 林絮仪咦了一声,偏头看他,怪道:“你好似很熟悉我?” 若不是熟悉,又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然而林絮仪左想右想,却想不起来自己和谭羽有过什么交集。别说交集了,便是照面,也是到了那山洞口,林絮仪自认为才是第一次见谭羽,把谭羽和往日交谈时的那个人对应上。 谭羽抿唇摇了摇头,开口道:“大师兄带着御旨去了的北边,北边是张敬忠的底盘,也因为地势原因,暂时没有被英吉利亚人染指多少……我猜测,大师兄是想要驱狼吞虎。” “嗯,北上的话,的确有可能是去找张敬忠了。不过,以张敬忠现在的兵力,他打谁都打不过,找他又能有什么用?”林絮仪摸了一把怀里已经醒来的小丫头的脸,逗弄着她的同时,继续说道:“你对你家师兄了解,该多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扯着谭羽聊天并不是林絮仪的本意,她不过是不想谭羽看到后头李照和薛怀写了些什么,或是听到他们谈了一些什么罢了。等到李照将写完的纸交给薛怀,把薛怀打发走了之后,林絮仪这才笑眯眯地转身,没打算继续和谭羽说下去。 谭羽眼中,有着肉眼可见的失落,但也只是一瞬。 “怎么,聊得可还愉快?”李照踱到林絮仪身边,斜了她怀里的小丫头一眼,随口问道。 林絮仪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扭头对李照说:“南栀带着御旨北上,小照你觉得他是去做什么的?找张敬忠合作?还是图谋了些别的。” “其实我和南栀并不如何熟悉。”李照说了句实在话,随后耸了耸肩,垂眸转而说道:“眼看着天要黑了,如果赵毅的大军从谭大侠你出发那日起,就紧跟着开拔,那么最迟后日,最早明日抵达……” 到时候,便是李照计划开始的时候。 450 始 李照的计划很简单。 阮素素带人转移百姓,徐坊和柳名刀负责策应她,薛怀去照料关震留在潼关的家人,剩下柳俜则需要留在淅源里头,与谭羽林絮仪二人配合李照。 至于李照自己 她要谭羽照原计划下毒杀人,然后将她的尸体带去赵毅所遣军队阵前。而当她说出这个计划的脉络之后,林絮仪当即跳了出来,竭力表示反对。 “你没听他说,那药有多可怕?你居然想要以身涉险,你怎么想的!”林絮仪光说还不够,脚下连转数步,伸手就要去抢李照手里的那个小小药包。 谭羽也跟着摇头,低声劝道:“李姑娘,兹事体大,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乔装尸体去那军队阵前风险太大了,若是来人莽撞,真伤到了你怎么办?” “不用考虑。”李照摆了摆手,后退着避开了林絮仪的抢夺。她遣走阮素素和薛怀等人,为的就是不让他们在这个计划是置喙,至于伪装成尸体的风险,那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一敲定计划,李照这行动力自然是说干就干的。 两天后,赵毅的大军果然如李照预计的那样,抵达了淅源城郊二里地处,并在那儿直接扎营,瞭望淅源。领军的是个高大威猛的中年汉子,独眼、光头,满面凶相,他板着脸站在瞭望台上,往淅源的方向看了好几回,直到看到谭羽出城,脸上才稍微带了那么一点笑意。 见自家将军放了瞭望镜下来,一旁的副将连忙上去,问道:“将军,那谭羽可成事了?” “成不成事,待会儿便知。”将军鼻尖喷出两股气,伸手搭在副将肩头拍了两下,继续说道:“陛下说要用这伙子江湖人士,朝中不知多少大臣抗议,最后呢?陛下还不是” 有些话,点到即止。 副将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说:“是了,还是将军您机智,您这下顶了陈有道这活,从朝中那乱七八糟的局势中脱身,可算是落着清闲了。” 啪! 将军一巴掌打在了副将的头顶,脸色也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什么机智?老子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顶了陈有道那狗日的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五万大军,五万!这犄角旮旯里,指的老子这五万精兵吗?” “不值得,不值得。”副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腆着笑脸赔罪,“是末将糊涂了,这淅源您都不用亲自出马,只消站过去,那群散兵便会溃散而逃了。” 恭维的话,谁听了都舒坦,但这将军的脸上也就舒坦了那么一小会儿,旋即又沉下了脸。淅源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毕竟,他派出去的人可是一个都没回来。 半晌后,副将听到将军一边念叨着五个字,一边往自己的营帐去了。 “我不信鬼神。” “不信?”副将轻声啐了一口,兜着袖子反身爬上瞭望台,嘴里嘟囔道:“这淅源城里到底有什么?听说还有神女降世啧,这群乡野村夫别的不行,装神弄鬼倒是一流。” 站在瞭望台一旁的哨兵也不敢接话,弓着身子低着头,战战兢兢的。 451 营帐 “谭羽要是近了,记得吹号角,不能直接放他进来。”副将敲打敲打了一下哨兵之后,兜着袖子踢踢踏踏地下去了。 将军已经回了营帐,他这做副将的,就算腹诽不断,那该做的事也还是得一个不落地去做才行。就比如现下,只要谭羽回来,回禀完了淅源城里的情况之后,他就得立刻为大军攻城做万全的准备。 故而—— 这谭羽还不能立刻就放进来,多少得刁难一下。 哨兵应了一声,等到副将下去,才反身去看那远处芝麻大小的人儿,心里琢磨着,这江湖上的大侠也不过如此,在这些将军们面前,照样没脸没面的。 远处的谭羽可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想的。 他在收到大军抵达的信号之后,就连忙带着装死的李照出发了。两人临出城门时,那守城的士兵一个个照李照的吩咐躲去了杂草堆中,然后使得淅源城城门洞开,有意营造出了一种城中已空的感觉。 过了许久,谭羽总算是到了大军驻扎的营区门口。 负责巡逻戒备的士兵仰头朝瞭望台上的哨兵吹了一声口哨,问道:“哥,这是将军要等的人吗?放不放?” “我来。”那哨兵招呼了一声,竟是直接从瞭望台上一跃而下,身手利落地落在了士兵与谭羽之间。 其后,哨兵偏头瞧了一眼谭羽拉着的木板子,面无表情地问他:“这什么人?谭大侠,将军可没说您能带人进来,您今儿个要是不说说清楚,这门可是容不得您进了。” 谭羽黑衣长剑,只一眼过去,就已经带上了凌厉的眼刀子,看得那旁边的士兵腿肚子直打摆子。士兵怂,可哨兵不怂,身板半分不让。 见他这般,谭羽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死人。” 简略的两个字显然没办法应付这个得了副将嘱咐的哨兵,就见那哨兵挑了挑眉,背手踱步走到了谭羽身后那木板边上,随后一脚踩在‘尸体’身上,扭身质问谭羽道:“什么死人要拖到这大营营帐来?陛下给剑阁的旨意只是让你除了这淅源的首领,没说要见死人!” “我带一死人过来,自然有我的用处。”谭羽没有回身,手却已经按在了自己的长剑上,“剑阁之所以听命朝廷,是因为当初朝廷以大义相逼!诓得我剑阁不得不从之——” 说完,谭羽冷眸扫了一眼已经有些发憷士兵,余下的话都在眼里了。 “诓你?”那哨兵笑了一声,在踢翻‘尸体’的同时,朝地上呸了一口,说:“陛下将这任务给到你们剑阁,便是看得起你们剑阁,从来草莽难入高堂,你们这群蛮横之辈能入陛下的法眼,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因为深知上头人的心思,哨兵说话便有了气势。 地上的李照是真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然后给这趾高气昂之辈来一脚,但奈何眼下大局为重,她这‘尸体’先得当得老实才行。 不过,谭羽也不是什么气性好的人,他反手一剑鞘直接敲在了那哨兵的肩膀上,将人打得朝后跌跌撞撞叫爹喊娘之后,才正眼看他,说道:“叫你们将军出来,凭你,还不够跟我说三道四。” 452 军营门口 哨兵被谭羽乍一这么怼着,吃了瘪,脸上挂不住,便沉着脸说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将军说了,只能让你一个人进军营,无关人等一概不得同入,哪怕是” 一旁的士兵连忙绕开谭羽,小跑过去伸手拽了一下哨兵,压低声音凑过去问:“哥,不好吧,毕竟人家这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啊” 人家是大侠,身手了得,可不像他们这些做小兵的,这万一要是把人家给惹毛了,他们少胳膊少腿的,那是没地方说理的。 “死人。”哨兵斜了一眼士兵,把未说完的话给说完了。 军营门口的热闹第一时间就传去了副将那边,他刚吩咐完各路小队的大小适宜,扭头听了一耳朵后,摆了摆手,说:“且随他闹去,那江湖草莽的气势是得下一下,否则待会儿到了将军面前,也是这般没打没法该怎么办?” 负责过来汇报的士兵听完心里直打鼓,转身出了营帐后,赶忙往将军那边去了。 彼时,将军正在饮酒。 待到士兵战战兢兢地说完军营口子那儿谭羽的情况后,将军才慢吞吞地放下手中酒盏,打着酒嗝道:“既然通觉得要晾他一会儿,那便晾一会儿。” 士兵喊了一声喏,拱手退步。 “等等”将军在那士兵堪堪要出营帐时,又高声喊住了他。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士兵连忙走回来,双膝跪地问道。 “你刚才是说,那个谭羽拉了个女人的尸体?”将军眯了眯眼睛起身,他大阔步走到士兵面前,一张嘴,先喷了士兵一脸的酒气。 “是,谭大侠拖了一个通身黑袍的女人。”士兵也不敢有所怨言,顺势磕起了头,避开了那冲鼻的酒气。 什么样的女人? 淅源能有什么的女人? 又或者说,什么样的女人能值得谭羽亲自将其尸体拉过来? 想到这儿,将军的酒意醒了大半,连忙一把扶起士兵,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扯着他往外走,等笑够了,才说道:“好,谭羽这厮要真是把她杀了,那陛下必定会龙颜大悦!” 小小士兵并不懂为什么将军会突然如此兴奋,他跌跌撞撞地被将军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营门口走去。 那厢,谭羽厌烦了与人呈口舌之快,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耐到了极点。他正要动手时,余光就已经看到了从营区里头咚咚咚地往外走的将军。 冯柏铭。 赵毅座下最为骁勇善战的恭武将军。 谭羽认识冯柏铭。 因为那日随宦官到剑阁传旨的一众武将中,这个腰粗膀圆的八尺将军冯柏铭最为惹眼,他不同于其他附和宦官的武将,一个人捏着酒葫芦靠在一旁,从始至终都没有近那群宦官半步。 是他的话,会不会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要知道,此时此刻的淅源城后方,尚有半数的百姓还在排着队等待德胜军疏散,若是此时冯柏铭的大军不由分说地直接开进淅源,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冯将军,又见面了。”谭羽选择了主动开口和冯柏铭打招呼。 453 交谈 冯柏铭大掌抹了一把胡子,眸子在谭羽的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后,觑着他身后木板上拖着的那个女人,问道:“这是谁?” “回将军,这人不肯说。”哨兵并腿回身,行礼答道。 “没问你,闪边儿去。”冯柏铭粗犷地拨开了哨兵,随后几步走到谭羽身边,伸手搭在谭羽的肩膀上,继续说道:“谭大侠能得陛下圣宠,讨到这万里无一的差事,往后便该是平步青云,迈进朝堂了。说不定,来日我与谭大侠还能同朝为臣呢。” 谭羽绷着脸没说话。 将军赶去军营门口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传到了副将的耳中,他眉头一蹙,赶忙拂袍出了营帐,一路往门口跑去。 等到副将到军营门口时,冯柏铭已经带着谭羽去了自己的营帐,而谭羽带回来的那具尸体据说是被送去给专人看守了。 死人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死人身上尚有秘密。 “将军不是不喜欢谭羽吗?”副将急了,拽着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哨兵,沉声问道。 哨兵也搞不懂,弓着身子摇头回答:“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将军突然对那谭羽感兴趣了,连同谭羽带会来的人,都是遣了胡副尉去看守。” 闻言,副将的脸色黑如锅底。 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冯柏铭是有自己的亲信部队的,然而就在冯柏铭准备领兵进京接旨时,却被皇帝要求只身入京,手底下人都必须留在原驻地。 皇帝畏惧拥兵的将军这一点,冯柏铭可以理解,所以他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悦,当真就单枪匹马地去了。 只是冯柏铭没料到的是,他一入京,就被点了随从宦官出行,去那江湖门派传旨,之后更是领了这本不属于他的五万人马朝着一处犄角旮旯之地进发。 偌大的军营里,多的是皇帝的耳目。 冯柏铭虽然没有不臣之心,但老练如他,想不戒备警惕,那是不可能的事。撇开那些世家皇族的暗桩眼线,能得冯柏铭信任的人,也就只剩下昔日与他有旧缘的副尉胡佩玉了。 惯用阳谋的冯柏铭不屑于掩藏他信任胡佩玉这件事,所以副将在听到哨兵说谭羽带回来的人被胡佩玉看着了,当下便嗅出了这件事情里的微妙来。 “带我去胡副尉的营帐。”副将咂了一声,脚下快步,“不,不行,我去找将军,你去叫胡福伟过来,要带上那个女人的尸体。” 哨兵应了一声后,一溜烟似的跑开了。 副将背着手,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什么,走到冯柏铭的营帐门口后,张手搓了搓脸,挂着笑便撩开帘子进去了。 里头的冯柏铭寻声望向他,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扬声问道:“通来做什么?粮草可有调度妥当?先遣兵安排出来了吗?” “回将军,先遣兵已经出营打探淅源城里的情报去了,大约两个时辰左右能回传消息。至于粮草因为没有开拔,所以末将派了两个小队走东西两条小道行至城郊潜伏其余攻城兵也已准备就绪。”副将抱拳躬身回答道。 454 二桃 “既然如此,通文去忙吧。”冯柏铭眸光转向谭羽,口中转了一圈,继续说道:“谭大侠莫怪,这位是我的副将,姓沈,名通文,还是前朝武状元,身手谋略十分了得。” “沈将军好。”谭羽没起身,端杯朝沈通文举了举。 冯柏铭和谭羽这样便是在赶人了,可惜沈通文并没有往外退,反而是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将军谬赞,末将不过是会学拳脚功夫罢了。论身手,末将不敢在谭大侠面前托大,论才学,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见沈通文不出去,冯柏铭也没下脸子,只是,抿了自己杯中的残酒,笑道:“通文就喜欢自谦,若不是先帝那事出得急,你何至于到现在还是只个副将?” 当年先帝薨殁之时,正是沈通文登科之日。 原本是一件大好的喜事,到头来因这突发的白事变成了一场祸患,同届的文状元窦南英甚至乎到现在都还被困在东南一蛮荒之地,当那么个小小的县令。 不幸的沈通文却又比窦南英要幸运那么一点点。 幼帝继位之后,端朝南北皆有山匪作乱,其后更是叛军迭起,这时的沈通文顺势从一小兵做起,一步步攀升至今,坐到了副将的位置。 听冯柏铭谈及旧事,沈通文一拱手,转了话题说道:“禀将军,末将此来是有事要禀,您看——” 说着,沈通文的眸光扫去了谭羽的身上。 “不妨事。”冯柏铭摆了摆手,提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酒的同时,对沈通文说:“谭大侠如今既递了这投名状,既然就算得上我们自己人了。想来你也知道了,谭大侠可是将那李照给杀了,还将她的尸体给带了回来……” 尸体一事瞒不了多久,因此冯柏铭没有想着瞒沈通文,甚至大大方方地让沈通文参与进来。沈通文是皇帝的人,任何消息经他的手一过,势必就会立刻传入长安。 到时候。 冯柏铭捋了一把胡须,眸光深沉。 李家秘藏一说,世人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欧阳宇张敬忠那样的枭雄,也难以幸免。冯柏铭自持成不了什么大业,但他要给自己留一道保命的符。 如今,那些金发碧眼的外族人横行在端朝的土地之上,冯柏铭虽然没有那种忧国忧民的情绪,但总归对自己这将军的地位是有些担忧的。 毕竟不久前他才刚刚从陛下手里接了如此莫名其妙的一个任务,且还是在离了自己的亲兵,带这么一堆完全不忠于自己的魑魅魍魉的情况下。 李照的出现,让冯柏铭嗅到了机遇。 谭羽敛眸喝酒,他照着李照所教的,将那些故意会引出人贪欲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而最后,情况也正如李照所想的那样,冯柏铭上钩了。 所谓二桃杀三士,不过如此。 “那个尸体是李照?!”沈通文面上略有差异,心里却是骇然不已。 冯柏铭点了点头,说:“李照,就是那个有凤凰图的李照,陛下之前还念叨着真假凤凰图,眼下谭大侠送过来一个,陛下想来会十分高兴。” 455 杀三士 凤凰图三个字就像是砸在了沈通文的心上,他面上佯装出一派云淡风轻,袖笼里的手却已经攥得发了白。 那可是凤凰图啊! 不, 若李照死了,若她的尸体就在军营内,那么那柄三秋不夜城呢?是否也被她随身带着,让谭羽一并送了过来? 越想,沈通文这心里就越激动,但他又不能表现在脸上,只能讪笑了几声,对冯柏铭说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有了此女,将军在陛下面前,必能更上一层楼。” “嗳——”冯柏铭闻言摇了摇头,一脸的淡然,口中说着:“什么更不更的,我如今已经是大将军了,这更上一层楼,往哪儿上去?倒是你,若能借此晋升将军,倒是一件幸事。” 长安不必比这乡野村落,有的是眼睛在盯着进京出京的各路人,要是沈通文带着李照入京求赏,那么自然就能引出一干居心不良的人来。 冯柏铭打的算盘沈通文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并非冯柏铭的亲信,对方如此为自己着想,其中必有蹊跷。故而,在沉吟了两声后,沈通文举步过去,边走边说道:“将军可听说了?京中又多了好些英吉利亚人,这些人非我族类,聚集多了,必然对我端朝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些话冯柏铭听多了。 那些短短数月就已经盘踞在长安城内外的英吉利亚人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们即便没有明说,朝中这些文臣武将也从未停止过猜想。 英吉利亚人打着传教、传播神迹的旗号一点点蚕室端朝朝廷,这在做臣子的人眼里,就已经是极大的危险信号了,更遑论他们所携带的武器动辄便取了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然而即便如此,臣子们又能做些什么? 幼帝禅让,安阳王继位,如今坐在那龙椅之上的,可再不是那个能听他们建议的稚子了。 “沈将军觉得,这群英吉利亚人大老远的跋山涉水到我端朝境内,所图为何?”一直沉默着的谭羽突然开了腔,抬眸去看沈通文。 所图? 为何? 沈通文捏着袖摆,沉着嗓子说道:“不过是图我端朝上国物产富饶,疆土辽阔罢了,还能是为了什么?这群人如今蒙蔽了陛下,哄得陛下高兴……只要,只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守住本心,匡扶社稷,就不怕那狼子野心之辈。” 谭羽不置与否地耸了耸肩膀,他放下酒盏,稍稍朝后一靠,斜眸望着后头带人进来的士兵。 此时进营帐的正是冯柏铭所信任的副尉胡佩玉,他身形削瘦,看着有些单薄,但走起路来却是衣袂带风,隐约可见衣袍之下的筋肉。 “禀将军,末将在这女子身边找到一柄剑。”胡佩玉说完,双手托剑上前,“只是沈副将军叫得急,末将并没能着人剖了这女子,旁的还没来得及勘验。” 剑! 沈通文的余光已经死死地咬在了胡佩玉手里的那柄剑上了。 可惜,那并不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而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玉白色长剑。 冯柏铭一副看不出沈通文意图的样子,身后招呼了一下沈通文,随后指着那玉白色长剑说道:“我喝了酒,便懒得起身了,通文代我看看,可是好剑?” “将军想看我便走近些。将军您有所不知,这剑的确是好剑,但似乎并不是传闻中的那把剑。”不等沈通文走近,胡佩玉就打着配合捧剑走到了冯柏铭的案前,继续禀道:“据传,李程颐所遗留的那柄可以找到李氏秘藏的佩剑乃是由铸剑谷打造的一柄纯黑色的长剑。” 沈通文笑了两声,点头应他:“是,胡副尉说的不错,末将听来的流言里,也是说李程颐那剑是黑色的。” 两人这一来一回,营帐里的目光便落到了谭羽的脸上。 “几位看我作甚?”谭羽面不改色地撑着手臂,斜眸冷声道:“我领的旨意便是杀了这淅源城里的主将,若是见了那姓李的女子,就杀了将尸体带回来。旁的?那在下可是一概不知。” 一个是想要把帽子扣在谭羽的头上,一个是想要将谭羽也拉进这旋涡中来。 冯柏铭忽而哈哈大笑,拍案缓和气氛,口中说着:“谭大侠说的什么话?通文和佩玉都是直脾气,就事论事,可不是在怪你,对吧?” 后一句,问的是沈通文和胡佩玉。 胡佩玉噙着笑点头,附和道:“是,末将岂敢将由头扯到谭大侠身上去?不过是见一事,论一事罢了。哦对了,方才搜剑时,末将发现这女子身后的确有凤凰图,若是能将她的皮扒下来给陛下送去,将军您也能省点心。” “扒皮未免太过残忍了一些。”沈通文急忙从中斡旋。 谭羽听到那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胡佩玉张口便是扒皮,心里也是一紧,余光觑着那地上的李照,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劝阻一下。 地上的李照倒是不急。 她吞了从秦艽手上得来的龟息丸,借龟息丸掩盖脉搏和呼吸之余,又能恰到好处地保留一丝意识,使她可以在这嘈杂的军营里探听到不少东西。 “人已经死了,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沈副将军您这话说的,末将不是很懂。”胡佩玉面上是古井无波,声音里却带着点点戏谑。 冯柏铭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举杯,接了胡佩玉的话茬说道:“通文你今日怎么回事?怎地如此优柔寡断?将这女子的皮扒下来,你也好轻装带着去长安不是?总比你大老远拖个尸体的好。” 如冯柏铭这话说的,沈通文背脊一僵,脑中百转千回闪过自己只身携宝入京的种种之后,手已经先思绪一步,抽了佩刀出来。 寒芒闪烁。 案后的冯柏铭面上有些惊诧,连忙丢了酒盏,高声喊道:“通文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通文听到冯柏铭这一喊,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有些激动地抽了刀。破罐子破摔之下,他眼神一厉,咬着后槽牙对冯柏铭大喝一声,说:“将军您是要逼死我吗?我不过是一介副将,带着这么一个宝贝入京,岂不是会须臾之间丢了性命?” 456 手起剑落 “放肆!”胡佩玉厉喝一声,脚下连转数步,翻腕握住掌心那柄玉色长剑,直接截在了沈通身前,“还不收刀?将军面前,岂容你这般胡作非为!” 闹剧当前,谭羽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来回交锋。 “将军逼我,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沈通一声比一声高:“这李照既然是李程颐的女儿,那她的尸体又岂是你我可碰的?若你真要动,那就别怪我要做这阵前逃兵,先行离去!免得他日铁龙骑找上门来报仇,误将我给算了进去!” 营帐外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士兵,他们交头接耳地听着营帐里头的动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冯柏铭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说:“通这是在怕什么?我帐下几万大军,怎么可能会怕李程颐那几十上百个铁龙骑?即便李家旧部当真找上门来,只要你我手里握着那凤凰图,还能被个死人钳住喉咙不成?” 话里话外,冯柏铭都颇有一种将沈通视为自己人的态度。 然而沈通是不信的,他绷着背,双手操刀,对冯柏铭说道:“将军这话说得有意思,您若真将末将当做我们,那么此刻就不会打着要末将带凤凰图进京的主意。” 都是沙场上出生入死过的铁血汉子,沈通自然不是真的惧怕那尚未到来的铁龙骑,而是单纯不想当这携宝入京的草包罢了。他出长安时,曾被陛下暗中吩咐要监视冯柏铭,可这不代表他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胡佩玉眯了眯眼睛,眼尾染了几分严厉。 然而不等胡佩玉动,冯柏铭先开口了,他捏着那小酒杯绕过矮几,走到胡佩玉身后,说:“通这是误会我了,我不过是希望通能借此机会平步青云罢了。” 一句接一句。 在沈通还没来得及回话,只是刚刚动了动手腕的时候,冯柏铭手中的酒盏突然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后退半步,高呼道:“通!你这是做什么?怎可动武?你我可是亲兄弟!” “我”沈通的喉头涌出了一个字。 也是最后一个字。 因为在冯柏铭喝出那一句话的同时,他身前的胡佩玉已经侧身崩腕而出,玉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利刃转眼间就刺穿了沈通的脖子。 咚! 尸体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营帐外的士兵们是一片鸦雀无声,他们面面相觑,脚下连忙就调转了方向,往各自的帐篷去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营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个人败了是肯定的,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里头那个胜者的霉头。 刚杀完一个人的胡佩玉却没有收剑,而是微微侧头,斜觑着谭羽。 谭羽丝毫不避让地迎面看着他,甚至还举杯朝他托了托,恭维道:“胡副尉神武非凡,在下佩服。” 冯柏铭惋惜地瞧了一眼沈通的尸体,沉声责怪胡佩玉:“佩玉你还是太急躁了,伤人即可,何必取他性命。” “是末将思虑不周。”胡佩玉翻手握着剑柄,抱拳朝向冯柏铭请罪,“扰了将军的计划,请将军降罪。” 杀沈通对冯柏铭来说,算不上扰乱计划。 又或者说,死一个沈通,尤其是当着谭羽的面杀死一个沈通,对冯柏铭来说,并不算什么坏事。所以,在观沈通油盐不进之后,他才会故意高声呼喊,引胡佩玉先手斩杀了沈通。 “下次注意。”冯柏铭抬手拍在胡佩玉肩头,随后转头对谭羽说道:“谭大侠莫见怪,佩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过以我为重。” 谭羽还之以假笑,附和道:“将军能有如此厉害的左膀右臂,在下与将军合作,只会更加放心,又怎会责怪?” 正当营帐里谈笑甚欢时,外头忽然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哗啦啦的雨点儿打在帐顶上的声音。 冯柏铭眉头因此而拧在了一起,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一面往自己的座位走,一面对胡佩玉吩咐道:“这雨势听着大极了,佩玉啊传我令下,一切安排照常。此外,另加派两队人马在营区附近巡逻,切莫让有心之人浑水摸鱼。” 虽然冯柏铭手里头有五万大军驻扎与此,可他麾下可还有三个与他一道前来的副将,而且这三个副将都是皇帝亲自指派,其他二人少不得就跟沈通一样,是带着皇帝的密令来的。 胡佩玉躬身应是,转身小跑,撩开帘子出去了。 李照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跟着带下去,可那冯柏铭就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一般,拉着谭羽一个劲的喝酒聊天,语气神态间像是把谭羽当做朋友来看。 当着地上两具尸体的面,冯柏铭喝高了。 他真喝高还是假喝高,李照不知道,她只知道谭羽这厮十分机智地跟着一起倒了下去,营帐里转眼间呼声震天响。 过了许久后,胡佩玉回来了。 李照瞧瞧睁开一条眼缝,睨着胡佩玉将密报收入怀中,其后,他无声地拔出腰间佩刀,一步步地走向侧座上的谭羽,俨然是要取谭羽性命的样子。 一步。 两步。 刀锋离谭羽越来越近。 可趴在桌上的谭羽仍是一副酒酣的模样,半点儿不带动的。 咻 在寒芒离谭羽的脖颈只有一指之遥时,胡佩玉收刀入鞘,同时转身,走到趴着的冯柏铭案前,从怀里取出刚才的那份密报,躬身双手托举过去,口中说道:“将军,这小子看来是真醉了。” 方才还酩酊大醉的冯柏铭这下就和没事儿人一样,抹了一把脸坐起来,说:“他小子喝了我十余缸老窖,这要还不醉,那我可是亏大发了。”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胡佩玉送过来的密报上,转而问道:“长安的?还是淅源的。” “长安的。”胡佩玉将密报放在冯柏铭面前摊开,跟着禀道:“三日前,陛下册封了阿如伯爵为新任国师,说要将铁路和信号塔扩建至全国,以促进新教传播。” 457 降神 冯柏铭一只手搭在密报上,另一只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冷笑着说道:“这群蛮人倒是惯会哄那人高兴。” “陛下也是人心诡谲中走出来的,想必自有打算。”胡佩玉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句。 “打算?”冯柏铭撩起眼皮子去看胡佩玉,说:“谁人不知道那位的打算?不过是想要乘东风,将欧阳宇和张敬忠这两个叛党除掉,然后顺势坐稳这端朝江山罢了。” 当然,若是能把那携先帝出逃的乱臣贼子给一网打尽,那就更好了。 “请神容易——”冯柏铭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密报的尾页上时,出口的话立刻转了弯,“什么?!拨款九百万两白银?” 胡佩玉嗯了一声,接着冯柏铭的话,继续说道:“不光是九百万两白银……陛下还赐给了阿如伯爵,不阿如国师天子剑,予他便宜行事之权。” 也就是说,哪怕阿如伯爵沿途监管时,杀个把地方官,先斩后奏,那也是不会被责罚的。 冯柏铭听得攥紧了密报,粗喘着哼哼了两句:“这帮子英吉利亚人、这帮子英吉利亚人!”然而他哼哼归哼哼,真要他去做些什么阻止英吉利亚人,那也是不大可能的。 “将军息怒。”胡佩玉取了一旁的茶水过来给冯柏铭倒上,末了还宽慰道:“这些人虽然一直在耗费国库现银,但做成的那些东西倒也不算全然无用……至少,对将军您来说,利大于弊。” 英吉利亚人拿出来的都是胡佩玉冯柏铭这些人从没见过的东西,动辄便是什么神行千里、千里传音,这些东西神奇、神秘,用处的确很多。 但代价也是肉眼可见的—— 为了搭建所谓的纵贯线,数以万计的士兵死在了初春的荒野之上,而当兵力不够时,那些繁重的劳役便落到了百姓民众们的头上。 如果说过往的灾年里,百姓们大多菜蔬之色,勉强度日,那么逢战乱便是颠沛流离、饥馑荐臻。日头一转,到了英吉利亚人的这个所谓的降神计划这儿,绝大多数的人们连怎么死,为什么死都不清楚,糊里糊涂地就结束了一生。 坐在高位上久了的冯柏铭并不如何体恤民情,也不需要去体恤民情。 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黎民百姓的死活对冯柏铭来说,旁的影响是没有的,若非要寻一星半点,恐怕要数军中每两年一次的征兵丁了。 也就是因为这已然临近的征兵,胡佩玉才说得出口那句利大于弊。 如今皇帝刚坐稳帝位,对朝中这些或多或少曾经臣服于先帝的大臣们是带着些许的忌惮的,而恰逢英吉利亚人带着各式秘宝出现,这自然而然地就偏向于信任英吉利亚人了。 大臣们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触到皇帝的不痛快。 而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冯柏铭在这个时候被点往淅源,身边还跟满了眼线,不就说明他在皇帝的眼中是有些特殊,需要顾忌的。 如此一来,冯柏铭万万不能因为征兵,又重新进入到皇帝的视野里去。 458 瞬息之间 趴在一旁酒桌上的谭羽其实是清醒的。 他安静地伏着,听着一旁的胡佩玉与冯柏铭说话,心里正琢磨着要如何把地上的李照给挪出去,这李照自己就动了。 咚 一声巨响在李照翻身而起的同时传出,桌椅炸裂。 前头与冯柏铭说话的胡佩玉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一个侧身滑步,手中的佩刀就横扫向声音来处。 等到胡佩玉看清楚这闹出动静的是谁之后,纵然他身经百战,也难免有些失神,手中佩刀少许凝滞,脚下也跟着顿住了。 李照逮着机会滑铲到胡佩玉跟前,起身折臂,利落地给胡佩玉来了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而那厢,谭羽也不知道自己这哪儿来的默契,他从酒桌上单手翻身,随后一脚踢在冯柏铭身前的桌子边上,将要站起来的冯柏铭给撞得跌坐了回去。 “冯将军还是坐着吧。”谭羽挑眉,单脚踩在桌面上,俯视着冯柏铭说道:“我若是冯将军,这时候就得安静地看着,看看这两个贼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随后,他扯了一旁用来捂酒的帕子,在卸了冯柏铭的下巴后,直接塞在了冯柏铭的嘴里。 胡佩玉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想喊,嘴巴却叫李照给踩了个严实,半点声音都发布出来,最后只能红着眼睛一面抽搐,一面瞪着李照。 “多谢两位帮我除了这副将。”李照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完,她反手把匕首上的血迹擦了擦,又划拉了一角袍子塞胡佩玉嘴里,跟着扭头对谭羽说:“听他们刚才这么一通,想来现在的军营已经是蓄势待发了。只要这两个人一死,剩下有指挥权的就只剩下那两个副将。” “你要杀了他们?”谭羽眯了眯眼睛,反问道。 冯柏铭凶相掩饰得很好,即便是在听到李照说要杀了自己,脸上还是一片镇静,甚至眼瞳中带了些许的笑意。 也不知道他这笑意到底是针对什么。 李照闻言,一脚踢开胡佩玉,抄着手往谭羽那边走,走半道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甩手将匕首朝后掷去,将挣扎着要起身的胡佩玉给钉在了地上。 “怎么,谭大侠心软了?不想杀人?”处理完了胡佩玉,李照继续与谭羽说着话:“这两位可是枉顾民生,对这天底下的乱象坐视不理,麻木不仁之徒。” 越是手握大权力者,便越是要去肩负责任。 如冯柏铭这样的将军,说他麻木不仁,都已经是客气的了。 谭羽闻言摇了摇头,解释说:“非也,只是觉得,留着这冯柏铭的命也许还有后用。” “五万大军在冯柏铭手上是个大杀器,虽然这大军不是冯柏铭的嫡系,但他这作战能力是摆在这儿的,不可小觑。”李照一把扯了冯柏铭嘴里的布条,“不过,冯将军也可以不死,只要冯将军能与我合作,那么不光是你这项上人头,连带着你这将军的位置,我也能帮你保下来。” 冯柏铭审视着李照,半晌后,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换个地方当将军。”李照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继续说道:“赵毅把赵顼逼得离了长安,自己又轻信依赖那些英吉利亚人,做他的臣子,想必是一日比一日艰辛了。” 459 一个巴掌一颗枣 李照的话不好听,但却没有令冯柏铭如何变脸。 “将军休要信这等小人!”地上的胡佩玉斯哈斯哈地喘息着,听到李照口出狂言之后,还不忘扯着嗓子提醒自家将军。 “我是小人的话,你们是什么人?”李照冷笑一声,回眸望着胡佩玉,说:“听了我刚才的话,胡副尉怕是觉得我是有商有量的,其实不然,我同你们说,不过是告诉你们,选择权在我的手上。” 在李照看来,与五万大军的正面交锋一事是能免则免,当然,若能将这五万大军收为己用就更好了。 冯柏铭清了清嗓子,用下巴指着胡佩玉说道:“你得先救他,如今军营中我只剩这么一个亲信,若他死了,我独木难支。” 胡佩玉的伤口在左胸,贯穿伤,虽然不严重,但流血若是流久了,也是必死无疑的伤了。李照嗯了一声,翻身坐在矮几上,一面支使着谭羽过去给胡佩玉包扎伤口,一面继续同冯柏铭说道:“冯将军到现在还没动手,想必是知道打不过我,那么……思考得如何了?” “你不一般。”冯柏铭说着,目光落在李照的手上,那儿裸露出的点点肌肤呈现出灰白色,叫人心悸,摸不着头脑,“这军中的人并不是傻子,你能在他们手底下蒙混过关,可以说你是有些本事的人,与外面那些人的传言大有不同。” “哦?”李照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外面如何传我?被铁龙骑保护的废物?还是空有李程颐女儿之名的阿斗?” 毕竟,比起李玉然和李端,她这个常年不在人前露面,到处躲躲闪闪的人实在有些拿不上台面来。 谭羽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与冯柏铭聊天的李照,垂眸没说什么,从怀里取了伤药过去给胡佩玉伤药。 “你小子,有种。”胡佩玉咬着牙,忍痛低哼了一句。 “若是你们当真攻城,淅源会有无数人死伤。”谭羽木着脸,抖了抖手腕将药粉泼在胡佩玉的伤口上,随后继续说道:“如我这般,只是普通人会做的选择。”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你这么做……便是将剑阁……置于险地。”胡佩玉吃痛地嘶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长安的铁蹄必将踏平剑阁,陛下……陛下他不会允许有人背叛。” 那厢,冯柏铭还在与李照聊天,他听到胡佩玉的话之后,抬眸看向李照,说:“是,你煽动谭羽,长安那位必定不会放过剑阁。虽然我的确需要自保,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绝不会背叛那位。” “如果说——”李照把玩着空了的白玉酒杯,略带着笑意问他:“赵顼在我手上……你会怎么做?” 冯柏铭愣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得过来。 “是,照赵毅的脾气,他绝对不可能放赵顼离开长安。”李照啪的一声将酒杯搁下,跟着抽了绳索出来,将要动的冯柏铭给绑上,“不过我既然敢说这话,自然就已经是护好了他的。眼下还有时间,冯将军可以好好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460 料理 “你做什么去?”谭羽给胡佩玉上完了药之后,也将他的手脚给绑了起来。他看李照把布条塞回冯柏铭嘴里,旋即出营帐去了,连忙抬脚跟上。 李照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扶着帘子,回头对谭羽说道:“不用跟着,你在这儿看住他们,我去把那几个说得上话的副将料理了。” 言语间,如宰鸡杀鸭一般轻描淡写。 冯柏铭的营帐虽然是在整个军营的中心,但因为冯柏铭警惕,故而这营帐周围数米远都没有其他副将或都尉的帐篷,安静得很。加之不久前冯柏铭才与胡佩玉在营帐中料理了沈通文,其他小兵是断不敢贸贸然靠近的,是以李照这出行意外地轻松。 里头的胡佩玉与冯柏铭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一样的想法,即——借刀杀人。毕竟,对冯柏铭来说,让李照动手,自然是要好过自己亲手去处理了这些个完全不听他指挥、受命于长安皇帝的副将。 谭羽听到李照这么说,眉头不自然地蹙到了一起。 察言观色一道,作为副尉的胡佩玉显然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他煞白着脸,等到李照彻底走远了,才对谭羽说道:“你不屑与长安为伍,孰知和这等女人合作,亦不亚于与虎谋皮?我们攻打淅源是圣命难为,那这女人谈笑间屠戮人性命又是为何?” “好了——”冯柏铭呸的一下吐了嘴里的布条,随后适时出声打断胡佩玉:“佩玉,且让谭大侠自己想想吧。谭大侠他闯荡江湖多年,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个中道理不辩自明。” 老实说,如果胡佩玉和冯柏铭不出声,谭羽心里可能真会对李照刚才的话有什么想法,但这两人一唱一和反倒是让谭羽冷静了下来。 至于李照那边,她根本不在意谭羽会如何想自己,谭羽对她来说,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暂时上了她的船的正义之士,尚不足以成为朋友。 夜深,头顶星子闪烁。 因为先前装死听到了不少信息,所以此时此刻的李照可以做到准确无误地摸去那些副将们所在的营帐,甚至连名字都已经知道了个透。 比如眼前这个。 远远站着,李照就已经能闻到帐篷里头飘飘然散出来的肉香,不用猜,这个帐篷定是那个士兵口中嗜吃如命的飞将军吴鹏的营帐了。 之所以选他作为切入点,是因为李照在装死时听了那些士兵们议论来议论去,只有这个飞将军算得上是比较靠近,且容易被游说的,其他的那些副将要么死忠于赵毅,要么是铁了心要取冯柏铭而代之,根本不存在换阵营的可能性。 “什么情况?将军营帐里的那个谭羽到现在还没出来?” 李照刚一靠近,就听到营帐里头传来了粗狂的说话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极低沉的声音回答这人。 “是,听说将军是有意拉拢谭羽……到底是剑阁出来的人,自然是有些价值的,您想想,若是谭羽没价值,那沈通文怎么可能冒着风险凑过去?眼下倒好,他亮了兵刃,将军你几个只怕也被那冯柏铭记恨上了。” 461 少女 李照躲在暗处后,从布缝中往里去看,看到那飞将军吴鹏举着块肘子端坐在正位上,正与身边的青衫公子交谈。 青衫公子一手执杯,一手执扇,说话间气度不凡。 “笑话,老子会怕他?若不是我家娘子怕事,如今我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去找——”吴鹏的话只说了半截,却已经笑嘻嘻地啃起了手里的肘子。 “将军往后这话可得少说。”青衫公子啪的一声合扇,他把玩着扇子,低笑了一声,转眸道:“小心……隔墙有耳才是。” 那些士兵们说过,飞将军吴鹏在这世间只在乎三样东西,吃的、家人、手足,这位摇扇子的青衫文士显然就是那些士兵口中的飞将军之弟——吴旭了。 吴鹏反手用手背擦了一把嘴,粗声粗气地说:“怕什么?沈通文现在死了,那些家伙只怕是人人自危,一个个绷紧了皮干活了。” “干活?倒也没什么活干,前线回报,淅源如今已经是个空城了,那谭羽只是摆玩了冯柏铭一道。”吴旭饮尽了杯中酒,随后一边斟酒一边笑道:“当初只道这淅源里头定是有什么宝贝,现在看来,将军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来对了吗?”吴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手里的肘子,骨头随意一扔,邦邦两下摔在了与李照只有几尺之遥的地上,“阁下听够了?听够了不如进来一叙。” 外头的李照听到他这么说,施施然转到营帐门帘前,她左右看了几眼,随后撩起帘子,边往里走边说:“吴将军果然好耳力,我不过是有意放出些微的呼吸声,将军就已然洞悉我的所在了。” 吴旭回头看着李照,他远远地看过谭羽拉近军营的那个尸体,所以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了这个进来的人是谁,但他面上却没有什么讶异的神色,如古井无波。 “阁下是?”吴鹏看上去是个粗枝大叶的汉子,实际却不然,谨慎得很。 事实上,能在赵毅的朝廷里走到今时今日的,无一不是有那么点偏门的,真要个个都像那沈通文一样沉不住气,只怕还没到淅源,就已经被冯柏铭给处理了。 “在下李照。”李照大大方方地拱手抱拳,自我介绍,“旁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将军您听到这两个字,应该清楚代表着什么。” 吴鹏哦了一声,声音稍稍上扬。 他看不到面前这个声音优雅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但这女人一开口,他就已经相信了,她说的是真的,她就是李照。 做哥哥的有意晾着李照,做弟弟的便懂事极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开口了。就见吴旭起身对李照一礼,说:“原来是李家姑娘!李姑娘能进到这军营之中,手段可见厉害,就是不知李姑娘是做什么来了?” “我要掀了长安那摊子。”李照说话间的狂妄已经快冲翻那头岿然不动的吴鹏了。 纵然吴鹏已经做好了各种设想,也架不住李照这开门见山的自白,他猛地打了一声酒嗝,圆瞪着眼睛看李照,好半天没说得出话来。 一旁的吴旭勉强理清了思绪,琢磨着,试探问道:“李姑娘的意思是,想要自立为王……造反?” 李照摆了摆手,说:“造反?不过如此。如果我知道的不假,那么两位应该已经清楚,如今的端朝朝廷是如何的腐朽,是如何的任人作乱。” “那又如何?”吴鹏用他那油腻腻的手捋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问李照道:“长安再乱,那也是几朝帝都,英吉利亚人再跋扈,他们也得尊天子一声陛下。” 这话说出来,只怕吴鹏自己都不信。 那些英吉利亚人一点点占据重臣之席位,先是逼得武将们游离在朝政边缘,之后更是侵占了那些文臣的官爵,将整个朝廷拨弄得风起云涌,是片刻都不得安生。 如果不是吴鹏那妻子生性胆小,他此时此刻的确不会在这儿。 想到妻子,吴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话,吴将军自己信吗?”李照抄着手,保持与吴鹏不近不远的一个距离,“英吉利亚人要的是这端朝土地,一个名存实亡的朝廷对他们来说,是掌控人民的傀儡!这话我并不是在恐吓二位,而是不久之后即将要发生的是真实。” 在李照说完这一席话之后,营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仅仅是想要试探一下李照的底牌,吴旭抿了抿嘴,扭头问李照:“李姑娘能打垮那些英吉利亚人?他们的火炮百倍精良于我们,别更说还有各种神鬼一般的天工!打仗一事可不是过家家,强如欧阳宇,自阳山一战,也是休养生息至今啊。” 所谓的阳山一战,指的是欧阳宇此前唯一一次与英吉利亚人的正面交火,地点就在阳山县。阳山一役使得欧阳宇痛失三位得力干将,三位将军麾下所统领的十二万大军更是无一生还。 比这些更惨烈的是,因为这一战,阳山县整个儿沦为了乱葬岗。 以焦土千里形容之而不为过。 “如果吴公子有关注过阳山,应该不难知道,如今的阳山已经今非昔比了。”李照面向吴旭走了一步,兜袖道:“半年前,德胜军与沁园医馆进驻阳山县,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帮助阳山县残存的百姓重建了家园。” 李照留给顾奕竹的不仅仅是对沁园各处工作的安排,更是留了许多超过了时代局限性的,来自遥远时空的伟人匠作。也正是因此,沁园离了她也还能转,甚至能转得更好,转得更加适应端朝这个特殊的时代。 座上吴鹏大惊失色,连他最喜欢的羊肉也因诧异而落到了地上,他顾不上去看仰头,起身走了两步,高声道:“听李姑娘这话,德胜军与沁园竟都与你有关?!” 所有人寻寻觅觅,互相猜忌的沁园之主,竟是这个最叫人瞧不上的李家阿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只怕要叫不少人惊掉大牙。 李照点了点头,虽然在此之前她并不想过早地将身份摆出去,但既然是要招拢人,自然是要把最能震慑人的东西及时跑出来才行。 听罢,吴旭这个读书人欣喜若狂地起身,不过在看到兄长的脸色后,他又连忙抹了一把脸,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压抑住心中的雀跃,抬头对李照说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沁园竟然是李姑娘您的手笔!那敢问,新刊编辑李姑娘可识得哪几位?” 即便是如此大的喜悦淋头,吴旭还不忘核验一下真假。 “不出名的我也就不说了,大名鼎鼎的周世通、林清轩,这都是我亲手掌过眼的。”李照还没说完,那头的吴旭就已经咚的一声起身了。 他捂着自己撞到桌子的脚,一瘸一拐地走到李照跟前,激动地抢白:“林大家近来可好?大家都说林大家封笔是因为一篇《无道》斥到了皇帝的痛脚,叫皇帝给料理了,李姑娘可知道林大家现在在何处?” “林先生被我请去了安全的地方。”李照有些好笑地看着吴旭这样子,安慰了几句:“林先生算得上是端朝启蒙第一人了,吴公子显然是深受影响,那我余下的话想必是不用多说了。” “你有人,有钱,眼光不该是放在长安。”吴鹏已经镇定了下来,他走到一旁的洗漱盆前,胡乱洗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随后甩着水珠继续说道:“那群鸠占鹊巢,为非作歹的英吉利亚人,才应该是你的敌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不是我的敌人?”李照反问道。 不知怎的,吴鹏明明看不到李照的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李照的视线,那如炬一般,炽烈的视线。 商谈比李照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起码,她从没有想过,最讨厌读书的飞将军吴鹏,有一个嗜书如命,且是沁园新刊忠实读者的弟弟。 等到阮素素见到李照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冯柏铭与胡佩玉被李照绑着送给了徐坊收拾,冯柏铭带来的大军则是全数交给了吴鹏,至于那旁的几个副将,要么是拒绝投降被李照杀鸡儆猴给杀了,要么大义凛然地自刎了,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好不容易见着李照,阮素素又气又急,绕着李照走了几圈,这手指着她好一通点,却半点责怪的话也没能说得出口,最后自己同自己生闷气,领着一纵队人马照原计划南渡习水去了。 李照所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到这个时候,便已经进入到了收尾的阶段。 她从淅源离开,并没有北上往同昌走,而是绕开京畿道,径直往欧阳宇的地盘骑马去了。说是欧阳宇的地盘,但实际上欧阳宇因为阳山一战大伤元气,绝大多数的地盘已经叫赵毅给收复了回去,转交给了英吉利亚人管辖。 如此一来,这各道上的诡异制度叫异旅人李照有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 随处可见的铁轨上疾驰而过的是喷着浓烟的火车,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与嘎吱嘎吱直响的汽车并行,两厢速度意外地相持不下。 “大侠这是去哪儿?”装扮优雅的少女叫车夫勒马停下来,她嫩白的手臂搭在车窗上,大声问李照道。 李照本是停下来稍作歇息,听到她叫自己,愣了一下,随后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马和自己背上的剑,笑着解释道:“我不是大侠,姑娘误会了。” “呀,是个姑娘。”那少女撩着裙子下车后,一路小跑到李照跟前,奇怪地问道:“你一个姑娘家,为何做这副打扮,你也是逃难来的吗?” “小姐,天色不早了,您还是同小的先回家吧。”车夫在后头畏首畏尾的,又是担心自家小姐,又是害怕这背剑的怪人。 “你怕什么?爹爹怪罪下来,本小姐给你担着便是。”少女回身娇叱了一句后,不管不顾地坐到了李照身边的石头上。 她撑着下巴,偏头看着李照,眼里满是羡慕和憧憬。 “姑娘你在羡慕什么?”李照虽然并不是什么爱和陌生人闲聊的人,但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并不讨厌,也就不介意多说两句了。 少女唔了一声,略有些苦恼地说道:“我也想当大侠,背着剑闯荡天下的那种大侠。” 说着,她看向了李照背后的剑。 “想摸摸?”李照反手将剑解了下来,递给她。 三秋不夜城当时并没有被李照带去冯柏铭的军营,被李照带去军营的,是阮素素的佩剑,这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身份败露。 等到李照回到淅源之后,才同阮素素交还回三秋不夜城来。 “呀,冷冷的,好重。”猝然碰到三秋不夜城的少女红唇微张,白皙的手指缓缓搭在剑鞘上,神色艳羡地抚摸了一下剑鞘上的纹路。 但很快,她就把三秋不夜城推回了李照的手上,笑眯眯地说道:“还给你,这剑一看就很贵重。” 她说完,李照没有接话,只是将三秋不夜城绑回了背上。 “你饿吗?我可以带你进洪州。”少女没话找话,搓着手扭头问。 李照摇了摇头,反问道:“洪州如今应该是只能出不能进,即便是洪州刺史张平业也没有权力带人进去才是。” “张平业算什么,我爹爹可是他上官。”少女骄傲地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张平业的上官? 能被称作堂堂洪州刺史的上官的,如今这江南西道的地界上可没几个,要么是欧阳宇手底下那几个得力的将军,要么就是欧阳宇本人。 然而据李照所知,欧阳宇是没有女儿的。 思及至此,李照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既没有选择感兴趣地搭话,也没有选择起身走人。 少女见李照这态度,有些急了,跺脚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样,我带你进洪州,你自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呜———— 恰逢火车鸣笛而过。 听着这声音,少女脸上突然变得烦躁起来,嘴里嘟囔着:“这鬼东西真吵,早知道便让爹爹拆了它。” 462 再次见面 英吉利亚人的铁轨和火车之所以能铺到这洪州外,正是因为他们的军队一并压到了这附近,而这也是洪州之所以如此戒严的原因。 洪州能不能守下来,决定着欧阳宇接下来的结局。 李照看着天真懵懂,不知世事的少女,心里很难升起什么怜悯来。 少女这样,明显是从洪州逃出来玩的,如此局面,如此险境之下,她还不知道帮着自己的父亲分担些许,反而是逃出城来,对素不相识的人施展同情。 可悲至极。 “这铁轨,你爹想拆也不一定能拆。”李照指着呼啸而去的火车说道:“那上面载着的是钢筋火药,能在几日之内武装好一处军事基地,而洪州附近,一共有十二处这样的军师基地。” “你!你什么意思?!”少女瞪着眼睛,不解地看着李照。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偷跑出城,一旦被英吉利亚人给抓住了,那他们或许用不着这些武器了。”李照叹了一口气,将事实铺展在少女面前,“要么你爹保你,舍洪州,要么——” 不等李照说完,少女就尖叫了起来。 “我爹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我爹可是堂堂郑王!”少女说着,愤而起身,她扬手想要打李照,却碍于李照背上那剑,只能泄气地垂下手,后退了几步。 得,还真是欧阳宇。 欧阳宇在上月刚自封的郑王。 一个被英吉利亚人给打得退守洪州以东,苟延残喘的郑王。 似乎是感觉到了李照的怜悯,夕阳下,少女的脸都涨得通红了起来,她眼里噙着泪,嘴唇因为牙齿咬着而泛白。 我见犹怜的模样在李照这儿得不到什么反馈,倒是把后头那个车夫给惊到了,赶忙举着短刀过来,将少女给护到身后。 “你你你,我警告你,你休想作恶!”车夫干嚎了一声,双腿直打摆子,“这地方可是洪州地界,我家主人一声令下,便有大军来卫,你逃不掉的!”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带着你家小姐回洪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天天一亮,英吉利亚人就要找洪州的麻烦了。”李照起身去牵马,特意留了个背影给他们二人。 这话可不是李照在哄他们,而是李照一系列的举动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她假冒欧阳宇之名,一路与潜伏在各地的德胜军接头,在与他们组成了所谓的铁路游侠队之后,沿着英吉利亚人搭设的铁轨线路,接连抢了月余的英吉利亚人的物资。 物资自然是被李照送去武装德胜军大部队了。 那头,英吉利亚人把所有的帐都算到了欧阳宇的头上,自然而然地就会因为恼怒而将攻下洪州一事紧急提上议程。 李照并没有营救欧阳宇的欲望,毕竟这位曾经对薛如意等人下过死手,于李照而言,没跟着英吉利亚人一道趁火打劫,就已经是她生而为人的怜悯了。 车夫被李照这冷冰冰的语气给吓着了,拖着还在哽咽的少女就头也不敢回地往马车走,转眼间扬鞭跑了几丈远。 望着扬尘远去的马车,李照斗篷下的脸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凝重,她无奈地重叹一下,随后反身上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她要去的不是洪州,而是南城。 南城现在已经不在欧阳宇的治下,却也不算是赵毅或英吉利亚人的地盘,如果严谨一点,应该可以说是被几方势力暂时允许存在的一隅偏安之地。 而木芳生等人,就是据守在南城。 因为前有湍急的沛川,左右又有峻岭相守,故而南城自古以来便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塞。哪怕英吉利亚人坐拥火炮天工,但只要他们一日造不出飞机来,那南城就依旧是一处铜墙铁壁。 李照此行自然不是去攻城的。 她要见李玉然,要从李玉然手上拿走那三颗对李玉然来说,无甚大用的九龙宝珠。 前提是,她真的能够带走—— 用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潜入到南城城主府的李照,在看到李玉然之后,有些颓然。令她颓然的并非九龙宝珠不在李玉然手上,而是因为那三颗九龙宝珠,都在李玉然的腹中。 望着眼前的此情此景,李照叹了一口气,袖笼里的手捏紧了。她正要动,床榻上的李玉然突然张口问道:“我……会死吗?” 得知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人是李照之后,李玉然心中没有半点窃喜,又或者说,现在的李玉然哪儿还能做到去为别人的遭遇而窃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如枯草一般的乱发,蜡黄塌陷的皮肤,布满了灰翳的眸子。即便不用懂医术,甚至只需要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已经命不久矣。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死,但显然,九龙宝珠在窃取你的生命。”李照声音平淡地对李玉然说道,“木芳生为了将九龙宝珠顺利从欧阳宇的眼皮子底下带走,竟是想到了这一出……你……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同意才是。” “我、咳咳。”李玉然本来就白的脸因为咳嗽而带上了一缕死灰。 “跟在你身边的……”李照蹙眉问。 李玉然突然弓着身子,如回光返照般,粗暴地打断李照,喊道:“都死了,都死了!木芳生是疯子!她已经找到了秘宝的地址,你送上门来就是自投罗网!跑啊!跑啊!快跑啊!” 咚—— 随着李玉然的话音一落,她这病房的门就被撞开了,无数蒙着脸的汉子持刀剑进来,全神戒备地将锋芒对准了李照。 “大家……都会死……”李玉然整个身子撞回了床上,她的目光逐渐涣散,嘴唇翕辟,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是李照几年来第一次见到木芳生,也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二次见到木芳生。 上一次见到木芳生的时候,李照并没有足够的辨别能力,而此时她重新见到这个被无数人恨着又敬重着的女人,心中竟是升起了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小照。”木芳生柔和地笑了一声,十分优雅地跨门而入。 李照原地不动,拔剑相向。 “你今天走不出去,又何必负隅顽抗?”木芳生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而轻轻摇晃,她拨开蒙面人,缓缓走到了李照的面前,“把剑给我吧,我可以考虑在剥皮之前,给你喂一碗鸩毒。” “死了,都死了。” 床上的李玉然仍旧在低语着。 木芳生像是厌烦了她的絮叨一般,水袖轻舞之间,袖笼中飞出一道银光,直接扎在了李玉然的脖子上,将她余下的话尽数截断。 李玉然就那么目眦欲裂地瞪着木芳生,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便已经魂归九霄。 其后,三道玉色的光从李玉然的尸体上飞出,像是落叶归根似的,飞入了李照手里的三秋不夜城剑身上。 “你当初是故意放我走?”李照眯了眯眼睛,边问边垂眸看了一眼新融入了三颗九龙宝珠的黑剑,并没有感觉到剑体有什么异样。 “当初叫谨言和慎行看着你,孰知他们兄弟二人竟是因你而生了冲突。也罢,人心本就难料,要想成事,还得看个人思虑。”木芳生抬手理了理袖子,温和地看着李照,说:“当初你的出现,的确并不能叫我拿定主意,但我这人向来喜欢做事周全,所以留你至今。” “叶惜惜是你放在淅源附近的?”李照又问。 这一路上,李照总能在不经意之间发现有关叶惜惜的蛛丝马迹,且最终是导向南城,虽然李照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本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她还是选择了长驱直入。 木芳生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说道:“那小丫头要报仇,而我要你,与她合作,何乐而不为?况且,我能将这活体的藏宝匣从欧阳宇眼皮子底下带离,还要多亏了她。” 也就是说,李照猜的不错。 如果不是叶惜惜与木芳生做局,欧阳宇不会兵败如山倒。 “你用李玉然养着九龙宝珠,是为了能拖到我来,好让九龙宝珠如三秋不夜城?有意思,木姑姑难道就不担心,我敢只身入南城,是有着大杀招?”李照好整以暇地看着木芳生问道。 也许是因为三秋不夜城唾手可得,木芳生耐着性子继续与李照谈话,半点不见刚才着急忙慌杀李玉然的模样。 “你有什么杀招?即便是那些邪气的英吉利亚人,也无法攻破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木芳生的脸生得慈悲,不露杀气时,极容易博取人的好感。 但她的慈悲并没有持续多久。 轰!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声又一声,巨响震天,不多时连屋子和地面也开始摇晃了起来。 刚才还稳如泰山,与李照谈笑风生的木芳生此刻愕然起身,她快步从蒙面人中间穿过,待到跑出屋子,才发现东北方向已经是红光冲天。 “发生了什么!”木芳生高声问道。 几个慌慌张张的侍从从院外跑进来,结巴地回答:“回姑姑,有、有人攻城。” 有人攻城? 木芳生不敢置信。 南城乃是她精挑细选而出的一处城池,怎会如此轻而易举,甚至还没惊动守城军,没惊动她?! “攻城的是谁?有多少人?目前四处城门守备如何?死伤几何?”木芳生不愧是木芳生,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调整了好了情绪,发问有条不紊。 侍从哪儿知道那么多,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见这些侍从蠢笨不堪,木芳生也不再耽误时间,吩咐他们看管好屋子里的人,自己则是拂袖出了院子。 屋子里的李照不急,优哉游哉地坐到了木芳生刚才坐的地方。她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地扫了一眼屋内的蒙面人们,张口道:“几位,这攻城的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若不驰援,要不了一刻钟,南城必破。” 攻城的是谁? 英吉利亚人。 因为洪州城外的那不到一炷香的偶遇,李照破天荒地改变了原计划。她在沿途只身攻击了一次英吉利亚人的据所,并且第一次准确地给出了身份信息,直接将英吉利亚人的炮火引到了南城。 木芳生为人十分谨慎,所以偌大的南城里只有木芳生自己的亲兵,也因此,做下这事的李照并没有什么负担。 算算脚程的话,李照前脚到南城,英吉利亚人的怒火后脚就该到了。 的确,没有飞机的话,英吉利亚人想要横跨沛川或翻山越岭地攻打南城是一桩吃力且不一定能讨到好的事。可英吉利亚人虽然没有飞机,却是已经有热气球了的,而是已臻完善的热气球,载人运物丝毫不成问题。 当初从英吉利亚人的据所探得这一点的时候,李照还小小担忧了一下。 而眼下,要为此而担忧的已经不是她了。 原本只有热气球的英吉利亚人对攻打南城的欲望并没有多强烈,但当他们知道长期抢掠他们物资,游走攻击他们的是南城的守军时,一切就都变了。 守着李照的蒙面人们起先还不信,等到那炮火声越来越近,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一脸死灰时,就已经不得不信,操着家伙事往外赶了。 剩两个侍从大眼瞪小眼,手里的棍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你们趁现在逃跑的话,应该来得及。”李照稍稍睁开一点眼睛,觑着两个心里直打鼓的侍从道:“要是再晚点,这火铳可不长眼,轰死一个算一个的。” 其中一个侍从的脚已经往外挪了一步,身子却被另外一个给拽住了。 “你你你,你呢?”那拽人的侍从强打起勇气问李照。 李照弹了弹手指,一动不动地说:“我不走,我来就是看看木芳生怎么死的,她没死,我干嘛要走?” 这话落到两个侍从的耳朵里,不正是给了他们台阶下? 于是两个侍从几乎是连跑带扒拉,你争我抢地往屋外冲去。 看他们跑没影了之后,李照才起身。她走到床边,俯身将李玉然喉咙上的飞刀拔下来,跟着抬手阖上了李玉然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 静默片刻之后,李照翻过后院的院墙,顺着无法立人的峭壁,往下攀爬而去。 463 惨烈 南城的覆灭像是一道哨音,一道撼动北境张敬忠神经的哨音。 七月初三,张敬忠放弃故步自封,主动对长安以及英吉利亚人开炮。 七月十七,张敬忠麾下的大将军张瑞取得惨胜,这是张敬忠一方的第一胜,也是最后一胜,其代价是整整二十万人马。 而长安方面仅仅出了不到十万人的军队,其中英吉利亚人只占了八千。 这一战同时也是赵毅御驾亲征的唯一一战,乱战中,赵毅险些被斩首,其所率军队溃败之后,英吉利亚人不得不紧急驰援战场中心,将赵毅营救回长安。 只是此时此刻的长安,已经被李照偷了家。 张敬忠的主动进攻虽然出乎了李照的预料,但并不影响她顺势而为,于京畿道紧急集合所有有生力量,以点带面,以乡野围困京畿,彻底合围。 久处长安的那些官员们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庶民。 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吉利亚人更不曾见过如此决绝的人们。 那些手持铁钉耙头的庄稼汉拼了命地往守军们的枪口上堵,只为给后来的德胜军铺开一条人梯,他们的无畏在震慑了敌人的同时,也给了德胜军们一股名为悲痛的力量。 这样的战斗并不只是发生在长安。 它发生在同昌,发生在新州,发生在只要还有一个百姓活着的端朝土地之上。这些人因为不起眼的沁园而集结,因为沁园的新刊而醒悟,在面对着压得自己无法喘息的皇帝和英吉利亚人时,他们选择是迎头而上。 有一点李照并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东阁,那本名为端史的书,那本因她托付而被顾奕竹好生保管的书,在天亮时化作了灰烬。 “阿姐!” 一声带着喜悦的呼喊声穿过了战场,传到了李照的耳中。 尸山血海之外,是松无恙浴血而来。 靠在长安城墙边喘息了一口的李照还没来得及朝松无恙招手,就看到了松无恙眼里的惊愕,随后李照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转。 “阿姐——!!!!” “小照!” “照儿!” 无数声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一点点离李照而去。 咚。 李照最后听到的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靠在城墙上的身体,以及自己身后的那个持刀的狰狞男人。 “亲爱的,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与那男人狰狞面容全然不同的温和声音在这对视的一瞬间直击李照的脑内。 之后,李照看到那个男人伸手扶住了城墙边摇摇欲坠的残骸,只手捅进了残骸的横断面处,等到他的手再出来时,其掌心就已经抓了一把灰白色的碎片。跟着,那些碎片一点点融成细沙,从男人血淋淋的指缝间流失,落在地上后转瞬无痕。 他是裴朗明。 失去意识前,李照的大脑得出了最后一个结论。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松无恙提剑闪身到了男人身前,她抬臂沉腕,长剑已然刺在了男人的胸口,剑锋却再不能前进一寸。 “我不杀你,滚吧。”男人冷漠地扫了一眼松无恙后,拍了拍手掌上的污秽,转身走了。 松无恙要追,可她不过眨了眨眼睛,那男人就消失在了她面前。 “救人——” 阮素素崩溃地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去拾滚落到地上的人头,嘴里叫嚷着救人,救人,脸上却只剩灰白。 “怎么回事?那是谁?”跟在阮素素后面的顾奕竹有些茫然,他像是根本看不懂一般,扭头指着那倒在地上的尸体,问薛怀道:“素素是不是累坏了?她抱着的是谁?那不是小照啊!那不是小照……” 人群中,不知谁先起了一声头,嚎哭出声。 “起来,我们杀进去。”薛怀红着眼睛走近阮素素,他一把将阮素素拉起来,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到了不远处策马而来的第二波援兵。 陈为仁领头,薛如意侧翼,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从各地赶来的文士。 几年来,薛怀从没有一刻是像此时此刻这样,希望如意不要与自己相见的。 “哥。” 薛如意对于薛怀等人呆愣在城外有些不解,连忙勒停了身下马儿,快步冲了过去,口中怪道:“哥?你们怎么不进城?这东城门不是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哥……?” 一点点走近的薛如意看到了薛怀身侧魂不守舍的阮素素,也看到了她怀里的人头。 “这谁啊?是我们的兄弟吗?快带去厚葬吧,进城的计划可不能耽搁!”薛如意没想那么多,过去拉了一把薛怀,说:“照儿姐姐的计划是要在天黑之前攻下长安,你们即便是手足情深,那眼下也不是用情的时候。” 薛怀慢半拍地嗯了一声,脸上颓然加重。 “是了,小照的计划。”顾奕竹像是被一棒子敲醒了一样,猛地回神,转身就往城里走,“攻下长安,驱逐英吉利亚人,毁掉皇室。” “计划的最后——” 锦囊,对,锦囊! 顾奕竹慌张地顿住步子,上下左右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袍,最后总算从湿漉漉的袍子里摸出了一个已经被染红的绸布袋子。 可等到顾奕竹将绸布袋子里的纸取出来打开时,所看到的却叫他眼泪夺眶而出,将他的视线给糊了个通透。 再见。 小小的一方纸条上,李照只留了两个干净利落的字,一如当初平南谷外,她恣意妄为地将他拽上贼船一般,不留余地。 “照儿——”阮素素仅仅抱着怀中已经失去温度的头颅,不禁仰头朝天,痛嚎出声。 本来已经走出几步的薛如意脚下一顿,回身望向薛怀。 “哥,素素姐在说什么?” “哥,说话啊!” “哥,告诉我,那不是照儿姐姐,对不对?” 薛如意设想了许多许多与李照相见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死亡。 过去的几年中,薛如意与李照通过的书信只怕早就超了上千封,她仰慕这个永远有着奇思妙想的姐姐,更是无比地期待着自己能跟在姐姐身边历练。 再不忍看着妹妹脸上表情徐徐崩塌的薛怀一把将妹妹拉入了怀中,他哑着嗓子,沉声说道:“乖,如意,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让这些亡魂白送了性命。” 说完,他抬眸看着城门口,眼中比过往更加坚定。 他想着,这个消息不能传开,不能传到各地,更不能传到丁酉海他们的耳中,起码是大业尚未完成的现在不能。 但他不知道的是,丁酉海已经没有机会再听到这个消息了。 柳名刀与丁酉海所率领的德胜军在撤离岭南道时正面遇敌,他们且退且守之后,被敌人围困到了一处山坳。 原本只要死等,黔中道那儿等不到柳名刀和丁酉海的德胜军就会前探回援,柳名刀他们自然也就有救了。只是丁酉海挂念着李照的计划,更担心李照的安危,于是力排众议,只身单刀为柳名刀等人引走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背负着李照死讯的邮箱客在翌日夕阳西斜时,赶到了黔中道。 彼时刚喘息一口的柳名刀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河边的凉水,就看到了邮箱客额间的白麻布,以及他手里捧着的白色绢花。 “什么意思?”柳名刀不作他想,他甚至连伸手都没有伸一下,只是木着脸看着那个邮箱客,直到看得对方惶惶然伏倒在地。 “我问你什么意思!”柳名刀大怒,蛮横地将邮箱客从地上拖了起来。 旁边的士兵连忙过来将两人架开,嘴里喊道:“将军!将军息怒!他不过是一介传讯的,有什么且等他说清楚再说。” 另有人赶紧喊邮箱客开口。 邮箱客这才强忍着心头的悲怆,一边抹眼睛,一边哭着嗓子对柳名刀说道:“李姑娘,李姑娘她在长安就义了。” 小溪边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后,柳名刀的身子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朝后跌去。 “将军!”士兵们也顾不上悲伤了,一个个拥过去将柳名刀给搀扶住,“将军您醒一醒!您醒一醒啊!” —————— 李照说不清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 也许很长。 也许很短。 但当她醒来时,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时空了,而眼下她所在的地方,大概便是知北游。 “我输了吗?”李照想着,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哪怕她知道自己最后逃不过一死,不外乎是那个料理了裴朗明的鲲鹏,或是打败了鲲鹏的裴朗明,可真当死亡来袭时,她还是害怕了。 “滴——” 冰冷的机械声音打断了李照的思考。 “违规执行人回传,立刻投入监所。” 接下来这机械声音说的话就让李照没那么舒服了。 不过令李照没想到的是,她这眨眼间被投入到所谓的监所里之后,竟然是跟九十四来了个脸贴脸。 “我输了吗?”在确认对面这个小兔子玩偶一样的东西是九十四之后,李照蹙眉问道。 “没有。” 九十四的声音在颤抖。 它的耳朵耸动了几下,身子反着靠向李照这边,继续说道:“你没输,放心吧,你没输。” 然而它想要藏起来的皱在一起的小脸却出卖了它。 看到这儿,李照要还不知道端朝是个什么情况,那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 她到底还是输了。 感觉到李照那略微惆怅的吐气之后,九十四急忙回头,手脚攀在两间牢房之间的栅栏上,对李照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你和他之间实在他差距太大了,他他他——” 九十四虽然被扣押在了监牢,但其实依旧享有视讯共享权,所以它知道那个时空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笑到最后的是裴朗明。 但它没办法说出口。 权限原因,九十四在所有关于裴朗明的事情上都没有置喙权,它记得裴朗明违法的所有,但只要裴朗明回来,只要裴朗明将李照送去应激修复所,那么九十四的相关负面记忆也会随之消失。 “为什么呢?我有钱,我有人,我有前辈们凝聚了百年的经验……即便我死了,他们头脑中已经被启蒙的思想却不会死,凭什么我打败不了他?”李照靠在栅栏上,闭着眼睛问道。 她像是在问九十四,却更像是在扪心自问。 “不是的。”九十四忽而坚定地看着李照,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输给了他,你只是输给了时间而已。虽然呈现到档案中的事实是你输了,但你是一道光,小照,相信我,你赢了,是你赢了。” 李照听不进去。 她要的不是档案上的输赢,更不是所谓的任务判定的输赢,她要的是那个时空的那些人,能够看到黎明。 “吵什么吵?待会儿就要上法庭了,还不学着安静点。”牢房门口站过来一个面无表情的高挑女人,她训斥了几句,用手里的银色长棍敲击着牢门以示警告。 九十四随之噤声。 过了一会儿,九十四轻轻叹了一口气,用豆豆眼睨着李照,小声劝道:“别太担心了,你……你这一次任务虽然失败了,但是时空的完整性还是保留下来了,法庭那边就算要判你,不会重判你的。” “喂!”李照忽然昂头,冲着那个女人喊:“裴朗明违法了你们知道吗?他监守自盗,挪用我的积分,将任务和你们时间管理局玩弄在股掌之中!” 可是喊完,李照才想起,知北游这些仿生人是不具备个人意识的,她们一辈子都只是在重复指令,做着上级要求她们做的事。 “上了法庭再说吧。”九十四不忍看李照一脸挫败,长耳朵探过栅栏去,摸了摸李照的手臂,“现在我们只能期待裴朗明因为忙于善后而无法及时赶到,否则——” 否则只要裴朗明回来,他就有正当理由将李照扭送过去清洗记忆。 “比起那个,我想知道,你可以能透漏多少,对我。”李照整理好情绪,轻描淡写地望着九十四问。 九十四愣了一下,伸着爪子比了个P,说:“除了他,全部。” 但它很快又说道:“但是,小照,有时候不圆满才是人之常情,你要接受这种没有告别的分离……你,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分离。” 464 你走之后我们就是你 李照绷着脸,想了很久,仍旧请求道:“对他们来说,与我是死别,可对我来说,与他们是生离。九十四,我希望能从你这儿获取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哪怕并不美好?”九十四试探性地问。 “哪怕并不美好。”李照点了点头。 故事的结局并不永远美好,李照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只是不甘心自己被蒙在鼓里,然后不清不楚地接受审判。 但她也从没想过,一个自己亲手引导的故事,最终会演变成此种不可挽回的悲剧。 八月十日。 这是她下达集结号令的那一日,也是她身首分离的那一日,同样还是无数人共同的殒命之日,那些人或是无辜被牵连,或是自愿流血,最终与她一道倒在了黎明之前。 在九十四的回顾中,她以绝对上帝的视角看见了所有。 所有的泪水和悲痛。 是的,她败了。 裴朗明在杀了她之后,以极微小的优势将德胜军给打出了长安,扭转了败局。 但同时李照也明白了九十四的那句话,明白了为什么九十四说她是那一束光。因为即便他们并没有看到真正的黎明,可他们已经见过了光,见识过光的模样的他们并不会在甘于被黑暗淹没。 你走之后,我们就是你。 广袤无垠的万里江山上空,回荡起了经久不散的歌谣,那首歌所代表的精神已经化成火种散落成星,那些人永远不会屈服。 咚咚两声将李照拉回到知北游当中来。 九十四抬眸,面如死灰地看着牢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它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小照,看到我,这么开心?” 李照听到了足以令人呕吐的温柔嗓音。 裴朗明光鲜亮丽地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他说完,指挥着仿生人将李照带出来,跟着亲自将九十四薅出来,攥在了手上。 “P,你这样有考虑过后果吗?”九十四唯唯诺诺地问道。 “后果?”裴朗明垂头看了九十四一眼,挑眉反问它:“你挑唆小照谋害K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又或者说,你教坏小照不履行任务的时候,难道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九十四简直头皮发麻,它认命地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背锅的决定。 “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将一切都推卸干净吗?”走在最前头的李照忽然回头,冷冰冰地看着裴朗明说道。 裴朗明耸了耸肩,微笑着说:“你这一次的违规很严重,小照,即便我再偏爱你,也没有办法保住你了。如果可以,我会同法官申请,看在你过往的功绩上,给你一次安乐死。” 听裴朗明的口气,李照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弃之如履,彻底没用了。 “是吗?那或许我会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这是李照在被送进应激修复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等到她出来时,一直等在门口的裴朗明微微一笑,展开手臂迎了上去。 而被裴朗明丢弃在一旁的九十四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晃荡着长耳,原地转了几圈。 465 什么是我的结局 我是谁? 我是李照。 我在哪儿? 任务结束,我回到了知北游。 面前的这个冲我微笑的男人是谁? 他是裴朗明,是P,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恩师。 李照茫然而顺从地走向裴朗明,她的脑海中有一些怪异的声音在发出细小的声音,转瞬即逝,快到李照根本没来得及思考。 “走吧。”裴朗明过来牵住李照,温暖的手掌给李照带去了些微的安定。 这时,一旁的九十四晃晃悠悠地跑过来扒拉着李照的腿,也不说话,两只耳朵耷拉着。它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逗得李照笑了一声,赶忙松开裴朗明,俯身将它抱在了怀里。 “小照,不早了,该走了。”裴朗明并没有阻止李照与九十四的接触,只是轻声催促了一下。 李照困惑地扭头看他,问道:“走?走去哪儿?” “你犯了错,该去接受法庭的审判了。”裴朗明抬手抚摸在李照的头顶,温和地继续说道:“不过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是吗? 听到裴朗明的话,李照心中一顿,脸上虽然挂上了笑意,眸光却是连忙错开了。 然而这股莫名而起的情绪并不能给李照带去什么思考,她十分被动地跟着裴朗明,与生俱来的臣服感令她对裴朗明生不出半点怀疑来。 直到 她被带到法庭门口,被套上了冰冷的镣铐。 “辛苦您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女人从裴朗明手中接过李照,一人一边,押着李照转身进了法庭。 裴朗明怀里抱着刚才被李照托付的九十四,他目送李照走了几步之后,抬脚跟了上去。 “这不合规矩吧?您没有许可令,按规矩是要避嫌的。”法庭门口守着的女人抬手挡住裴朗明,说:“另外,您怀里的这个客服,照规矩是要送去整改的,您还是一并交给我们的好。” 在所有人的眼里,裴朗明仍旧是那个深深爱着那个094的人,他一切的举动都被合理化,没有人去猜疑。 “许可令在这儿,我进去并不是为了徇私枉法,只是想要给她一个理所应当的结局罢了。”裴朗明的脸上流露出情深义重的模样,说完,他从口袋中取了一枚银色的卡片出来交给女人。 女人叹息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接过卡片,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李照听到后头的脚步声渐近,一回头,便瞧见了裴朗明那始终温和端方的面容。也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像是有一鼓晨钟在敲一样,嗡嗡作响了起来。 嫌疑人有任何的异样都不会影响审判的进程。 所以李照即便脚下已经站不稳了,身边的女人也没有半点儿耽搁,粗暴地将人直接推到了审讯台上。 “嫌犯094,涉嫌在任务位面以权谋私,杀害监察者,破坏任务位面的正常秩序。”法官是个面容削瘦的中年男人,两鬓略有斑白,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簇在一起。“鉴于094并非初犯,且屡教不改,本庭决定在听取陪审团意见之后,当庭宣判。” 他说完,抬眸看了一样远远站着的裴朗明,眼中有些惊讶。 既惊讶于裴朗明的一言不发,又惊讶于他面上的镇定。 “证据呢?”李照头疼欲裂,面目狰狞地朝着法官吼道。 “证据已经由P整理提交,且附有你在任务位面中的录像,本庭不觉得还需要其他的证据。”法官拧着眉头看向李照,他最讨厌和执行人打交道的一点就是,这些人之所以会被选上,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有着贪婪。 “不听听我的口供吗?原来在知北游里,处置一个为你们干了这么多年活的执行人,是这么轻松简单的一件事吗?”李照粗喘着气,凶狠的目光扫视着法官及旁边的陪审团。 她没有任何关于面前这个法官所说的那些事的记忆,但这并不影响她为自己申辩。因为她知道其他的事,她清楚能坐到这个陪审团里的,都是在知北游里比较有影响力的监察者,这些人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最最重视的就是规章制度是否被遵循。 果然,李照话音一落,陪审团里就起了低低的交谈声。 法官见此,落锤休庭。 裴朗明适时地起身,抱着九十四走过去,他隔着那栅栏问李照道:“小照,当庭违逆法官,所收到的责难会更重,你为什么不再忍忍” “忍什么?”李照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忍得够多了,不想再忍了。” 一旁负责看守李照的两个女人连连摇头。 “你不信任我吗?”裴朗明的脸上有些许的受伤,他落在九十四头上的手一滑,稍显疲惫地佝偻着背,整个人都像是矮上了一截。 李照没说话,凝眸看着他,像是要把他印在眼底一样。 短暂的休庭过后,法官重新坐到了位置上,他严肃地看着李照,说:“你已经接受过记忆清洗,对于任务位面的事一概不知情,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获取你的口供。” “那就请P来,我听他说。”李照一字一句地,宛如要将法官磨牙吮血一般,恶狠狠地说道。 裴朗明没料到李照会这么说。 直接由法官下判决和由他亲口口述出任务位面的事,其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改变,区别只是会让李照伤心欲绝地死去而已。 “小照”裴朗明冲着李照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听你亲口说,我在那个任务位面,到底做了些什么。”李照仍然坚持着。 法官见李照执拗,便对裴朗明说:“P,既然是你的爱将,那么你亲自过来阐述,倒也不是不行。” 庭上法官都开了口,裴朗明也就不再坚持,一点点冷下脸来,边走,边开始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李照旁听。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裴朗明嘴里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姑娘太过恣意妄为,不受控制,也因此而走进深渊,顺带还葬送了数以万计的无辜生命。 到故事结尾时,李照听到裴朗明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完了?”李照问他。 “完了。”裴朗明的脸上染着几不可见的悲伤,像是在有意压制着一样。 就在法官要站起来时,李照忽然噌的一下先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既然P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 “胡闹!”裴朗明蹙眉制止她:“小照,你知道扰乱法庭秩序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有比我待会儿要受的还严重吗?”李照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是,我的确被送去清洗了记忆,但有一个东西是洗不掉的。” 什么东西? 法官和陪审团纷纷皱眉。 其后的一幕,令裴朗明怀里的九十四开始尖叫。 “不!小照!不要!你会死的,你会灰飞烟灭的!”九十四从裴朗明的怀里蹿出去,它想要跑去李照那儿,却被看守李照的两个女人横空截下,“我给你开权限,不是让你做这种傻事的,你” 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后一句话,九十四没能说得出口。 因为它看到李照回头时,眼里闪烁着坚定的笑意。 的确,李照除了自己剖开自己的主脑,将融入其中的钢印取出来这个办法之外,还能通过九十四的思维投射钢印所根植的点点滴滴。 但那样一来,作为知北游客服的九十四便算是走到了尽头。 “我是从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个办法呢?”李照淡定地用手拆开自己的义体口盖骨,取出里面被重重保护的主脑来,嘴里仍在说着:“大概是从我发现,裴朗明你并不爱我的那一刻起吧。”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就连旁边的两个女人都惊讶地松开了九十四。 九十四赶忙越过障碍,跑到李照脚边,低声哀求道:“我又不是人类,我被重置化之后,不过是失去记忆而已,你不同的,你要是毁了主脑,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照苦笑了一声,敛眸,说:“我已经累了。” 她的手指一点点扣进主脑中,那一刻,黏腻的触感和炸裂的疼痛感两相交叠,令她手顿了一下,浑身开始发颤。 钢印之所以不会被裴朗明察觉,是因为它会融入到主脑之中,记录植入后的点点滴滴,并如实回馈到主脑。 哪怕主脑经历记忆清洗。 “停手,小照!停手!”裴朗明急了,整个人撞向栅栏,口中大喊道:“阻止她,她会毁了这儿!” “你错了。”因为疼痛,李照的嘴边留下了诞水,仪态丑陋至极,“我要毁的,只是你而已。” 法官本是要命人阻止李照的,但慢慢的,他好像明白李照要取什么东西出来,于是改为命人拉住裴朗明,以防他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来。 漫长的等待中,法庭上的所有人亲眼见证了一副优秀的主脑是如何一点点瓦解,从而走向崩溃的。 九十四歪在李照的脚边,看着她一点点萎靡下来,看着她最终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斑驳的掌心里却始终紧扣着从主脑中分解的银色圆扣。 “是思想钢印。”九十四一边哭,一边解释道:“是我,是我给她开了后门,让她换取了这枚可以实时记录的思想钢印。” “为什么要这么做?”法官问道。 裴朗明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极端,最后已经在蓄意破坏法庭了,可法官这边早就已经防患上了,直接将他锁在了狭窄的铁笼里,逼得他动弹不得。 “住嘴住嘴!”裴朗明目次欲裂地看着九十四将李照手里的那个圆扣上交,喉头迸发出了一声低吼。 “您看过,就明白了。”九十四递交完思想钢印之后,转身回去,将那破败不堪的主脑好生收拢,装回李照的义体中。 明白什么呢? 明白裴朗明是如何做到这百年如一日的剥削,明白身为执行人的李照到底有多绝望,明白李照在这种一次次遭受记忆清洗之后,是如何回忆起了一切。 疼痛在大部分时候是无法刺激到李照的,它们叠加在一起,每当李照因为思想钢印而清醒时,便一股脑儿的重新涌上来,包围着李照。 在看完所有之后,法官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等他再去看躺在地上的李照时,目光中带着些许的钦佩。 自那天之后,再没有人见过P。 慢慢地,执行者中流传出了一个相关的故事。他们说P是因为想要救自己已经死掉的爱人,才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094,然后将094带回来,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掠夺。 因为所有执行者都清楚的一件事就是 监察者是可以跨程序穿越时空的。 所以,这个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具备合理性。再加上知北游的手段通天,只要积分足够,复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对知北游的中枢来说并不什么问题。 但不管怎样,大多数执行者都站在了094的那一面。 他们同情这个优秀而可怜的执行者,亦将她的事迹作为警醒,好让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不过呀,无论如何,知北游仍然照常运转着。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后,知北游加强了对监察者的管辖,也改善了对任务的评定考核,让一众执行者们的日子好过了些。 至于那个触犯了客服规章的九十四 因为主动陈情,它本来可以是逃过一劫,仅仅罢免职位的,但它却坚持以实体进入到094最后去的那个任务位面中,哪怕最后的代价是自己被重置。 大结局 星火燎原 有一句古话叫,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这话对知北游来说,同样合适。 因为等到九十四带着李照的骨灰来到端朝大陆上时,才发现这儿早就已经天翻地覆了,它想要代李照去寻找的那些人早就黄土一抔,无处寻踪了。 问了一路,找不到要找到的人,九十四便改口,问路人知不知道沁园。 那个被九十四拦住的人诧异地打量了九十四几眼,随后指着脚下这条路,抬手,说:“沿着这条路往前直走,走上半个时辰,就能看到沁园所了。不过,现在那儿可没了,你也小心些吧,我们这儿还算宽泛的,换别处,你要说出刚才那两个字,早就被抓紧去咯。” 说完,路人扬长而去。 九十四满头雾水,连忙抱着怀里的罐子就往刚才路人指的方向跑。 路的尽头是一处十分荒凉的废弃宅子,门上挂着开裂的牌匾,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的字的确是沁园两个。 就在九十四想要上前敲门时,一旁突然蹿出个小孩子来,抓着九十四的手就往小巷子里钻。 “不要出声。”小孩子谨慎地嘘了一下。 “你带我去哪儿?”九十四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他。 小孩子回头瞪了九十四一眼,拉着她一路猛冲,最后是踱到了一个半人高的小矮门门口。接着,小孩子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刚开一条缝的时候,就带着九十四直接溜了进去。 别看小巷子里荒凉,这门也寒酸,没想到进来之后,别有洞天。 九十四到处打量了一下,还没张口,右侧的屋子里就走出来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老妇人先是快步过来,抬手拧住小孩子的耳朵,随后问道:“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又给我跑出去了?” “哎哟哎哟,如意奶奶,我可没出去。”小孩子想叫不敢叫出声,捂着嘴小声道:“是我看到这人抱着个罐子站在咱门口,觉得有些奇怪,这才将她带回来的。” “什么人都敢往这儿领!你也不怕是那些鹰犬走狗?”老妇人横眉睨着九十四,语气十分不善。 小孩子嘻嘻笑了一声,讨好地说:“如意奶奶身手厉害,老当益壮呢,还怕什么劳什子的鹰犬走狗吗?嘻嘻,再说了,我水叔不也在嘛。” 屋子里又出来个中年男人,他无奈地看着小孩子一笑,过来将小孩子从老妇人手里解救出来,随后扭头看着九十四,问道:“阁下是来找谁的?沁园已经不复当初,阁下若是寻亲,怕是要失望了。” “你们——”九十四蹙眉,后退了一步,喉头十分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放弃了?” 她这话没头没尾的,却是把老妇人给说得愣在了当场。 “你是谁?”老妇人转瞬间沉了脸色,手腕抬转崩出时,掌心已经握着了一柄锋利的长剑,“你是他们派来的?想来打探我们这些残兵意图?” “他们是谁?英吉利亚人吗?”九十四无视面前的锋芒,继续说:“你们不要放弃,好不好?我不想让她留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她? 她?! 老妇人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虽然面前这个少女并没有说‘她’是谁,但老妇人就是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这个‘她’到底指代的谁。 “我们没有放弃,我们也从不会放弃。”老妇人手里的长剑哐啷落地,眼中蓄泪,“她,她们……用命给我们铺好了路,我们凭什么放弃?即便是拼尽最后一滴血,我们也绝不会放弃!” 也许是太过动情,老妇人连连咳嗽了起来。 “您去休息吧,这儿我来。”男人赶忙朝小孩子使了个眼色,让小孩子扶着老妇人往屋里走。 待到老妇人进屋之后,男人这才朝九十四拱手一礼,说:“见谅,如意夫人这些年心力交瘁,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不认识你们,所以不必和我寒暄,我只是来送她回家的。”九十四摆了摆手,将怀中的瓷罐递给男人,跟着说道:“我希望她想要留下的地方,是充满希望的地方,而不是那个腐臭的沉潭。” 男人像是没听到九十四后面那一句话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递过来的罐子,抱拳的手开始颤抖。 良久过后,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放心,这儿绝不是从前那般。”男人说着,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面色恭敬地接过九十四递来的罐子。 九十四嗯了一声,无奈道:“其实我并不懂她坚持的那些,但现在看你们这么坚定,想必她的坚持是正确的,她的眷念也是值得的。” “那日之后,我们寻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大人她的尸骸……”不知什么时候起,男人的脸上已经布满泪水,“我们本该走向胜利,那么多人的付出,那么多人牺牲,胜利是应该属于我们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一股不知来路的力量短短几个月出现,不留余地地对我们展开了反攻。大战之后,手足十之损五,再经不起损失……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事都转到地下,改为留存实力,以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这些故事是九十四不曾听过的,它们发生时,它在为李照料理后事。说是料理后事,其实她留在知北游里的,也不过是几套衣物罢了,但到底也算是九十四对李照的回忆。 “我送她回来,就是这个意思。”九十四声音有些落寞,它看着被男人抱在怀里的瓷罐,心中起了酸涩,“我希望她能看到你们东山再起,看到你们创造一片新天地。” 它哭不出来。 即便它心中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情绪,但它缺失的东西就注定了它无法落泪。 “当然,如果你们能有一个位置留给我,让我陪着她,陪着她看你们走向黎民,我会很感激你们。”九十四说完,学着男人的模样跪了下去。 男人赶忙单手扶起九十四,连声应道:“只要您愿意,您当然可以留下。”他并不知情面前的这个少女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但他对于那位尊贵的大人有着盲目的信赖。 夜里,这个名叫阿水的男人领着九十四去了城外的丰碑。这座丰碑足足有数十丈高,两人合抱宽,其上密密麻麻地篆刻着无数的名字。 “这座碑是他们一直想要毁去的。”阿水抬手,怜惜地抚摸着背上的一个个名字,声音无不感伤地说道:“然而——” 九十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四周林子里,影影绰绰的,蹲着不少人。 “百姓们自发过来,日以继夜地看守着,就是为了防止那些走狗们过来摧毁它。”阿水继续说道:“战乱纷扰,很多东西都遗失了,包括这些人里大部分人的生卒年和家世……” 他们也许是谁的爱人,谁的父母,谁的儿女,但当他们的亲人也相继离世之后,当后世难从史料中寻觅这些普通人的痕迹时,这块碑就成了他们存在过的印记。 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在它面前,任何伟大都显得渺小。 后人翻过史页时,往往会被那些瑰丽奇谈所吸引,指着这里那里,说谁谁谁居功甚伟,谈论着谁谁谁的逸闻。 但更多的是连故事都无法流传,连结局都无从书写的小人物们。 “也许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可他们会记得这群人叫做德胜军,叫做沁园人。” “他们会记得,有一位圣人在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上,撒下了星星之火。哪怕这火最后花了几十年的光阴,才掀起燎原之势。”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2.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