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suwang.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傲慢与偏见]贵族婚约   作者:红沙棠   【一】   闺蜜婚礼上的捧花,让安妮掉入了两百年前的英伦庄园。   罗新斯庄园的男主人去世,安妮·德·包尔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她的未来似乎被母亲凯瑟琳夫人安排地明明白白。   脆弱的身体、强势的母亲、落寞的庄园、疑似既定的婚约……   安妮哪怕拿了一手烂牌,也要将它打得漂亮!   【二】   锻炼身体、重振庄园、投资工厂、经营人脉……后世的零星记忆是她唯一的金手指。   德·包尔小姐的产业从英伦三岛延伸到欧罗巴大陆,德·包尔小姐的追求者从肯特郡排到了伦敦。   “未婚夫”早已被这古怪又坚强的灵魂所吸引,这朵带刺的玫瑰将根茎驻扎在他的心尖,从此再也不能移植。   *   安妮:“我不懂音乐、绘画、舞蹈、唱歌以及现代文学;我的仪表、步态和谈吐也称不上优雅和有情趣,达西,我在我身上看不出任何贵族淑女的特性。”   达西:“你不必顺从我,不必站在我的身后,更不必遮掩光芒。”   达西:“你不是等待拯救的童话公主,你就是你。”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致橡树》+舒婷   阅读指南:   1.女主前期双重身份,从爵士之女成长为女伯爵。(半架空,婉拒严格考据党)   2.男主费茨威廉·达西,人物属于奥斯汀,ooc属于我。   3.节奏平稳缓慢的非典型性·种田文、类·苏爽文,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舒服。   4.既然看到这儿,不如点个收藏、发一条友善的评论吧*_*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 英美衍生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妮,达西 ┃ 配角:预收文:《大妖怪杂货店》 ┃ 其它:完结文:《[综名著]简爱的傲慢与偏见》《[综]失落的人鱼》   一句话简介:在十九世纪兴风作浪(bushi   立意:现代女性的灵魂不甘成为附庸,追求独立的人格和平等的爱情。 第1章   圆脸少女拢了拢身上薄薄的披风,在漆黑的小巷中探出了头。她小心翼翼地左右探查,发现并没有人跟踪,迅速缩回了身体。她的左手按了按右手提着的小菜篮,亚麻布料下传来了微微的温热。少女松了口气,转而向小巷中轻快地跑去。   冬日的风并不可亲,生硬地刮在了脸上。少女抿了抿嘴,却并没有抱怨。她跳过发散着恶心臭气的水涡,脏水溅了几滴在她棕色的裙摆。   她在巷子里熟练地左拐右拐,这里看上去阴森诡谲,如果是第一次来的人必定不是在头顶矮屋间的逼仄的天空下迷失方向,就是会墙角被隐隐绰绰的黑影吓破了胆——当她第一次来这里时,若非身旁有“少爷”对那些饥肠辘辘的不怀好意者的警告,她一定不能全虚全尾地离开。   当然,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一辈子也不会涉足这个地方。   正思索着,圆脸少女在一扇虚掩着的门前站定了。她再次左右张望了一番,抬起了手。   “哒——哒哒——哒哒哒——哒。”   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巷子里响起,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背后却空无一人。她谨慎地提起裙子跳进了屋,反身顺手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漆黑的屋子里骤然响起了火焰腾起的声音。回头望去,燃烧着火焰的壁炉边,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躺在破旧的摇椅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书。   圆脸少女没有说话,双手在身前交叉、手指勾提着小篮子,有些局促不安。   “放在这儿吧。”黑袍男人没有起身,说话间牙齿咬着的烟斗的火光一晃一晃。圆脸少女盯着他,见他没有露出气愤、恼怒、不耐烦……等等恶劣的情绪后,松了口气。她将篮子放在了壁炉旁的桌上,并没有揭开上面罩着的亚麻布。   黑袍男人嗅了嗅,失神片刻后,哑然笑道:“保加利亚玫瑰?看不出‘他’还极富情调。”   少女注意到,他在“他”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心里一跳。   “告诉你的主人,我收下了他的好意。”男人挥了挥手,大门猛地打了开来,一股寒风卷系着风雪瞬间驱散了壁炉带来的热量,他环顾四周,好像才发现这里的家徒四壁,“不过,如果他想要表达诚意,应该拿出点更加……”   “主人说,”少女蓦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不知道因为害怕还是寒冷,有些颤抖和尖利,“‘上帝告诫我们要彼此相爱,亲爱的隆美尔先生。在圣诞来临前,我们都应该避免针锋相对,而是友好地交换礼物,齐唱哈利路亚!这一年与您相识十分愉快,希望明年的今年,您依然能活蹦乱跳、孜孜不倦给我找麻烦,而非站在上帝面前毫无反击之力地讥讽我的莽撞。’以上。”   少女倒豆子般一连串地说完后,房间陷入了死寂。   黑袍男人并没有因为这刻薄的言辞感到愤怒,反而哈哈大笑。   “怨气真大啊。”他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道,“我可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坏长辈,他总要面对那些的——是的,我知道那些小秘密,也知道庄园女主人的打算。不过,决定权仍然在她不是吗?”   圆脸少女敏感地意识到,这句话中的“她”不是指那位可亲可敬的贵族夫人。   “避而不谈并不意味着问题的解决,亲爱的。”他轻笑一声,再次捧起那本砖头似的书本。书本上面陌生的如同蚯蚓般的文字让少女远远地看到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她别开了眼,记下了他的话后,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圣诞快乐。”   她在合上门时,听到了这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呓语。   *   “他真这么说?”   窗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看着镜子中背后的圆脸少女,细眉一挑,眼神锐利。   “是的,德·包尔小姐。”圆脸少女从抽屉中取出了象牙梳子,小心地为她梳顺金棕色的卷发。   德·包尔小姐——安妮·德·包尔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皱着眉头,安静地思索着什么。长久的静默后,正当圆脸少女准备开口提醒,她已经为她梳妆完毕时,安妮开口了:“他们今晚就要到了?杜丽?”   “……是的。”圆脸少女——杜丽终于松了口气,“否则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为您梳妆打扮呢?亲爱的德·包尔小姐!哪怕您再抗拒,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我恐怕威廉已经接到他们了。夫人每隔半小时就派人去前面问一次,毕竟这可是第一次表少爷和表小姐决定来罗辛斯庄园过圣诞!”   安妮吐了一口气,终于无可奈何地哀嚎一声,把脸蒙在了臂弯里。   “要我说,达西少爷也并不一定是为了那个流言而来的,夫人年年都要寄信过去德比郡邀请他们来罗辛斯过圣诞。恰逢今年达西少爷成年,无论如何,他也该来一次了——毕竟他也要凭借夫人的关系正式踏入社交圈。”   “正是这样!”安妮烦躁地想要扯扯头发,杜丽瞪大了圆圆的眼睛,赶忙阻止她摧残刚刚做好的发型,“你也说了,达西要正式踏入社交圈了!我敢说,整个肯特郡恐怕只有天真的孩童不知道母亲的算盘了!”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小姐。”杜丽忍不住笑了,“不管怎么说,出于对您名誉的保护,夫人都不会这样莽撞的。”   “……好吧,也就是该知道的人都心知肚明了。”安妮咬了咬牙。   凯瑟琳·德·包尔夫人自从失去了丈夫,就一心要把唯一的女儿嫁给她最看好的后辈——彭伯里庄园的年轻的达西先生。   彭伯里庄园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德·包尔夫人的妹妹和妹夫早早地在意外中离世,那时她的外甥不过才如今安妮小姐的年纪,就扛起了照顾妹妹、经营庄园的责任。   起初,小达西先生过于年轻,玩不过达西家那些功高盖主的佃户家仆以及心眼比蜂巢上的洞还要多的旁支们,吃了不少亏。幼小的乔治安娜·达西小姐被他送来了罗辛斯庄园,托付给了姨母凯瑟琳·德·包尔夫人代为照顾。   凯瑟琳夫人和达西夫人自幼姐妹情深,否则也不会给自己的大女儿取了一个与妹妹相同的名字——那时候凯瑟琳夫人甚至想好了,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取名为费茨威廉。小乔治安娜和小安妮差不多年纪,倒也顺理成章地玩到了一起。   直到罗辛斯庄园的男主人在一个冬天突然大病不起,凯瑟琳夫人仓皇之下疏于照顾。一次意外中,德·包尔小姐落入了冰窟窿,差点丢了大半条命,从此变得反应迟钝、寡言少语——达西先生意识到罗辛斯庄园因为男主人的病痛已经分.身乏术,就将妹妹接回了德比郡。他提出要回报姨母,承担照顾表妹的职责,被那位脆弱却又坚强的母亲拒绝了。   路易斯·德·包尔爵士的病在医生的竭尽全力下,堪堪拖缓了死神步伐。直到三年前,路易斯爵士撒手人寰,葬礼后,痴痴傻傻的德·包尔小姐也意识到了父亲的离去,她昏死了过去,一度没了呼吸,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凯瑟琳夫人一蹶不振,几乎发疯。   ——德·包尔小姐确实没了呼吸,否则如何会让一个成年人的灵魂鸠占鹊巢?   安妮在此时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在她睁开眼前,她还在朋友的婚礼上、在众人欢乐的尖叫声中看着那束娇艳玫瑰编制而成的手捧花直直地朝她扔来。手捧花没能给她带来幸运,反而让她掉入了这个奇异而古典的世界。   *   安妮站在窗前,手捧着一打厚厚的账本,眼神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   身后的女仆杜丽早就习惯了她时常摆出的严肃神态,她知道,她服侍的安妮·德·包尔小姐并非众人口中那个傲慢无礼、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贵族小姐,相反,她对待身边的仆人总是客客气气——她只是故意在人们面前摆出那样难以亲近的姿态,好拒绝那些明里暗里不怀好意的勾引和试探。   德·包尔小姐年仅11岁,却已经在杜丽心中留下了“深不可测”的印象。   她是三年前才被派到德·包尔小姐身边来当女仆的,与她一起的还有另外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但是只有她被“难伺候”的德·包尔小姐留了下来。照杜丽自己所说,就连她都不知道哪里入了贵族小姐的眼,要知道,她是几人中唯一一个没有长辈在罗辛斯庄园担任高级职位的人——她下定决心勤勤恳恳地侍奉未来的主人   杜丽真真切切见识过小主人那些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奇异的手段和心智。杜丽在心底暗道可惜,倘若她是他……   “小姐!看!他们来了!”杜丽回过神来,提高了声音,惊喜地叫道。   安妮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她眯起了眼睛,撩开了半透明的纱制窗帘。   罗辛斯庄园前,一条宽宽的道路向外面延伸。远在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光摇摇晃晃地亮起,向这座巨大的庄园越靠越近。   待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安妮能在庄园的烛光中看清三匹马车的形态和一侧骑马人的飒爽英姿时,她“刷——”的一声合上了薄薄的窗帘。   “下楼吧,杜丽。打起精神来,我们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安妮扭头离开了窗户旁。   杜丽跟在她的身后,稳了稳心神,轻轻地跺了跺脚,跟上了她的背影。   马上的人看着二层窗户旁静静伫立的身影,在马车里女孩儿惊喜的低呼中,正要抬手扬起马鞭、与窗内人遥遥地打招呼时,却看到那薄薄的窗帘被利落地合上,而那个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那是安妮吗?”   细细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乔治安娜探出了小脸。   “恐怕是的。”达西挑了挑眉毛,放下了蠢蠢欲动的手,“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在客厅里见到她了。合上车窗,坐回座位,乔治安娜。这寒风可不对我们客气。”   TBC. 第2章   安妮可不论寒风还是暖风,她没有那么多多愁善感的情怀。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如何糊弄过那对兄妹——安妮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可怜的幼小灵魂,凯瑟琳夫人在经年累月中,已经慢慢习惯了她逐渐的变化,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是凯瑟琳夫人当然想看到痴痴呆呆的独女越来越好,安妮的变化正中下怀。   可是说来也奇怪,安妮在醒来后的三年中,鲜少会接触到凯瑟琳夫人的娘家人。安妮猜想是凯瑟琳夫人的极强的自尊心在作祟,她不想把自己的崩溃展现在“外人”面前,她应当一直是那个颐指气使的、高贵的、坚不可摧的德·包尔夫人。   安妮已经在杜丽的帮助下,穿上了一身鹅黄色的丝绸连衣裙。因为年纪还小,杜丽并没有为她挽起头发,反而用金色的丝带将柔顺的金棕色长发编织了繁复精致的圈。安妮有些不自在地提着长长的裙摆缓缓下楼——及地的长裙总是让她害怕从楼梯上滚下去。   这绝非危言耸听,安妮曾经见过一位女仆因为做事马虎被姜金生夫人训斥,一边掩面哭泣一边匆匆下楼,可怜的女仆在高高的楼梯上踩到了裙摆,从二楼生生地滚了下去,脚踝骨折,足足养了大半年才好。   安妮扶着楼梯,刚踩在一楼的地面上,就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喧哗。杜丽机灵地小步快跑躲在了拐弯处探出了头,片刻后跑了回来,小喘着气说:“达西先生和达西小姐应该已经已经进了前院,姜金生太太正带着大家往前厅聚集。”   安妮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刚走到前厅门口,就见凯瑟琳夫人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快步下来。   “喔!安妮,我正要让姜金生太太去通知你,没想到你已经下来了。”凯瑟琳夫人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看着安妮的眼神颇为满意。   安妮心想,母亲一定以为自己迫不及待见到表兄,事实上在安妮看来,迎接客人不让他们久等只是出于礼貌。   “是的,妈妈。我实在太想念乔治安娜了!上一次见到她似乎还是三年前……哦,我记不清了。”安妮貌似苦恼地摇了摇头。   凯瑟琳夫人笑容一滞,可是旋即又扬起了嘴角,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好心情:“还有费茨威廉,他变化一定很大,已经是个可靠的男人了。”   凯瑟琳夫人快步走来,安妮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了她的身后,开始扮演一个恪守礼仪的淑女。出乎安妮的意料,凯瑟琳夫人并没有坐在前厅,等待着外甥和外甥女的“觐见”,反而热情地朝着大门走去。   金碧辉煌的大门从外面被打开,随着席卷进来的寒风和细小的雪花,三个身影在众人的注目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一进入温暖的室内,罗辛斯庄园的两位男仆和一位女仆就上前一步,替他们摘下了温暖的斗篷。   “很高兴看到你们健健康康的,我亲爱的外甥们!”凯瑟琳夫人这会儿记起了矜持,三人中站在最前面、个子也最高的那位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他行了一个摘下了帽子,行了一个绅士礼。安妮注意到凯瑟琳夫人克制又雀跃地扬起了眉毛。   接着,凯瑟琳夫人弯下了腰,乔治安娜小心地与她行了时髦的贴面礼。二人身后,一位英俊的少年人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谄媚地弯下了腰:“很高兴见到您,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没等凯瑟琳夫人正眼打量他,这人又送上了一连串漂亮的恭维话,滔滔不绝。   安妮趁他无心注意自己时,和那对相貌优越的兄妹正式见面了。乔治安娜不等兄长开口,就雀跃地跳到了安妮的面前,安妮张开双臂,接住了她亲昵的大大的拥抱。   “乔治安娜,好久不见。”安妮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好想你,安妮!你都不来德比郡看看我!哥哥……”乔治安娜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怀抱,羞涩地退开。达西上前一步,低下头与安妮四目相对。安妮立刻行了一个疏离的屈膝礼,这让达西有些意外。   达西下意识地也行了一个客气的礼。   凯瑟琳夫人看到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下,被那漂亮的男孩夸张的恭维话引起的虚荣和满意一扫而空。   “德·包尔小姐,您还是那么美丽!不,不不不,您比以前更迷人了!”那人立马向前一步,夸张地做了一个被迷倒了的表情,“我是维克汉姆,您一定还记得我。”   “我不记得您,先生。”安妮不客气地说。她十足看不上那样谄媚的表情——如果她真是一个刚刚十一岁的年轻女孩儿,一定会被他的吹捧迷花了眼睛。   维克汉姆一愣,似乎是第一次在异性面前遇冷。   “哦……啊,我、我是乔治·维克汉姆,我的父亲曾经是达西先生的最忠诚的伙伴。”   安妮注意到达西微微皱起了眉毛,使他本就称不上和善的神态变得更加冷漠了。可乔治安娜却没有意识到兄长的不满,积极地为维克汉姆作介绍:“乔治也来过罗辛斯庄园,你不记得了吗?安妮?在姨夫的……”葬礼上。   乔治安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兄长。   凯瑟琳夫人也想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又向下了两度。姜金生太太这时轻咳一声:“夫人,会客厅已经准备好了。厨房准备好了热茶和甜点。”   凯瑟琳夫人收拾好心情,招呼着一行人朝会客厅走去。达西走在了凯瑟琳夫人的身侧,听着姨母隐藏在刻薄言辞下的关心。   乔治安娜顺势站在了安妮的身边,安妮见她时不时欲言又止地瞄自己,便干脆拉住了她的手。乔治安娜瞬间喜上眉梢,叽叽喳喳地说起了从德比郡到肯特郡上一路上的见闻。小姑娘很少有出门的机会,这会儿已经兴奋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了。   “我在彭伯里时,让仆人们给我找来了全德比郡最漂亮的小兔子!我原本打算把她带来送给你,我记得你最喜欢小兔子了,可是玛丽说,如果我把邦妮带来,在这样的天气下不出两天她就会在路上死掉……我一直在想要送你什么礼物,或许你会喜欢漂亮的宝石项链?我不知道,我们太久没有见面啦,哥哥总是不让我出去玩……”   乔治安娜滔滔不绝地在安妮的耳边絮絮叨叨,安妮觉得她一定是憋坏了。   “因为你是过分活泼,乔治安娜,如果你有安妮的半分安静,我也会放心地带你出来的。”达西忽然插话道。   他们这时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达西和姨母坐在了当中的大沙发上,乔治安娜和安妮一起跪坐在了壁炉旁边,而那个漂亮的男孩维克汉姆也在凯瑟琳夫人身边的矮凳上坐下。这时,乔治安娜的贴身女仆玛丽身后跟着一个男仆走了进来。   听了达西的话,乔治安娜不服地嘟起了嘴,可见到玛丽身后的身影,很快又打消了不快:“快过来!”她就要站起来,被安妮扶住了。   玛丽身后的人怀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我不能把邦妮带来给你,却刚好在汉斯福村遇到了一个穿着黑色破旧衣袍的人在卖小狗!多幸运呀!听他说,他刚好差这些钱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圣诞了,所以我就把他买下来了……瞧,他多可爱啊!”乔治安娜让仆人将那黑乎乎的小狗放在了壁炉边。   安妮一听到“黑色衣袍”时,就神经一跳。   “我不得不说,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可算不上一个体面的圣诞礼物,乔治安娜。”达西的眉头皱起。   “不,我喜欢极了。”安妮回答道。她伸出了手,试探性地抚上了那略显肮脏的小东西,还没触碰到时,那小狗的鼻子就动了一动,闭着眼睛朝她的手挪了过来,安妮感受到了指尖它热热的吐气。   “他也喜欢你!安妮!”乔治安娜羡慕道,“他对我可不客气。在他醒来时,他只对哥哥不抗拒。”说着,乔治安娜也伸出了手,试图摸一摸那只小狗,他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睁开了眼睛,警觉地站了起来,原地转圈圈。   乔治安娜失望地叹了口气。   安妮被她故作成熟的神态逗笑了,她伸手将小狗抱了起来,很快,小黑狗就在她的抚摸下放松了戒备,乖乖地窝在了她的怀里,打起了呼噜。但是在他的磨蹭下,安妮鹅黄色的裙子立刻被踩上了灰扑扑的小脚印。   安妮立刻抬头看向了凯瑟琳夫人,按照往常来看,她早就大呼小叫起来了。可她并没有,安妮见凯瑟琳夫人看着小黑狗有些失神。   “我记得德·包尔爵士曾经身边也有一只猎犬。”达西了然。   “是的,那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叫西格恩。”凯瑟琳夫人轻声地说。西格恩在路易斯·德·包尔爵士离世时,就再不见踪影。凯瑟琳夫人那时正因丈夫的离世痛不欲生,安妮也因为父亲的离世差点……因而等凯瑟琳夫人想起丈夫还有这样一个伙伴时,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乔治安娜有些不安,她见兄长和姨母都有些唏嘘和惆怅,便看向了安妮:“给他取个名字吧,他这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想他注定是你的伙伴——我有邦妮就够了!”她没有再说这是圣诞礼物,想来哥哥并不赞同。   “芬里尔,他的名字叫芬里尔。”安妮挠了挠怀里的小狗,他舒服地呼噜噜地抽着鼻子。   达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维克汉姆却好心地提醒道:“您一定是记错了,德·包尔小姐,西格恩的两个孩子分别叫纳尔弗和瓦利。”芬里尔与他们分享一个父亲,可他们的母亲并非同一个人。   安妮恍若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满不在乎地说:“我的芬里尔一定会成长为巨狼一样威武的小伙子。您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吗?维克汉姆先生?”   维克汉姆讪讪地摇了摇头,转过头见凯瑟琳夫人并没有在意,她似乎不知道北欧神话里那个典故。   安妮并非原本的那个安妮,自然不会用纳尔弗、瓦利的名字。鸠占鹊巢已经让她良心不安了——尽管她知道这其中一定存在什么原因,否则她为什么不是安娜、安妮塔或者安呢?   “他叫什么都好,亲爱的,你说了算。”凯瑟琳夫人慈爱地看着安妮,点了点头。   凯瑟琳夫人不在乎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转过头来,继续关心达西的生活起居。达西并没有对她事无巨细的“盘问”感到不满,温和地回答姨母的问题。安妮注意到,尽管达西脸上不带笑容,可他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放松和尊敬。   乔治安娜继续和安妮说起了私房话,等仆人们搬来了礼物后,又拉着安妮一起兴致勃勃地拆了起来——哪怕那是她自己准备的。都是一些小物件,乔治安娜并不觉得它们能算得上是圣诞礼物,只是想把自己收集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姐妹一起分享而已。   安妮放下了心思,让自己兴致勃.勃地像一个真正的11岁的女孩儿一样,和她八九岁的表妹一起玩闹到一起。装幼稚可不比装成熟要轻松!   不知不觉,时钟打了十点。凯瑟琳夫人这才满足地停下了盘问,达西看向了钟,看向了壁炉前的两个姑娘,只见安妮眼底隐藏着困倦,强打着精神应付乔治安娜兴奋的喋喋不休。达西感到有些好笑。   “该去睡觉了,乔治安娜。你明天一定又要闹着在床上吃早餐,这可太失礼了。”达西小幅度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凯瑟琳夫人也点了点头:“淑女就该守礼。对了,乔治安娜开始上课了吗,达西?”   “还没有,姨妈。”达西皱了皱眉,“这正是我来拜访您的原因之一。乔治安娜很需要一个家庭教师,可我……”达西很有技巧地欲言又止。   “包在我身上。”凯瑟琳夫人矜持地点了点头,“在这儿多住些时间,安妮很早就开始上课了,可以让乔治安娜跟着一起学习。要知道,一个好的家庭教师可不好找。在挑选淑女的家庭教师上,我想没有人能比我更有眼光。”   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   安妮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相信您,姨妈。”说完,达西看向了乔治安娜,“现在,亲爱的,我们该说晚安了。”   乔治安娜顺从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亲吻了她的哥哥的脸颊——一边一个,撒娇道:“晚安,哥哥。我今天想和安妮一起睡,好吗?”   “你必须征得安妮的意愿。”达西不想让乔治安娜失望,她难得有一个说话的人。   “当然。”安妮应下了。   姜金生太太立刻安排了下去,让玛丽和杜丽把乔治安娜的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整理放在安妮的房间。这时,凯瑟琳夫人抿了一口茶,突然开口道:“安妮,我想你应该和达西道个晚安?”   安妮想到了刚才乔治安娜的动作,脸色一僵。 第3章   凯瑟琳夫人恍若不觉,自顾自地招手喊来了姜金生太太,低声吩咐着什么。安妮注意到她的余光一直暼着自己,不禁嘴角一抽。安妮放下了芬里尔,站了起来,只见达西坦然地看着她,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安妮心底嘀嘀咕咕,努力自我催眠,她才十一岁,现在还是个“歪果仁”,晚安吻算不上什么,更何况那还是表哥……该死的!正是因为他是表哥!   乔治安娜有些疑惑,视线在安妮和达西之间来回交换。   “安妮,你不喜欢哥哥吗?”乔治安娜有些受伤,也觉得有些奇怪。尽管三年前她还小,没有完整的记忆,但是隐隐记得安妮那时总是和她一起跟在哥哥身后进进出出,亲密无间。   安妮被乔治安娜这一记直球打得哑口无言,嘴角抽搐道:“不。”接着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当然不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她悄悄深呼吸一口,上前与达西拥抱。   达西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只和她行了贴面礼,并在安妮就要松开他时,轻声在她耳边道:“晚安,亲爱的。”   安妮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了:“晚安,达西。”   接着,安妮和乔治安娜又分别和凯瑟琳夫人道了晚安,送上了晚安吻,在凯瑟琳夫人和达西的注目下离开了会客厅。   二人来到了安妮的房间,此时,乔治安娜兴奋地直蹦哒,贴身女仆玛丽追在她的身后,伺候她洗漱,安妮这才松了口气。   “我已经把账本放在了大书房。”杜丽这会儿终于能和主人说上话了,“在玛丽带着达西小姐的行李过来之前。”   “干得好,杜丽。”安妮松开了眉头,目光从窗边的梳妆台上移开。她思索片刻后,继续吩咐道:“听妈妈的意思,达西会在这里住上比我预计更长的一段时日。让人把小书房整理出来,给他们使用——乔治安娜在圣诞和新年之后也要开始和布莱克夫人上课,直到妈妈给她找到新的家庭教师,我敢说,妈妈这一次绝对不会那么体贴入微、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家庭教师。”   凯瑟琳夫人巴不得外甥和外甥女在这儿多停留一段时间。   “以后的账目和报告都直接送到大书房里去。”安妮再次补充道。   大书房是庄园主人的私人领域。路易斯爵士还在时,就连凯瑟琳夫人都几乎从来不涉足。路易斯爵士离世后,安妮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也成为了大书房唯一可以使用的人。就连仆人们都不能轻易进入,除非获得了安妮的首肯。   安妮这才放心地将自己“女扮男装”的衣服和道具都放在了大书房里的暗房里。她很少穿男装出去,可有些时候也不得不为了她小打小闹的产业亲自出面。   安妮忽然感觉脚边一暖,芬里尔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在她的脚边一边蹭着一边转圈圈。   “该死!”杜丽尖叫道,不出一秒,安妮便哭笑不得了。小黑狗用它自己的方式在安妮的身边“盖章认证”了。杜丽一边懊恼地直叫,一边手足无措地想把芬里尔抱开。芬里尔冲着她龇牙咧嘴,好不嚣张。   “算了,没事。”安妮也不介意,弯下腰将芬里尔抱了起来,往外面走去——她的衣服早就被这调皮的狗糟蹋了。芬里尔这会儿好像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呜咽着乖乖缩了起来,明亮的大眼睛瞅着她。   杜丽面露凶光地看着颜色深了一小块的地毯,很快又回过神来,脚步匆匆地朝外面走去。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仆人们慌慌张张地抱着干净的地毯上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负责庄园内所有动物饲养工作的丹尼尔。   “我的芬里尔很需要教导。”   “是的,您能意识到这一点最好不过了。芬里尔是一只艾尔沙齐亚犬,而不是乖巧的宠物狗,他忠诚、灵敏但有时也并不是那么听话。”丹尼尔看着芬里尔的眼神简直就像猫见了老鼠,“这可不是英格兰本地的品种,它来自神圣罗马帝国——也许是普鲁士,总之,这是一个极其珍贵的小家伙。”   安妮听了这话,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我明白了,不过,我作为他的主人,是不是也要一起跟着训练?”安妮知道狗是一种忠诚的动物,从小就培养二者之间的默契尤为重要。   “如果您想让他真的成为你的‘伙伴’而非‘宠物’的话,是的。”丹尼尔颜色一亮,随之想到了什么,又暗淡了下去,“您的身体——我想,您可以带着芬里尔散散步,那些剧烈运动……”   安妮也明白这一点,芬里尔精力无限。而她的身体虽然已经比三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好了很多,但远远不够。   “或许我可以学着骑马。”她可以一边骑马,让芬里尔跟着一起跑。   “好主意!”丹尼尔赞同道,从安妮手中接过了芬里尔。芬里尔在他熟练的挠挠中,竟然慢慢地放下了戒备,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此时,仆人们已经将卧室里的地毯换好了,鱼贯而出,纷纷向安妮行礼后,丹尼尔也抱着芬里尔一起离开了。   芬里尔的脑袋在丹尼尔的手肘处探了出来,直勾勾地看着安妮。   “真是一个好狗。”安妮笑眯眯地说。   *   第二天一大早,安妮由于习惯早早就醒了,她转过头,乔治安娜还在呼呼大睡,完全没有醒的迹象。安妮这会儿终于能仔细打量她的长相了——和她的兄长一样,乔治安娜有着一头偏黑的栗色头发,高高的鼻梁、深凹的眼窝,眉眼间有着达西家族祖传的硬朗和忧郁交织的气质,眉头微微皱着。在醒来时,她天性里遗传自母亲的活泼和俏皮会抚平那道褶皱。   可安妮从没有在达西脸上看到那样放松的神情。   想来也是,多年前达西夫妇就离世了,那时乔治安娜还在嗷嗷待哺,而她的兄长也不过一个孩子,就不得不扛起达西的家大业大。他早早地失去了童年和天真,乔治安娜能被这样保护着长大,都是用他的被迫成长换来的。   安妮叹了口气,将乔治安娜不自觉塞在嘴里的大拇指轻轻地拨弄了出来。安妮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侧的天鹅绒被子,寒气瞬间袭来,让她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有红红的炭火还在微弱地亮着。   安妮添了些柴火,让壁炉死灰复燃,接着她又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做完这一切,她快速地在卧室隔间的盥洗室里洗漱完毕,也换好了一身深色的绒裙,转头见乔治安娜睡得正好,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天际微亮,安妮穿过了长长的昏暗的过道,地毯吸走了她的足音。刚到楼下,杜丽已经默契地捧着她的斗篷在楼梯口等着。   “今天特别冷。”杜丽边说边给她披上了厚厚的皮草斗篷,“看来是要下雪了。”   “圣诞节快到了,不知道妈妈会在节前还是节后给达西准备舞会。”   “也许会在春天?等过了新年。”   “也有这个可能,节前太慌张了。”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二人都不觉得达西过来只是过一个圣诞节,凯瑟琳夫人虽然昨晚没有说,但是恐怕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安妮一如往常地和杜丽一起从侧门离开庄园,在靠近房子外的铁门前,身后传来了精气十足的汪汪叫声。芬里尔一颠一颠地朝着安妮跑来,他的皮毛已经变得十足干净了,安妮没有再弯腰抱他,任凭他在她的脚边绕了一圈,在杜丽的瞪视下,乖巧地趴下了。   安妮哈哈大笑:“看来他已经知道错了。”   杜丽嘟囔着,却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一狗沿着往常的路线在庄园的边界快步地走了一大圈,直到气喘吁吁。事实上罗辛斯庄园很大,除开中间那座华丽雄伟的主建筑,周围的空地几乎一望无边,倘若站在安妮的房间朝外看,地界的栅栏几乎看不清。   现在是隆冬,草坪早就被霜覆盖,白花花的一片。再过两三个月,这里又会变成草长莺飞的繁荣景象。   这广阔的草坪成了芬里尔的游乐园,他兴奋地又跑又跳,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枯萎的荆棘丛中。可他总会机灵地在安妮想要找到他时,朝她跑来。可这么一折腾,他的身上有沾满了灰扑扑的针叶和泥土。杜丽崩溃极了,却拿他没办法。   安妮第一次觉得,这条日常锻炼的小路竟然还如此充满生趣。   回程时,安妮的脸上还带着笑容,芬里尔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着,不一会儿又露出了尾巴,似有若无地“勾.引”着。   可是这一次,直到安妮走到了铁门前,都没有看到芬里尔的身影。她正觉得奇怪,转过拐角,却看到芬里尔躺在一人的脚边打滚卖萌,被挠着肚子呜呜地叫着。   “你已经出去散步回来了?”那人惊讶地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摆不存在的灰尘。芬里尔也打了个滚,站了起来。   “是的。”安妮在隔他两个人的距离停下了脚步,行了一个屈膝礼,“早安,达西。”   达西也向她微微鞠躬,接着他就沉默了。安妮觉得奇怪,以为他还有事,便也没有和他搭腔,朝庄园内走去。刚走了几步,芬里尔默默地跟了上来,却时不时转头看去。   “你的变化很大。”达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妮的脚步停住了。   TBC. 第4章   “是吗?”安妮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她知道,达西早晚会有所察觉。他不是一个娇生惯养、只懂得风花雪月的贵公子,恰恰相反,能守住惊人的家财甚至还在继续扩张,达西绝非等闲之辈。只是安妮没有料到,这才仅仅一晚……甚至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   安妮避重就轻地反问:“我也觉得你变化很大,达西?三年的时间变化太多了,乔治安娜那时就连话都说不清楚呢,瞧她现在,简直就是个百灵鸟了。”安妮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好不闪避地抬头看着他。   “我很惊讶她竟然还记得我。”安妮微笑,她确实有些疑惑,“要知道那会儿她还没到记事的年龄,我还以为……”   出乎意料地,达西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她经常能看到画像。”   “什么画像?”安妮好奇道,罗辛斯也没有几张德·包尔家族的人以外的画像。   “那些欢乐的时光。”达西的眼神好像在看安妮,又好像没有,“那时乔治安娜还在襁褓中,你和姨妈在她出生时来彭伯里看望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教我画了许多……难怪你不记得了,那时你也还小。”   安妮的回忆里确实没有这段,事实上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句身体的经历和记忆就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她根本理不清——不过考虑到那时安妮只是一个学龄前儿童,似乎也不足为奇。   达西却好像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他走上前来,和安妮一起朝着屋内走去。   “那时你就像邦妮爱跟着乔治安娜一样,总爱跟在我的身后——我那会儿也不过你现在这个年纪。彭伯里庄园的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你的,你不过四五岁,就能吵着爬到马背上去,后来的乔治安娜都没你调皮。”   达西的嘴角弧度略微扬起,安妮被比作一只蠢萌的兔子,并不感觉有多荣幸。   而安妮也不认为他的快活是因为自己。他只是在缅怀曾经无忧无虑的年岁,而她恰巧是其中的一个参与者。   “你现在倒是变了。”达西和乔治安娜在楼梯中间站定,这里是两侧楼梯的交叉路口,他们的房间通往不同的方向,“昨晚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变化很大,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不过,看到你健康又聪明,总算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放下心来了。”   安妮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慈爱般的宠溺?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松了一口气。   “我也很高兴你们都过得好,乔治安娜不必多说,我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忧愁。而你,我的表哥,你即将成年,是否有出去游历的打算?我听说绅士们成年时,都会短暂地离开家乡的土地,出去见见世面。”安妮问道。   达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过他没有多加思索,好像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我是有这个打算。父亲在普鲁士有些老朋友,这几年也一直在关照我和乔治安娜。我计划过了圣诞,等冰雪消融之后,就去欧罗巴大陆拜访他们,顺便再看看……”后面的话安妮没有注意听。   普鲁士!又是普鲁士!   她觉得这有些过分巧合了,自己有必要找个时机去拜访某人。   “怎么了?”达西见安妮神色莫名,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安妮摇头,问道:“你会带着乔治安娜一起去吗?”   “不,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那并不是出国游玩,我恐怕顾不上她,而她也会觉得无聊。”达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转头看向滴答作响的大钟,“这个时间乔治安娜应该已经醒了。”   安妮知道他想要结束这个简短的对话了,便行了一个屈膝礼,和他告别了。两人朝着楼梯的两个延伸的方向分别了。   *   这一整天,安妮都在陪着乔治安娜探索整个庄园。乔治安娜曾经在这儿住过,可是那时她太小了,也是多年前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罗辛斯庄园的构造了。   庄园的一层有大大小小好几个会客厅、巨大的舞厅、若干茶水间、画室、琴房以及高级仆人们的住所。每层的中间都贯穿着一条直通的走道,一层的两端是厨房以及裁缝的工作室。   二层则几乎全是卧室了,其中有一大半平日里都是锁着的,可是安妮注意到姜金生太太正站在一端的楼梯口,身边围绕着大约十几个女仆在听她发号施令。安妮更加确信了,姜金生太太一定是得了凯瑟琳夫人的吩咐,在为不久后的舞会和聚会做准备。   而三层则是较为严肃的一层,罗辛斯主人的大书房常年落锁,钥匙只有主人和她的贴身仆人拥有。大书房的隔壁,则是一个巨大的画像室,里面悬挂着德·包尔家族祖祖辈辈的画像。这个家族的人几乎都有着如出一辙的冷峻面容,而他们的妻子,个个容貌惊人、面部柔美。   她们在一副画像前站住了,乔治安娜人小鬼大的打量着画像里的人,又看了看安妮,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和路易斯爵士很像。”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安妮差点忍不住想开个玩笑,幸好她不是像别的什么人。   “我没有说假话哦!虽然你和凯瑟琳姨妈长得有七分相似,可是没有人会怀疑你不是路易斯爵士的女儿,你看,你们惯常的表情几乎完全一样!”乔治安娜指了指画中人微眯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巴,“一模一样!”   她再斩钉截铁地次重复道。   安妮这才认真地打量起画中的路易斯爵士,很可惜,她并没有见过他的真人。只是在仆人们的追忆、凯瑟琳夫人偶尔的失神以及小像中勉强拼凑出这样一个人的形象——脾气温和、尽管不苟言笑;英俊挺拔、尽管身体虚弱;做事谨慎、尽管偶尔做得决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做得最让人吃惊的事情,就是娶了费茨威廉伯爵家的傲慢骄纵的大女儿。   参观完德·包尔家族的历代成员们,安妮带着乔治安娜来到三层的另一头。她推开了一到雕花精美的大门,走了进去,乔治安娜跟在她身后,好奇地四下观察着,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书香和一阵寒气。   “这是我让杜丽给你和达西准备的小书房,我猜他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即便来了罗辛斯也逃不掉。”安妮觉得有些闷,推开了窗户,接着她拍了拍壁炉前的沙发,没有尘土飞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我当初识字时用的书本,杜丽也让人搬过来了。”安妮指着一个小书架说,“等年后,你就要跟我一起上课啦,放心,布莱克夫人并不是故事小说里那种严肃刻薄的女士,相反,她既幽默、又有才华。”   乔治安娜并不相信,她的肩膀耷拉了下来,满脸别扭。   “我想她会很喜欢你,因为你的画画得不错。”昨天晚上,乔治安娜给她的礼物里有一副她自己画的油画,笔触虽然稚嫩,但是用色很大胆明艳,“在这一点上,我就很难在布莱克夫人那里得到赞赏了,我缺乏艺术天赋。”   说着,安妮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乔治安娜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她,满脸不信:“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没有什么人是十全十美的,乔治安娜。”   “哥哥就什么都会!”乔治安娜骄傲地翘了翘鼻子,“我画画就是他教的!我还常常听他弹钢琴,钢琴教师很早就说,他没有什么可以教哥哥的了。更别说那些文学、哲学的……我不懂,可是我听雷诺兹太太说,家里常来的客人里有许多都是大学的教授……教授是老师的意思吗?”   “某方面来说,是的,乔治安娜。”   “教授们都说哥哥不能成为他们的学生实在太可惜了!”   “他没有去上大学吗?”   “没有,哥哥太忙了。”乔治安娜摇摇头,接着继续吹嘘她那全能的兄长了。   安妮却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听乔治安娜的话,达西对文学和哲学很感兴趣。而他自己也说,即将前往普鲁士及周边游历……那里可有不少出名的大学和学者,以哲学和政.治尤为出名。可是,与那儿不远的地方——法国,最近可不安生。   *   夜晚,几人再次围坐在壁炉前聊天取乐。   “是的,我计划春天里前往欧罗巴大陆,达西家族还有一些产业在那儿出了些小问题,我必须去处理。顺便,我还要去拜访父亲的老友们,他们在大学里当教授……”达西向凯瑟琳夫人说道,他看了一眼乔治安娜,凯瑟琳夫人立刻问琴声而知雅意,说道:“你放心地把乔治安娜留在罗辛斯庄园吧,安妮向来不需要我操心,我巴不得再多一个女孩儿在我的身边呢。”   乔治安娜慌张地看向她的哥哥,眼睛里瞬间蓄上了眼泪。她自从知事起,就没有离开过自己唯一的血亲。   达西眉头一皱,看上去很不近人情。可安妮从他的眼底也看出了一丝挣扎。   “我可以照顾好乔治安娜!你就放心吧。”   几人一愣,只见维克汉姆亲昵地摸了摸乔治安娜的头发,笑着说道。   达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硬邦邦地说:“你和我一起去,男人就应该多长些见识。你总说要学习上进,可是你的老师却说你老是往外跑。你的父亲说要把他的圣职留给你,恰好,你跟我一起去欧罗巴大陆,一路上可以学习几门语言。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钱,去罗马朝拜教皇,感受上帝的教诲。”   “法国近些年来有些动荡,不太平。”安妮蓦地开口道,“你们千万要注意。”   听了她的话,达西骤然看向了她,似乎才认识这个女孩一样。   而维克汉姆却脸色一僵。安妮猜测他恐怕娇贵地连自己都比不上,哪儿能忍受舟车劳顿呢。   乔治安娜低着头也不说话了。安妮坐在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   乔治安娜摇了摇头。   凯瑟琳夫人的视线从乔治安娜的身上移开,看向了她的外甥:“那么,我提议在圣诞节前给你举办一场舞会,把你介绍给社交界。我想等到了年后,你忙着准备游历,也分不出心神来应付那些人。”   “会不会太过紧急?”   “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不过只要我想,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凯瑟琳夫人满不在乎,“由我的名义递出邀请函,是他们的荣幸,他们不会不来。而你的舅舅那边,我会亲自派人去接,费茨威廉家的两个男孩儿也总不来看看我,哼……亲爱的外甥,你就全权交给我,你母亲曾经与谁交好我都清楚。你的父亲那边……”   “我会写下名单,再交给您。”   凯瑟琳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尊重的态度感到很满意。   “三楼的小书房已经收拾好了,你尽可以用。”安妮补充道。凯瑟琳夫人给安妮递了一个赞扬的眼神,心情大好。安妮一阵恶寒,这下忽然后悔起了自己的积极——她不小心鼓励了凯瑟琳夫人。   “谢谢你,亲爱的。”达西冲她点了点头,眉目间神色温和。   安妮看见凯瑟琳夫人突然放光的眼睛,心中大叫不好。   TBC. 第5章   “……应该的,照顾表兄妹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安妮的脑子飞速运行着,但她很快就淡定了下来,达西只把她当做妹妹,而在她心中,达西撑死不过只是个认识了几天的表兄。凯瑟琳夫人一厢情愿又如何,如果什么事情只靠想就能实现,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失意人了。   “我可以参加舞会吗?彭伯里从来不举办舞会,不过我曾经去过村里的舞会——哦,那些男孩儿们是想邀请达西,可他太尊贵也太忙了——那些姑娘们跳舞实在是太好看了,这世上还有比女孩们那如绽放的花朵般的裙子更美的东西么?”维克汉姆突然眼睛放光地说,他满脸憧憬,就好像达西家族的荣耀也是他的荣耀似的。   “我也想去!”乔治安娜叫道,很快忘记了刚才的低沉情绪。   凯瑟琳夫人断然拒绝:“不可以。舞会只有正式步入社交的绅士、夫人和小姐们能参加。达西小姐还要再耐心地等待十年。”她一边端起茶杯凑到了嘴边,一边眯着眼睛看向了维克汉姆,“村里的舞会?那种花几个英镑就能进去享乐的场所?”   “达西,他们居然邀请你去那样的地方。哦,上帝啊……难道现在已经没有人懂得礼数了吗?幸亏你是个明白人,否则达西家族的名声可要败坏了!”   空气凝滞了,凯瑟琳夫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刻薄语句让乔治安娜有些无措,她不能理解姨妈对于这件事情的愤怒。达西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光。   安妮倒是大约知道凯瑟琳夫人的想法,在她的心中,如同她竭力维护德·包尔家族的荣光一样,达西兄妹尽管失怙又失恃,但是达西兄妹仍然是上等人,年轻有为的费茨威廉·达西早晚会重现当年的老达西的风采。那些卑劣低等的人竟然如此拎不清,又或者是故意为之?倘若达西出现在了那样的场所,整个社交圈都会嘲笑达西家族的江河日下!   凯瑟琳夫人虽然很喜欢听乔治·维克汉姆小子说的好听的奉承话,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把他当做与达西兄妹同一阶层和等级的人物。   理解是一回事,是否赞同又是另外一回事。   安妮能理解凯瑟琳夫人的愤怒,但她没有这种刻入骨髓的阶层观念。换句话来说,安妮几乎是唯一掌握了上帝对于“人人平等”的教诲的人。   但是没有人愿意在愤怒的凯瑟琳夫人面前火上浇油。   整晚,客厅里都回荡着凯瑟琳夫人刻薄、古板又强硬的指教。安妮注意到,仆人们也是满脸愤慨、愤愤不平。主人们的尊贵也意味着他们的尊贵。安妮想到,杜丽曾经说过,罗辛斯庄园周边的佃户们都下足了力气,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庄园里干活,他们把这当做提升地位的标志。杜丽被她选为贴身女仆后,她的父母兄弟也获得了同村人更高的尊敬。   当姜金生太太提醒到了小姐们睡觉的时候时,凯瑟琳夫人才发泄完。她脸色不自然地柔和了下来,对正在道晚安的两位女孩儿说:“舞会你们是参加不了的,但是舞会之后客人们会留下来住几日,也许会有好几次聚会,到时候我会让你们来参加的。”   乔治安娜这才展现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没有注意到,凯瑟琳夫人只字未提乔治·维克汉姆,好像他不存在了。   *   确定了要在圣诞节前举办舞会后,罗辛斯庄园彻底忙碌了起来。二层的锁着的门全部被打开,仆人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每个房间都铺上地毯,将床上的被褥全都清洗一遍,无论安妮和乔治安娜走到哪儿,身边都是行色匆匆的女仆们。   这样紧张的氛围让姜金生太太的脾气越发暴躁,女仆们早就习惯了整个罗辛斯只有两位女主人的简单生活,突如其来的工作让她们很难上手,楼道里时不时传来水桶翻倒的声音和女仆的低声尖叫。安妮注意到,就连拆换床单和帷幔,都有人会把自己绊倒。   “我不想去汉斯福村上临时雇佣女仆来帮忙,除非你们用自己的能力告诉我,你们连身为女仆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姜金生太太按捺住自己想要怒叱的冲动,疲惫地按了按脑袋,“我想,村上有不少人盯着罗辛斯庄园里的职位空缺。”   女仆们噤若寒蝉,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安妮和乔治安娜晚饭后从楼梯上走向二楼时,刚好听到姜金生太太这段威胁的话语。她们刚踏上了二楼的地板,乔治安娜脚底一滑,尖叫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安妮睁大了眼睛,赶忙上去扶起她,却也脚底一滑几乎摔倒,幸亏被刚从房间出来朝楼梯口走来的达西扶住了,避免了脸朝地的危险。   “乔治安娜!”安妮还没站定,就想再次冲上去扶起她。达西快她一步,将乔治安娜抱了起来。乔治安娜很乖巧地没有大声哭喊,低声弱弱地抽泣着。杜丽在安妮的指示下赶忙朝楼下跑去,让马车夫去把医生请来。   达西蹲在地上,检查乔治安娜的情况,乔治安娜咬着嘴唇,小声地说着什么,安妮听不清楚。安妮低头看去,她们刚刚踩上的地方一片潮湿,地毯因为大扫除被收走清洗,木质的地板上又因为天气冷,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安妮面色冷了下来,她不知道的是,她现在的表情和发怒的凯瑟琳夫人几乎一模一样。   姜金生太太几乎要晕倒了,她揪出了战战兢兢的女仆队伍里的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仆,她的脸色惨白,漂亮的蓝色眼睛就如同一汪海水,摇摇欲坠。   “是你干的?”安妮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是、是的……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记了……”姜金生太太送开了揪着她的手,女仆柔弱无骨地瘫坐了下来,“……我只是忘记了……”她小声地不断地重复着。   “中午宝丽将水盆打翻了,我几次三番提醒她立刻把地毯换掉,看来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姜金生太太自责地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有监督好。”   宝丽连声向达西认错,跪坐在地上慌张地想要拉住达西的衣摆。达西眉头紧皱,抱着乔治安娜后退了几步,避之不及。   安妮见她认错的同时还“不动声色”地展现自己傲人的胸脯和我见犹怜的美丽脸庞,冷哼一声。她转头看向达西兄妹,他们都不发一言,等着自己的发落。   安妮知道,她必须拿出一个令他们都信服的态度。   “丹尼尔跟我说,马棚里还缺少一个饲养马匹的仆人。”她的话让宝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既然庄园内的工作她不能胜任,那就从最简单的重新开始学习。她的父母……”安妮看向了姜金生太太。   “她的父母在花园里干活。”   “冬天花园里还有工作吗?”   姜金生太太不敢说话了。事实上,罗辛斯庄园养了不少这样的闲人,为了维持大庄园和德·包尔家族的体面,一定数量的仆人是不可缺少的,然而只有两位不参与社交的女主人的庄园哪儿来那么多活要干?   安妮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在那些仆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敢与她对视的只有寥寥二三人。此时,医生匆匆赶到,在众人的注目下娴熟地为达西小姐粗略检查了一番。   “没有伤到骨头。”医生宣布道。   安妮这才松了口气,达西和医生商量着把乔治安娜抱回房间,安妮在达西经过她时,低声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达西的回复就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乔治安娜的泪水刺痛了他,那是他一手呵护长大的孩子,在失去了双亲的日子里,乔治安娜是他的生活中唯一温暖的存在。他当然是愤怒的,但是他也绝不可能把脾气撒到姨妈和表妹的身上。倘若不是在罗辛斯庄园,那个女仆……   等乔治安娜的房间门被关上后,安妮冷声道:“后院的仆人是不能进庄园里的,姜金生太太,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姜金生太太了然,她指定了两个强壮的女仆把哭天抢地的宝丽架着从另一侧的仆人楼道带走了,整个回廊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哭喊声。姜金生太太面露不忍,罗辛斯庄园的大部分女仆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与她们的父母也有些交情……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姜金生太太。”安妮回头,看向了那位妇人,“达西小姐没事,这值得宝丽日日夜夜向上帝祷告了。母亲不介意庄园每年花一大笔钱养着一群不干活的小姐们,可至少她们应当把主人们‘偶尔’的命令放在心里。”   女仆们大气不敢喘,姜金生太太立刻明白了,这是在杀鸡儆猴。   “当然,做得好的也会有嘉奖。”安妮的唇角勾起,她指了指瑟缩在人群后的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女仆,“让她接替宝丽的工作。”话音刚落,女仆们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互相交换了讳莫如深的眼神。躲在最后面被点名的女孩瞪大了眼睛。   “凯布里,上前来向德·包尔小姐行礼。”姜金生太太使了个眼色。   凯布里抱着扫帚,一步一挪地走上前来,看着安妮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感激。安妮听着她感恩戴的话,心底有些不自在,脸上却不显,眉头略微舒展,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   姜金生太太暗叹,这气度和魄力,不愧是德·包尔爵士和费茨威廉伯爵小姐的唯一的女儿、未来的庄园主——当然,如果安妮采取了其他的做法,姜金生太太依然能想出别的理由来夸赞她。   事实上,她这打一棒再给一个甜枣的做法参考自前世看过的古典名著。更加重要的是,安妮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为了局中人。   “我必须和母亲谈一谈。”安妮心想。   TBC. 第6章   女仆们在姜金生太太的示意下,很快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刚才的一番波折让她们终于将工作放在了心上。事实证明,只有用心和不用心的区别,能被选进罗辛斯庄园的女仆不至于真的什么都不会干。   安妮来到了乔治安娜的房间,自这对兄妹来到这儿后,乔治安娜一直和她睡在一起。达西这次却把她直接抱来了客房,安妮在心底嘀咕这是不是在表明他的态度,给自己脸色看。   安妮靠在门框上,看着达西在阴影中的侧脸。   “乔治安娜睡觉不老实,我想你也已经很了解这一点。她的腿还有瘀伤,不能让她再折腾了,这几天就让她一个人睡。”乔治安娜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达西跟刚进门的安妮说道。   安妮张了张嘴打算解释刚才的事情,却又被他打断了:“我不责怪你,安妮。”他转头,看向了她,“说到底,罗辛斯庄园也是在为了我的事情折腾。”   “我没事,安妮。我的衣服很厚,刚才摔倒时并没有特别痛。”乔治安娜细细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   “喔,可怜的乔治安娜……”安妮朝她走去,坐在了床沿上,握住了她的手,“实在是抱歉,没有管教好仆人们也有我的责任,你放心,那女仆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这样对她会不会太残忍了,她只不过……”乔治安娜面露不忍,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刚才在床上听到了宝丽凄厉的哭喊,不由得软下了心肠。   安妮正想说她太过善良,却转念一想,也许这样的善良和天真正是达西所要保护的。她扭头看去,只见达西站在一旁,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发一言。安妮说不准他是什么态度,稍作思考后便对乔治安娜说:“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的反问让乔治安娜愣住了。   *   “我如果是你,手段绝对不会这么温和。”达西坐在小书房的书桌旁写信,忽然说道。   “你管这叫温和?”安妮挑了挑眉,“恐怕在那些女仆的嘴里,我已经是个严苛、难糊弄、斤斤计较的刻薄主人了。”   “倘若在彭伯里,这样粗心大意、又不听指派的女仆会受到雷诺兹太太最严苛的惩罚。落在主人身上的伤会千百倍地返回到她的身上。”达西眼睛抬了起来,看向正在整理识字启蒙教材的安妮。   “这里是罗辛斯,达西。不过我相信,在彭伯里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女仆。”安妮圆滑地吹捧了一下彭伯里的雷诺兹太太。   达西没有搭腔,事实上他也这么认为。   “我总是听到仆人说彭伯里庄园的男主人仁慈又宽厚,对待下人从来没有一句重话。你今天却颠覆了我的看法。”安妮一边翻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达西吹了吹信纸上的墨水,告诉她:“如果你有一位赏罚分明、经验丰富的管家太太,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有理有据的——审判的工作向来不会等到我发怒了才做。”   “看上去你在提醒我,姜金生太太的工作也许并不……”   “不,我无意评判罗辛斯的管家太太。”达西将手中的信纸叠了起来,他站起了身,朝沙发这边走来,在安妮以为他是觉得冷,想要离壁炉近一些时,达西却把手中的信纸交给了她。   “这是什么?”   “与彭伯里庄园交好的家族名单。”   “你就这样给我了?”安妮惊讶道,她没有伸手接过,可达西的手捏着那张信纸,手也没有放下来,达西点头:“我猜你会去找姨妈,正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名单交给她。”   “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安妮没有再扭捏,接过了信纸。想了想,她回到了书桌前,抽出了一个信封,将信纸塞了进去。   “你不必这样,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我并不是在和你客气,达西。这可是我和妈妈谈话的重要道具。”安妮挥了挥手中的信封。   达西挑高了一边的眉毛,眼底露出了笑意:“我小看你了。看来你的计划比我想象中更为宏大。真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精灵,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小。我倒是希望乔治安娜简单一些,如果再来一个安妮,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谢谢你的赞赏,达西先生。”   “不客气。”   二人相视一笑。   *   听完了安妮的叙述,凯瑟琳夫人看着烛火,陷入了沉默之中。   安妮皱着眉头,拿不准她的想法。别看安妮似乎信心满满地让杜丽把凯瑟琳夫人请来了大书房,其实她心里也很没有底。她与曾经那个安妮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突然把一部分□□裸的巨变展现在凯瑟琳夫人面前,属实冒险了。   “你是说,你用德·包尔先生留给你的一部分遗产购置了一块土地,专门种植保加利亚玫瑰?”凯瑟琳夫人过了很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全是这样,那片种植园还有从事一些原料的加工。保加利亚玫瑰浓烈、诱人的香气没有人能抵挡,它是提取玫瑰精油和纯露的最佳选择。您一定记得,去年十月份我曾让人带回许多玫瑰制品的礼盒。”安妮没有吹嘘自己的产业,声音平淡、口齿清晰,莫名地让人信服。   “是的,我记得……你的意思是?”凯瑟琳夫人又要丢失她老朋友——声音了。   “没错,那个综合了玫瑰纯露、香水、香膏,甚至包括玫瑰花酱和玫瑰馅糕点的礼盒来自我的玫瑰种植加工园。”   凯瑟琳夫人看着安妮的眼神变得幽深,安妮心下一跳,可当她再定睛一看,凯瑟琳夫人的眼中并非质疑和陌生,而藏着似有若无的怀念。   老实说,那套包装精美的礼盒很符合凯瑟琳夫人的品味,可她当时只以为,那是安妮不知从哪里盘来的新奇玩意儿。安妮在高雅的兴趣方面向来让她头疼,总是不开窍一般。可这个礼盒极富设计感,每个小瓶和小盒都雕刻精美,凯瑟琳夫人在拿到手的第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适合社交场送给夫人小姐们的礼物的好选择。她那会儿还在考虑在哪里可以买到……   没想到安妮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凯瑟琳夫人看向书桌上立着的小像,年轻的路易斯爵士的容颜被永远地刻在了那儿。   这不是安妮第一次听到这话了,就在几天前,她在德·包尔家族的画像室里被乔治安娜这样评价过。   “路易斯也总是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他看到任何一样东西,都有办法从中获益。父亲曾经说他是个天生的商人……哈,那可不是什么好的评价。”   安妮皱了皱眉,商人的地位低下,无论西方还是东方,似乎在这个年代都是一个共识。   “路易斯在与我结婚前,卖掉了他大半的产业,换而置办了现在罗辛斯庄园一半的土地。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老伯爵不会让他的大女儿嫁给一个商人,哪怕他有爵位。”凯瑟琳夫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了这样倾诉的冲动,而对方只是自己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女儿。   安妮听了她的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事实上,她还用玫瑰园第一年的盈利在伦敦郊区购置了一个纺织厂,规模不大不小(以她现在的财产和身份,还应付不起那样的大厂)。她没有选择最经济适用的传统织法,而是花大钱雇佣了一批极善于发明创造的人,有男有女,他们负责去琢磨新式的织法和印染,布料和成衣也在伦敦有店面销售。根据她前几天收到的账本来看,收益还算可观,主要客户是那些在伦敦生活、为贵族服务却有一技之长的、后世所谓的“中产阶级”。   而根据凯瑟琳夫人刚才的话来看,那实在不够“体面”,就暂时不去刺激她脆弱的神经了。   可是,体面有时并不是好事。   正如为了维持罗辛斯庄园的体面生活,而养了那些碌碌无为的佣人。   安妮抽开了厚重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封信,手指抵着信封,将它推到了凯瑟琳夫人的面前。凯瑟琳夫人看了她一眼后,展开了信件,她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亲爱的外甥的字迹。   “我听说,你把宝丽赶去了马棚,她的父母也连夜搬回了汉斯福村上。”凯瑟琳夫人忽然说道。   “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我想是姜金生太太的决定。”   “那对于在这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来说,可不是个仁慈的主人该做的事情。”   “前提是他们尽职尽责。”   “正是这样!”凯瑟琳夫人忽而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座庄园有太多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从前只当做没有看到,因为我能够忍受。安妮,你的性子和你的父亲一样,对这些事情无法容忍。向来只有庄园和仆人服务主人,而没有要主人去适应他们的说法。”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不会赞同你的观点?”凯瑟琳夫人缓缓将信折好,又塞了回去。   “我以为……”安妮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凯瑟琳·德·包尔夫人了。   凯瑟琳夫人将信推了回去:“你可以满意了,我通过了你的申请。”她还有兴致开个小玩笑。   “申请?”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我信任你的能力和态度。”凯瑟琳夫人想要结束这场对话了,她站了起来,华丽的丝绸裙子随着她的晃动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安妮忽然觉得她在白天时常常显得刻薄的神色都在烛光下变得温柔了起来。   “你是罗辛斯庄园未来的主人。否则,你又如何能坐在这个房间?”   凯瑟琳夫人环顾四周,这间她鲜少涉足、曾经属于她的丈夫的大书房已经逐渐脱离了她记忆中的影子,带上了属于安妮的风格。   “不过,就算你有无数绝妙的计划,也不要忘记,你是一位淑女。”凯瑟琳夫人一边说,一边走向书房的大门。   “明天起好好练一首钢琴曲,聚会上你必须大放异彩。”   听了这句话,安妮无数的豪情壮志瞬间如同戳破的气球。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倒在了高大的椅背上。   “钢琴啊……”   TBC. 第7章   萧伯纳说,人生有两出悲剧,一出是万念俱灰,另一出是踌躇满志。   安妮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冥冥之中即将从一个悲剧倒向另一个悲剧,可她却并不为此感到害怕。老实说,她还有些享受这样的刺激变化。   她现在想要大干一场——前提是她必须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罗辛斯庄园在男主人去世后,第一次承办这样大型的社交活动,必须万无一失。而她,正如凯瑟琳夫人所暗示的那样,无论她本质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她必须是一个淑女——然后她才能再去考虑她那些钱途无限的小事业。   安妮曾经想过完全把两个身份隔离开来,可是,无论是哪个身份,她都是她。她不可能将自己的灵魂割裂,那是疯子会做的事情。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疯子,安妮告诉自己,她必须学会平衡。   凯瑟琳夫人没有在整个庄园的仆人面前宣布这场社交会由安妮来负责,可是所有人都通过宝丽的事件明白了,德·包尔小姐已经开始逐渐接过凯瑟琳夫人的“权杖”。也许有一天,罗辛斯庄园也会再现曾经的繁荣。   安妮连夜起草了庄园的新规则,安排了早晚班接替的模式,除了主人的贴身仆人,其余的女仆男仆都收到了重新分配工作时间的通知。同时,她还考虑实行“责任制度”。姜金生太太无法独自一人对几十个仆人事无巨细地监督,如果宝丽有同组的伙伴监督和竞争,兴许就不会把分派的命令当做耳旁风。   这样的安排激起了暗流涌动,仆人们窃窃私语着想和要好的“同事们”组成小团体,也许单纯想和熟人一起干活,也许是为了互相包庇。安妮看在眼里,又模仿公司不同部门的奖惩机制——让她们自己互相算计吧。   “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利于仆人们对主家的忠诚!德·包尔小姐!仆人们应该万众一心,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努力,而不是……而不是相互争斗!”姜金生太太简直觉得小姐疯了,这样的管理模式颠覆了她的认知。   “不会更糟糕了,不是吗?”德·包尔小姐写完最后一张邀请函,轻轻地吹气,加快墨水干掉的速度,“你瞧,至少现在墙壁上的烛台干干净净,不会等烛泪垂到了地上还没有人去清理;地上也没有恼人的薄冰;那些客房也已经打扫地干干净净——在我预计的期限之前!”   安妮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花瓶,新鲜的保加利亚玫瑰即便在隆冬还散发着迷人的馨香。这是她在汉斯福村上买下的一个坍塌破楼里搭建的暖房的成果,很是喜人。   姜金生太太哑口无言,安妮说的话是事实。   “好了,我现在要去汉斯福寄信,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安妮站起了身,她身后的杜丽机灵地收齐桌上的散落着刚刚晾干的邀请函和信封,姜金生太太想说信只需要副管家威尔逊先生去村上采买时顺带寄出就行,但是看她一幅早已规划好的样子,只好服侍她回到房间,换上了便于出行的厚重衣裙。   安妮向来把任何长途步行的机会都当做锻炼。   当安妮走到了大门口时,姜金生太太望了望远处的天际,说道:“坐马车去吧,德·包尔小姐。恐怕你们还没有看到汉斯福教堂的十字架,雪就已经下下来了。”   安妮也望了望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没有拒绝管家太太的好意,点了点头。姜金生太太立刻派人通知马棚,在等待车夫道森时,杜丽也换好了衣服,提着一个巨大的羊皮纸包从楼梯上缓缓下来,在她的身后,跟了一条小尾巴。   在看到安妮的视线时,乔治安娜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我听杜丽说了,你要去汉斯福村上寄信,我也想去!我都快闷死啦,哥哥还是像在彭伯里庄园时那样,天天在书房里写信看书。啊!他今天倒是出门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可不想呆在书房,他总要我坐在那里看书,可是我连字都不认识呢!他要教我认字,可我都几乎听不懂他的话……”乔治安娜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达西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却不是一个好老师,“我的腿都已经好得差不多啦,只是扭伤而已,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   安妮作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我难道还能把你关在屋子里?不过我先说好,汉斯福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也许会失望的。”正好她今天打算坐车,否则她绝对不会放心让乔治安娜和她一起走过去。   乔治安娜毫不在意,欢呼一声,在斗篷厚重的白色绒毛间,她的小脸兴奋地泛起了淡淡红晕。   此时,道森套好了马车,驱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他跳下了马车,向小姐们行了个礼后,打开了车厢的大门,一个小黑影冲了出来,直直朝安妮跑来。   姜金生太太惊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那小黑影却在撞上安妮的那一刻,一个急刹车,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摇起了尾巴,从地上爬了起来,围在安妮的脚边蹭来蹭去,时不时翻起柔软的肚皮。   “芬里尔!”乔治安娜叫道,她吃力地蹲下身——斗篷实在太厚重了——抓住了他的毛茸茸的尾巴,想要抱起他。芬里尔大叫一声,手足无措地挣扎着,又想跑、又怕蹬伤了这个傻乎乎的人类幼崽。乔治安娜只当他在跟自己玩闹,咯咯地笑着,却抱地更紧了。   安妮好笑地把芬里尔拯救了出来,他闻到了主人的气味、感受到了主人的温度,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乔治安娜看着他乖巧地窝在安妮的怀里,又羡慕又憧憬地想要伸手摸一摸他乌黑油亮的皮毛。芬里尔的眼睛瞬间睁大,在安妮的怀里转了个圈,把屁股对着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失望极了,这狗简直就像是一只傲娇的猫!   “上车吧,再过会儿就太晚了,临近圣诞节,邮局也提早了关门的时间。”安妮假装没有看到乔治安娜渴望的眼神,让杜丽把她抱上了马车,自己也抱着芬里尔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离了罗辛斯庄园,安妮忽然感到了什么,回头望去,小书房的窗口似乎有一个人影正伫立在那儿。   *   汉斯福之行果然并不像乔治安娜想象的那样妙趣横生。一行人在邮局耽搁了很长时间,这次要寄的信件实在太多,她必须一个一个和老板核对清楚,避免搞出送错信的乌龙。   这也是安妮不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威尔逊先生的原因,威尔逊先生年纪大了,虽然很有威望,但他却染上了好赌的毛病。安妮曾经一次“变装”时,在赌场的后屋看见过他满脸潮红、砸着手中的牌失去理智的样子,那时,凯瑟琳夫人让他取回的信件乱七八糟地随意扔在牌桌上。   乔治安娜捧着老板送的一杯热茶,坐在柜台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她总是爱在茶里放上许多牛奶和糖,可是安妮不放心让她在外面吃这些。   离开时,老板喊住了她。   “德·包尔小姐,这里有一封寄给您母亲的信。”说着,他从柜台里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封信件,信封上盖着满满的邮戳,可以看出,它经历了漂洋过海和无数次转寄。   安妮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既然是寄给我母亲的信,怎么没有送到庄园里来?”罗辛斯庄园在肯特郡地位极高,从前都是有专员送信到大门口的。   “如果收信人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话,我一定早早地送到了,德·包尔小姐。”老板的话让安妮摸不着头脑。   她接过了那信,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发现收信人的名字是凯瑟琳·费茨威廉小姐。   可问题是,凯瑟琳夫人的名字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登记改为凯瑟琳·费茨威廉·德·包尔。寄信人居然还用二十几年前的称呼……   “为了确认汉斯福只有这一位凯瑟琳·费茨威廉,我耗费了些时日。”老板殷勤地解释道。   安妮心中的百转千回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客气地道了声谢,将信放在了斗篷里的裙子口袋里。杜丽则向老板询问收信的费用,安妮转过身来,告诉乔治安娜,她们的购物时光开始了。   乔治安娜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将杯子放在了吧台上,正要从凳子上跳下来,被安妮抱住了。她的腿伤刚好,可不能大意。   杜丽付完了钱,悄悄在安妮的耳边报了一个数,安妮讶异地做出了一个心痛的表情。   *   外面果然已经下起了小雪。   乔治安娜的眼睛亮晶晶地,伸出了手想要接住雪花,可是雪还没有落在她的手上,就化成了小小的水雾,只留下了一点点潮湿的迹象。   她们披着斗篷,盖住了头顶和全身。如同安妮之前打过的预防针那样,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汉斯福村的人们一看到她们的皮草斗篷和马车上的族徽,纷纷露出了各种神态。   身旁经过的年轻女人和女孩们或是羡慕、或是敬畏地看着她们;年长的妇人坐在家门口,裹着厚实却破旧的衣服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织毛衣,看向她们的眼神既有怜悯、也有嫉妒。倒是有两个乞儿胆大地凑到了跟前,向满眼好奇的乔治安娜乞讨,乔治安娜被那双黑乎乎的手和黑乎乎的脸吓得说不出话,紧紧地抓着安妮的手。   芬里尔大声地咆哮着,安妮的冷脸和漠视的态度吓走了不怀好意的人,杜丽默契地转身用一些零钱打发了他们。   经过千辛万苦,她们终于穿过了不友好的居民区,来到了“商业街”上,乔治安娜立刻拉着安妮走进了第一家店面,也不管这家店究竟在卖什么。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自己看,我不负责帮你们找。”懒洋洋的声音从壁炉前传来,安妮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说道,“我是来取预订的书的,隆美尔先生。”   来人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受到了惊吓般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了起来,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嗽变得通红。   “喔!是你!”隆美尔眯起了眼睛,忽然大步向前,弯下了腰,脸对着安妮的脸仔细打量着。乔治安娜吓坏了,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了巨大的勇气,一脚踹在了来人的膝盖上。   隆美尔一时没有察觉,竟然被她踹得踉跄了几步。   “啊!很好!这力道真是棒极了!我敢说,达西小姐以后定不会被那些臭小子欺负!我很荣幸为您效劳。”隆美尔这会儿又绅士般地行了一个礼,丝毫没有生气,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乔治安娜看着他的脸,一时无语。   安妮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别故弄玄虚了,我找你预订了书,你不会忘记了吧?”   “当然……没有!”隆美尔停顿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乔治安娜后,对安妮说道,“请跟我去里屋的仓库拿,德·包尔小姐,那些书我才不会摆在显眼的地方。”   乔治安娜看了看这俩人,忽然说:“原来你们是熟人啊。”   “对,熟人。”隆美尔笑眯眯地说。   乔治安娜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理解地点了点头,肉嘟嘟的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态。安妮忍俊不禁,吩咐杜丽陪着达西小姐坐在书店窗户旁边的桌子旁边等待片刻。隆美尔变戏法似的从柜台后面取出了一份刚烤出来的小饼干和一壶热茶,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安妮就跟着那个怪异的书店店长,走进了黑洞洞的里屋。   乔治安娜在吃完第三块小饼干时,听到了旁边的窗户传来了咚咚咚的敲击的声音。   “哥哥!”乔治安娜惊喜地大叫,达西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很快就经过窗户,从书店大门走了进来。   此时,安妮恰好捧着一堆书,一边和隆美尔店长说话,一边从里屋走了出来。   二人看到对方时,均是一愣。   TBC. 第8章   “你不在庄园?”安妮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突兀地问道。   达西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不,我一早就出门了,听仆人说周边有一片密林和湖泊,我早就计划去看看。怎么了?”   乔治安娜挠了挠头:“安妮,我和你说过啦!哥哥今天出门了,所以我才……”才能和安妮一起跑出来玩呀!   安妮的脑海里浮现出在马车离开庄园时,她回头看见的模糊身影,觉得有些古怪。大书房时时落锁自不必说,小书房也不是随便哪个仆人就能进去的,那她离开时看见的人影是谁?她是不是眼花了?   “……没什么,我兴许是看错了。”安妮不打算继续纠结了。达西也没有将她的迟疑放在心上,看着她手里捧着的一摞堆叠得高高的书,很理所应当地伸手。   安妮立刻摇了摇头:“我自己能拿!”   达西没有什么表情,手却在安妮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动作让安妮想起了他教训闹别扭时不听话的乔治安娜。安妮难得起了一丝叛逆的心思,扭开了脸,手上的书却不容置喙地被他拿走了。   “人不大,脾气倒不小。”达西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达西先生!”隆美尔这时惊喜地呼唤道,“很荣幸!我是这家书店的老板荣格·隆美尔,您可以叫我荣格,快来坐下,您一定冻坏了。”   “隆美尔先生。”达西微微点头,   隆美尔露出了谄媚的表情,热情地迎了上去,作势要扶着达西的手臂在壁炉旁坐下。他卑躬屈膝的态度和过于热情的动作让安妮在心中大翻白眼,也让达西的眉心拧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向下走。   安妮歪着头看着他的表情,心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表现的很傲慢、很……让人害怕和反感。   “你们想接着逛,还是和我一起回庄园?”达西看了一眼乔治安娜,见她的眼睛亮亮的,也知道前段时间把她憋坏了。“我还没开始逛呢!”乔治安娜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杜丽连忙跟在她的身后,替她合上了斗篷。   安妮见达西还看着自己,好像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便说道:“我没有意见。”   芬里尔嗷呜地叫了一声,尾巴扫了扫隆美尔的小腿。达西注意到了这一点,眼睛眯了起来。   于是,四人在隆美尔店长“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这家灰暗又阴沉的书店。安妮走在了最后,与隆美尔告别时,听到他快速又几不可闻的声音:“我看你和达西先生相处地不错,你已经决定要做一只漂亮的金丝雀,折断翅膀安分地住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了?我要不要说送上一句恭喜?”   “你既然说那是牢笼,为什么会认为我已经妥协了?倘若真是那样,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拿这些书了。”而是千方百计地去找来最华丽精美的丝绸和类似将自己捆绑起来,安妮斜了他一眼,“我只是发现了,他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可恶。而且,我才十一岁,你不觉得你操心地太早了吗?”   “罗辛斯马上要为他举办一场社交舞会,我想他会成为适龄淑女们眼中的最佳竞争目标。说不定明年春天我就能收到来自彭伯里的粉红色的邀请函了。”安妮快速地说完,伸出了手,“再会,隆美尔先生。”   隆美尔那令人心生厌恶的谄媚神态顿时收了回去,他恢复了那一贯的不动声色,与她握了手:“再会,里希特先生。”   安妮回头朝那对已经走远的兄妹走去,他们正站在一家店门口说着什么。   *   乔治安娜拉着杜丽在一家成衣店停下了脚步,在柜台前打量比划着那些绣花精致、色彩缤纷的丝巾。乔治安娜在领略了安妮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审美后,终于明白了,安妮平日里颇有品味的服装搭配全都出自她那贴心的女仆杜丽之手;而她的兄长当然极富审美情趣,但是却对丝巾、帽子之类的丝毫不感兴趣,看着他的扑克脸,乔治安娜很明智地打消了怂恿他为自己和安妮搭配的想法。   索性杜丽也对那些各式各样的蝴蝶结和蕾丝花边很感兴趣,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就抛开了主仆之分。   被嫌弃了一脸的安妮满脸受伤地坐在了店主和店员搬来的双人扶手椅上,一脸唏嘘,芬里尔在她的脚边趴下,打起了盹。达西伸手摸了摸芬里尔的脑袋,好笑地说:“我记得姨妈对服饰搭配颇有心得,而且,我听说这是淑女的必修课?”   “亲爱的表哥,我相信以您敏锐的洞察力,早就发现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淑女了。”安妮看着他轻抚芬里尔的动作,挑眉道。她这话故意说得不清不楚,安妮想要试探达西的想法,再决定要不要把谈话深入下去。   刚才在书店里,她在看见达西的第一眼,就心下一跳。恐怕在那时,达西的怔楞也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她从来不敢小看彭伯里庄园的男主人敏锐的洞察力和联想力。达西想要替她拿书时,她依然下意识地不想交给他,因为那些书结结实实地将她的本性暴露无遗。   她找不到任何借口,因为罗辛斯庄园从上到下没有第二个人会对英吉利海峡对岸的世界感兴趣,而她,在前段时间和这对兄妹的相处时,也已经露出过对法国只言片语的评价。   离开时,芬里尔对隆美尔的亲昵把真相几乎摊开在眼前了——把芬里尔卖给达西兄妹的人,正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书店店主。更要命的是,隆美尔的英语有着一口浓郁的日耳曼腔调。   达西将书本放在桌上,坐在了她身边,随意地翻了翻那些书皮和封面,挑眉道:“你说得对,淑女可不会对康德、洪堡感兴趣。”他很快就认出,手中的书籍正是在英吉利海峡对岸掀起过轩然大.波的著作。   “《法的形而上学原理》、《论国家的作用》,哦……还有一本《哲学杂志》?这期杂志可不好买了。”达西感兴趣地翻阅了起来。   安妮看着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眼睛却放出了光,暗道,‘果然如此,我赌对了!’这位年轻的达西先生并不像他的父亲,他对成为一个靠收佃租盘踞一方的大地主没有兴趣,尽管他已经是这样的人。   这个发现让安妮稍稍松了口气。   “想不到你会日耳曼语。”达西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停在了她的脸上,他手中的这基本书可不是经过了翻译的版本。   “德·包尔家族祖上来自法国,我当然会日耳曼语。”   “这是哪门子的因果关系?”达西失笑道。   安妮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达西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要提醒我法国不安全了。”   “大革命。”二人异口同声道,接着相视一笑。   “不过,很可惜,我必须去那儿走一趟。”达西合上了书,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我能借你的书看看吗?这些书就连我也很难弄到手。”   “当然。不过,作为交换,我能问你必须去法国的原因吗?”   “不能。”   听了他的话,安妮懊恼地挠了挠头,她过于唐突了。   “正如你一定也不愿意告诉我,你是如何认识那个隆美尔、如何对这些书敢兴趣的。”达西有些手痒,动了动后,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金棕色长发,“也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告诉我的。到那时,我也会告诉你的。”   “……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出格吗?”安妮别扭地问道,感情她在意的东西在他们来看竟然都是可以理解的?凯瑟琳夫人是这样,达西也是这样。   “我以前也有很多‘不合时宜’的想法,父亲曾经大发雷霆,明令禁止我再去想那些事情。原本我打算,这次去普鲁士周边游历一遍后,便将那些异想天开永远封存。你瞧,彭伯里庄园只需要一个能维持庄园体面、受到所有佃户尊敬的男主人。”   可是,事实上,年轻的达西先生心中还没有完全丧失那些冒险的因子。   “无论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得让别人知道,你首先是一个合格的淑女。”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达西放下了手中的书,没有再说话。   *   无论安妮心中是如何地百转千回,现在她面前最大的挑战就是——练好一只钢琴曲,在聚会上为凯瑟琳夫人好好地挣脸!   时间过得很快,离舞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罗辛斯庄园上上下下都陷入了一种焦灼之中。凯瑟琳夫人每天监督安妮弹琴,良好的修养让她在听到那毫无感情的音乐时,紧紧闭着眼睛,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而颤抖地转着,眉头拧在了一起。   安妮并不是态度不端正,恰恰相反,她在弹琴时的表情简直严肃地就像军队里的红衣军官在走正步!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儿!   “安妮,你谈得不是军队的战歌,不需要那么铿锵有力!”凯瑟琳夫人忍无可忍到,“上帝啊,我真不该给布莱克夫人放假,也只有她知道该如何教导你!倘若她在,你至少不会……”她气得说不出话了。   “布莱克夫人也有家庭,难道您不希望她高高兴兴地称赞主人的仁慈,明年更加忠诚地为您效劳?”   安妮死气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无力地吐出一口气。她实在搞不明白,感情?弹琴怎么才能有感情?见鬼了,难道钢琴不都是这样按下键才发出来声响的吗?   她的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弹奏出了一段音符,没有一丝卡顿、滑音,也没有弹错一个音符。   凯瑟琳夫人满脸的欲言又止,安妮忽地笑了出来:“妈妈,放松一点,生气对身体可不好,我让杜丽去给您泡一杯玫瑰花茶来?再来一些小甜饼?”说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安妮刚一回头,达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背后。   “姨母,姜金生太太有事找您,听她说,厨房好像出了些事……”   这会儿也没有人会提出疑问,管家太太怎么会让尊贵的客人来传话了。   凯瑟琳夫人脸色一沉,站起了身,风风火火、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去,就好像后面有怪兽在赶她。安妮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眼睛,尽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达西!”凯瑟琳夫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姨妈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您尽管开口。”   “监督她弹琴!”凯瑟琳夫人一指坐在钢琴前刚松了口气的安妮,只见这人顿时变得一脸苦大仇深。   达西体贴地答应了。听了他耐心的承诺,凯瑟琳夫人才终于放心地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身后二人没有人发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个狡猾而得意的笑。   达西目送凯瑟琳夫人离开后,走进了琴房,顺手带上了门。他款步走来,撩开衣摆在安妮的身旁坐下,挑了挑眉:“来弹一首曲子让我听听,好让我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一边说着,达西伸手替她将乐谱往前翻了两页,回到了开头。   安妮被他专注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任谁在明知自己要出丑前,都会格外地紧张。   ‘冷静!安妮!’她在心中默念。安妮深呼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琴键上,微微向下用力。   手下一滑,第一个音符就弹错了。   TBC. 第9章   即便第一个音就弹错了,达西的眉毛动都没有动一下。安妮被他的淡定所感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她已经把这首《暴风雨鸣奏曲》弹得很熟练了,除了第一个走音,几乎一个卡顿都没有。至少她自己很自得于这样的熟练,哪怕这样的熟练意味着她已经弹奏了无数次都没有从凯瑟琳夫人那里得到一个好评。   第三乐章的最后一个音节结束了,安妮吐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望去,只见达西一脸深思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弹错了?”安妮被他看得立刻不自信了起来,伸手就想翻一翻乐曲。当然即便她把谱子翻烂了,也是无用功。   “不,恰恰相反,你弹得很‘准确’,没有一个音弹错。”达西说着,将乐谱翻回了第一页,“我明白凯瑟琳夫人的意思了,你的音乐缺乏感情、没有起伏。”   “真要命,如果我知道什么是感情,就不会这么伤脑子了!”安妮嘟囔道。   达西整了整衣袖,安妮给他让开了位置,乖乖地站在了一旁。   一样的音符从钢琴中流淌了出来,然而与她的机械式演奏不同的是,达西指尖的乐曲感情充沛,轻重缓急恰到好处。无论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和暗潮涌动的紧张、还是当它来临时的激烈和急促,亦或是最后绝望的呐喊和无助的叹息……安妮瞪大了眼睛,惊讶于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的人手中竟然如此截然不同,听完他弹的《暴风雨鸣奏曲》,就好像看完了一部莎士比亚的戏剧。   一曲终了,达西缓缓吐出一口气。安妮也跟随他一起松了一口气。   安妮鼓起了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对于精通艺术的人都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天赋的完全缺失。   “你最大的问题是不明白按键轻重之间的差别和节奏快慢之间的呼吸感。”达西思索片刻后,用最简单的表述告诉她。显然他已经领悟了,安妮是真的不理解那些没能被量化和标准化的东西。   “正是这样!”安妮用力地点头,几乎要引他为知己了!   达西微微一笑:“那么我们就用最笨的方法。”他给安妮让开了座位,从旁边的小桌上找出了一只炭笔,枕在了钢琴上,做好了勾画的准备,“你记住我每小节的轻重缓急,我给你在谱上做标记。慢慢来,总会成功的——至少,听起来能够糊弄住那些人。”   安妮握了握手,作势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变得干劲满满了。   *   这一天在万众期待下终于到来了。   舞会那天一大早,达西就带着维克汉姆以及仆人们在早餐后,匆匆骑马离开了罗辛斯庄园。乔治安娜一整天都很兴奋,好像她也要参加舞会一样,在庄园里跑上跑下。安妮不必亲自事无巨细地检查,姜金生太太管家自有她的一套。   一整个白天,外出的男士们都没有消息。安妮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乔治安娜,陪凯瑟琳夫人吃了早餐、午餐和简单的晚餐。乔治安娜总是在安妮一不注意时,就跑到了庄园前的院子里,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来路。   可每次都失望地回头看着安妮,摇摇头。   直到夜幕降临,连凯瑟琳夫人都有些着急了。   “他们不会在路上遇上了麻烦吧?”凯瑟琳夫人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被烛光点亮的夜晚,天空中飘下了大朵大朵的雪花,姜金生太太立刻命人捧来了斗篷,替几位主人披上了。   安妮只好第五次让丹尼尔骑马到来路上探探,“妈妈,道森驾驶马车的技术值得我们放心。更何况,费茨威廉伯爵府也不会一辆马车都不派过来的。”   凯瑟琳夫人瞥了安妮一眼,她担心的明明是早晨出门的达西!安妮竟然以为她在为自己的兄长担忧——喔,说句老实话,她很少会担心费茨威廉家族,他们向来是最让人佩服和放心的。   丹尼尔刚骑上马,安妮就发现远处亮起了点点光芒,就像达西兄妹刚来时那样。   “不用去找了,已经有人来了!”安妮走下了台阶,却被凯瑟琳夫人一把拉住了,她看着母亲冲她摇了摇头,顿时明白了。安妮站到了凯瑟琳夫人的身侧,听到凯瑟琳夫人嘲她低声说道:“淑女,安妮。表现得像一个淑女,你的礼仪和气度代表着整个罗辛斯庄园。”   多的话凯瑟琳夫人也不再多说,她知道安妮心中有数。   安妮点了点头,脑海里闪过达西往常脸上挂着的与凯瑟琳夫人如出一辙的傲慢神情,缓缓挺起了胸,抬起了下巴,微眯起了眼睛,十足的贵族淑女的仪表。   乔治安娜的视线在两位德·包尔之间来回,低头偷偷笑了出来,被安妮耳聪目明地发现并捏了捏她的小脸,乔治安娜立刻收敛了笑意。   哪怕是七岁的孩子,此时也承担着彭伯里庄园的责任呢。   马蹄声越来越近,马车上的风灯似乎连成了一片,如同天空中的繁星。安妮迅速意识到,她们的客人似乎在路上相遇了。丹尼尔已经飞驰而去,打开了罗辛斯地界边的铸铁大门。芬里尔拉都拉不住,冲到了铁门边朝来人们大叫着。   狗的咆哮声撕开了黑夜里的宁静,如同打开了魔盒,欢快的笑声和呼喊声从那片灯光里传来。   安妮瞪大了眼睛,发现在一群人中骑着马遥遥领先的正是费茨威廉·达西,他的身后几步,是两个不相上下的年轻人,一位身形看上去比他更魁梧健壮一些,另一位的穿着打扮都要年轻许多。   “喔!那是费茨威廉兄弟!你的表哥们!”凯瑟琳夫人的表情未变,但是安妮轻易地就从她声音里听出了激动的颤抖。   不一会儿,一行人越来越靠近。达西和那两位表兄弟一起利落地勒住了马,罗辛斯仆人们整齐地行礼,三位俊朗的绅士翻身下马,朝主人家走来。   他们的长相有三四分的相似,气质却各有千秋。那位年纪最小的绅士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冲站在灯下门前的两位表妹眨眨眼。   “姑妈,好久不见,您的美丽一如往昔。”较年长的那位费茨威廉首先上前一步,和凯瑟琳夫人行礼致意,凯瑟琳夫人脸上的淡定和疏离绷不住了,慈爱地询问他的近况,又絮絮叨叨地关心起她的哥哥和嫂子。   “亲爱的表妹们,你们都好吗?”年轻的费茨威廉脸上展露了温和的笑意,没有选择克制的绅士礼,而是上前一步弯下腰和两位表妹拥抱。   “再好不过了,表哥。”安妮的眼睛也弯了一弯。   达西只和她们点了点头,确认她们状态尚且不错后,就和两位表兄弟齐齐地回头——大部队到了,一时忙成了一团。骑马的绅士们纷纷翻身下马,仆人立刻将马儿拉去了马厩。接着,马车缓缓驶进了院子,绅士们迎到了马车旁。马车夫们熟练地放下了踏板,打开了车门。   穿戴华丽、容貌艳丽的年轻小姐们在男伴们的搀扶下提着长长的裙摆下了车。她们在一番眉来眼去打量后,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打量着这座庄园。另一批晚到的马车上走下了一对对年长又高不可攀的老绅士和贵妇,他们似乎早就认识,没有互相客套,优雅而从容地上前。   凯瑟琳夫人端着雍容的气度与来人一一客套地问好,并将安妮介绍给了客人们。安妮知道这是她表演的舞台了,她用自己脑子里规划了无数次的客套话,和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完美微笑与他们一一见过。闲聊谈话中,安妮从未搞错过突然横插进来说话的人的称呼,长者们互相使了一个惊讶的颜色,想不到她竟然这么聪明,短短几个来回就记下了几十个人的名字和脸!他们与她可是素未谋面!   凯瑟琳夫人看着他们略带惊讶的赞叹声,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就好像团在胸口好几年的怨气和不甘一下子就消散了。安妮进退有度,言语客套老练,态度不卑不亢,很快就获得了年长者们的喜爱。试问,这么一个乖巧的、懂事的、有气度的女孩儿谁不喜欢呢?   ——更妙的是,她完全还没有到和那些年轻淑女们一起竞争的年纪!   家中有适龄女孩儿的老绅士和夫人们心想。他们不由得对两个年幼的女孩儿软下了态度,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和喜爱。   而让安妮感到惊讶的是,凯瑟琳夫人邀请的客人们个个非富即贵,其中甚至有尊贵的罗素公爵夫妇和他们的儿女们。这家人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刚成年的公爵小姐自然成为了所有年轻淑女羡慕嫉妒的对象,她的尊贵和美丽几乎吸引了所有男士的视线。   安妮听到那些纤细的窃窃私语,在讨论着公爵小姐身上的玫瑰色长裙是用了什么样的料子,竟然有那样流光溢彩的暗纹织样,洁白的蕾丝在她的胸下略微收起,洁白的皮肤和高耸的胸脯在灯光下竟然散发出了羊脂般的光泽。   她的美丽足以让所有女人都自惭形秽!   安妮在心底做出了这个评价——可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女人”看,更不用提嫉妒和敌意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公爵小姐身上的裙子吸引了,这好像是……   “她真让人恼怒。”乔治安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安妮低头看去,只见乔治安娜躲在了她的阴影后,全然没有了白天里兴奋的神采。   “谁?”安妮摸了摸她的头。   乔治安娜冷哼一声,安妮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公爵小姐眼高于顶,她的视线如同羽毛一般,从男男女女的身上轻轻拂过,在那位舞会的唯一男主角身上稍作停留,又很快移开了脸,露出了优美颀长的脖颈。   众人心中皆是了然,看向达西的眼神就多了一丝羡慕和戏谑。可达西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神色从容地请客人们有序地走进屋子,罗辛斯庄园的女仆们将他们一一引导二楼的卧室暂时休息、梳洗和换衣。   很快,庄园前恢复了平静,凯瑟琳夫人亲自和公爵夫人一边交谈,一边上了二楼。被遗忘的两姐妹面面相觑,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别愣在门口吹风。”楼梯下人群的最后,达西在一片灯火中转过身来,对她们说道。 第10章   安妮下意识地点头,达西见状,转身上楼了。   杜丽这时从拐角忽然冒了出来,她带着两位小姐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二楼。一边走,杜丽一边把刚才在安妮和那些客人们你来我往时,她的收获告诉了她们:“我都打听到了,原本按计划他们应该是分批到的,好让我们作为主人家不会手忙脚乱。可是因为那位罗素公爵小姐在半路遇上坎贝尔子爵小姐时,听说达西先生也亲自出去迎接了,就立刻下令要和他们结伴回来。有一就有二,这队伍便越来越长。后来的客人们在途中遇见这些聚集在一起的小姐和绅士们也不得不留下来一起出发了……”   “听说?她是听谁说的?”安妮立刻抓住了重点,问道。同时,乔治安娜的神情骤变,嘟囔道:“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怀好意!”   安妮失笑,没有立刻去照顾乔治安娜的情绪,还是看着杜丽。   杜丽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是宝丽,她给了马厩里其他仆人什么好处,让她也加入了迎接客人们的队伍里。我听丹尼尔说,她极力争取想去为绅士老爷们服务,临走时,丹尼尔总觉得,这或许会影响罗辛斯的声誉,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姜金生太太……”   “结果呢?”乔治安娜听故事般,好奇地问道。   “结果当然如我们看到的那样,她被分配去迎接坎贝尔子爵小姐。”杜丽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坎贝尔子爵早早地去世了,现在坎贝尔府只有这两位女主人,而坎贝尔夫人一向都是病怏怏的。起初凯瑟琳夫人并没有邀请她们的打算,但是……”   “但是她也是个子爵小姐。”安妮接过了她的话。杜丽歪了歪脑袋,观察着安妮的表情,见她没有什么异样,就松了口气,点头称是。   凯瑟琳夫人或许在她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安妮的另一种可能,倘若她没有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逐渐恢复、找回了自己,倘若安妮一直那么痴痴傻傻下去,谁都不能说,她们会不会成为另一对被别人怜悯的对象。   正说着,三人来到了房间门口,乔治安娜理所应当地跟着安妮进了她的房间。杜丽兴致勃勃地说着那些她刚刚打听来的八卦,例如克丽丝塔尔·罗素公爵小姐在十四岁时就被路过庄园的只见了一面的绅士求婚、卡特家族的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的美艳动人、伍德家因为一个女人兄弟阋墙、斯特林爵士七老八十了,去年刚娶了一个交际花……   乔治安娜听得瞠目结舌,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提问。   安妮微微一笑,杜丽的“八卦技能”正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安妮不敢表露太多,她的沉默反而符合了“痴痴傻傻”的人设。杜丽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家中没有人在庄园里工作的“菜鸟新人”,女佣们被医生嘱咐,要她们时不时与德·包尔小姐说话交谈,可最后只有杜丽一个人坚持了下来,每天不忘在睡前和她说庄园里的八卦——其他女仆乐得轻松,她们才不愿意全心全意照顾一个从不见好转的木头人,既然杜丽愿意,她们便顺水推舟,把难伺候的德·包尔小姐推给了杜丽。   某一天,德·包尔小姐忽然开口说话了,当凯瑟琳夫人满眼含泪地抱住她,许诺为她摘下星星和月亮时,她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杜丽成为她唯一的贴身女仆。   *   安妮无奈地蹲在雪地里,将身影躲藏在大立柱后,她的身边,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明亮的窗户里的舞厅。   “我还想再近一点。”乔治安娜一边说,一边意图朝窗户那边挪去,枯萎的玫瑰花枝在她的脚下发出了折断时清脆的响声。   安妮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压低了声音警告道:“再往前就要被发现了!你难道希望把达西的舞会搞得一团乱?他们不会当面指责我们,但在背后一定会嘲笑我们的胆大和放肆。”   说实话安妮不在乎他们的评价,可前提是她才是为此负责的人。   乔治安娜不甘地摇了摇头,整个人趴在大立柱上,目不转睛。   十几个窗户齐齐地透过了明亮而温暖的黄色烛光,烛光在薄薄的积雪上反射出了银光。穿着各式服装的绅士和淑女们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灰黑色影子投射到了花园里枯萎的玫瑰藤上。   安妮被乔治安娜那句“我连哥哥在第一次单为他举办的社交舞会上,第一支舞和第一支舞的舞伴都看不到,实在是太伤心了”刺激地只好陪着她胡闹,一起躲在了舞厅外的花丛后,偷偷看里面的情形。   安妮对乔治安娜几乎有求必应,看着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故作忧愁地叹气,深感带娃真累。   索性等了没多久,客人们都已经聚集齐了,凯瑟琳夫人在达西的陪同下,在万众瞩目之中,缓缓走了进来。她今晚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长裙,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绛紫色的丝巾,显得又贵气、又年轻,全然不像一个再过几年就知天命的妇人。安妮透过窗户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容光焕发,不由地感叹世事变迁。   谁能想到,三年前她刚刚住进这个身体时,罗辛斯庄园是如何的阴森诡谲?   绅士和淑女们友善地齐齐行了礼,动作轻快又优雅,达西也向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墙边的乐手们很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觉地将焦点让到庄园女主人的身上。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感谢你们来参加我亲爱的外甥——费茨威廉·达西先生的成年舞会!”凯瑟琳夫人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都听清。安妮敏锐地发现,母亲的眼角有些微红,“首先,让我们祝贺这位年轻的绅士,从今天开始,可以正式接替他父亲的权力和指责。”   众人配合地献上了掌声,安妮转过头,只见乔治安娜双目炯炯地看着她的哥哥,与有荣焉。   “我最爱的妹妹,达西的母亲——安妮·费茨威廉·达西——曾经嘱托我,要对我的外甥如同亲子般关照。我很愧疚、也很遗憾,没有尽好我的职责。”   “不,姨妈,您的困难、您对我和乔治安娜的关爱我都明白。”达西立刻接道,灰蓝色的眼睛真诚地凝视着凯瑟琳夫人。   凯瑟琳夫人一时说不出话,但她很快从惆怅、可惜等不安的心情中恢复了过来,转向那些等待她致辞的客人们,骄傲地向他们介绍这位优秀的外甥。众人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片刻的失态,纷纷配合地献上了掌声,年轻的绅士甚至喊了几声助兴。淑女们听着凯瑟琳夫人对达西的夸赞,有的大胆地直视打量着,有的一不小心触及到他的视线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凯瑟琳夫人看着他们的反应,好似受到了鼓励,话不免地啰嗦了起来。从当年说到了今年,从国王的恩泽说到了佃户的友善。   正当她要为超出预期长度的致辞收尾时,那位高傲的公爵小姐忽然大声地“窃窃私语”了起来,和身边的女伴抱怨站得脚都麻了。   场内忽然一阵沉默。   即便是蹲在花园里的安妮也立刻察觉了不对,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乔治安娜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妮的眼睛盯着凯瑟琳夫人的表情,只见她脸上瞬间飘过了一丝恼怒,但是很快就压抑下了脾气,宣告了舞会的开始。   众人好似没有注意到这突兀的一幕,熟练地挂起了过于标准而千篇一律的微笑,等待达西的开场舞——他会邀请哪一位小姐跳舞呢?   安妮忽然感到手臂一痛,原来是乔治安娜紧张地控制不了力度,一下子抓疼了她。安妮看着她瞪着那位公爵小姐、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心中的郁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再看向场内,公爵小姐周围的人们都不着痕迹地向旁边退了两步,让出了一条路,没有人会怀疑达西不会邀请她——即便她刚才的举止几乎是当众给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没脸。   达西从头至尾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在公爵小姐忽而抱怨时,眼神平静无波地略过了她。此时他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而公爵小姐也在场地的另一边形成了鼎力之势。   一时间,场内的气氛有些焦灼。凯瑟琳夫人的脸上笑容不变,可安妮对她太熟悉了,她一眼就看出母亲的眼底已经流露出一丝紧张、不耐和……愤怒?   正在这时,乐队开始演奏起舞曲的前奏,这似乎是一种催促,也是一种安抚——安妮曾经和乐队指挥悄悄嘱咐过,如果舞会出现超出预期的尴尬场面,一些音乐是最好的调剂。当然,如果达西迟迟不邀请一位女士跳舞,这前奏也会不露声色地继续重复和变奏。   达西终于动作了,他弯下了腰。   凯瑟琳夫人惊异地将手放在了外甥的手上。   ‘果然如此。’安妮对自己说道,‘我猜得没错,达西如果没有立刻和一位淑女交往的想法,一定会选择和凯瑟琳夫人跳开场舞。谁都不能指责第一场舞和他最重要的女性长辈跳是失礼的事情。’   音乐逐渐雀跃了起来,达西和凯瑟琳夫人跳起了优雅的舞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了进去,没有人会不怀好意地再提起之前的尴尬局面。   乔治安娜松了口气。   “好了,你也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这儿可太冷了,我们为什么要在雪地里吹风?”安妮对身旁的乔治安娜说道。乔治安娜不肯离去,手紧紧地抱着立柱:“不,我不冷!安妮,你难道不觉得那太有意思了吗?我还想看!你瞧,哥哥跳得多好啊!在场的男士们的舞步没有一个比他更专业、更优美……”   安妮无奈,摸了摸乔治安娜的手,发现她兴奋地手心火热,便只好同意再看一会儿。   如果安妮没有同意,而强行把她带回房子里去,兴许乔治安娜的心情会继续好下去。   可是容不得她后悔,一曲终了,到了该交换舞伴的时候,公爵小姐抬着高傲的头,挺直了背脊,缓缓走到了达西的面前,她刚才的舞伴冷漠地看着她的动作。   “达西先生,您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她的声音圆润动听,极富韵律之美。   TBC. 第11章   “别答应她,别答应她,别答应她……”   安妮差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乔治安娜双手紧握,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男女,嘴里不断地重复着低语,神情虔诚得几乎比每日祷告时还要严肃。   “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比场内任何一个人都要担心。”安妮调侃道,“淑女们是为了能有与达西跳舞和接触的机会,你是为了什么?公爵小姐身份那么尊贵,又那么的美丽动人,我想在场任何一个绅士也在暗自祈祷达西不会答应她。”   下一秒,回答了她戏谑提问的是乔治安娜懊恼的低吼。安妮转头望去,只见达西说了什么之后,站在了公爵小姐的对面,微微鞠躬。   这就是要跳舞的意思了。   安妮挑了挑眉,既觉得惊奇,又觉得理所应当。达西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位无论是外表还是家世都傲视所有淑女的贵族小姐。事实上,他的第一支舞交给了姨母已经够让人另眼相看了。倘若再不给公爵小姐面子,还不到明天的清晨,他恐怕就要被所有家中有女儿的贵族以及家世相当的地主家庭拉黑了。   场内又响起了另一曲欢快活泼又不失优雅的曲子,绅士和淑女们或是客气地交换了舞伴,或是出于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眼神交缠地站在了对方的正面,还有一些没有寻找到合适的舞伴,靠在墙边的帷幕上一边说笑,一边欣赏舞池里的一对对。女士们各色各样的裙摆在舞步之间绽放出一朵朵花……   第二支舞结束后,达西先生没有再邀请公爵小姐跳舞,安妮觉得他看上去有些抗拒,试图离开,却被费茨威廉先生阻止了。费茨威廉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达西的眉头微皱,接着,视线穿过人海,朝窗外看来。   安妮吓了一跳,心跳瞬间空了一拍,一把拉过乔治安娜躲在了大柱子身后。   “你哥哥好像发现我们了。”安妮吐出一口气说道。乔治安娜一愣,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接着松了口气回头对她说:“你太小心啦,安妮。哥哥肯定没发现我们,他正在邀请坎贝尔子爵小姐跳舞。”   安妮眨了眨眼睛:“哦……是吗。可能我太紧张了吧,也许刚才达西只是随意一瞥。”虽然这么说,但是安妮还是觉得,刚才达西确确实实地和她对视了。   二人又挪到了原来“偷看”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对着场内的情况指指点点。达西跳完这支舞,又被另一位胆大的小姐邀请,他是今天毫无疑问的男主角,在众人的调侃中冷着一张脸,到底没有拒绝女士们的邀请。   作为旁观者的视角,安妮能轻松地发现那些场内人无法获悉的八卦——比如公爵小姐在面朝窗外、没人能看得到她的表情时,大皱眉头,甚至还不雅地吐了吐舌头,就好像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让人无法忍受;卡特姐妹在最角落的窗户边争执着什么,一位面容英俊的绅士手足无措地劝说;年轻的伍德先生和斯特林爵士的新婚妻子从门洞里偷偷溜了出来,在阴影中似乎动作亲密……   安妮心中暗叹劲爆,同时下意识地就想捂住乔治安娜的眼睛。   “怎么了?”乔治安娜疑惑地眨眨眼睛,睫毛擦过了她的手心。   “啊——刚才有个小虫子从你身前飞过,我怕它撞进你明亮漂亮的眼睛。”安妮的话把乔治安娜逗得咯咯笑:“安妮,你太幽默啦!”   安妮又瞄了瞄那边,发现那二人已经在阴影中消失不见了,便适时松开了手。乔治安娜问:“小虫子飞走了吗?”   “是的,亲爱的。”安妮回答道。   二人故态复萌,缩着身体,蹲在地上朝屋里望去。场内已经又一次结束了不知道第几支舞蹈。除了精力格外充沛、格外爱跳舞的绅士淑女们,大部分人都选择暂停休息一会儿,给刚才站在旁边谈天说地的人们让出场地。   安妮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只见凯瑟琳夫人坐在一副画像前的沙发上,和公爵夫人聊得你来我往,看上去很和谐;未来的费茨威廉伯爵被绅士们围住,一群人端着酒杯,神色略显严肃,和这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斯特林爵士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眼睛耷拉着、精神不济,考虑到他的年纪,平日里这个时候应当是他入睡的时候了,那位年轻的爵士夫人跪坐在他的腿边,一双漂亮而又勾人的眼睛看向了那群谈话中的绅士,眉目流转。   安妮看到了各色各样的人,却没有看到这场舞会的主人。   “哥哥去哪儿了?”乔治安娜也在人群中找他的身影。   安妮没法回答她,二人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啪——”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枯树枝被踩断爆裂的声音,接着低沉的人声在二人的耳边响起:“你们不乖乖地待在房间,蹲在雪地里偷看,是为了让姨妈和我明早怒不可揭地请来医生,将你们绑在病床上,直到圣诞夜前都被关在卧室不能出来吗?”   “啊!”乔治安娜吓了一跳,一个屁股墩坐在了雪地上,“……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安妮瞪大了眼睛,侧过脸,却正对上达西那双微眯着、略带怒意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距离她仅仅二十公分。安妮镇定地说道:“很抱歉,我们不应该偷看,这就立刻回去。”   “抱歉?你为什么道歉?”没想到达西竟然毫不客气地揪住了这样一个随口而出的字眼。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安妮伸手拉起了乔治安娜。乔治安娜有些害怕地抓着她的手,半个身体躲在了她的身后。   不知道她的话戳中了什么,达西眼中的烦躁缓缓卸掉了一大半,他抓了抓领口,活动了一下脖子,说道:“抱歉,我只是有些……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安妮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显然他的烦躁并不是由她们引起的,便好兄弟般地说:“别在意,任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达西高耸的鼻梁微动,鼻弓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站起了身,吐出了一口气,接着向安妮伸出了手,作势要拉起她。   安妮乖乖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里,达西微微用力,便将她“提”了起来——真的是提了起来,安妮感觉自己的双腿甚至都没有用力。   达西很快松开了手,抱胸站在一边,眼神示意她们赶紧回房间。乔治安娜立刻听命,拉着安妮的手准备离开,却发现她面露痛苦,一动不动。   安妮看着达西疑惑的眼神,挤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脚麻了。”   TBC. 第12章   戏谑在达西的眼底划过。安妮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等又麻又刺的感觉从脚底一流失,安妮就向达西行了一个屈膝礼打算带着乔治安娜一起回去。既然热闹已经看过了,不如顺势回房间——安妮早就觉得蹲在雪地里是个愚蠢的主意了,恐怕乔治安娜第二天就会不舒服。   可达西没有向她回礼,只说道:“我送你们回去。”   安妮正想拒绝,却转眼看到达西的话让乔治安娜的嘴嘟得更高了,小手绞着裙摆,满脸不高兴,便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她原本打算阳奉阴违。   达西转头朝大门走去,安妮便不再多说什么,立刻跟了上去。一行人穿过了花园,走进了大门,踏上了向二楼的台阶。一路上欢快的乐曲和笑闹声通过木质地板和幽长的走廊一直传来,回荡在耳边。   忽然舞厅的大门打开了,音乐汹涌而出,紧接着,音乐又被关在了门后。走廊里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安妮转过头望去,在明亮的烛光下,公爵小姐一个人在踱步。安妮的视线和她对上了,冲她微微点头,就算打了个招呼。   公爵小姐却只是抬高了下巴,看向了安妮身旁的达西。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安妮敏感地察觉到,达西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而低头看去,乔治安娜别过了脸,连招呼也没有打,“咚咚咚”地朝楼上跑去。   “我送你们回房间。”达西再一次说道,他这次却将手放在了安妮的肩膀上,用力带了过去。安妮的脚步有些趔趄,只好顺着他的力道继续上楼,很快公爵小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的背后。   二人到了房间门口时,乔治安娜已经靠在墙上等待着。   楼道里还盘旋着跳动着的舞曲。   “多热闹的舞会啊。”安妮感叹道,“就到这儿吧,谢谢你,达西。不过,我想我应该要把你还给这场舞会了,否则妈妈明天一定不会放过我。”   她推开了门,乔治安娜没有和她的哥哥道一声晚安,闷头闷脑地冲了进去,将自己摔在了床上。安妮“咦”了一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乔治安娜的背影,又看了看达西的脸色——嚯!可真黑。   达西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既没有说晚安、也没有告别,转身返回了来路。   这兄妹俩莫名其妙的别扭让安妮摸不着头脑。   她眨了眨眼睛,回到了房间。   杜丽早就铺好了松软的天鹅绒被子,将壁炉的火留得小小的。安妮挑动一下炭火、增加几根干透的松木柴,火光很快旺了起来,大大的房间里瞬间变得暖洋洋的。安妮又打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却一时没想到,楼下的音乐声从窗缝里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这动静让趴在床上的乔治安娜愤怒地捶了捶枕头。   安妮在心底叹了口气,应付完这坏脾气的表哥,又要来当知心大姐姐了。这对兄妹不愧是兄妹,连脾气都一样,即便有再多的火气要发,都只闷在心里,就连反抗和不满都不会弄出大动静。   安妮坐在了床边,问道:“怎么了?我以为你刚才在楼下拉着我一起偷看他们跳舞时很开心——啊,除了那位公爵小姐。是的,别这样委屈地看着我,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是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理由对达西生气呀?”   “……哥哥……跳舞……”乔治安娜含含糊糊,安妮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你在担心哥哥会被抢走吗?”安妮忽然说道。   安妮伸手抚摸乔治安娜的肩膀,只觉得她的身体一僵,不一会儿就抽动了起来。爱看热闹是一回事,可这热闹意味着达西的另一个世界。作为他的妹妹,作为依附着他长大、生存的唯一的血亲,乔治安娜或许为因此感到害怕和恐惧。   乔治安娜把脸闷在了被子里,静悄悄地哭着。安妮没有打扰她的发泄,果然,过了一会儿,乔治安娜自己调整好了心情,像蚕宝宝一样打了一个滚,把被子卷在了身上。   安妮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不禁笑道:“这下你真的成兔子了,你的眼睛恐怕比你的邦妮还要红呢!”   乔治安娜的脸一下子浮上了红晕。   “我才不是兔子!……安妮,你觉得那个公爵小姐会喜欢哥哥吗?她刚刚出来一定是在找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和哥哥订婚了,我是不是就要听她的话了……那可太糟糕了,这女人太傲慢了!还有那些人,一个个都盯着哥哥的钱,盯着达西家族的财产。该死的,你看见她们的眼神了吗?……”乔治安娜嘀嘀咕咕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不属于她年纪的情绪——忧愁、厌恶、担心、踌躇、害怕。   “就连你都能想到这些,达西会想不到吗?”安妮挑了挑眉,“达西可够傲慢了,再娶一个傲慢小姐回来,彭伯里庄园可要改名为傲慢庄园了。”安妮眨了眨眼睛。   “安妮!”乔治安娜怒目而视,很快又在安妮戏谑的眼神中卸下气来,“……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安妮不打算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告诉乔治安娜,她也该学着自己判断,不是吗?   在安妮看来,仅凭达西对乔治安娜的关爱,他都不会早早地娶一位眼高于顶、态度倨傲的贵族小姐,将乔治安娜的命运交给一位手腕强硬的贵族小姐。固然她或许会给彭伯里带来更耀眼的光芒——毕竟达西没有爵位——但是,达西并非看重爵位的人,与之相比,他更看中乔治安娜的幸福。   安妮摸了摸乔治安娜的脑袋,说道:“我让杜丽和玛丽过来帮你洗漱,该是你睡觉的时间了。明天我带你一起去训练芬里尔,丹尼尔告诉我,芬里尔已经能听懂命令,到了该练习配合主人号令的阶段了。”   这话让乔治安娜瞬间忘记了那些忧愁,不由飘飘然地畅想带着芬里尔跑上跑下的威风。   安妮放下心来,打了铃,没过多久玛丽就来到了房间,照顾乔治安娜洗漱。而杜丽则和安妮来到了阳台上,向她报告刚才的收获。   “我已经让凯布里悄悄跟着宝丽,没想到她居然溜进了斯特林爵士的房间。现在凯布里正悄悄守在门口。”杜丽压低了声音,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有人发现她吧?”   “凯布里吗?没有。”   “不,我是说宝丽。没有其他人看见她进去?她没有受到阻拦?”斯特林爵士府也带来了仆人,眼下这个时间,客人带来的仆人们理当还留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没有!”杜丽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这真是奇怪,怎么会没有人阻拦她呢?”   “看来我们的宝丽要么有高人指点,要么被人摆了一道。”安妮摸了摸下巴,轻轻地咬着自己的指关节,“我猜,是斯特林夫人棋高一着。宝丽自以为运气好,受了上天的眷顾,顺顺利利地躲在了斯特林爵士的房间里,可那位年轻貌美的斯特林夫人可不是吃素的……”   倘若她没有无意中发现斯特林夫人与小伍德先生的偷.情,也许明天就会出现“罗辛斯庄园管教仆人不利,可怜的斯特林夫人受了欺负敢怒不敢言,只好容忍丈夫将美艳的女仆带回伺候年迈的爵士”这样的小道消息。   安妮冷笑一声,伺候一个风烛残年的爵士固然能给斯特林夫人带来金钱和地位,但她年轻貌美,正是火气旺的年纪。若能以受害者的姿态,将一个一心向上爬的女仆牢牢把控在手里,替她履行义务,到不失为一个“好计谋”。   安妮无所谓她如何为自己谋划,但是前提是不能损害罗辛斯庄园的声誉。   看来,失去了男主人的罗辛斯庄园在那些人眼中,真的是好欺负的了。   杜丽慌张道:“要我通知姜金生太太把宝丽提出来吗?”   “不,不用。”安妮的视线在一个定点停了下来,花园里,她看到一脸苦闷的小伍德先生,他正抽着一支烟斗,颓然地倒在长椅上,“想办法让他知道,斯特林夫人今晚不会留在自己的房间。”   杜丽恍然地点头,立刻匆匆告辞。   “别留下证人和把柄。”安妮轻声提醒道。   安妮从阳台回到了房间,乔治安娜已经钻进了被窝,半睡半醒。安妮坐在了壁炉前,仍然在思考刚才的事情。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心机”是不好的,但是,明早起来,一定会有人在这件事中受伤。   她一边清楚地明白,她的做法无可指责。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作为罗辛斯的主人,必须维护庄园的利益和名声,这是她的指责。而在另一边,出于一个“人”的良心,又不免为自己预知会造成的“悲剧”感到……愧疚。   愧疚不多,只有一点点。   安妮听着火柴的哔啵爆裂的声音,出了神。她在等待舞会的结束,等待着事情的发生。安妮坐在房间里,被火烤的暖洋洋的,心里却在算计着,同一个时间的某个房间,会发生怎么样的风流韵事。   “咚咚咚。”几不可闻的敲门声唤醒了她。   安妮立刻惊醒,匆匆来到了门口后,脚步放缓停了下来。   “是我。”达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安妮心下一松,拉开了门。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脸疲惫的达西。   “乔治安娜还好吗?”   “已经睡着了。”   “喔——好的,那么,晚安。”达西的神色柔和了下来。   “晚安。”安妮说着,见达西弯下了腰,便轻轻拥抱了一下,“做个好梦,表哥。”   达西转身离去了,安妮却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达西身上混杂纷乱的香水味和酒精味可称不上好闻。   TBC. 第13章   一大早,安妮是被乔治安娜闹醒的。   “……”安妮痛苦地睁开了半只眼睛,“……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你说带我去和芬里尔一起训练的!你可不能食言!”乔治安娜叫道。   安妮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朝窗外望去,只见窗帘里隐隐透出鱼肚白的天空,万籁俱寂。她皱着眉头,脸埋在被窝里揉搓了一顿后,在乔治安娜的怪叫中绝望地爬了起来。冷气一下子钻进了她的衣领,安妮冻得打了一个冷颤,终于一下子就醒了。   此时的庄园还在沉睡着,前一晚的热闹让客人们精疲力尽,。因为乔治安娜突如其来的早起,折腾地她困顿不堪,安妮决定给贴身女仆们放个假,督促着乔治安娜笨手笨脚地自己洗漱、换衣。顶着一头面前梳顺的卷发,乔治安娜随意戴了个兜帽就兴冲冲地拉着安妮冲出了房门。   她们蹑手蹑脚地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和楼梯,来到了一楼。此时只有几个年长的仆人根据排班早起开始打扫卫生,安妮来到了舞厅门口,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一片狼藉,桌上的甜点和喝了一半的酒杯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辛苦你们了。”安妮推开了门,对看到她的出现露出了满脸惊讶的仆人们说,“这里可真够乱的,收拾完以后好好休息。我让姜金生太太给你们准备了些小惊喜,就当做我的谢礼吧。”收拾烂摊子是最让人难熬的事情,他们被分配到最辛苦的工作,难免会有不满。安妮的谢礼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在暗示他们,这样的工作在“考核”中会为他们争取更高的分数。   仆人们纷纷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后,齐声向她道谢,便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   安妮扫视了一眼舞厅,仆人们的手脚越发麻利了,便放心地准备离开。她刚一转身,就听到一个年长的女仆喊住了她。   “德·包尔小姐……我能否有一个不情之请?”老妇人紧张地用围裙擦着手,苍老的眼睛都不敢看向她。   “什么事?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啊——我、我是想问,那些剩余的甜点,能否……能否给我们带回去?”她磕磕巴巴地说,黝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为自己出格的要求。   安妮看向了桌上的残羹冷炙,个个色泽美丽、气味香甜,尽管在这里放了一晚上,还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安妮差点脱口而出,让厨房给她们做一些新的,可转念一想,见那老仆人忐忑的模样,便将话咽了回去。   “当然可以。”安妮稍作停顿,答应了。   老妇人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连声道谢。安妮冷淡地点了点头,说道:“别忘了跟厨娘们道谢。”   说完,她就拉着乔治安娜转身离去了。   乔治安娜欲言又止,安妮假装没有看到。她们从侧门离开了庄园,转向了后院。还没走到丹尼尔的住处,就听到了响亮的汪汪叫声,芬里尔从院子栅栏的缝隙中挤了出来,直直地朝安妮扑来。   乔治安娜吓了一跳,没等安妮护住她,芬里尔已经在身后男人的喝止声中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两位小姐的面前。丹尼尔披着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出,他也没有想到两位淑女竟然这么早就来了,还直接来到了仆人的住所门口。   一整个清晨,安妮都在丹尼尔的帮助下,和芬里尔练习默契和配合。起初是一些同步训练,芬里尔必须紧紧跟随安妮的脚步,或走或停。芬里尔总是过于兴奋,在安妮停下了脚步时还在往前踏步,安妮不得不出声命令,他才能回过神来。可在训练了十几个来回之后,芬里尔已经能全神贯注地跟着安妮的脚步、再也不出错了。   乔治安娜也想和芬里尔一起玩,可惜芬里尔虽然看上去温顺了很多,却还是只认安妮为主人,对乔治安娜不屑一顾。乔治安娜不知道得了谁的指点,竟然带了一小段香肠“勾引”它,却没想到,回答她的是芬里尔不屑一顾的狂甩的尾巴。   安妮被乔治安娜苦闷的小脸逗得哈哈大笑,她的笑声让芬里尔也“笑”了起来,咧开了嘴亲昵地在她的脚边转圈圈。   丹尼尔很高兴地鼓起了掌:“看来芬里尔天生就是你的伙伴,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狗能在第一次与主人一起训练时就有这么高的默契。”   回答他的是芬里尔中气十足的叫声。   安妮感觉有些脸红,事实上她什么也没做——她很不适应这样的“不劳而获”。芬里尔因为他的乖巧,被允许可以跟着安妮一起进屋待一天。安妮看着早已亮透的天际,乔治安娜也喊饿,二人一狗便和丹尼尔告辞,朝庄园走去。   她们还没走到花园,便远远地看到达西和绅士们骑上了马,女士们坐在了马车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的背影。   “他们这就走了?”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   安妮略一思考,便想通了:“他们应该是去打猎了,你不记得了吗?前几日达西曾经去附近的森林‘探险’。”   乔治安娜恍然大悟,不无欣羡地说:“我也好想去打猎,我摸过父亲的猎.枪,太威风啦!”   “再过十年吧。”安妮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没有说,就算再过十年,乔治安娜可以参加社交了,也不能真正地拿起猎.枪——至少以她淑女的身份,是不被允许的。   二人回到庄园,吃完了早餐。乔治安娜被安妮用一套珍贵的图册打发去了书房,她在窗边站着等待了片刻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小书房。安妮刚一到二楼的楼梯口,杜丽就在一个房间门口探出了脑袋,朝她打了个手势。   安妮不慌不忙地朝那个房间走去,脚步从容。   “宝丽今早去找姜金生太太,请求跟随斯特林爵士一起离开。”杜丽向她扔出了这个劲爆的消息,“姜金生太太知道了原委后生气极了,现在让人把她捆住关在了这里。”   “巧合的是,今早斯特林夫人从伍德先生的房间里出来时,被达西先生和费茨威廉先生看到了。”   安妮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TBC. 第14章   安妮这下有些惊叹于命运的巧合了。   她的计划中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安妮一直认为,斯特林夫人既然敢胆大地与人偷情,必定也是心细之人。万万没想到,安妮高估了她的智商,也低估了她在意乱情迷后恍然清醒时的惊慌。   在安妮原本的计划中,就是要让她吃下这个闷亏。斯特林夫人和小伍德先生的“春风一度”成为了她最大的把柄,她不能再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指责宝丽(其实是将罪责甩给罗辛斯庄园)。她必须选择要么和宝丽暂时宣告和平,要么就将此事完全压在心底。   可偏偏,她自己的行踪被达西和费茨威廉发现了。无论他们是否会出于绅士风度、保持沉默,他们在天然上就已经是罗辛斯庄园的盟友了。   此时的斯特林夫人可要比宝丽还要饱受折磨。   想到这里,安妮问道:“妈妈知道这件事了吗?”   “应该还没有,今早凯瑟琳夫人带着夫人小姐们跟着绅士们一起去了。”   安妮看向了这间屋子的内门,门缝里隐隐传来了宝丽故意发出的抽泣声。安妮有些不耐烦地咂嘴,她对这样一门心思向上爬、却从不动动脑子分析利弊的人向来没有耐心。难道她去了斯特林爵士府,就会在斯特林夫人手下讨巧?   “斯特林爵士恐怕对宝丽很满意吧?”   “不能更喜爱了。”   安妮听了她的话,冷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那便让他自己背下这个责任,无论如何,他才是事件的核心人物。我听说这些年斯特林家一直入不敷出,全靠已故的斯特林夫人的嫁妆苦苦支撑、维持脸面。这下,不需要我们出手,斯特林先生的长子也不会让这两个女人和他那年迈又花心的父亲好过。”   杜丽唏嘘地摇了摇头。   安妮不打算见宝丽,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   傍晚时分,安妮和乔治安娜正带着芬里尔在庄园前的大片坡地上训练飞盘,远远地看到了一行人骑马而来。   正是早晨出去打猎的绅士们和郊游的小姐夫人们。安妮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毅力,即便今天没有下雪,这气温也并不平易近人。   最前面的仍然是达西和费茨威廉兄弟,仅仅地坠在他们身后的不是任何一位绅士,而是那位公爵小姐!她依然穿着一身艳丽的玫瑰色长裙,斗篷被风吹了起来。她侧坐在马上,动作却又利落又潇洒,这让安妮眼馋不已。   越来越近,一行人在这对表姐妹前停下,攀谈了起来。   “德·包尔小姐,您今日没有和达西小姐一起去看我们打猎实在是可惜!您的三位表哥今日可是令人大开眼界,把我们的风头都抢走啦!”伍德先生爽朗地大笑道——不要误会,他可不是与斯特林夫人偷.情的那位,安妮看着他正直而刚毅的脸,心想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弟弟是那样的人?   “我对我的表哥们一直都很有信心,伍德先生。不过来日方长,我和乔治安娜总会有机会的。看来您的收获也不小啊!”安妮指了指他的马上挂着还低着血的獾,笑眯眯地说。   “嗨!我这猎物与他们相比不值一提!您猜怎么着,他们三人竟然合力猎杀了一匹狼!”   伍德先生的话让费茨威廉兄弟哈哈大笑,达西的眼底也流露出了一丝自得。安妮适时地送上了惊讶的赞叹,乔治安娜的夸赞发自肺腑。姐妹俩的反应让一行人都觉得颇有面子、得意洋洋。   那些参加了狩猎的绅士和淑女们又忍不住侃侃而谈了起来,一时间队伍变得叽叽喳喳,忙忙碌碌了起来。安妮和凯瑟琳夫人见了面后,便招呼客人们一起朝庄园走去。   达西踹了踹马肚,来到了安妮的身边,翻身下马,并在马背上取下了一个小木箱。他单手拎着木箱,递到了安妮的面前。   安妮莫名所以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接过,却被这重量一沉,赶忙两只手抱住了。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歪头看向他。   “两只兔子,活的。”   不知道为什么,安妮从他平静无波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雀跃、兴奋和自得。   *   罗辛斯庄园在主人和客人们回来之后便忙碌了起来,姜金生太□□排客人们回房间休息并换上晚宴的衣服。厨房接手了今日打猎的成果,立刻忙碌起来,将食材变成佳肴,晚餐时递呈到餐桌上。安妮给凯瑟琳夫人递了个眼色,趁客人们都留在房间梳妆打扮时,来到了庄园主卧报告今日的“收获”。   凯瑟琳夫人果然被这件事气到了,大骂宝丽的眼高手低、愚钝贪婪。   “她运气总算不错,总算是被我发现了。如若不然,罗辛斯庄园名声受辱,您不必动怒,我都会让她生不如死。”安妮的语气十分冷静。   晚餐安安稳稳地进行着,罗辛斯的厨子们手艺不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因为食材是绅士们今天亲手猎取的,在他们看来便格外美味了。   安妮和乔治安娜这次被允许参加晚上的聚会。等二人换好衣服,推开了大客厅的大门时,动听的歌声穿透了耳膜,让姐妹俩都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   原因无他,获得了所有人掌声的歌唱者正是那位公爵小姐。她的微笑和蹙眉随着歌曲的情绪显得格外迷人,低音厚重、高音激昂,搭配那恰到好处、默契十足的钢琴伴奏,竟然精彩地比专业的歌剧演员还要出彩——值得一提的是,弹奏钢琴的是那位温柔、低调地有些过头的坎贝尔小姐。   “喔!我的安妮!”凯瑟琳夫人耳聪目明,立刻逮住了低调行礼后想要坐下的安妮,“坎贝尔小姐的琴声美妙极了,你听到了?要我说,作为淑女,精通音乐是最基础的必修课。我从来不敢放松对安妮的教育,这孩子也十分体谅我,路易斯爵士去世后,她是我最重要的……”   眼见凯瑟琳夫人又要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安妮清了清嗓子。   “唉,看看我——亲爱的,来点音乐吧,我记得你很擅长那首《暴风雨鸣奏曲》。”凯瑟琳夫人一边“漫不经心”地提及,一边给安妮递了一个略带“威胁”的眼神。   坎贝尔小姐温温和和地笑着,让开了座位。   在众人客气的夸赞中,安妮硬着头皮在钢琴边坐了下来,心跳快得像一只兔子在奔跑。   达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来到了钢琴边站定了:“我来给你翻谱。”   “就像之前练习的那样,别紧张。”达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宽慰道。   安妮的心跳一下子就平缓了下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了黑白的琴键上。   流畅的音符从琴键里流淌了出来,瞬间充满了所有人的鼓膜。众人不禁感叹,这首暴风雨鸣奏曲的起伏和快慢、重音和轻音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忽略德·包尔小姐略显紧张的表情,这个表演堪称完美!   达西的视线紧紧地盯着乐谱和安妮那双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他靠在钢琴旁,时不时地用手指悄悄地打着轻重有度的节奏,并在正确的时机替她翻谱。   这首鸣奏曲并不长,大约七八分钟,当最后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跳落时,达西带头送上了掌声。   安妮的脸变得通红——她的琴声完全复刻了达西的琴声,这样的掌声理应送给他。安妮在钢琴前转过身来,向众人行了一个屈膝礼。   乔治安娜坐在凯瑟琳夫人的身边,手都拍红了。   安妮正准备走向她的座位时,达西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弹得真不错,亲爱的。”   “多亏有一个好老师。”安妮的嘴角勾起,笑眯眯地向他行了一个俏皮的礼,在众人的夸赞中转身雀跃地朝母亲走去。   TBC. 第15章   安妮坐回了座位,乔治安娜亲昵抱住了她的手臂。安妮见凯瑟琳夫人给她递了一个满意的颜色,松了口气,她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凯瑟琳夫人招呼着贵夫人们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将窗边的座位留给了年轻小姐们。   坎贝尔小姐继续弹起了钢琴,她的高超技巧获得了几位绅士客气的吹捧。公爵小姐的脸色有些冷淡,她不再唱歌,也坐了下来,和几位淑女聚在一起,讨论起了现下伦敦流行的服装和首饰,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这倒显得坎贝尔小姐的琴声成了伴奏。   绅士们逐渐在客厅的另一侧聚集,一些人选择坐下打牌,另一些人谈论起了经营土地的问题,达西成了这群人的追捧的对象。他年纪轻轻,却把父辈遗留的产业打理地井井有条,这是多么值得夸赞的事情——要知道,不少人哪怕膝下子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尚且很难做到收支平衡。   “罗素小姐,您府上的裁缝手艺可实在是太精妙了,还有这布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暗纹,虽然没有绣花,可在侧影下居然有那么精巧的花纹。”爱丽莎·卡特小姐羡慕地想要凑近看一看,公爵小姐将披肩从她的手中抽离。   卡特小姐的妹妹爱丽丝·卡特翻了个白眼,似乎很看不上姐姐对公爵小姐的奉承追捧。   安妮的视线再一次停留在公爵小姐的裙子上,果然,与第一天来时一样,那暗纹的光泽无比眼熟。安妮微微一笑,看来那暗中开办的纺织厂已经将生意做到了贵族小姐的面前。   “这一定是伦敦最时兴的提花丝绸!”斯特林夫人的眼睛一亮,见她的话吸引了淑女们的注意,斯特林夫人撩了下鬓边的卷发,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我的父亲去年让人给我带过一块这样的料子——并非丝绸,那太贵重了,当然光泽也没有那么好——我让女仆一直留着不舍得用呢!”   她的话让年轻的小姐们顿时起了好奇心,纷纷询问在哪里可以弄到这样的料子。   “你们当然应该问一问斯特林夫人,听说她的父亲是一家纺织厂的主管。斯特林夫人,我说的对吗?”公爵小姐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斯特林夫人脸色一白,小声地辩驳:“父亲不是纺织厂的主管,他只是投资了……”   淑女们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安妮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哪怕安妮厌恶斯特林夫人这样认不清形式、对家庭不忠的人,也不得不为此产生了一丝丝同情和无奈。不说在公爵小姐那样的贵族家庭——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庄园主家,经商的亲戚都是让她们看不起的。   这也是安妮一直对凯瑟琳夫人隐瞒自己的小纺织厂产业的原因。她选择大胆地将经营玫瑰园的事情告诉凯瑟琳夫人,也不过是打了一个“擦边球”,至少那还是土地上的事儿。   不过……   “斯特林夫人,您父亲‘投资’的纺织厂不是菲尼克斯第一纺织厂吧?”安妮蓦地问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只见斯特林夫人疑惑地摇了摇头:“不是呢,德·包尔小姐,您也想要让仆人们去采购吗?”   安妮摇了摇头,脸上不显,心中却了然——她的纺织厂里恐怕出了内鬼。安妮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任何人在见识到这种织法的精妙之后,都会明白这背后潜在的巨大的商业价值。   “菲尼克斯夫人告诉我这是明年他们即将售卖的最新款式,没想到您父亲的纺织厂都已经能做出一样的产品了?那可真是太厉害啦,斯特林夫人。”公爵小姐喝了一口茶,语气轻飘飘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赞,“看来明年您的父亲就能攒足钱买下一块地,您也不必为您弟弟的婚事担忧了。”   斯特林夫人的娘家因为迫切地想挤入体面人的世界,娶一位爵士家的女儿,闹出了不少笑话。   斯特林夫人脸色一白,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眼底浮上了盈盈的泪水。   此时,凯瑟琳夫人愤怒又惊诧的声音穿越过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安妮的耳朵:“斯特林爵士,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她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安妮斜眼看到斯特林夫人低下了头,背脊僵硬。   “哈哈,德·包尔夫人,我哪儿会跟您开这样的玩笑呢?不过这件事实在也让人难以启齿,不过我的甜心说的对,既然是我的过错,我一定要在大家面前向您道歉、并承担起这个责任。府上的宝丽是个好姑娘,她没有过错,昨晚都是怪我,把她当成了……”   “理查德!”斯特林夫人低呼一声,打断了他丈夫的话,脸上涨得通红,匆匆迎了上去。安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斯特林爵士满眼肿.胀着红色的血丝,一看就是喝高了,可他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   斯特林夫人来到了他年迈的丈夫身旁,浑身打着哆嗦,看上去可怜极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换上了看戏的神情。   安妮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您在说什么呀?斯特林爵士?我听不懂……是宝丽做错了什么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您不必好心地为她遮掩!”   “不不不,这是我的责任,都是我强迫了她——”看着安妮单纯又疑惑的小脸,斯特林爵士尴尬地甩了甩手。达西和费茨威廉对视了一眼,看来明白了什么。   “斯特林夫人昨日不在房间吗?”达西冷不丁地问道。   ‘问得好!’看戏的众人心痒痒地在心底欢呼。   “啊?这件事又和斯特林夫人有关?”安妮不等她找理由,立刻接上了达西的话,“我更迷糊啦,斯特林爵士,强迫?您吩咐宝丽做什么了?她不愿意吗?您放心,您的要求我和妈妈一定尽量满足。啊!斯特林夫人,您别哭呀,这里没有人欺负您……”她慌慌张张地站到了凯瑟琳夫人的身后,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竟然让斯特林夫人哭了起来,众人也纷纷低声议论,拱起了火。   斯特林夫人真是有苦难言,无措和慌乱在她的脸上藏都藏不住。   她绝对不能说自己昨晚在哪儿。   “你们怎么能这样逼迫她!她已经很难过了!凯丽昨天伤心极了,我昨晚一直在安慰她!斯特林爵士,如果您还爱她,为什么要总是做出这样的事情让她难过呢!”小伍德先生怒目圆睁,站了出来,大声喊道。   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斯特林夫人瞪着眼前将她挡在身后的年轻男人,目瞪口呆。   *   聚会变成了一场闹剧,斯特林夫妇连夜就离开了罗辛斯庄园,深夜离别时,宝丽也背上了行礼,和她们一起离去了。   绅士和淑女们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对荒唐的老夫少妻真是丢尽了上等人的脸面——即便私下里怎么玩都好,都不能把这些事情摆到社交的正式场合上。   太无礼了!简直就是对主人的不尊重!   而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仆,都不值得成为他们讨论的重点。   小伍德先生语出惊人,在众人的侧目和斯特林夫人的漠视下,他清醒了过来,彻底地消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不过是年轻美艳的斯特林夫人生活里的调剂。   又过了风平浪静的几日,客人们纷纷告辞回家准备过圣诞了。离别时,公爵小姐提出邀请达西单独谈话,被他生硬地拒绝了。   而安妮注意到,她的大表哥劳伦斯·费茨威廉与坎贝尔小姐互相交换了通信方式。   “坎贝尔小姐是个清醒又有趣的人。”在达西略带深意的眼神中,劳伦斯大表哥双手抱在胸前,冷静地评价道。   达西站在他身边,听了他的话后,并不多做评价:“你自然有你的判断。”   劳伦斯微微一笑,顺着达西的视线望去,只见他的两个表妹上蹿下跳,大声笑闹,毫无淑女气质。   安妮和乔治安娜一起拿着彩带和剪纸在二米高的圣诞树前比比划划,乔治·维克汉姆和兰斯·费茨威廉在两个女孩儿的指使下,将彩带挂在了圣诞树上。   “明天父亲和母亲就要到了。”劳伦斯拍了拍达西的背,“和我一起去迎接他们?”   达西不置可否。   TBC. 第16章   安妮被有节奏的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睁眼时看到屋内一片大亮,安妮立刻从困倦中惊醒。   “我睡晚了吗?”安妮咕哝着从被窝里坐起了身,长发披在了肩上,乱七八糟的发丝翘在了眼前,安妮随便扒拉了两下后,起身缓缓挪到了窗边。   她被银白色的亮光刺得眯起了眼,只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不远处,四个人骑着马正在远去,留下身后被马蹄踩得乱蓬蓬的雪面。一晚上,雪已经下到了脚踝那么深。安妮不禁担心,等晚上他们回来时行走还方便吗。   简单洗漱后,安妮来到了一楼的前厅时,姜金生太太正在换掉花瓶里的花。安妮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娇艳欲滴的保加利亚玫瑰,计划着要在今天去给汉斯福村上的教堂送些礼物时顺便去暖房看看。   “德·包尔小姐,早安,你还是起得那么早。”姜金生太太注意到出现在拱门前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尊敬地行了礼。   安妮点了点头,朝前厅走去,和她一起摆弄着花,漫不经心地问道:“妈妈醒了吗?”   “我没有听到打铃声。”   安妮点头表示知道了,和她一起扎好了几束花后,杜丽也出现在了厅里。杜丽向姜金生太太道了早安后,告诉安妮:“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姜金生太太恍然般地瞪大了眼睛:“喔!你们要去汉斯福吗?凯瑟琳夫人也让我准备了一些东西拜托您交给牧师,德·包尔小姐,我让道森送您。”   安妮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杜丽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一起离开了。   她们先是来到了厨房,厨娘将包扎好的大包裹递给了杜丽,接着二人穿过了侧门,道森已经将马车停在了那里,正在给车套上绳索和防滑链。杜丽将沉甸甸的包裹放在了车上,打开车门时,看到了里面占据了一半车厢的大箱子。   “喔!”杜丽惊呼,“今年凯瑟琳夫人更比去年更慷慨了?”   “恐怕回来的时候,你们都会没有地方坐下了呢!”道森咧开了嘴,“今年大家的收成都不错,前几日我去村上采购的时候,就有佃户不断地和我搭话,想知道小姐夫人们的喜好。”   “你一定没有说吧?”杜丽瞪着眼睛,语气故作威胁。   “当然!”道森立马接话道,说着他放下了踏板,“请上车,德·包尔小姐。”   安妮朝庄园后看去,好像在等着什么。杜丽正觉得奇怪,只见墙角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芬里尔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皮毛格外乌黑油亮,它颠颠地跑来,撞在了安妮的腿上。   安妮指了指车厢,芬里尔眼睛一亮,矫健的后腿一跃,跳进了车厢内。   安妮和杜丽面对面坐在了车内,芬里尔身形还小,趴在了她的腿上。安妮一边摸着他温热的皮毛,一边看着外面单调的雪景,忽然问道:“达西带回来的两只兔子还活着吗?”   “丹尼尔给它们造了一个暖箱,这两只兔子能吃能喝,好不自在。”杜丽笑道。   *   安妮和杜丽一下马车,就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了。杜丽看着他们脏兮兮的小手,生怕弄脏了小姐珍贵华丽的丝绸长裙,警惕地瞪着。   “放松些,杜丽。”安妮莞尔道。   “啊——德·包尔小姐!您又来了!”老牧师琼斯从教堂旁的屋内走了出来,站在门前朝她行了一个礼,“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感谢,每年圣诞我们都会受到罗辛斯庄园的恩惠,从未间断。您的慷慨让我实在……”   “老琼斯,这些话你每年都要说,可我和妈妈只是在履行我们的职责。”罗辛斯庄园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庄园,它还要对这片土地负责,“您看上去有些疲惫,我很抱歉……您还是没有找到助手吗?这样一个教堂要管理起来可不容易,更何况好心的您还收留了那么多孩子。”   老琼斯没有再向一样忧愁地叹气摇头,一边说着一边邀请安妮进屋:“我的老朋友的遗孀和儿子就这几天就会来这儿了,他离世时嘱托我尽我所能关照他的儿子。这个可怜的好心人没有土地,曾经在我走投无路时,大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我,才让我活了下来。他的遗嘱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   “原来如此,他的仁慈获得了回报。这家人叫什么?我让驿站留意一下迎接他们。”   “柯林斯。”老琼斯摇了摇头,“您不必客气,我猜他们就这几日能到了。柯林斯母子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我明白您的好心,可他们或许会不自在。”   安妮没有再坚持,在老琼斯的邀请下坐了下来。这时杜丽已经让道森将凯瑟琳夫人的赠礼搬到了院子里,孩子们吵吵闹闹地将道森围住,争先恐后地分抢了起来。   安妮收回了视线,听到老琼斯继续说:“这个小威廉·柯林斯也上过学,不过在他的父亲去世后,就不得不离开学校、承担他父亲的工作了。可柯林斯夫人在信中告诉我,她不认为那个工作适合他,小柯林斯身体不算健壮,她希望小柯林斯能有一个体面的工作——”   “比如牧师。”安妮接上了他的话。   “没错。”   “我对此没有意见,老琼斯。”安妮站起了身,“不过牧师的工作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轻松,恐怕您还是要受累教导他了。”   老琼斯点头称是。安妮又和他寒暄了几句后,约定了明天会和亲人们一起来做礼拜,便告辞了。杜丽一直关注着安妮这边,见她离开了牧师的小房子,就跟了上来。   安妮让道森就在这里等她,她打算再去书店见一见隆美尔。   一边朝那个方向走着,安妮一边心想,老琼斯这次在她面前正式提起了那对即将到来的母子俩,就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决定要将小柯林斯留在身边教导了,也许在老琼斯离开人间之后,小柯林斯就会继承他的工作,成为这片土地的牧师。   罗辛斯庄园对这片土地负责,而这片土地上的教堂、居民也都需要遵循义务,向罗辛斯负责。   安妮来到了书店门口,却见这里门窗紧闭,厚重又破旧的窗帘在里面被拉得严严实实。安妮惊讶地敲敲门窗,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芬里尔嗅着鼻子,往门前的缝隙里挤,却也一无所获。   “看来他真的不在?”安妮狐疑地自言自语,围着门前看了几圈,最后在头顶的门框上摸索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凌乱地写了一行字:圣诞快乐,再见。   “……”安妮无言以对,折好了纸条,塞在了手套里。   二人又拐了个弯去暖房转了一圈,这里的保加利亚玫瑰开得正好,园丁布朗还种了许多寻常在几个月后才会开放的鲜花品种。安妮没有在暖房里看到主管布朗,便也只好在外面绕了一圈。   离开时,芬里尔冲着一个方向嚎叫着,安妮眯着眼睛望去,只见两个苍老的身影在花架后一闪而过。   *   安妮回到罗辛斯庄园时,乔治安娜已经在门前张望了很久。   “哈!你竟然背着我偷偷出去玩!被我抓住了吧!安妮,我生气,我不理你了!”乔治安娜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翘起了小鼻子,做出了生气的动作。   可她的嚣张气焰立刻被安妮一把捏住了。   安妮捏着她的小鼻子,轻轻地晃了晃:“好吧,那我只好一个人去练习骑马啦……真可惜,丹尼尔告诉我,家里的小马驹已经训练好了,正好可以给我练习骑马。既然你生气了不理我了,那我——”   “啊——”乔治安娜这下要被自己气死了,立刻换上了谄媚的表情,一把抱住了安妮的腰,摇摇晃晃地撒着娇。安妮便故作犹豫地答应了。   午餐后,不等休息,乔治安娜就拖着安妮来到了庄园前的空地上,丹尼尔早早地牵着一匹小马在那儿等着了。   这匹马驹依然比安妮要高一些,浑身的黑色皮毛油油亮亮,肌肉匀称,绝对是马中的大美人!   安妮在丹尼尔的指示和帮助下,侧坐在了马上,这让她浑身不自在,感觉随时就要掉下来似得。安妮抱住了马背,一边轻轻拍着马儿,安慰它的情绪,一边翘起了腿,“刷——”地一下跨坐在了马背上。   “德·包尔小姐!!!您作为女士不能这样骑马!”丹尼尔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脸涨得通红,低声叫道。   安妮哈哈大笑,马儿也兴奋地踢了踢蹄子。   丹尼尔崩溃地不知所措,安妮作为他的主人,他不能训斥她的无礼和放肆,却又被她那出格大胆的动作吓得语无伦次。   这时,远处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安妮安分了下来,从马上滑落,站在了地面上。   “是哥哥!是他们回来了!”乔治安娜大声喊道。   只见早晨离开的四匹马和四位青年飒爽地骑马归来,他们的身后,两匹马拉着一辆印着家徽的华丽马车,缓缓朝这里驶来。   TBC. 第17章   费茨威廉伯爵的到来让罗辛斯庄园从上到下都变得紧张了起来。哪怕在圣诞节这样温馨快乐的节日,都没有一个人敢放松。   噢!除了安妮。   安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不惧怕那个在众人口中高高在上、严肃冷峻、比凯瑟琳夫人还要傲慢自大、固执己见的伯爵先生——也许是因为他尽管轻视一切,但也确实言之有物,也许更是因为他对自己隐隐存在的温和的探究。   眼下,趁着费茨威廉伯爵夫人和凯瑟琳夫人把调皮的乔治安娜拉在身前唠家常,这位尊贵的伯爵自告奋勇,要教安妮骑马。   这可吓坏了费茨威廉兄弟,兰斯看着坐在前厅换马靴的安妮欲言又止。安妮换好了鞋子,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几下,测试了一下脚感后,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怎么了,难道费茨威廉伯爵会吃了我不成?再说,我看舅舅不过也是自己手痒想要骑马了,丹尼尔已经教了我动作,我学得也很好。”   “不,我不是担心你……不对不对,我确实是担心你。”兰斯语无伦次,他大叹了一口气,“想当年,我和劳伦斯学骑马时,可被他教训地不轻。他向来没有耐心纠正我们的错误,就好像我们都应该像天才那样一次就能学会,马鞭可不止一回扬到我们的背上。安妮,你评评理,如果我们能一下子就骑得比老师还好,我们还需要学习吗?”   “兰斯!”劳伦斯将手套甩在了他的身上,打断了他的话,“别在父亲背后这么议论他!”   兰斯被抓包,吓得吐了吐舌头。   劳伦斯摸了摸安妮的脑袋,声音温和:“兰斯这小子总是以为凭借他的油嘴滑舌就能骗取老师的宽容,可这一点在父亲身上根本行不通。安妮,不用太紧张,只要你不像这个人,一有点小成绩就翘起了尾巴,父亲喜欢你还来不及。”   “喂!难道你就可以在我的面前议论我?”兰斯气得大声嚷嚷。   劳伦斯不给他眼神,知道这个弟弟给点眼色就爱演上了。   “我真的不担心、也不害怕,劳伦斯表哥。”安妮给自己戴上了手套,吃力地扣手腕上的扣子。手指被厚厚的手套保护者,格外不灵活。   达西看着她的动作,犹豫片刻后伸过了手,替她扣上了。   “谢谢你,达西。”安妮说道。   安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骑装,向满脸担忧的表哥们做了一个绅士行礼的动作,引得一阵哄笑,接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庄园。   劳伦斯转身看向达西,眼神怪异,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欲言又止。达西收回了看向屋外的视线,转身上楼。   劳伦斯终于忍不住喊住了他:“我们谈一谈?”   达西没有拒绝。   *   安妮刚一出门,一眼就看到费茨威廉伯爵正撑腰站在骏马旁,和丹尼尔交谈着,另一只手上的马鞭在空中挥舞着。丹尼尔在他的面前唯唯诺诺,似乎不太敢搭话,见到安妮的身影后,立刻大声地向她行礼,庆幸有人转移了伯爵的注意力。   “喔!亲爱的,别愣着了,这里没有别人,行礼给谁看?”费茨威廉伯爵打断了安妮的动作,一指身旁的马,“上马!丹尼尔说你已经学习过最基础的动作了!总不会还要我来教你!”   安妮问候的声音被粗暴地打断了,她只是笑笑没有生气,心中有了计较。   无论伯爵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对她全然不是像对待乔治安娜那样娇惯的态度——提出要教她骑马就够离谱的了!要知道,贵族淑女向来都是侧骑,他一个贵族老爷如何教淑女骑马?   在丹尼尔的虎视眈眈之下,安妮踩上了马镫,手臂和腿同时发力坐上了马背。因为马镫的构造不同,向外张开,是为了方便女士们侧坐在马背上时用脚尖蹬在上面固定身形,安妮侧坐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马背上的人精神奕奕,眉目张扬。   伯爵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满意、赞赏、和一丝丝……失落。   “走几步我看看。”伯爵命令道。   丹尼尔立刻上前,牵住了马绳。   “等等!”安妮喝止了他,她一边轻拍着马儿,一边说道,“我自己试试,不用你牵绳。”丹尼尔在她坚定的眼神中后退一步,担忧地看着她。   安妮驾驭着马儿前前后后地踱起了步,开始时一人一马都在互相试探,接着,马儿越跑越快,从踱步变成了快走,最后放心地小跑了起来,哒哒哒的马蹄声极有节奏。寒风凌厉地刮在她的脸上,可她丝毫不觉得难受,反而畅快极了。   丹尼尔早在德·包尔小姐大胆地催使马儿跑起来时,就慌张地骑上了马跟在她的身侧。伯爵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在安妮骑着马围着庄园绕了一圈后再次来到他的面前时,费茨威廉伯爵也骑上了他那匹老马。   “老伙计,可别输给那小马驹!”   伯爵胯.下的老马嘶鸣一声,追赶了上去。   薄雪在马蹄下飞溅,四散开来,马蹄肆虐过的痕迹围绕着庄园一周。安妮作为新手、又是侧坐十分不便,她的坐骑又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马,很快就被后面经验丰富的老马赶上了。伯爵幼稚地向她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安妮哈哈大笑,却也被激发出了好胜心。   安妮当然知道作为侧坐的骑马新手不应该嚣张,可在她的理智控制住她的行为之前,她脑子里的弦已经先一步崩紧了,身下的马儿察觉到了她的急迫,尖锐地嘶鸣一声,和那匹老马你追我赶了起来。   “哈!”费茨威廉伯爵短促地一笑,却突然勒紧了马绳,和他的伙伴默契地收起了冲劲。老马乖顺地减速,最后慢慢地踱了起来。   安妮跑了一半,发现周围没有人了,意识到自己居然被涮了一把,失笑地操控着别别扭扭的小马儿回头去寻伯爵的身影。   “你骑得很好,但是——太过急躁!”伯爵在见到安妮的第一眼时下了这个定论。   安妮并不恼火,只是淡淡地说:“急躁是年轻人的特权。”   费茨威廉伯爵挑了挑眉:“年轻人总有这样稀奇古怪的借口为自己狡辩。”   “您说的对。”安妮很快地接话,反驳的话语脱口而出,“就像年长者也总是以捉弄年轻人为乐一样。”   费茨威廉伯爵不置可否:“我既然有这个权利,那为什么不做呢?亲爱的,无论是出于身份地位,还是年幼之别,你都无法指责我的行为有失。”   安妮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了一口白气:“您说的对。”   她的反应逗笑了费茨威廉伯爵。伯爵又踢了踢马肚,绕着庄园散起了步,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安妮跟上,丹尼尔被他的眼神制止留在了原地。   二人骑着马,在罗辛斯庄园地界边的栅栏旁绕起了圈子,沉默了一会儿后,伯爵看着庄园的方向,缓缓开口:“三年前,罗辛斯庄园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安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伯爵终于要透露来意了。   “那些年,路易斯重病时,你也傻愣愣的,凯瑟琳明里暗里、几次三番拒绝我的帮助,不愿意向我这个哥哥透露这里的情况。她的倔强和高傲是一把剑,在刺伤别人的同时,利刃也对准了自己。”   “也许这样的天性源自费茨威廉家族的血液,这倒与你的家族不同。我认识的路易斯爵士就像一把收敛的剑鞘,他当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但是很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我一直在想,凯瑟琳如愿嫁入了德·包尔家族,她的孩子究竟会更多地显露哪个家族的个性。”伯爵似乎陷入了回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安妮听着他的话,心里暗道,哪个都不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当初那个安妮·德·包尔!   “很可惜,很可惜。”费茨威廉伯爵摇了摇头,“很可惜,凯瑟琳没有给德·包尔家族生下一个男性继承人,德·包尔家族这一支的荣光就要戛然而止了。”   “我也是继承人。”安妮皱起了眉,反驳道。   “你当然是,可是,等你结婚了呢?”费茨威廉伯爵勾起了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按照你那母亲的打算,最好的选择就是嫁给你的达西表哥!把德·包尔家族的财富并入达西家族!哈,也许这样对于她来说便是两全其美的选择!亲上加亲!”   费茨威廉伯爵直白的话让安妮有些怔楞,就连凯瑟琳夫人都不会在她面前这样明示。   “……我以为您和妈妈是一样的想法。这样不好吗?达西品行端正,英俊帅气,达西家族的财富比罗辛斯更甚,在妈妈看来,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安妮试探地问道。   费茨威廉伯爵瞟了她一眼:“是啊,在她看来,没有更好的了。”他喘着粗气,胡子被吹了起来,“否则我为什么不和她说这些,而是来跟你本人说?”   安妮抓紧了手中的缰绳:“什么意思?”   “我很高兴,亲爱的。”伯爵忽然软下了语气,“在见到你骑马之前,我以为会看到第二个凯瑟琳——娇气、傲慢、脾气一点就炸,可是,你更像……”   “我的父亲,是的,我听到很多人这么说。”   伯爵微微一笑,说道:“没错,不过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这一点,倒是很像凯瑟琳。”   安妮别开了脸,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眼前这人简直喜怒无常,轻易喜欢给人下定论,也不管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真是个难伺候的老头!对吗?你一定在心里这么骂我。”伯爵哈哈大笑,扭转缰绳,扬起了马鞭,催促老马向庄园的方向慢跑了起来。   安妮也赶紧追了上去。   “您似乎不赞成母亲的看法!舅舅。”   “我没有不赞成她。”费茨威廉伯爵不耐烦地反驳。   “那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您的意思难道不是反对我和……”   “你最好别说出任何一个名字,亲爱的。”费茨威廉伯爵打断了她的话,“把那些话严严实实地藏在心底!在事情发生之前,不要下任何定论。”   安妮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费茨威廉伯爵确实没有站在凯瑟琳夫人那一边,或者说,他压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此行更像是试探她的态度。   “用你喜欢的方式骑马,用你喜欢的方式说话,做你自己的选择,和你喜欢的人结婚。这是我曾经对凯瑟琳说过的话,现在原原本本地再告诉你。”费茨威廉伯爵的眼睛牢牢地钳制住了她的眼睛,“对了,忘了告诉你,国王有意加收纺织厂和钢铁厂的税,有些人的野心太大,挡了另一些人的路。夏天来临之前,想想办法吧!”   他的话让安妮顿觉毛骨悚然。   TBC. 第18章   寒风渗进了每一个毛孔。   感受到了主人的不稳情绪,小马焦躁地嘶叫一声,前腿猛地扬起悬空。安妮从怔楞中猛然惊醒,吓了一跳,咬着牙一把抓住了缰绳,闷哼了一声。下意识俯下.身体迅速抱住马身,紧紧地将自己贴在马背上。   费茨威廉伯爵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脸色微变,老马严厉地冲着这不稳重的马驹喷了喷鼻子,跺着脚,就好像在无情地嘲笑和训斥。   马驹更加不服气了,不安地原地挣扎,安妮忽然忍不住痛呼出声。   伯爵立刻翻身下马,不顾危险,伸出了手够了几次,终于抓住缰绳。他熟练地将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紧紧地牵制住了马驹的脖子,几个来回下来,马儿终于逐渐平和了下来,不再乱甩乱晃。   安妮惊魂未定地趴在马背上,喘着气。   “该死的丹尼尔!这是罗辛斯的驯马师的失职,怎么驯的!这样年轻不知轻重的小马驹怎么能给你一个初学者来用?”费茨威廉伯爵怒气冲冲地斥责道,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他为了和安妮单独谈话特意把丹尼尔支开了,也忘记了以安妮的身形更不可能将一匹成年马交给她来骑。   “……”安妮没有力气回复他,事实上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   伯爵这才发现她的异常,作势要将她从马背上抱下。安妮赶忙挥了挥手,她咬着牙,撩起了裙角,露出了渗出了血的脚踝——马儿挣扎时,她的脚卡在了锋利的马镫上。   *   “我绝对不允许!!!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去学骑马!看看,这就是下场!”凯瑟琳夫人一看到被费茨威廉伯爵和丹尼尔齐力抱进屋的安妮小脸惨白,顿时慌乱地尖叫,“平安夜前发生了这样的事!老天爷,我真是脑子糊涂了,居然同意你去学骑马!丹尼尔!你究竟是怎么教的?连一匹马都驯不好,罗辛斯还留着你有什么用!?”   凯瑟琳夫人愤怒地嘶声尖叫,语无伦次地将丹尼尔骂了个狗血喷头,这还不够,仆人们从上到下每一个都被数落了一遍,就连进来送水的杜丽也被训斥地打了一个哆嗦。姜金生太太立刻主持大局,唤来了道森让他立刻去村上把医生请来。   安妮被放置在了客厅的大沙发上,腿被平放着,裙角这时已经被撩了开来。凯瑟琳夫人皱着眉头,看着客厅内站着的男男女女,提出要把她抱回卧室,伯爵却反驳道:“万一伤了骨头怎么办?还是等医生过来看了之后再说。”   乔治安娜被安妮脚踝上的血迹吓得眼泪汪汪,达西的目光触及那抹鲜红时皱起了眉头,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果断蹲下了身。   “介意吗?”他伸出了手,看向安妮。   安妮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接着见他的手指着自己的脚踝,才意识到他是想帮自己检查。安妮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   达西在众人的瞩目下,下手极轻,在安妮的脚踝处仔细地捏了几下,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指。很快,他就松了一口气,朗声告诉众人:“很幸运,没有伤到骨头。”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安妮的额头上滴下了冷汗,皮肉伤也不是好受的。   凯瑟琳夫人放下心来后,情绪又一次绷不住了,她忍不住转身流下了眼泪,费茨威廉伯爵夫人低声地安慰她。凯瑟琳夫人却被安慰地越来越生气(她本来就是一个极容易和自己钻牛角尖的人),忍不住低声诅咒粗心的仆人、训斥安妮的胆大妄为、抱怨生活的不幸……   费茨威廉伯爵原本心中郁结的心虚被他妹妹那细碎的诉苦转化成了不耐烦的怒气。   他忍不住喝止了凯瑟琳夫人的牢骚,命令她立刻安静下来,给安妮留下呼吸的余地。凯瑟琳夫人一向胆大,却在威严的兄长面前犹如犯了错误的孩子,终于一声不吭,只是委屈地看着安妮的脚伤默默流泪。   说句不孝顺的,安妮见她哭成了那样,还以为自己丢了半条命。   可没有人能有资格责怪一个为了孩子揪心的母亲。   伯爵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或许伤害了妹妹,但他的傲慢也让他拉不下脸道歉。这对兄妹也有着一脉相承的倔脾气,即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时间也说不出软和的话。   伯爵夫人对丈夫的脾气了然,立刻打起了圆场。   安妮躺在沙发上,此刻忽然变成了心情最平和的人了。   伤已经伤到了,急也急不得。既然达西说没有伤到骨头,那么应该问题不大,稍后医生到来无非也就是上上药。   安妮转过头,只见乔治安娜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担忧地看着她,小脸泛着泪光,好像比她这个受了伤的人还要难受,哭得打起了嗝。安妮现在对于安慰小孩已经得心应手了,三言两语就平复了乔治安娜的心情。   “你不是事事都有十分的把握吗?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冷冷的讽刺从头顶传来,安妮耸起了肩,抬起头,只见达西摩挲着指尖的鲜红,眯着眼睛危险地看着她。   *   这绝对是无妄之灾!   安妮抱着让杜丽从大书房拿来的账本和报告书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这荒唐的一幕,恨不得蹲在角落里划圈圈。   她居然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实在是太丢脸了!   安妮把脸埋在了报告里,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在雪地中的谈话里,费茨威廉伯爵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她的脑海里一晃而过,安妮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睁开了眼睛,把报告书扔在了床上。   视线在本上一晃而过,忽然在一行字上凝滞了。   “……已经在哈福德郡的梅里屯附近选中了一片棉花种植地,原主人经营不善,再加上税收加重不能负担,意欲将这片一百英亩的土地附带一个度假庄园出售……”   税收加重?   安妮忽然想起了费茨威廉伯爵的提醒,一丝灵感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飘渺不定。   安妮将报告扔下,拿起了账本翻得哗哗作响,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目标。她将床头柜上的烛台凑近,手指在账目上滑动着。   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时,安妮被自己的猜想惊得打了一个冷颤。   她连忙打铃,喊来了杜丽,要她立马跑去大书房,把罗辛斯庄园的年终账本也给她找来。杜丽离开后,安妮咬着牙,抬起了那条受伤的腿,将重力转移到另一条腿上,抓着账本蹦蹦跳跳地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火光带着热气让她冰凉的手逐渐暖和了起来。   很快,杜丽把厚厚的账本带来,铺在了安妮身前的茶几上。安妮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将账本翻到了新增开□□一项。   ——新征收的马车、奴仆和窗户的征税竟然高达五百英镑!这还不包括那些传统的消费税和土地税!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财政大臣的大动作暗示着前线战争的吃紧,或许新的制度即将顺势而生。   安妮暂时说不准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她努力回忆上一世的记忆,却因为曾经没有特意关注过这段历史而变得模糊,她再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在这个世界、这样的身体里醒来,更不可能把一个陌生的国家在某一年的动荡记得清清楚楚。   几重的财产税和传统税收再不能满足战争的需求,那么,也难怪财政大臣会对纺织厂、钢铁厂下手——要知道,现在北方可有不少人正是靠它们起家,财富完全抵得上没落的勋爵,他们逐渐向贵族阶级渗透。   安妮顿觉一阵麻木,仿佛历史的车轨在她的身上重重地碾压。   “杜丽,恐怕春天我们必须去伦敦一趟。”   *   平安夜这一天,一大家子难得欢乐地聚在了一起。准确来说,是三个家族的族长第一次坐在一起庆祝圣人的诞辰、为新的春天的到来祈祷。   安妮随着长辈们如约来到了教堂,她的伤引来了老牧师的担忧和关心。在唱完圣歌、领完圣餐、做完祷告后,老琼斯特意留下了安妮,神神叨叨地为她做了祈祷。   夜将深时,一行人才坐着马车回到了庄园。   乔治安娜特意为大家表演了一个诗朗诵,赢得了大家的称赞;安妮因为脚伤,顺利躲过了钢琴演奏的表演——“我的脚可踩不动那踏板了”——她的借口“赢得”了凯瑟琳夫人的怒目而视;兰斯出人意料地演唱了一首歌剧,更出人意料的是,为他伴奏的是那个乔治·维克汉姆。   安妮听完后下了结论,维克汉姆的弹奏水平和她半斤八两,完全匹配不上兰斯那迷人动听的嗓音。   一轮表演过后,男士们聚集在了桌旁打起了惠特思,顾忌着都是家人,他们并没有玩得很大。安妮倒是对此很感兴趣,可她还没看几分钟就被凯瑟琳夫人拘在了壁炉前,帮两位贵妇人缠起了毛线——这是凯瑟琳夫人的新爱好,在欣赏了费茨威廉伯爵夫人为她的儿子们亲手编织的毛衣后。   夜深了,男士们也不恋战,早早地就从牌桌边离开,刚刚成年的达西成了今晚唯一的赢家,这让乔治安娜兴奋不已,半句不离她那顶聪明的哥哥。   众人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很快就洗漱睡下了。   直到半夜,一阵突兀、匆促又骇人的敲门声划破了宁静的黑夜。   “救命啊——有人吗?快开开门!”   TBC. 第19章   安妮是被房间门口一晃而过的跑步声惊醒的。   她起初有些发懵,很快就被寒气激地清醒了过来。安妮的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指尖触及到了一片冰凉。   只听房间门咔哒一声打开了,伴随着涌入房间的摇曳的暖黄的烛光,杜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缝里。   安妮吐出了一口气,自己把自己吓清醒了。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发生了什么事?明天不能解决吗?”安妮没有好气地问,她揉了揉眼睛,干涩得难受,脑袋还有些发热。   杜丽扭身进了房间,用自己手中的烛台点亮了另一只烛台,她回答道:“刚才忽然有人敲响了花园前的铁门,守门人立刻跑来告诉了姜金生太太,听说是一对母子带着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上门求救。姜金生太太正命人去喊医生来的时候,达西少爷也醒了,他让姜金生太太不用打扰大家,但是我想,您一定不会介意被打扰……”   “干得好,杜丽。”安妮挤了挤酸乏的眼睛,接着掀开了被子,“帮我换衣服,我们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达西出于关心,不想打扰平安夜里休息的众人,可安妮作为罗辛斯庄园的小主人,不可能把这事交给别人。   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谁会在平安夜都不在家里,反而在外面四处游荡?他最好不是被人追杀,罗辛斯庄园可不能冒险!   安妮匆匆换好衣服,被杜丽扶着一只手臂,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房间,朝另一侧的狭窄楼梯走去。   根据杜丽的说法,姜金生太太把这些人安排在了仆人们守夜时值班的房间,没有让他们接近庄园的内部。   安妮顺着阴暗狭窄的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下挪动,拐弯处她隐隐听到了模糊的交谈声。随着她越来越靠近地面,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也越来越大,安妮侧耳仔细倾听,勉强辨认出达西的声音:“……见过……狼……送他去……”   安妮来到了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地上一道细长的黄色烛光。痛苦的呻.吟和啜泣声从门缝里渗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两个陌生的声音担忧地低语着。   这时,侧门猛地被打了开来,医生提着箱子在道森的指引下来到了庄园。二人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安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微微一愣,接着立刻行了一个礼。   “德·包尔小姐……”   “不用管我,快进去看看病人。”安妮打断了他的话,见他们还站在原地,便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间大门。   一瞬间,里面的人都看向了门外,达西站在沙发前,眉头微微皱起,他正要命令安妮回房休息,就见她的身形一侧,医生到来了。   医生立刻提着箱子,扑到了沙发前,麻利地从箱子中取出了工具为病人检查。那人正奄奄一息地眯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痛苦的嘶鸣从牙缝间泄露了出来。   安妮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打量起了屋内的情形。只见一个身着体面绅士服饰的年轻男人半躺在沙发上,外衣已经被解开,胸口雪白的衬衫上绽放了大朵鲜红的花,他黑色的裤腿已经被锯齿撕咬开,肉都快翻了出来,汩汩的血液从伤口处流淌了出来。裤子被血液浸透,裤脚管上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棕黄色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个黑点。   浓重的血腥气充斥了整个房间。   待安妮还要继续观察,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别看了,回房间去,再看你要做恶梦了。”达西伸出了手,意图捂住她的眼睛。他的手被安妮一把抓住了,他微微一愣,有些僵硬地任凭自己被安妮推了开来。   安妮把他当成了拐杖,紧紧抓住后,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   她的出现让壁炉旁站着的那对母子局促了起来。   安妮在达西的坚持下,被搀扶着坐在了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她借着火光打量着那对母子——只见他们衣着陈旧但还算整洁,那女人五官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看上去很是精明。她的儿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粗犷,身形健壮。他的手指不安地扣动着自己的裤子,看上去很拘谨。   “你们叫什么名字?”安妮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冰冰的傲慢,她的生疏冷漠的语气反而让那女人松了一口气。   “柯林斯,小姐,我的名字是玛利亚·柯林斯,这是我的儿子,威廉。”女人低眉顺眼地回答道,她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行礼。   安妮挑了挑眉,没想到与他们见面的第一眼竟然是在罗辛斯庄园,而非老琼斯的牧师公馆。   “我知道你们,老琼斯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们的名字。”安妮指了指那沙发上的人,“可这是谁?老琼斯可没有说老柯林斯先生有两个儿子……”   安妮故意地曲解了那人的身份,试探地说道。   “不!他不是!德·包尔小姐,我和我的儿子是在森林里的小路旁救下了他的。是的,我和威廉赶着马车来投靠琼斯先生,马儿却在半路停下,这位先生当时已经身受重伤,祈求我们带他离开——您知道的,夜晚的森林可怕极了,这个可怜人一定是遇上了狼才遭了秧。威廉一向遵循圣人的教诲,不忍心将他扔在森林里,否则第二天他一定会死在那儿。”柯林斯夫人口齿清晰地解释,小柯林斯连连点头。   安妮这下开始觉得这对母子很有趣。这女人三言两语就洗清了可能会降落在他们身上的怀疑,解释了自己的来因,在知道她与老琼斯认识以后,又暗示她的儿子天性善良悲悯——这可是作为牧师最重要的特性之一。   安妮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视线投向了沙发那边。   那个虚弱的男人已经彻底晕了过去,医生没有用嗅盐让他醒来,反而刚好可以趁机为他仔细地检查一番而不担心挣扎——他的衣服尽管破烂,但是非常体面,袖扣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一个富家子弟。   医生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剪刀,剪开了这人浸透了鲜血的衬衫,那人英俊的脸在失血的情况下变得发青,脏污的鲜血衬得他胸口裸露的皮肤更加透明苍白。   安妮眼前忽然一暗,她伸了伸脖子,那人也动了一动,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达西背对着火光,脸上的神情在黑暗中隐隐绰绰。   “现在,立刻回房去休息,这不是你该看的了。”他的语气生硬,接着别扭地咳了一声,声音换了一个温和而僵硬的语调,   “这里交给我。”   *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餐时,达西姗姗来迟,他的眼底聚集着疲惫的青黑色,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打了声招呼后就坐在了安妮身旁的座位上。仆人立刻为他端上了早餐,安妮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替他倒了一杯浓浓的红茶,并递上了糖和奶。   安妮看着他吃了几口煎蛋,减缓了进食的速度后,便在大家不解的交头接耳中开口问道:“那人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没醒,医生说他的伤很重,胸口和大腿上都有被狼撕咬过的痕迹,失血过多,再加上大腿处有几处骨折,恐怕要好一阵才能醒过来。而且……”   伯爵皱起了眉头,他一贯不耐烦别人在他面前打哑谜:“你们在说谁?谁受伤了?”   达西便原原本本地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的描述十分简单枯燥,安妮补充了几句,将那人的惨状形容地活灵活现,惹得凯瑟琳夫人、费茨威廉夫人和乔治安娜惊吓地连喊上帝的名字。   “……他在医生离开前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姜金生太太把他换下的衣服都收了起来。”达西最后说完这句话,喝了一口茶。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交给了伯爵。   伯爵接过了那个物件,神色微微一愣。接着他起身来到了窗边,借着窗外的日光仔细地观察着——这是一个银制的袖扣,上面描绘着精细的家族徽章,缠枝的玫瑰花藤托起了一只狮鹫。狮鹫的眼睛在光下格外凌厉,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傲气。   伯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向了窗外,手指在袖扣上摩挲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凯瑟琳夫人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费茨威廉伯爵。他回过头来,神情放松地看着安妮:“你的运气可真不错,亲爱的。正打瞌睡就有人递上了枕头,你的麻烦和困扰恐怕很快就能顺顺利利地解决了。”   他的话让安妮疑惑地拧起了眉心。凯瑟琳夫人不知内心转了几个弯,冲安妮丢去了一个了然和赞许的眼神——安妮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同时,达西手上的杯子重重地落在了茶碟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TBC. 第20章   安妮满腹疑惑,可伯爵好似铁了心要卖关子捉弄她,偏偏不告诉她这是为什么。   凯瑟琳夫人和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接过伯爵递来的袖扣,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安妮看向了母亲,只见她之前那种讳莫如深的欣喜从脸上褪去,脸色冷静了下来,她原本听了兄长的话,还以为是哪家的勋爵继承人,谁知道……凯瑟琳夫人低头喝了一口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凯瑟琳,这人显然不是那位布里奇沃特公爵家的大公子。”费茨威廉伯爵从她手中夺过了那枚袖扣,放在了安妮的面前。   安妮瞪大了眼睛,盯着袖扣。   出人意料的,达西忽然开口了,尽管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布里奇沃特公爵家的大公子爱德华·爱杰顿经常流连俱乐部,从不打理家族的事物,也不知道是他自己不愿意、还是争不过他的弟弟。”   安妮挤了挤眼睛,伸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达西莫名其妙地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后,安妮伸出了手,捂上了他的额头:“达西表哥,你别是熬了一晚发热了吧,怎么说起胡话来了?爱德华先生是继承人,责任和权力都要他来背负,这一点是不容改变的。”   老实说,安妮其实并不看重继承法的规定,毕竟她自己虽然也是继承人,但是正如费茨威廉伯爵那日所说,如果她嫁人,德·包尔家族的几代积累的上万英亩的土地和每年六七千英镑的产出都会落入他人之手。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此时的安妮并没有任何结婚的打算,甚至在努力另起炉灶。她本就是鸠占鹊巢、占据了这句身体,如果因为她的原因,让德·包尔家族的财产从此拱手让人……   可是,同时安妮自认也是一个虚伪的人。   达西理所应当地是彭伯里的唯一继承人,他在这方面有时并不谨慎——安妮瞥了一眼,向达西使了个颜色,努嘴指了指斜对面的费茨威廉兄弟。   达西被捂住了额头,一时间有些僵硬,乔治安娜笑嘻嘻地看着她的哥哥吃瘪。   “达西也不算说错,布里奇沃特公爵本人虽然很值得钦佩,是一个厉害的人物,可他却不善治家。若非他强行把长孙留在身边过于宠溺,布里奇沃特家族也不至于陷在如今这样的尴尬境地。那位优秀的次孙真是可惜了……”   说着,伯爵指了指楼上的方向。   原来那人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小孙子啊,安妮恍然地点了点头。   达西把安妮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拿下,冷声道:“好好吃饭。”   *   早餐后,伯爵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打猎,他的儿子们自然不会反对。达西瞥了一眼楼上的方向,犹豫了一瞬,却还是答应了伯爵的邀请。   乔治·维克汉姆听说了昨晚的不速之客正是因为在森林中遭遇了狼的袭击,白了一张小脸,借口自己骑艺不精,让丹尼尔在庄园附近教他骑马。这正中费茨威廉伯爵的下怀——他不像他那个过于善良好心的妹夫,对这种色厉内荏、胆小怕事的男孩毫无怜惜之情。   凯瑟琳夫人向他们确认了一定会赶回来吃晚饭,就让厨房准备好了餐盒,让他们在外面垫一垫肚子。伯爵很不耐烦地趁她前去厨房时,立刻带着三个年轻人骑马离开了。   “既然出去打猎了还要带餐盒做什么?森林里什么不能吃?”伯爵理所应当地说,高高兴兴地获得了安妮的点赞。   安妮一边陪着乔治安娜坐在圣诞树下拆礼物,一边心里暗自琢磨伯爵的未尽之语。   她不明白,那位公爵次孙为什么在舅舅口中是她的幸运?一个注定不能继承家业的勋爵子弟,难道能撼动当.权者的决定?   安妮对那些勋爵家庭的八卦只知寥寥,这是因为罗辛斯庄园被凯瑟琳夫人强行断绝了社交。先前这个缺陷还不算明显,现在当她亲身面临了更广阔的舞台,危机感和紧迫感油然而生。   ——在罗辛斯扮演一个乖乖淑女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虽然有自己的情报途径,却因为时间还短、根基不深,又因为隐瞒身份导致涉猎范围有限。安妮掌握的资料主要还是涉及到商界……   等等!商界?   安妮的脑海中忽然飘过了一丝灵感,就好像空气中的绒毛一样捉摸不定。   布里奇沃特公爵的名号于她来说并不是完全陌生——菲尼克斯纺织厂在被她收购前曾大批量生产低价的平纹布,那时的主管试图将便宜又耐磨的布匹倾销到曼彻斯特的工厂区,在途中却被高成本的运输拖垮了,这才给了安妮收购的可乘之机。那主管不止一次地懊恼抱怨,如果布里奇沃特运河承接转运业务就好了。   如果这个布里奇沃特就是那个布里奇沃特……   安妮心中有了计较,她大约明白了伯爵的意思,又不是很懂。   “凯瑟琳夫人,那位客人醒了!”姜金生太太推开了门,气喘吁吁地说。没等凯瑟琳夫人回话,安妮立刻扶着沙发站了起来,杜丽抓住了她的手。乔治安娜莫名地停下了拆开礼物包装的动作,狐疑地看着她。   “我去看望一下我们的客人。”安妮决定主动出击,探探口风。   凯瑟琳夫人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反对。   *   房间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安妮刚一走进去,就被这热浪冲得鼻子一痒。床上的人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安妮没有看到他的脸。   姜金生太太坚持不能让德·包尔小姐在没有看护的情况下见一个外人,还是一个虚弱地躺在床上的男人,便牢牢地紧跟在安妮的身后。一进房间,闻到屋内浑浊的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姜金生太太便大步来到了窗前,掀开了窗帘,也打开了一小扇窗户。   安妮被杜丽扶着,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了。   她们的动静不小,却没有引得床上病人的一丝丝反应。   被派来服侍病人的男仆正要向安妮行礼,被她挥手打断了。杜丽和她心意相通,朝男仆使了一个眼色,把他带离了房间。   姜金生太太不明白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安妮见她坚持要留下,沉吟片刻后,也就默许了。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用来针对我的家族的俘虏。”那人嘶哑着声音,一个词一个词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我知道你们拿走了我的袖扣,没错,我是布里奇沃特的人,可是我只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工具……”   “我不管您是哪家的公子,在我眼中,只是一个被狼群围攻、平安夜也没能回家的可怜人。”安妮打断了他的话,那人的话听上去尽管悲凉,却也在明示他的身份——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人不是轻易就能招惹的。   床上的人身体一疆,接着猛地一颤,转过身来:“喔……我没想到,居然是一位小姐。失礼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堪入目。”说着,他扯了扯被子,想要遮住心口裸露的皮肤,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安妮昨晚看到的那双紧闭的眼睛现在睁开了,湛蓝透明的眼珠吃痛下溢出了点点生理性的眼泪。   不得不说,这双蓝眼睛让他普通英俊的脸变得十足惊艳了。   “没关系,没有人会对一个病人苛责的。您看,我也不向您行礼了,咱们扯平了。”安妮坐在沙发上摊了摊手。   “您的伤……医生告诉我,您恐怕要疗养好一阵子,不适合走动。我可以让仆人给您的家人送信,告诉他们您的伤情,以及……不能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的原因。”   安妮的话让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蒙上了烟尘。蓝眼睛作势要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却因为用力,胸口被白色绷带包扎的伤口渗出了血。安妮立刻让杜丽上前帮忙,将他扶了起来,并在靠背上垫了厚厚的枕头。   “对了,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呢!”安妮语气轻快地说。   “……艾伦,我的名字是艾伦·爱杰顿。”蓝眼睛——喔不,艾伦——有些诧异,他以为眼前这个小姑娘既然知道他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人,至少也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她的“无知”反而让他获得了一丝异样的放松。   接着,安妮就试探性地问起了伦敦的事物——理所应当地,像她这样住在乡下的年轻女孩儿,哪怕是个勋爵后人,也对伦敦理所当然地充满了憧憬。出乎安妮的意料,艾伦对贵族们那些新鲜的玩意儿一窍不通,反倒是说起郊区的工厂来,细枝末节之中言之有物。   果然,正如费茨威廉伯爵所说,这位优秀的公爵次孙十分优秀,是个经营产业的能手——可惜他不是长孙,他再优秀也无法继承爵位和家产。   或许,在有些人眼中,幸好他不是长孙。   安妮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可那过于惊世骇俗。可是,圣诞节,就连强盗和小偷都不会选择在这一天离开家人去“工作”。优秀的艾伦·爱杰顿先生是如何从西北的曼彻斯特赶往伦敦时,却在半路离奇地来到了伦敦东南方向的肯特郡?还落得一身伤,差点命丧狼口?   安妮在姜金生太太第五次给她使眼色时,终于恍然地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和病人告辞:“真对不起,您描述的伦敦太有趣啦,我听着听着就入迷了,打扰了您的休息,您好好养伤,我会让表哥帮您写信给府上说明的。”   姜金生太太上前一步,扶着安妮,一脚一跛地朝门口走去。   “敢问。”艾伦提高了声音,“我能有荣幸知道您的名字吗?”   “安妮·德·包尔。”   TBC 第21章   艾伦·爱杰顿便在罗辛斯庄园住下了。当日,费茨威廉们和达西一行人回来以后,听说病人已经醒了,便直奔客房。简单地客套之后,伯爵又单独与艾伦谈了很久,直到夜幕四阖,安妮才听到了客房房门被关起的声音。   安妮从自己的房间探出了头,正见伯爵在楼梯口站着,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有话要跟我说?”这是一个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在聪明人面前没有必要耍心眼,更何况安妮也不觉得自己耍得过他,便直接说道:“我要去伦敦一趟,还得麻烦舅舅帮忙劝服我的妈妈。”   费茨威廉伯爵微微一笑:“你倒是直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计划,好让你在半只脚掉入悬崖时有人拉你一把。凯瑟琳眼睛里只有这座庄园,而我看不懂你的眼睛里都是什么……财富、地位?这些不是一位淑女应该汲汲追求的,甚至,即便对于一个已经坐拥田产的庄园主来说,那都是掺了蜜糖的毒酒。”   “亲爱的,你的眼睛蒙了一层雾,我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情绪,野心还是贪婪?运筹帷幄还是肆意妄为?我看不清,这并不重要。可是,如果你都看不清,在迷雾中横冲直撞,早晚要跌入近在眼前的陷阱。”   伯爵掷地有声。   安妮紧抓着门框的手微微一滞。   “罗辛斯庄园关不住我,舅舅。”安妮低着头,眼睛没有定点地描摹着地毯上的花纹,“我以为我看清了前路,可是,您的话让我……怀疑起了我自己。”   经营玫瑰种植园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浪漫情怀,也是因为收益确实不错。收购纺织厂却不大量生产那些不愁销路的纺布,是为了走“高精”路线,就像那些伪造的自欺欺人的轻奢品牌,把英镑从那些苦寻进入勋爵阶层通道的人们的口袋中掏出。   钱、钱、钱。   这是安妮在上辈子得来的教训,金钱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看着账本上数目的增加,她的满足也在增加。   她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只要用金钱武装自己,她甚至可以选择不嫁人,守住这个城堡。   可是伯爵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以为隐瞒得很好的心思被洞悉,她的产业暴露在他的眼下,伯爵透露的讯息让她——一个空有金钱的淑女小姐不得不面临更大的世界,一个金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世界。   “如果你在这个年纪,就对未来目标明确、了如指掌,我才要觉得奇怪,安妮。”伯爵软下了语气,手掌犹豫了片刻,放在了她的肩膀拍了拍,就像面对一个老朋友,“如果你向我请求,我会答应你。”   他没有说明白,可安妮明白了他的意思。   “舅舅,我请求你,带我去伦敦。”   *   “不答应!我绝对不答应!”凯瑟琳夫人被这消息炸得忘记了贵妇仪态,“安妮还小,她应该留在罗辛斯,家庭教师布莱克太太很快就要回到岗位,安妮的课程不能被打断。”   “我只是带安妮去伦敦玩,凯瑟琳,放松点,没有人会对她不利。”伯爵给他的妹妹倒了杯茶,“那个布里奇沃特公爵家的小子已经能下床走动,府里却没有来任何消息,我帮人帮到底,正好要回伦敦,便带他也一起去。”   “你知道他的身份!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孙!安妮不应该跟他走那么近!”   伯爵皱起了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安妮才多大?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正爱玩,想去伦敦看看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你总不希望等安妮成年了,才让她和那些深谙社交之道的淑女小姐们站在一起?”   “无知才是最致命的缺陷。”伯爵斩钉截铁地说。   凯瑟琳夫人也不免着急了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安妮要和那些淑女们站在一起,争奇斗艳地使尽浑身解数吸引适龄男士的目光。达西是她看中的唯一人选,要她把德·包尔家族的财产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想都不要想!   可是,看达西的样子,他似乎对这段婚约并不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是默认接受了,还是甚至一点也不在意……   伯爵知道看着妹妹阴晴不定的脸,知道她其实已经动摇了,只是需要他再推一把。   “我只让夫人带安妮去伦敦玩一段时间,又不是把她卖给豺狼。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让仆人给她收拾一些衣服,也可以带些书。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安妮的学习课程不能停下。”伯爵果断替她下定了决心,转身离开。   *   伯爵迟迟没有告诉安妮,与凯瑟琳夫人的谈判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这些日子,安妮常常坐在餐厅的窗边一边喝茶看书,一边发呆。伯爵舅舅那天的话萦绕在她的耳边,让她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低落情绪里。但是她有预感,这样的困惑和不安也许会在伦敦找到答案。   艾伦在可以走动之后,便常常在庄园里散步,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遇到。一来二去的搭话以后,安妮发现这人实在有趣。他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相反,他对于经营管理很有一套,言辞间流露出的老道难以掩饰。   也许是因为安妮年纪小,又只是一个住在庄园里的勋爵小姐,艾伦没有像对待费茨威廉先生们和达西那样警惕。   安妮起初觉得他这人有些违和,在一次散步时的聊天中,谈论到记账方式的变革时,忽然意识到,艾伦不就像是前世的“职业经理人”吗?他参与管理家族产业,却并不拥有。   离别的日子很是仓促,安妮甚至来不及去汉斯福看一眼隆美尔是否已经回来了。   当得知凯瑟琳夫人决定自己守在罗辛斯庄园时,安妮一愣。在知道乔治安娜也被留在了罗辛斯接受布莱克太太的教导时,她又是一愣。   乔治安娜抱着安妮嚎啕大哭:“哥哥也要去伦敦,你也要去伦敦,都不带我!为什么呀!呜呜呜呜……我不想和你分开,安妮……”   安妮转头看向牵着缰绳站在一旁的达西,问道:“你也去?你不是……”打算去欧罗巴大陆游历吗?   “在伦敦港出发,不过我先要在伦敦办一些事儿,顾不上她。”具体是什么事情,达西没有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把乔治安娜交给姨妈管教,她的课程不能再拖了。”   纵使乔治安娜哭得打起了嗝,达西也没有软下心肠。   罗辛斯所有的仆人们都站在了庄园门口送别,凯瑟琳夫人偶尔拿手绢默默地擦着眼角。她看着安妮爬上马车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预感,罗辛斯庄园平凡的宁静生活将会成为过去。   两匹马车缓缓离开了罗辛斯庄园。   安妮掀开了马车的小窗帘向后看去,坐落在丘坡上的罗辛斯庄园一如既往沉默地伫立着,被白霜覆盖着的荒草竟然已经浮上了嫩黄的绿意。   *   快到达伦敦时,夜色刚刚染上了泰晤士河的边界。水流被夕阳染得发红,像是流动的岩浆。   车窗被敲响了,安妮打开了小窗,只见达西正在一旁骑着马,低头看向车里。   “要下来骑会儿马吗?郊区的风景很不错。”   安妮没有拒绝,事实上在马车里坐了好久,她早就已经无聊了。   然而没有多余的矮马给她骑,达西没有说什么,翻身下了马,示意她骑他的爱马。他牢牢地牵住了缰绳,将马儿禁不住摇摆的头钳制住了。   安妮踩上了马镫,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向上攀爬。可这马镫几乎在她腰以上的高度了,安妮爬了半天,却因为臂力和腿力不够,试了几次都滑了下来。   达西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安妮眼中格外刺耳,她回过头来,怒目而视。 第22章   可她的愤怒却在达西的笑声中显得格外滑稽。   笑起来的达西眉眼舒展,终于有了一份这个年纪的青年人该有的样子。   安妮的脸鼓了起来:“你是故意捉弄我?好啊,达西,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乔治安娜一直说她的哥哥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真该让她见一见你这样……使坏的样子!”   “她对我的评价并没有偏差。”达西收敛了笑,嘴唇抿了起来,乍眼看去又变成了那个冷漠又傲慢的绅士,“我难道不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   达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形成了一到细细的皱褶,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安妮瘪了瘪嘴,在心中默默吐槽,大哥你人设崩了!   她没有接话,扭过头,再次尝试爬上马去。这次达西好心地托住了她的腰际,将她举了起来。   安妮感受到腰侧的力度和温度,整个人都有些僵硬。虽然她外表才豆丁大——也许这就是达西没有避嫌的原因——可她的内壳早就已经脱离稚嫩了!   安妮绊手绊脚地侧坐在了马鞍上,抬头看去,队伍前面的费茨威廉伯爵下了马,正带着一行人在原地休整。安妮明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立刻启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达西才会让她骑马过过瘾。   安妮见其他人与自己有一段距离,便悄声说:“你就当没看到!”   不等达西的疑问,安妮扭过了身,稳稳地跨骑在了马背上。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安妮眨了眨眼睛,接着把自己的裙摆铺开,挡住了腿的痕迹,“啊!这样舒服多了!好马,真是个好马!”她俯身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亲热地鼓励道。   达西的马鞍自然是用来跨骑的,不像女士们的侧骑马鞍有特殊装置,侧骑实在膈地慌。安妮挺直了腰身,伸了个懒腰,在车里僵坐了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达西别过了脸,看向闪着红金色光芒的泰晤士河,好似出了神。   沉默了片刻后,听着不远处其他人轻松的谈话声,安妮绞尽脑汁找到了一个话题打破略显尴尬的沉默:“你……”   “你……”没想到,达西和她异口同声地开口了。   “女士优先。”达西抿了抿嘴。   安妮反而更尴尬了,她眨了眨眼睛:“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是想问,你还有多久离开英国?你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吗?船票?仆人?还有在那里的住所……”   “没有什么是万全的准备,意外总是先一步到来。”达西轻轻拍着马儿的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等拜访完父亲在伦敦的故友,我就出发了。是的,票已经买好了,就在下个月。”   说着,达西牵起了缰绳,拉着马儿带着她往泰晤士河的岸边走去。   “你要带维克汉姆一起去吗?恕我直言,他可不算是个很好的游历伙伴。”安妮忽然想到了这个“边缘人物”,在罗辛斯的日子,杜丽就曾经悄悄告诉她,维克汉姆长得出色又嘴甜,常常惹得心思活络的小女仆们争风吃醋,姜金生太太为此大发脾气。   安妮对他的评价就三个字:不安分。   达西摇了摇头,朝人群那边看去。安妮顺着他的视线,发现维克汉姆正站在艾伦所坐的马车前说话。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艾伦和维克汉姆都停下了谈话,和这边的两人挥手打了招呼。   “我会听从父亲的遗言,将他送去学校,让他接受公学的管教。”达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等毕业以后,我再安排他接替他父亲当初的职务,也算仁至义尽了。他的父亲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伙伴,那是一个忠诚又宽厚的人,即便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任凭维克汉姆堕落下去。你明白的,他这样的样貌和个性,不加以约束恐怕等成年后更要招惹不少是非。”   安妮这还是第一次完整听说维克汉姆的来历,她摇了摇头,轻声说:“希望他能明白你的好心,达西。”   “好心?”达西嗤笑一声,“我只希望他不要恨我。”   安妮疑惑地正要询问缘由,就听到兰斯的大喊:“你们要去哪儿?我们准备出发啦!还有不到一个钟头我们就能到家了!”   安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达西已经远离了人群,来到了河边。   “走吧,再吹风你恐怕就要头痛了。”   达西牵着缰绳,大步带着马儿朝伯爵一行人走去。   *   当晚到达伯爵府邸时天色已经全暗了,艾伦便也留宿在了伯爵府,等待第二天的清晨回家。   一行人如何在伯爵的府邸住下不必细说。值得一提的是,安妮被伯爵夫人告知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了顶层,一个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独立楼层。不等安妮疑惑,就见伯爵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好似十分自得于这样的安排。   安妮哭笑不得,接受了他的好意。   伯爵知道她的秘密,也愿意替她保守秘密。   安妮正准备上楼,伯爵在经过她身侧时,悄声提醒:“我不会告诉你,那个房间很值得探索。在看不见的角落,有惊喜在等着你。”   这是一个巨大的套间,外侧是一个小客厅、连接着仆人的休息室和盥洗室,背景布置一看就很不一般。安妮没有急哄哄地立刻在房间里翻找,日子还长。   杜丽命人将安妮的物品全都按照她在罗辛斯的使用习惯摆放,陌生的房间很快就有了她强烈的个人风格。赶路十分耗费心神,安妮很早就昏昏欲睡地爬上了床。   当安妮几乎已经跌入梦境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把她瞬间拉回了人间。安妮恍惚地抽动了一下,立刻清明的头脑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如同鼓点一样砰砰直跳。   “德·包尔小姐,有您的访客。”杜丽的声音在门缝那头的外间传来,“是……爱杰顿先生和达西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古怪,但是并没有慌乱和害怕。   安妮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两点,她合起了表盖,起床气和困倦的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听到了走廊里的动静,便不放心地出来看看。没想到爱杰顿先生竟然在通往这层的楼梯口徘徊,安妮,我怀疑你的好心收留遭到了背叛。”达西暗藏冷意的声音响起,接着门口传来了细碎的争执声。   “德·包尔小姐,您无需开门。”艾伦的声音传来,不像安妮揣测的那般鬼祟,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些脆弱的颤抖,“我只是想要向您提一个问题。在罗辛斯庄园,您言行中显露出的独特的睿智和果敢征服了我,我不知道除了您谁还能为我解惑。”   “哼,这话听起来更加不怀好意!”达西嗤笑道。   安妮缓缓走到了门边:“您要问什么便问吧,爱杰顿先生。我如果能回答您,便一定知无不言。”   短短的沉默过后,艾伦的声音传来:“我的半个身体踏入了地狱,而我的灵魂和良知却试图要将我拉回天堂。我究竟该顺从哪一半的自己?德·包尔小姐,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是归顺地狱,还是——”   安妮果断打断了他那过于危险的话:“爱杰顿先生,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儿提出这种问题,不过请让我就这样认为,您是一时冲动,无法将复杂的情绪宣之于口,所以来找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分担你的痛苦。”   “如果非要我给出一个建议的话,我选择留在人间。”安妮掷地有声地说道。   门背后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达西的声音虚无缥缈地传来。   “晚安,人间的安妮。”   安妮一阵气闷,恨不得挠门。她硬邦邦地说了一声晚安后,将自己甩在了绵软的大床上。安妮的身体很疲劳,睡意却已经被赶跑了。   “该死的艾伦·爱杰顿!”安妮被困倦折磨地胡言乱语,“该死的达西!”   第二天,安妮顶着巨大的黑眼圈下了楼,不免遭到了表兄们的嘲笑。   “公爵府已经接下了拜帖。”伯爵坐在餐桌旁喝着清茶,看着进门的安妮,“你和达西跟我一起去。”   TBC. 第23章   “德·包尔小姐,您一定经常阅读莎士比亚吧?”贵妇人身着华丽的绛紫色长裙,坐在沙发上,打量着眼前年幼的淑女,语气生疏而挑剔。   “偶尔,爱杰顿夫人,我在文学上并没有很大的造诣。”安妮捧着一杯热茶,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么,音乐和绘画呢?凯瑟琳曾经跟我们这些姐妹们说,她一定会将自己的儿女培养成比她更优秀的人物。我相信,她一定是个颇为严格的母亲。”   “是的,妈妈对我的学习要求很严格。我的家庭教师布莱克太太精通油画和钢琴,我总是很难在她那里获得最高的称赞。您懂的,家庭教师总是这样。不过妈妈曾经毫不掩饰地告诉我,她没有见过比布莱克太太更合格的家庭教师。”   “喔……你这个丫头,和你的妈妈可完全不同,凯瑟琳从来不会像你一样谦逊。”爱杰顿夫人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凯瑟琳夫人年轻时可在伦敦的社交圈大出风头,她的外貌和谈吐一向被夫人们当做完美淑女的标杆,让人难以不生羡慕之心。”   “谢谢您的坦诚,爱杰顿夫人。”安妮一句话堵住了她的未尽之语。   起初安妮只是委婉地借称赞布莱克太太的职业操守,来衬托凯瑟琳夫人的严格要求。事实上,一番交谈过后,安妮已经察觉出了来自面前之人的隐隐敌意。她的赞赏言不由衷,更像是一种讽刺和幸灾乐祸。   “呵呵。”爱杰顿夫人被安妮的话一堵,假笑了一声,“那时,她一旦在舞会上出现,在场几乎所有的绅士都争先恐后地邀请她为舞伴。我们都在猜想,她会选择哪一位伦敦的贵族公子,可没想到,却被肯特郡来的爵士夺走了芳心。他们确实登对极了,可惜,如今爵士的称号都无人继承……”   爱杰顿夫人的声音逐渐减小,好似无比地惋惜。   安妮心头窝着一团火。眼前的爱杰顿夫人不是她可以轻易得罪的人,她是未来的公爵夫人,而安妮只是一个小小的爵士之女,她如果言行有失,说不定第二天伦敦的社交界就要传起对罗辛斯不利的流言。   正在这时,楼梯传来了咚咚咚的奔跑声,一个和乔治安娜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冲进了客厅,扑在了爱杰顿夫人的怀中,斜着眼打量着对面沙发上的客人。   安妮见她的容貌与爱杰顿夫人有六七分相似,想来就是艾伦的妹妹,爱杰顿小姐了。   爱杰顿小姐嘀嘀咕咕地冲着母亲撒娇。忽然,她死死地盯着安妮的奶白色真丝长裙,大叫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妈妈,我也想要这样的裙子!玛丽也有一条,她说是他哥哥送给她的。”   “那就让露西给你做一条,安妮,这又不是什么难得的款式,还值得你这样?”爱杰顿夫人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安妮挑了挑眉,没想到爱杰顿夫人居然给她的女儿也取名为安妮。   “露西说她买不到这个布料!”爱杰顿小姐气呼呼地说,她眼睛转了一个骨碌,瞪着安妮,“——嘿!你的衣服是在哪里买的?快告诉我!”   “这位是安妮·德·包尔小姐,小安妮,注意你的礼貌。”爱杰顿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见鬼!她怎么能叫安妮?她怎么能和我用同一个名字!”爱杰顿小姐瞪大了眼睛,仿佛被粘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大叫。   安妮心平气和地说:“是啊,爱杰顿小姐,这真是个好问题。我有幸比您早了几年占用了‘安妮’这个名字,不过我想,爱杰顿夫人为您取这个名字一定有她的用意。”她停顿了一下,见爱杰顿夫人果然不自然地抿了抿嘴,继续说道,“话说回来,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又好记、又好听。您如果不愿意和我用同一个名字,不如……”   “露西,你还在门口干什么!”爱杰顿夫人的怒叱打断了安妮的未尽之语,“还不把小姐带回房间?这个时间,她的课程要开始了吧?”   爱杰顿小姐立刻哼哼唧唧了起来,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头疼。爱杰顿夫人拿她没办法,脾气很快就泄了下去,爱杰顿小姐又在她的耳边嘀咕了一阵,时不时拿眼睛瞟着安妮,爱杰顿夫人紧皱着眉头,只好看向了安妮,说道:“德·包尔小姐,您的裙子上的花纹十分罕见,我的小安……女儿十分喜欢,您看?”   “那可不行!我的衣服小安妮怎么穿得下!”安妮故作惊恐地连连摆手。   爱杰顿夫人脸色一黑。   “不过,这块料子确实难得,我手上所剩余的也不过只够做一件短衫了……”安妮话锋一转,端起了茶杯,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女仆露西立马殷勤地为她倒了一杯红茶。   “您既然有这个料子,就一定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吧?德·包尔小姐。”爱杰顿夫人不得不为在她小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神中软下了态度,“我当然不会横刀夺爱,一块布料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安妮沉默地喝了两口茶后,看着焦急万分的爱杰顿小姐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菲利克斯纺织厂的新货,不过与他们对外售卖的不同,这种特殊的纹路只有俱乐部的会员才能购买。半个月前我在聚会上见到罗素公爵小姐时,她就已经穿上了,实在是光彩照人!”   “这个俱乐部……”   “当然,是介绍邀请制的,您难道不知道不死鸟俱乐部吗?我以为伦敦的贵族夫人们都已经是……抱歉,是我唐突了。”安妮故作惊讶地张嘴看着她。   事实上,这是安妮临时起意想出来的新花样。纺织厂的主管已经给一部分贵族夫人们送上了新品,而眼前的爱杰顿夫人却并不知晓……看来,这位夫人并没有受到贵族夫人们真正的认可。   安妮对伦敦的情况知之甚少,但是完全可以通过纺织厂主管的态度获悉这里的弯弯绕绕。   爱杰顿夫人脸上不自在地划过了些许尴尬,微微泛红。   安妮恍若未见,漫不经心地说道:“您说巧不巧,我刚好有一份邀请函还没有送出去……”她的话音未落,旁听的爱杰顿小姐一下子跳了起来,期待地看着她的母亲。   爱杰顿夫人的喉咙滚了一滚,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声音:“德·包尔小姐,那封邀请函……您可以提任何条件,只要我能满足。”   *   艾伦被送回了房间,他的父亲和费茨威廉伯爵、达西从书房里出来时连连道谢,态度诚恳。安妮听到了他们越来越靠近的声音,果断结束了和爱杰顿夫人的谈话,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我的外甥女安妮·德·包尔。”费茨威廉伯爵向爱杰顿先生介绍道,“您与其感谢我和达西,不如向她道谢、向罗辛斯庄园道谢。”   “德·包尔小姐,实在是太感谢……”爱杰顿先生立刻看向了安妮,作势要行一个绅士礼。   “爱杰顿先生,您不必这样客气。”安妮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放任一个身受重伤的绅士不管的。在平安夜,在上帝的指示下,我只不过是尽了做人的本分。”   爱杰顿先生对安妮的进退有度大加赞赏,直道她遗传了先父的正直、善良的品性。这些话在圣诞前的宴会上,安妮已经听了无数次,熟练地和他打着太极,互相吹捧。爱杰顿先生爽朗地大笑,却没有注意到妻子异样的神情。   安妮看向了费茨威廉伯爵,只见他冲自己微微摇头,便咽下了询问艾伦莫名出现在肯特郡的原因。   一番交谈后,安妮适时地提出自己对伦敦的街道很感兴趣,费茨威廉伯爵接话,表示他已经答应了外甥和外甥女要带他们一览伦敦的风情。   爱杰顿先生便知情识趣地结束了谈话,一直送他们到了大门口。   安妮坐在马车上,街道的拐角处时回头,尤看见爱杰顿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费茨威廉伯爵说要带他们在伦敦街上逛逛只是个幌子。他一到中心街道,就抛下了两个晚辈,给安妮扔了一个钱袋后,便兀自潇洒地进了银行。   安妮和达西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我带你在街上逛一逛买些东西吧,既然舅舅好心地给你留了零花钱。”达西翻身下了马,把马匹和马车交给了车夫,让他在不远处找一个地方等着。   安妮不等他伸手作势要扶,提着裙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是中心大道的支路。安妮走在马路边,数着路牌上的号码。墙壁上张贴着笔触夸张的漫画角色,多数为英国的勇士执起利剑、抵御外敌的画像。安妮不禁有些感慨,在罗辛斯庄园与世隔绝时,战争的气氛仅仅停留在几乎无人阅读的书籍上。而在这儿,似乎随处可以在满墙的漫画下感受到暗潮涌动。   待她数到了第28号的门店时,抬头望去,硕大的标牌上写着“菲尼克斯”的花体字。   达西在她的身后伸出了手,推开了店门,清脆的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小姐。”热情的招呼声在柜台后响起,一张精明商人的脸缓缓抬了起来,眯着眼睛望向了门口,他的身后,是色泽亮丽的卷卷布料,在并不明亮的室内都折射着光泽。   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在另外的柜台前,听着店员的介绍,流连忘返。   店长腿脚麻利地从柜台后绕出,殷勤地招呼着客人——身着精致淑女服饰的安妮。   安妮认真地听着他一一介绍柜台上的新品布料,达西挑剔地站在一旁不发话,只盯着那店主的一言一行。   “恕我直言,先生。这些布料我没有看上眼的。”安妮直接地否定了他的推销。   “当然,当然!”店长立刻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柜子里捧出了一个匣子,“您穿着这样的衣服,一定看不上店里摆放的这些布料。小姐,我敢保证,您一定会对这些感兴趣的。”   “上帝啊!多么美妙的织花!”惊叫声从安妮的背后响起。   安妮回头望去,只见另一个柜台前的一大家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这家人十分惹眼,一对乡绅夫妻带着五个女儿,个顶个的漂亮,最小的还被抱在怀里,简直就像一个洋娃娃。   “简!你瞧,这块茶红色的料子多么衬你的金色头发!”与安妮年龄相仿的那位姑娘闪烁着明亮的大眼睛,视线黏在了木匣里的碎布上。而她的母亲已经兴奋地叫了起来,伸出了手想要翻动匣子里的样品。   “利兹!妈妈!”简羞涩地瞅了一眼正在打量她的安妮,“这块布料是这位小姐先看中的,我们……”话音刚落,她的妹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后退了一步。   达西皱起了眉头,靠在柜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不请自来的一家人。   TBC. 第24章   安妮挑了挑眉, 没有搭腔,转身看向了店主。   事实上,匣子里的样品并非是所有人可以买得的——也就是那些“特供”给勋爵贵族们的布料, 东方的云罗。   倒不是看不起寻常人家,实在是价格高昂到离谱。手工织成的云罗, 原料是在海上漂洋过海了几个月进口的生丝, 织机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设计制作,就连植物染剂,都是在安妮的玫瑰园里特意开辟出的小块地试种得来的。   这样大费周章产出的布料, 价格相对于市面上的大部分真丝布料来说都是天价, 安妮打算将这批不计成本的云罗当做打开打开上层通道的钥匙。   不过, 安妮并不打算告诉他们, 她只想看看店长如何应对这样的形式。   “班纳特太太,您的眼光当然是顶好的,只是正如班纳特小姐所说, 这料子是先由这位小姐看上的。”店长作势指了指安妮,对她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 “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您看……”   这话说完, 店长没有再看班纳特夫人那迫切的眼神,反而转向了一旁看戏的班纳特先生。   班纳特先生当然是一个正派的乡绅, 他听懂了店长的未尽之语, 点头说道:“我的好太太,我知道你喜欢这料子,它也和你十分相称。不过,我已经在克卢布先生这儿预订了一块上好的料子给你做礼裙,你不是要参加卢卡斯爵士夫人的宴会吗?”   他的话音刚落, 班纳特太太就惊喜地扔下了手中的匣子,连连夸赞她的好先生。克卢布店长立刻向店员招了招手,命他现在就去仓库。   安妮又看了一眼匣子,只见里面已经被班纳特太太翻得凌乱。达西冷哼一声,满眼挑剔地看着杂乱堆叠着的样品,语气冷淡,“我们去别的店?我看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购买的。”   他这话一出,还没等安妮回答,就见那与安妮同龄的姑娘怒目而视,冷冰冰地说:“伦敦城里再也没有比菲尼克斯更棒的布料店了,这位先生的眼光实在太高了,我想,只有皇宫里的宝贝才能入得了您的眼吧!”   “伊丽莎白!”班纳特先生威严地制止。   安妮拽了拽达西的衣袖,见他的眉头微微一松,便对“不知所措”的店长说:“请您继续介绍这布料的来历吧,我还没有看清呢。”   克卢布店长夸张地松了一口气,极尽夸耀之语,细细地描述这原料的难得、织法的先进、人工的耗时耗力……他越是自吹自擂,伊丽莎白的脸色越是难看。   安妮知道,这姑娘一定是当下明白了它的价值不菲。安妮耳边又传来班纳特夫人的惊叹和渴望,不由地微微一笑,看来这位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店长的意思。   门口的铃声再次传来,班纳特小姐惊喜地喊了一声:“加德纳舅舅!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来人笑眯眯地和班纳特一家打了招呼,他的夫人接过了班纳特太太怀里的女孩儿,一边逗弄着,一边和另外几个外甥女说话。加德纳先生与克卢布店长似乎是旧相识,两人熟稔地打过了招呼,一时间店里面变得吵吵闹闹了起来。   达西无法忍受地大皱眉头,克卢布店长立刻讪讪地招呼安妮和达西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安妮也站得有些累了,便拉着达西的衣袖,落座在沙发上。店里的仆人立刻送上了清茶,店长也抱着匣子来到了安妮的面前,向她继续介绍新品。   达西松了松外套的扣子,吐出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松懈,仍然是那副生着闷气、难以招惹的严肃神情。   安妮仔细地询问了手上样品布料的特性后,忽然问道:“这布料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外出售的?”   “什么?”克卢布店长微微一愣,接着磕磕绊绊地说,“啊,这……事实上,这些布料并不对外销售,您看,这匣子里也只是一些布头,我们店里现在还没有整匹的现货。若不是我看到您身上的衣服也是由我们的工坊最新的织品做成的,我也不会把这些拿出来。”   安妮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今天想买,也不能拿到手?”   “……很抱歉,正是这样。”克卢布店长低头哈腰地致以歉意。   “故弄玄虚。”达西低声评价。   安妮在心中大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忽然,身后的柜台旁又传来了女孩大哭的声音,引得店里其他顾客纷纷侧目。班纳特家最小的姑娘一边哭着,一边死死抓着一个蝴蝶结的头花,吵闹着一定要买。她的母亲又是想满足她,又面露难色。   简和伊丽莎白互相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耐心地对另外两个妹妹说教。   店员面对这一家子几乎要崩溃了,他转过身不知所措地恳求地看着店长。安妮表示她不介意等一等,店长立刻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来到班纳特一家面前,左右逢源。   达西又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怀表,安妮察觉到后,问道:“你还有事?”   “没有。”达西想也不想地很快地否定。   那就是不耐烦店里的吵闹了。安妮了然。   达西这样的贵公子,从来接触的都是“上等人”之间客套的虚与委蛇,对这样“有失体面”的吵闹一时间很难接受。事实上这就是勋爵们的普遍情况,若非安妮比他们多了一段奇妙的经历,她或许也会立刻转头离开,去一个“高雅”又安静的地方打发时间。   班纳特先生脸色沉着,任凭他的妻子直接或者间接的试探,也没有搭腔。   去仓库取货的店员这时捧着一大包东西走了出来,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愣住了。店长立刻招手让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亲自打开了包裹,笑着对班纳特先生说:“您预订的东西都在这儿了,班纳特先生,请您清点。”   安妮好奇地站了起来,朝那边看去,正对上伊丽莎白看向她的眼神,二人都不好意思地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微笑。   安妮注意到,班纳特先生先是从包裹里取出了两顶造型精美的帽子,简和伊丽莎白都欢喜地惊呼了一声,给对方戴上了。接着就是三个蝴蝶结发饰——安妮发现,那正是刚才小女孩吵闹着想要的那个。   “喔!我的好先生!你总是这样……这样爱捉弄我!”班纳特太太惊喜万分,懊恼地捶了她的丈夫几下。加德纳太太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低头将蝴蝶结戴在了女孩儿们的头发上。   班纳特先生面不改色,安妮却从他背在身后跳动的小拇指中看出了他的自得。接着,班纳特夫人又高声尖叫了出来,原来她终于从包裹底下发现了一大块茶白色的真丝缎料,虽不如匣子中云罗的惊艳,但也已经是店内所能买到的比较好的料子之一了。   班纳特夫人立刻喜滋滋地捧着那半匹布,在身上比划着,口中还不住地“责怪”丈夫“浪费钱”、“爱捉弄她那脆弱的神经”。   安妮觉得这家人实在有趣极了,班纳特先生分明深爱着他的家人,却总是不假辞色。看着她的妻子和小女儿哭闹不休,却分明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惊喜。也许他就是享受家人们又惊又喜的“埋怨”。   加德纳先生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包裹,递给了简和伊丽莎白,里面正是五幅漂亮的蕾丝手套。女孩儿们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喜吓了一跳,高高兴兴地将加德纳先生围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和他拥抱道谢。   看完这样一出好戏后,安妮收回了视线,踱步来到了其他的柜台。   店里不仅仅出售整匹的布料,还有一些帽子、丝巾、手套、发饰之类的成品。甚至在光照最好的地方,摆上了几件设计新颖的成衣。   安妮的视线在一块宝蓝色格纹的手帕上停下了,她扭脸看向沙发上翻阅着一本杂志的达西,只见他一身黑白,虽然都是上好的料子,却不免有些单调。   真不知道他明明这么年轻为什么喜欢把自己打扮成老绅士——就连班纳特先生的领口,都露出了隐隐的红色内衬。   安妮让店员给她把手帕取了出来,又挑选了一个同色系的领夹,打包了起来。她正要转身朝达西走去,只见加德纳先生在达西的身旁落座,攀谈了起来。意外地,达西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想来加德纳先生一定善于言辞,也明白这些勋爵子弟的脾气。   这时,店门口的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喔!亲爱的,我刚刚从窗口经过,好像看到了你的身影。你果然在这儿。”来人正是费茨威廉伯爵,他却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舅舅!”安妮高高兴兴地邀请道,“您要进来看看吗?”   “不,不用了。”费茨威廉伯爵立刻拒绝,他朝着沙发上的达西举了举手上的烟斗,就算是打了个招呼,“让达西陪你逛,我还有事。”   “好吧。”安妮也不勉强。   费茨威廉伯爵眯着眼睛打量着店里的布置,十足挑剔。他抬起了手,用烟斗指了指进门处挂着的最显眼的一匹淡紫色的布料,对店长命令道:“把这个包起来,连带账单一起送到费茨威廉伯爵府。”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安妮,咂了一口烟道:“你来伦敦之后舅舅还没有送你什么东西,让你的女仆给你做件新裙子,这料子勉强还够让你家用穿穿。”   “不……”安妮赶忙拒绝。   “别在我面前客气,太虚假了,又不值什么。”伯爵满不在乎。   “不是的,我已经……”   “好了,别啰嗦。”费茨威廉伯爵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合上了大门就离开了。   克卢布店长笑容满面地让店员记下编号,去库房拿一匹新的出来打包。   安妮哑然,她回过头,对因为大赚了一笔分红而红光满面的店长说:“这布料多少钱?”   “嘿嘿,和那匣子里的比起来不算贵,每英尺只要五英镑。”   克卢布先生的话一出,听到价格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英镑!买一条不错的成衣也才不过十英镑!这料子幅宽很窄,要做一条像样的裙子至少需要二十英尺才够。   安妮暗自心痛地滴血!   何必呀!   这是她自己的店啊!   每季新品一出,菲尼克斯的纺织厂总部就会给她送去新的样品。这下左手倒右手,反而让她损失了一大笔钱。   安妮郁卒了。   正在这时,坐在沙发上的达西也指了指一旁紫罗兰色的帽子,示意店员包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安妮满脸的幽怨,理所当然地说:“这个颜色和舅舅刚刚送你的布料很搭——啊,还有那条白色的丝巾,也一并打包。”   安妮心中默默流泪,鼓起了小脸。   *   安妮和达西刚刚走出了菲尼克斯,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呼唤声:“达西先生、达西先生!请等一等!”   二人回头,只见加德纳先生忙不迭地跟了上来。   “您的怀表掉了!”他举起了手,粗胖的手指间正拿着一个怀表的表体。   达西脸色一变,摸向了衣襟,空落落的,果然原本在那儿挂着的怀表不见了踪影。   “您刚刚起身时,它从您的身上掉了下来。很抱歉,我刚刚打开看了一下,它已经……”加德纳先生双手递上了怀表,达西脸色很不好看,他接过打开之后,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安妮吓了一跳,她踮起脚望去,只见怀表的针已经不走了。更糟糕的是,怀表表盖上是一副女人的小像,已经在破碎的玻璃中摇摇欲坠。那画像上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名字:安妮·费茨威廉·达西。   安妮呼吸一滞,抬头望去,只见达西的眼中犹如黑云翻滚,充斥着自责、无措和茫然。   安妮从他的手中拿过了怀表,没有受到一丝的反抗。她果断伸手,从头发上取下一个小夹子,把碎片玻璃一点一点挑了出来。看达西手抖的样子,恐怕不一会儿这小像就要掉出来了。如果落在了这肮脏的地面,再想妙手回春可就麻烦了。   “你做什么!快放下来!”回过神的达西冲安妮怒喝道。   “你干嘛凶她!她是在帮你!”伊丽莎白挡在了安妮的面前,瞪着眼前高大的绅士,一点都没有害怕,“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又不是她把你的怀表摔坏了!再说了,你不是很有钱吗?不过是摔坏了一个怀表而已……”   伊丽莎白被安妮拍了拍肩膀,这下终于看到了表上的小像,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讪讪地闭上了嘴。   达西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他该怎么说,自己是担心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伤?刚才一时冲动,没有注意到她借用了一个小夹子,而非傻愣愣地用手指去拨动。   安妮把玻璃都挑了出来,小像也顺利地落入了她的手心。她把怀表放在了眼前,只见指针掉落,而连接指针的细小零件却还在走,松了一口气。   “这个表还有救,你看,这零件还在活动呢,也许只要把指针重新装上去就好了。达西,我们去找一家钟表修理店吧。”   达西接过了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正是刚才安妮送他的那个宝蓝色格纹,把怀表包在了手帕中。安妮举起了手中的小像,达西却说:“你先帮我保管吧,我实在是……”实在是不相信自己了。   “达西先生!”克卢布店长从店里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根断裂的牛皮绳。   安妮接过手来,这果然就是达西怀表上的绳子。   “加德纳先生,我记得你的邻居就是一个钟表铺?”克卢布先生向他使了一个颜色。   加德纳先生立刻点头:“是的,那是一个古老的钟表铺,从我搬来伦敦时,它就已经在那儿了。达西先生,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引荐那位钟表师傅。”   “他擅长修理吗?据我所知,制造和修理是两门学问。”安妮赶忙问道。   “当然,贵人们的表坏了常常会去买一块新的,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当然不会这么浪费。说句夸张的,伦敦坏了的表有一半都是他修好的!”   安妮松了口气,冲达西点点头。   达西握紧了手上包裹着手帕的怀表,同意了。   *   达西和加德纳先生、班纳特先生进了钟表店,安妮则被班纳特小姐邀请,去她们舅舅的店里坐坐。   “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的,那家钟表店我去过,里面可乱了,满地的零件和设计图,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坐下等待。我想你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在加德纳舅舅的店里坐坐,喝点茶。”班纳特小姐的安排很周到,对安妮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哄妹妹。   安妮心想,她一定是一个最完美的大姐。   安妮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隔着窗户和达西打了声招呼后,就被简牵着一只手,一起进了加德纳先生的店铺。   加德纳先生经营着一家珠宝铺,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衣着体面,与班纳特先生看不出阶层差别。班纳特夫人和加德纳太太携手,带着吵闹着要睡觉的小女儿们进了里屋,留下了简、伊丽莎白一起招呼同龄的客人。   安妮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商人居所。前屋是经营场所,后面就是店主和家人生活的地方。这样既能保证店内随时有人,又能在夜晚时也保障珠宝店的安全。   “舅舅已经在另一条街上买了一栋房子,明年就能搬去了。”班纳特小姐见她环顾四周,忍不住解释道。   安妮起初没有意识到她的话中有话,在她们开始谈论家里的情况时,忽然意识到了,班纳特小姐是担心安妮看低加德纳先生而补充了那一句。   加德纳先生只是一个商人,在这个时代,经商是最让人瞧不起的职业之一。   班纳特小姐和伊丽莎白邀请她在窗边坐下,店里打杂的小伙子机灵地送上了茶水和糕点,安妮这才发觉自己有些饿了。他们一大早就去拜访了公爵府,安妮在那儿根本没有胃口,只喝了些茶水,胃里早就空了。   逛街也是很耗体力的事情。   安妮捏起了盘子里的小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完全按照凯瑟琳夫人教导的淑女礼仪。等她解决完两个小蛋糕,两位班纳特小姐已经说到了梅里屯的舞会。   “梅里屯?”这名字有些耳熟,安妮忽然想起了玫瑰园的报告中提及过这个地名。   伊丽莎白解释道:“是啊,梅里屯是距离我们家最近的小镇,那里热闹极了,常常有各种各样的舞会。当然,我还没去过……简已经去过一次了!”   班纳特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安妮发现她的笑容总是那么羞涩,好像随时都会脸红似得。   “马上又要到春天了,梅里屯每年春天都会有红制服军官来驻扎训练,那时,全镇的姑娘都会去路边看他们!”伊丽莎白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起来,“去年我们一起去镇上时,就连莉迪亚——我那个最小的妹妹,都知道看热闹了呢!”   “利兹!”简用手肘撞了她一下,看向安妮的眼神十分小心。   安妮恍若未见:“我还没有见过红制服,罗辛斯庄园附近的汉斯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活动……我猜他们只会在更大一些的市镇上驻扎吧。”   “那你一定要来看看!”伊丽莎白热情地邀请,“啊,对了,我们聊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是伊丽莎白,这是我的姐姐简·班纳特,我们家在哈福德郡的郎博恩。每年圣诞节后的春天,加德纳舅舅都会邀请我们来伦敦玩。”   “我是安妮·德·包尔。”安妮微笑着自我介绍,“我住在……”   “罗辛斯庄园。”伊丽莎白立刻接话。   “是的,利兹?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伊丽莎白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认识和我同龄的人……啊,你是不是11岁?”   安妮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简比我大了两岁!你瞧,不过是比我们大了两岁,却和我们完全都不一样了!”伊丽莎白一脸羡慕地说。   安妮看向了简,只见她又一次羞涩地脸红了。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已经发育、长开,简的个头比伊丽莎白高了许多,脸部也已经褪去了婴儿肥,高领上是流畅的下颌线。   她的样貌出众极了,即便安妮在圣诞节前的舞会上见过那么多美丽的、成年的贵族小姐,都不能否认简以后会比她们还要美丽几分。   “简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之一。安妮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她的话让班纳特小姐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伊丽莎白习惯了简的羞涩,夸赞了她几句以后,又好奇地向安妮询问起来:“罗辛斯庄园在哪儿?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肯特郡,就和伦敦接壤。”   “你一定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吧?刚才那个讨……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吗?”伊丽莎白吐了吐舌头,差点说出了心里话。   “他是达西,我的表哥。我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不过我还有两个表哥和一个表妹。”安妮耐心地告诉她。   “喔,那也不错!我有三个妹妹,玛丽、凯蒂和莉迪亚,你都见过了!有的时候她们简直像个天使,有的时候又是个恶魔!简直可恶极了,尤其是互相抢东西的时候!妈妈总是偏心莉迪亚,也许是因为她最小吧……”   “咳咳。”简轻咳了一声,“德·包尔小姐不一定会对我们家的事儿感兴趣,利兹。”   “没关系,我很感兴趣。毕竟,我是不会再有弟弟或者妹妹的了。”看着她们俩疑惑的神情,安妮解释道,“我的父亲路易斯爵士,已经去了上帝他老人家那儿。”   “喔——对不起。”伊丽莎白吃惊地下意识道歉,简也赶忙说道:“我很抱歉。”   安妮耸了耸肩:“没事。”   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无话,安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安妮想起了报告和账本上的话,漫不经心地问道:“梅里屯附近的农产业应该还不错吧?我曾听人说,哈福德郡是玫瑰之地。”   “当然!”伊丽莎白果断点头,“只要是一个认真经营产业的人,都不会过得太差……除了威廉姆斯先生,他是尼日斐花园的主人,也有一大片土地。可是我听说,他已经在考虑把尼日斐花园租出去、或者卖掉了,否则还不完家里的亏空。”   “听上去很糟糕。他为什么不雇人好好打理一下土地呢?按理说,哈福德郡的气候无论种什么都很适宜吧?”安妮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有人说,威廉姆斯先生不是一个和善的主顾,他曾经把附近的农民们都得罪了个遍,没人愿意去他那儿做工。”伊丽莎白回答。   这倒没有在报告上写明,安妮思忖着,这样的人可信吗?如果要买他的土地,是不是会有隐患?   就连简都忍不住说道:“尼日斐花园现在已经荒废了,多可惜啊,我还记得小时候曾经去那里做客,内部装饰又华丽又贵气。满墙满院的玫瑰花盛开时,简直就像童话里的场景。”   安妮附和了几句可惜。   “……爵士?你的父亲曾经是个爵士?”伊丽莎白忽然说道,“简的好朋友,夏洛蒂·卢卡斯的父亲也是一位爵士,他曾经面见过国王。再那之前,他在梅里屯上做生意,还做过镇长呢!不过,他在卸任后已经搬到了梅里屯的附近。卢卡斯夫人和妈妈是好朋友,简上一次能去参加舞会,也是跟着夏洛蒂一起去的。”   “听上去这家人很不错。”安妮附和道,“卢卡斯小姐一定能嫁个好人家吧?听你的意思,她已经成年了?”   “是的!她刚成年……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可惜很少有男士能认识到她的美好。”   “别这样说,利兹。”简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夏洛蒂是爵士的女儿,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归宿的。”   “如果她像安妮一样,没有两个兄弟的话,一定能过得更好!”伊丽莎白斩钉截铁道。   安妮看着她的脸,忽然知道了伯爵、达西曾经总说自己人小鬼大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德·包尔小姐,你确实和卢卡斯小姐很不一样。你看上去要更加……”盛气凌人?贵气?傲慢?都是,也都不是,简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面前的新朋友。   她的容貌出众,仪态矜持。即便是坐在那里,都挺直了背脊,就好像背上有一把尺子捆住了一样。可她言语中又没有那种对待平民的傲气,和她那个表哥很不一样,就算和她们坐在一起吃甜点、喝茶,都没有一丝疏离和偏见。   这也是姐妹俩愿意和她一起聊天的原因,倘若换成那个达西先生,恐怕伊丽莎白不到三句话就能吵起来了……   “卢卡斯?我知道这个姓氏,不过是一个因为给国王上书有功而被封的爵士。怎么能和古老的德·包尔家族相比?”   说曹操,曹操到。   达西的声音从安妮身旁传来,安妮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了窗前。   “偷听淑女们的谈话可不是绅士所为!”伊丽莎白瞪着他。   达西没有回答,他绕过了窗户,从大门里走了进来,坐在了安妮的身旁:“那位师傅说,指针上零件虽然还在运转,但是内部齿轮已经掉落了,需要拆开来好好修理,换几个零件,今天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很严重吗?”安妮皱起了眉头。   “还有救。”达西看上去很平静。   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加德纳先生和班纳特先生已经一边交谈一边回到了店里。加德纳先生立刻巧舌如簧地向达西介绍起了店里的情况。   安妮注意到,达西的态度尤为温和,也许是加德纳先生发现了他掉落的怀表、又为他介绍了可靠的钟表匠的缘故。   安妮也跟着达西起身,听着加德纳先生的介绍,来到柜台边,看着他从柜台里取出了一直黑丝绒匣子。他让店员摆上了蜡烛,在灯光下,缓缓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粒硕大的深紫色宝石,在烛光下,在黑色的底布上折射出梦幻得令人晕眩的紫。   安妮心里一阵咯噔,希望不是她猜想的那样。   达西拿起了那个小盒子,轻轻地转动着。加德纳先生立刻接过店员手中的烛台,替他找好了角度观察着宝石内部的形态。   “这是我的‘镇店之宝’。”加德纳先生开玩笑道,“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它曾经是一个贵族夫人的戒指上的宝石,大约七八年前,她的女仆把这宝石卖给了我,换了些钱拿回家度过难关去了。”   达西点头,伸出了手,加德纳先生灵活地扭身在抽屉里摸出了一个放大镜,放在了达西的手上。   达西仔细查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了安妮:“怎么样,你喜欢吗?”   安妮后退了一步:“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达西。我也不缺珠宝,而且——”   “你刚才帮了我,这是我的报答。”达西认真地看着她。   “报答?这实在太贵重了。”   “安妮,在我心中,无论什么东西的价值都比不上我父亲留下的怀表和我母亲的小像。”   “那你应该感谢加德纳先生,而不是……”安妮忽然反应过来了。   “我正是在感谢他。”   达西合上了匣子。他感谢加德纳先生的方式,就是做他的生意。   安妮有些为难,这样的方式确实礼貌又疏离。既不用担心加德纳先生挟恩,贪图更高的人情,又把她的“人情”也还了。   可是……   “德·包尔小姐是不喜欢宝石吗?”加德纳先生赶忙问道。   安妮摇了摇头:“老实说,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宝石很珍贵,可我的梳妆匣里已经有不少类似的了。”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您这里可有来自东方的首饰?玉石之类的。”   “有!”加德纳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立刻让人去后面的仓库里取货。   安妮打趣道:“您所说的‘镇店之宝’放在了柜底,而玉石却在后面的仓库珍藏?”   加德纳先生哈哈大笑,爽朗地说:“德·包尔小姐,您可真是……千万不要怀疑我的真心,那玉镯我拿到还不到一个月,还没有来得及标号上架。不过,那确实是个很美丽的镯子,我虽然不太懂玉石,但也能看出它的品质超然。”   很快,店员就捧着一个木制小盒回来了。   加德纳先生亲自为她打开了,纤细的玉镯圈口不大,又精致、又小巧。安妮将它拿在了手中,透过光看,碧绿在其中流淌。安妮不懂玉石的好坏,但也一眼就能看出,这个玉镯确实质量上乘。   “戴上看看。”达西催促道。   安妮摇了摇头:“不用戴也知道,太大了。”她举起了手腕,露出了一段洁白的皮肤。   加德纳先生立刻变成了一个狡猾的商人,吹嘘着这玉镯的难得,“整个伦敦,除了皇宫里,您绝对找不到第二家店有玉镯售卖了!”又由此佐证安妮与它的缘分云云。   安妮不由得想到了上辈子遇到过的玉石商人,似乎也是爱拿“缘分”说事儿。   最后,达西还是买下了。安妮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还上。达西又在加德纳先生的推销下,看起了其他的物件。   安妮被围观的伊丽莎白又拉回了窗边,在沙发上坐下。   “虽然你的表哥是个傲慢的家伙,可他对你还真不错。”伊丽莎白古灵精怪地冲她挤挤眼睛,简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安妮看到这样的眼神就发憷,立刻把话题转向了其他新奇的东西。谈话中,安妮发现,伊丽莎白和她一样喜欢看书,虽然安妮自己爱看实用的工具书,而伊丽莎白更加偏好文学。简也读书,可她更擅长艺术上的造诣……班纳特家的另外三个小姐还没有开始认字,但是伊丽莎白信誓旦旦地表示,她和简会好好地教导三个妹妹的。   话题不由得又偏移到了她们熟悉的卢卡斯家。   “卢卡斯爵士似乎从来不要求夏洛蒂学习。”谈到了她的朋友,简终于话多了起来,“而我们的父亲班纳特先生则和他观点不同,哪怕我们家都是女儿,父亲也从来没有在学习上有过放松和亏欠……”   安妮其实大约明白其中的原因,根据她们所说,卢卡斯爵士事实上是商人出生、汲汲于名利才爬到了这个位置,他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看不见摸不着的学问。   这倒不能说谁是谁非,不过是选择的不同罢了。   “班纳特先生是一个令人尊重的、真正的绅士。”安妮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事实上,即便到了两百年后,这样重视女儿教育的父亲都是很少见的。更别提在这个年代,就连凯瑟琳夫人这样的名门出生,都更看重女儿的礼仪、音乐、绘画……这些传统的淑女操守。   她的夸赞让姐妹俩都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不过,我还是想说,你和夏洛蒂尽管都是爵士家的小姐,可是真的很不一样。”伊丽莎白又做了这个评判。   “当然不一样,安妮是正经的贵族子嗣,血脉高贵,那种近年来才被受封的骑士之流完全无法与之比较。”达西的声音在安妮的头顶响起。   TBC.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字写了将近两天……累吐血_(:зゝ∠)_   *终于入V啦!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支持~这章留言都发红包哦!过两天再搞个抽奖玩玩,不知道大家更喜欢抽晋江币还是抽实物?   *祝祖国母亲生日快乐~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假期快乐~ 第25章   这话一出, 安妮面上不显,却心下暗叫糟糕。   达西这话如果是在凯瑟琳夫人和费茨威廉伯爵面前这样说,他们只会更加赞同、附和, 并列出种种证据甚至搬出祖上的大名来佐证这一观点的真实性。   可是在作为卢卡斯小姐的朋友的班纳特姐妹面前这样说……   果然,只见伊丽莎白露出了难以忍受的神情, 安妮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了, 却见她的脸色由白转青,接着又泛起了血色。她这次却不像之前那样快言快语,嘴唇微微颤抖, 最后低声咬牙切齿地说道:“人的高贵之处在于灵魂, 而不是血脉。”   达西这才正色看了一眼面前这小姑娘。   “我虽然不否认您这个观点, 小姐。但是安妮无论是血脉和灵魂, 都无愧于她的身份,这是卢卡斯小姐所无法相比的。”   简看着气急的利兹,又看着不为所动的安妮, 出来打着圆场,岔开了话题。   安妮并不是真的不为所动, 但是她知道,是在给她找场子。   起初她也觉得奇怪, 达西这样喜怒不显的绅士,怎么会出言挑衅, 为难一个淑女并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可再仔细想想, 达西在菲尼克斯时就已经表现出对这家人吵吵闹闹的不耐烦,如果要给这种关系打分,基础分就已经极低了。他不像安妮,和两位班纳特小姐相处甚欢,而恰巧他两次听到她们的谈话时, 话题都是在比较安妮和卢卡斯小姐。   这让极为看重家人的达西立刻心生不满。   安妮也明白伊丽莎白的意思并不是将她和卢卡斯小姐比个高低;而达西维护她,也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声誉——尽管两家都是爵士家庭,可在世俗人眼里,这里面的条条框框可多着呢!   从前大家都靠土地吃饭,勋爵们在他们的领地上拥有近乎绝对的话语权。他们不仅是地主,更是领地里对错的标杆和“审判者”。后来,如卢卡斯爵士一般的商人、工厂主从土地以外挣了一大笔钱,有的想办法获得了勋爵的名头,有的抛开了北方的一切、回到南方买了地,成为了新的“地主”。   其实要安妮自己来看,德·包尔家族严格来说也只是更富裕一些的卢卡斯。   尽管祖上享有荣光,可是,罗辛斯的一半土地都是路易斯爵士凭借超人的经营手段,用大笔钱财买下的。而买下土地、放弃经营的原因,也是为了在故去的老伯爵面前有底气,把伦敦里出名的贵族淑女娶回家。   谁又比谁更“高贵”?   直到离开了加德纳先生的珠宝店,达西才牵着马,看着正往马车上爬的安妮说道:“如果你不想在社交圈遇冷,就应该避免交这样的朋友,安妮。”   “这样的朋友?哪样的?你是指班纳特小姐?”   “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可是,班纳特小姐也是绅士的女儿,她与我们一样,达西。”   “你怎么会认为我们和他们‘一样’?班纳特先生只是一位乡绅,又有那样一门亲戚——加德纳先生,是的。不要这么惊讶地看着我,亲爱的,我是真心感谢他帮我介绍了钟表匠,可是他是商人,这人情已经在交易之中了清了。”达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如果姨妈在这儿,她也一定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与乡下的女孩儿交往对于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我不否认你的推测,妈妈一定会要我离他们远一些。”安妮在马车上坐定,看着门外的达西,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并不认为你那样的说辞就是正确的,我认为利兹是一个聪明、有智慧的人,这样的人不应当因为出身就被看轻。更何况,她就是一位乡绅的女儿,即便不那么有钱,她与我们的身份并没有颠覆的差别。”   “你的眼光应该向更高的地方看。”达西坚持道。   “那么,更高贵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搭理我这个身处‘更低’地位的人呢?”   达西哑口无言。   “……还有,如果简和利兹是乡绅的儿子,你还认为他们不值得‘深交’吗?”   安妮别扭地觉得,从达西的态度来看,他就是看不起姑娘们——乡下的姑娘们。   达西听了这话,皱着眉头摇头:“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安妮。如果这两位不是小姐、而是先生,他们还能在成年后给家族带来新的荣耀。可是,班纳特小姐们呢?”   这下轮到安妮哑口无言了。   班纳特小姐们在成年以后,唯一的忧愁就是怎么嫁个好人家。这并不是她们的眼光不够、也不是她们没有能力——相反,她们的聪明才智都被外力局限在了婚姻之中。很难说她们究竟是不是也那么想,又或者叛逆的芽早就被掐断了。   安妮对她们了解不深,不好轻易下结论。   也许她对达西升起的脾气也只是因为自己的朋友不被家人看好呢?   达西见她不说话了,以为自己的话已经说服了她,便不再为此争论。他翻身上马,给车夫做了一个手势,调转马头往伯爵府走去。   *   安妮回到了费茨威廉伯爵府后,一直很沉默。达西一向也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轻易不会和人主动搭话。这在其他人看来,几乎就是闹别扭了。   安妮没有让自己在低落的情绪里沉溺太久,她回到房间后,就被鬼鬼祟祟的杜丽拉到了角落的巨大衣柜前。   “怎么了?”安妮一头雾水。   杜丽一边打开了比人还高的柜门,一边说:“我今天给您收拾衣服时,手难免碰到柜壁,您猜怎么着?那声音空空荡荡的,就像……”杜丽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就像在罗辛斯大书房里的秘密领地!我觉得里面一定还有空间!”   安妮想起了伯爵昨晚与她告别时说的那句话: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惊喜!   安妮蹲下了身,手在柜壁上轻轻敲击,听着返回的声音。果然在底部有一处大约半米高的空间,那敲击声沉沉闷闷地,十分有空间感。   安妮继续敲着,只要有空间,那就一定有暗门可以打开——把它凿开的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定了。   果然,只摸了一会儿,她就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安妮眼睛一亮,和杜丽对视一眼后,果断按了下去。   只听见“咔哒”一声,有什么细小的机关在看不见的暗处松动了。   安妮先是推了一下,没有推动。杜丽觉得奇怪,也爬进了衣柜,想找到把手一类的东西。可如果有,那早就被发现了。安妮正觉得奇怪,忽然想到了上辈子的“移门”,这样形式的门在东方很常见,而在这里,安妮从来没有见过。   她尝试性地将门往旁边推,果然有一丝晃动。杜丽赶忙一起推,却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成功。   安妮正觉得奇怪又郁闷,忽然想起了那个按钮。   她伸出了手,按住了它。   随着她逐渐用力、长长地按住,一扇移门缓缓地打开,凉气和灰尘的味道从门背后传来,显得格外阴气森森。杜丽被这情景吓了一跳,一没站稳就瘫坐在了地上,背紧紧地贴在柜壁上。   安妮“嘶——”了一声,觉得又有趣又惊悚。   事实上,她在思考这是用了什么动能,才制造出这样一个“自动”的门?这会儿电还没有被广泛应用起来,起初安妮适应那熏人眼睛又昏暗的蜡烛都适应了许久。   很快咔哒咔哒的声音就停止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仅能让单人通过的窄门。安妮好奇地探头探脑,被杜丽一把抓住了。安妮回头,只见杜丽害怕地满眼噙着眼泪:“德·包尔小姐,我们……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不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吧!?”   这个念头只在安妮的脑海中滚了一下,就被她否定了。   “这里是伯爵府邸,杜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啊!对了,你不知道,舅舅跟我说过,这个房间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惊喜,应该就是指这个了,我想他总不至于想害我。”   尽管这样说着,安妮还是没有贸然进入。她回到了房间,先让杜丽去点一只蜡烛,在门洞前晃晃——为了检测氧气的浓度,接着她在枕头下掏出了一把匕首,别在了腰间。做完这些准备后,她在杜丽担忧的凝视中,接过她手上的蜡烛。   “你留在这儿,万一我半小时还没有出来,你就去找达西。”   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安妮只能蹲着身朝前慢慢挪动。头顶、脚下和身旁两侧都是冰凉的墙壁,有些地方还挂着蛛丝。行走间,她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在里面隐隐泛着回声。   安妮忽然脑洞大开,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戏剧,巴黎的人民歌剧院底下住着一只魅影,伦敦的伯爵府底下会是什么?   一成不变的景象大约重复了一分钟,安妮猜测估计这条通道其实根本不足十米,也感觉到这条通道似乎是在一个环里打转,一圈比一圈小。   忽然,通道拐了个直角弯,通道在这里戛然而止。安妮正觉得奇怪,身后传来了杜丽呼喊声:“小姐!你还好吗!”   这声音一圈一圈地在通道里打着转。   “还好吗、还好吗、还好吗……”   她不喊也就罢了,这一喊反倒显得诡谲阴森了起来。   安妮大声回答她:“很好!只是这里好像走到了尽头,我研究一下,应该还有出路!”   “出路、出路、出路……”又是一阵循环往复的回声。   安妮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拿起了手上的蜡烛,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摸索着。   ‘一定有机关!耐心找找!’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安妮的额头渗出了汗,正想擦一下,看着黑乎乎的手,只好侧过脸用衣袖蹭了一下。可没想到,衣服也早已经被蜘蛛网和灰尘造作地不成样子。安妮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也知道肯定是狼狈不堪了。   她不再想那么多,继续端起蜡烛仔细查看。   她已经找了三遍,墙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安妮有些气闷地捶了一下墙壁,发现身侧的墙壁居然有一丝松动。   安妮伸手去推,没有使太大力气,墙壁就被缓缓推到了更深处,露出了一个通往下方的空洞。安妮把蜡烛往前递去,只见那是一条更长的、直直往下的楼梯,在蜡烛光的照射下,尘土在空中飘浮的画面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TBC. 第26章   安妮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心中升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兴奋。她回头和杜丽大声地打了一声招呼,告诉杜丽她的新发现,在得到了回应后, 安妮试探性地伸出了腿,脚踩在了楼梯上。   鞋底在楼梯碰撞时发出了空空荡荡的回响, 安妮试探性地用力踩了一踩, 发现这楼梯虽然是木制的,但是十分结实。她左手拿着蜡烛,右手撑在地面上, 小心地一步步往下挪动。   这楼梯很长, 黑暗中的前方空空洞洞, 让人忍不住联想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安妮这会儿才开始有些悚然。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咽了咽口水,侧耳倾听,楼梯道里没有任何声音。吐了口气,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安妮加快了脚步, 朝楼梯下走去。   与上面蜿蜒的通道不同,这楼梯直直地往斜下方延伸, 安妮在走了几分钟之后,猜测她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伯爵府的范围。   一成不变的黑暗和一成不变的无事发生让她这会儿不再害怕了, 反倒是觉得兴味满满, 不知道伯爵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在她手上的蜡烛燃烧到最后一小节的时候,安妮的脚终于落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她的面前又是一道门,但是这次不再故弄玄虚地隐藏在看不见的角落。这是一扇普通到简陋的小木门,虚掩着,门缝里一道隐隐的暗淡的光——这不是蜡烛的光。   安妮的右手抹上了腰间的匕首, 悄声走到了门前。   她靠在门旁冰冷的墙壁上,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后,猛地推开了木门。   蜡烛在这一瞬间“噗”地熄灭了。   没有任何声音、唯一的变化只是淡淡的光亮,让她看清了这一方天地。安妮侧过身来,挪到了门前,被门里的景象震惊地说不出话。   这个简陋地毫无装饰的房间里一点都不简陋。   引入眼帘的是满地的钱币,什么币种都有,洋洋洒洒地展示着,似乎毫不担心小偷的光临,从门的入口处一直铺到了桌椅书柜前。安妮想要从钱币的海洋中游过去,几乎找不到地方落脚。   暗淡的光华来自金属货币的反射,头顶的角落有一处极小的洞口,倾斜的光从那里钻进了这件密室。   安妮提着裙摆,左右摇晃地艰难地摸索着来到了书桌前,只见上面铺满了厚厚的账本,算盘,羽毛笔、墨水瓶和札记一一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就好像坐在这儿算计着生意往来和万贯家财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只有厚厚的灰尘和烧到了根部的烛台告诉着来人,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安妮看着眼前熟悉的摆放,福至心灵,弯下腰打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果然摸出了一把蜡烛和火柴。她被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喷嚏,接着将蜡烛点燃了。   这下,这间屋子明明白白地展现在眼前。   安妮捧起桌上的札记,不敢抖动,轻手轻脚地翻动着,里面几乎是完全空白的,只有在扉页上留下了模糊的落款名字。   安妮眨了眨眼睛,将蜡烛凑近仔细查看。   “路易斯·德·包尔。”   安妮蓦地从沉思中惊醒,她忽然想起,刚才下来时曾对杜丽说,如果半小时她还没有上去就要她去找达西。她掏出了怀表,发现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安妮满眼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屋子,最后匆匆把空白札记抱在了怀里,举着蜡烛原路返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到房间的一瞬间,书桌后的大书柜缓缓地被推了开来。   一个人走进了这间房子,看着被拿走的札记和被挪动过的桌上陈设,微微一笑。   *   安妮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房间,把杜丽吓得不轻。安妮感受着怀里物件的形状,立刻打发杜丽去给她准备洗澡水。   她看着杜丽离开了房间后,快步来到了套间的小书房,将札记放在了落锁的匣子里,和她的账本们一起,压在了抽屉的最底下。   她想了想,又从小箱子拿出了一叠印有凤凰标志的特制信纸,给菲尼克斯纺织厂的主管布朗夫妇写了一封信,落款是化名“里希特先生”。   等杜丽安排好盥洗室后,安妮将信交给她寄出。   安妮将自己泡在了水中,一边洗去刚才在密室里蹭到的脏污,一边思考着来到伦敦后发生的事情。短短的一天,她的脑子就快被新事物挤爆了。   她把艾伦送回了公爵府、又因为纺织新品在爱杰顿夫人那里挂了名,为了圆上那个“俱乐部”的奇思妙想,她写了一封信交给布朗夫妇,首先要他们立刻把这件事情办妥——事实上这并不困难,伦敦有大大小小的男士俱乐部,同样的,女士们也有她们娱乐的方式。   布朗太太一向擅长在贵妇人和淑女们之间周旋,而布朗先生则在经营工厂方面颇有心得,但同时,他或许在保密方面出现了疏漏。   安妮还没有忘记罗辛斯的舞会上遇见的那位偷.情的斯特林夫人,从她父亲的工厂着手,顺藤摸瓜,势必要把那个泄露了菲尼克斯工厂的秘密技术的叛徒揪出来。   安妮又想起了那个匣子里被她顺出来的札记,她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秘密隐瞒着,如同一个混乱的毛线团。伯爵似乎是想要引导她去触碰真相,但却只是把线头放在了她的手边,纠缠不清的死结让她毫无头绪。   安妮在这样迷迷瞪瞪的状态下,在费茨威廉伯爵府住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内,伯爵好似忘记了那个关于“看不见的秘密”的指示,任凭安妮明示暗示都装聋作哑。劳伦斯白天总是跟着父亲做事,而兰斯喜欢跟在达西的身后走出走进,直到晚餐后,一家人才会有时间聚在一起说说话。   安妮被伯爵夫人拘在了府里,跟外界的联系也没有中断。杜丽带回来的信件告诉她,布朗夫人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在这一次给贵夫人们送新品礼盒时,附上了不死鸟俱乐部的“VIP卡”,并在信中诚恳地表示歉意,是上一次将它疏忽了。同样的礼盒,也被送到了布里奇沃特公爵府。   伯爵夫人完全信守对凯瑟琳夫人的承诺,找来了伦敦城里有名的家庭教师来给安妮上课——主要还是礼仪方面的课程。   安妮觉得奇怪,那些东西她在罗辛斯时就已经学过了,伯爵夫人还要一次次精益求精地丈量她每一次屈膝礼的幅度、每一次跨步的距离。   直到这一晚她才知道了答案。   伯爵夫人将一封邀请函递给了她看:“这是爱杰顿夫人的茶话会邀请函,我打算明天带你去。”   “爱杰顿夫人?艾伦的母亲?”   “是的,你应该已经见过她了?”   安妮点了点头,这位夫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可不怎么样,不过爱杰顿夫人也没讨巧,反倒是被她涮了一把。   “她从前是伦敦城贵族圈里的半个隐形人,究其根本还是出身不好。现在布里奇沃特公爵夫妇年纪不轻了,听说去年圣诞节前还了一场重病,她的丈夫随时都可能接替老公爵的位置,爱杰顿夫人这才慢慢说得上话。”伯爵夫人解释道。   “这是她第一次广发邀请函,还特意注明了每位夫人可以带一位未成年小姐参加,因此也并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社交。你母亲把你交给了我,多半也是为了这样的活动。”伯爵夫人倒没有藏着掖着,“对于你这样根基不在伦敦城里的淑女来说,每一次社交都是结识朋友和好机会,尤其是……”   尤其是可以认识那些家里有未婚儿子的贵族夫人。   虽说淑女们成年后才能和绅士们跳舞,并从中挑选丈夫,但是没有哪个夫人会让女儿在成年前一直傻傻地关在家里,把任何有可能的机会让给别人。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明白凯瑟琳夫人的打算,可她并不觉得安妮非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以她这些日子观察这对表兄妹的相处来看,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安妮还小,没有那样的心思很正常;而达西无论是否知道那个口头婚约的存在,都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在意,既不极力反对、也没有欣然接受。   要伯爵夫人来说,她根本不看好这两个外甥和外甥女之间的“婚约”。   安妮不知道伯爵夫人心里已经有了那么多弯弯绕绕,没多想便点头答应。她甚至觉得,那位爱杰顿夫人这次邀请她,恐怕是因为不死鸟俱乐部的事情。   伯爵夫人见她一幅无所谓的懵懂神态,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   安妮这一个月来常常在那间阴沉的屋子一待就是小半天,按照扉页上的时间顺序整理那些随意摆放的账本。   为了搞清楚屋子的方位,她点着蜡烛在墙壁四周一寸一寸地摸索着,最后终于在书柜后面发现了另一扇门。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发现那大概就是伯爵府后的一条荒废的老街。   安妮明白了,那应该是路易斯爵士年轻时的秘密基地,他既可以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心一意地谋划自己的“商业帝国”,又可以随时通往外面的世界传递消息。   桌上遗留的账本上的字迹与她曾经在凯瑟琳夫人那儿看见的遗笔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是要更潇洒飘逸一些。   由此或许可以推测,路易斯爵士在遇见凯瑟琳夫人时,就已经和费茨威廉伯爵是好友了?   午后,安妮从衣柜里的通道爬了出来,她已经经验丰富,每次都穿同一身男士的服装——万一秘密屋子被外面的人发现,她穿着男装会比裙子安全得多——从通道里出来后就立刻换回淑女的衣裙,将沾灰的男装留在通道口并封好机关。   可这免不了会把脸弄得灰扑扑的,杜丽今日被她安排出去送信,没人可差遣,安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只见已经到了时间,便匆忙擦了把脸,披起外套,“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楼梯口。安妮刹车也来不及,闷头就撞了上去。   “嘶——”安妮的鼻子撞到了那人胸口的纯银扣子,疼得眼睛鼻子一阵剧烈的酸疼,生理性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她的两只手臂被牢牢地抓住,轻轻松松地就被拎了起来,在楼梯上站稳了。   达西站在台阶的最底下,哭笑不得地递给她一张宝蓝色格纹手帕。   “擦擦脸,小花猫。”他指了指安妮的脸颊。   TBC.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还想着今天多写一点,结果下午去牙医那儿做第三次根管治疗,出于现实因素换了后续的方案,做得时间久了_(:зゝ∠)_   明天上夹子啦,我努力日个万(最不济也六千),晚上十一点之后发。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因为码字太卡文、每天盯着电脑时间太久了,现在对着屏幕超过一小时眼睛就又麻又疼的。做医生的姐妹说,可能是频闪的原因……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不过有打算试试语音输入(?)了。   *开了个一千晋江币的抽奖,只抽一个人,看看哪个小天使是欧皇呀2333(我评论区发红包也挺频繁的,就不想拆开来均摊啦) 第27章   “什么?”安妮没有接过他的手帕, 下意识地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两下。   达西指了指她额际以上的地方:“这儿,你难道时从洞里钻出来的吗?居然会把这里蹭脏。”说着,见安妮扒拉了几下都没有擦到, 便干脆将手帕点在了那个位置。   安妮听了他的话,呼吸一窒;在下一秒又感受到了额头的温度, 下意识地抓住手帕, 却不小心抓到了他的手。   安妮一慌,立刻松了开来。   达西没有察觉到什么,顺手帮她擦掉了那块脏兮兮的斑点。   “好了。”他一边说着, 一边收起了手帕, 并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去吧, 舅妈正在前厅等着你。”   安妮胡乱地点了点头,揉了揉鼻子,风风火火地从楼梯上蹦了下来, 朝前厅跑去。   “对了。”达西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住了她, “忘了告诉你,我的怀表已经修理好了。”说着,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表,展示给她看, 表带也已经换上了一根新的哑色地牛皮绳。   安妮恍然的“啊”了一声, 说道:“姨妈的小像还在我的房间,我现在……”   “不着急,你先去吧——忘记说,这顶帽子很适合你。”   安妮摸了摸怀中抱着的物件,正是达西那天送她的那顶紫罗兰色的帽子。她身上的衣服也是伯爵那日强行要给她买的那匹布做成的, 淡紫色的长裙及地,这颜色很衬人,使得她雪白的皮肤更加耀眼。杜丽对色彩搭配颇有心得,为她的裙子上做了朵朵浅蓝色的绸缎小花。整个人就像是五月里盛放的鸢尾花。   安妮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赶忙和他告辞,匆匆地朝前厅跑去。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给达西买的宝蓝色格纹手帕不是正包着达西夫人的小像吗?他刚才手里的那个……难道他自己又去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手帕?   *   安妮跟随伯爵夫人来到布里奇沃特公爵府时,其他受邀的夫人、小姐们已经到了大半。听着她们的自我介绍,安妮这才明白为什么伯爵夫人刚才一直不慌不忙,即便安妮多次提醒已经快到时间了,她也十分淡定,没有催促马车夫加快速度。   已经到场的夫人、小姐们身份都在伯爵夫人以下,她们似乎早就互相认识。在安妮和伯爵夫人走进茶厅时,女士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毫无陌生之感。   安妮跟在菲茨威廉伯爵夫人的身侧,脸上端起了似笑非笑的傲慢神态,活脱脱一个幼年版的凯瑟琳夫人。   安妮知道,她在这里不仅仅代表着自己,还代表着费茨威廉家族和德·包尔家族。倘若她是一个有父亲保护的小女孩,她大可以随心所欲地充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温柔善良的小公主。可是她没有靠山,与其低声下气地和人交好,不如摆出更难接近的强硬姿态,让她们不敢轻易捉弄和招惹。   在社交场上,没有人可以是天真的小白兔。   伯爵夫人漫不经心地将她介绍给了那群夫人们,并有意无意地暗示,安妮很得伯爵的喜爱,在肯特郡也享受着一整栋庄园的尊敬。   说白了,伯爵夫人就是在提醒她们,安妮·德·包尔小姐可不是一个可怜的穷亲戚。相反,德·包尔小姐又大笔的庄园、土地可以继承。和那些家中有兄弟的贵族小姐不同,德·包尔小姐在日后出嫁时,随身带着的可不是来自父母关怀的几千、几万英镑,而是令人眼红到滴血的整个家族的财富。   在这样的身份加持下,就连德·包尔小姐的傲慢都是情有可原、顺理成章的了。   在伯爵夫人的这一番敲打和提醒下,受邀前来的夫人和小姐们都向安妮投去了橄榄枝。兴许是因为差距过大,那些原本还在嫉妒得瞅着安妮那身华丽衣裙的小姐们,逐渐放下了不平的心,半是怜悯、半是羡慕地和她交好。   德·包尔小姐就算有百万英镑的财富又如何?没有父亲和兄弟的她,终究怀璧其罪。   伯爵夫人见安妮在这样的场合进退有度,毫无瑟缩之意,便放下心来。心中不由地惋惜,如果安妮是个男孩,仅凭她那沉稳的性子……   在场的夫人们以伯爵夫人和爱杰顿夫人的身份最高,也都没有干涉家中产业的兴致,茶话会的话题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丈夫、孩子、首饰、舞会和衣服。   在互相关心了家人和长辈孩子以后,夫人们开始将视线投到了对方的衣裙和首饰上。爱杰顿小姐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和骄傲,如同一只小花蝴蝶,欢快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向熟悉的夫人和小姐们展示她的新衣服。   爱杰顿夫人状似不耐烦地训责她:“小安妮,不过是件新衣服,大家都看到了。别这么得意洋洋,反倒让大家看了笑话。”   爱杰顿小姐很是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被一位和蔼的胖夫人一把抱住了,夸张地夸赞道:“哎呀!小安妮这件衣服真不错,瞧瞧这……等等!这料子我从来没有见过,瞧这花样,竟然不是绣出来的,难道是?”   “是的,这是织样,在织造的时候就已经织好了。”爱杰顿夫人接话道,手上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小勺子。   “这光泽明亮又柔和,一点也不刺眼。更妙的是,这手感又轻又软!亲爱的,这一定是东方的丝绸吧?”胖夫人连连称赞,恨不得将它拿到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看、摸摸。   “确实是真丝织成的,但是您也发现了,这与我们曾经见过的丝绸并不很像。”爱杰顿夫人将女儿喊到了跟前,不经意般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提醒道,“这衣服可不像棉布一般可以随意造作,小心些,别将丝勾出来了,到时候你再哭也来不及呢!”   越是贵重的物件越难打理,这似乎成了真理。   爱杰顿小姐在母亲的怀里点了点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安妮的身上,颇为挑衅地扭脸翻了个白眼。   安妮在心中大笑,实在不知道,布里奇沃特公爵府怎么教出了这么一个傻白甜。   她难道忘记了,她能穿上这身衣服,还不是因为她母亲低声下气地向她求了一封“不死鸟”的推荐信?   胖夫人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另外一位安妮小姐。   安妮冲她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礼貌微笑。   “我这粗心的人,竟然才发现德·包尔小姐的裙子也是那么美丽!”不过,这布料就不如爱杰顿小姐的那样低调又奢靡了,像是寻常的贵重布料……胖夫人心中盘算了起来,买不到小安妮小姐身上的那种料子,大安妮小姐的似乎也不错。   安妮的余光看到爱杰顿夫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压下了爆笑的冲动,不动声色地说:“承蒙您的喜爱,不过……只怪我这人从不在意如何保养衣物,否则,也不会临出门才发现那些衣裙多多少少都勾了几道丝,实在不能上台面、让夫人们看笑话。幸好我的女仆刚把舅舅送我的料子做成了衣服,才让我能体体面面地和舅妈来参加茶话会。”   胖夫人惊疑地和同伴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听这位德·包尔小姐的意思,她也有不止一件这样的衣服?   伯爵夫人微微一笑,摸了摸安妮的头。众夫人们这才看见,费茨威廉伯爵夫人的领口露出了里面的贴身衣领,正是同样的雪白料子——一不小心,还会以为那只是更精妙的真丝蕾丝花边呢!   夫人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谁不想拥有这样独特又珍贵的布料做成的裙子、好在春季的社交舞会里争得绅士们的称赞和其他夫人们的艳羡呢?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身份最高的爱杰顿夫人、费茨威廉伯爵夫人和她们家的女孩儿已经早早穿上了。这在她们的眼中,无异于一个信号。   或许这就是伦敦的贵妇人们这一年的新风尚了?   爱杰顿夫人和费茨威廉夫人一时间被团团地围住了,众人七嘴八舌、旁敲侧击了起来。在爱杰顿夫人略显骄傲地告诉她们,想要买这样的布料,必须得是“不死鸟俱乐部”的会员时,夫人们都迫不及待地请求加入这个“不知名”的俱乐部。   “那不是一个轻易可以加入的俱乐部,一个会员只能拥有一张邀请函。”爱杰顿夫人只能这样告诉她们。   “您的邀请函是给了德·包尔小姐吗?您手上已经没有第二张了吗?”一位年轻的小姐急匆匆地问道。刚说完,她就被她的母亲狠狠地拧了一下胳膊。   不过没有人会责怪她的莽撞,大家都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迫切地期待爱杰顿夫人那张邀请函还在手上。   “不,我的邀请函还在手上。”爱杰顿夫人说着,喝了一口茶,掩饰着内心的尴尬。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能加入不死鸟俱乐部是因为了谁。   那位小姐惊呼一声,拽了拽她母亲的衣袖,疯狂地暗示着什么。她这样夸张失礼的动作现在却不那么显眼了,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爱杰顿夫人,使着眼色,指望以她们的关系能获得那张珍贵的邀请函。   安妮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好奇地想,爱杰顿夫人现在内心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是满足于众星捧月?还是被隐秘的羞耻折磨?亦或者二者皆有?   爱杰顿夫人迟迟没有说话,那位莽撞的小姐立刻调转了方向,看向了一旁“看戏”的安妮,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怀期待地问道:“德·包尔小姐,您已经是不死鸟俱乐部的成员了,那您一定也有邀请函吧?不瞒您说、也不怕您笑话,三月三日就是我的生日,届时我将要举办成年舞会,实在是希望能有那样一条绝美的裙子……”   安妮听完她的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真切道:“斯利文小姐,我手上的那张邀请函已经交给了爱杰顿夫人……抱歉,不过如果您一定想要那封邀请函,而爱杰顿夫人的那张也另有他用的话,我可以为您写一封信试试。”   她的话在夫人们的心中引起一阵哗然震动。   “我那张可以给您,斯利文小姐!”爱杰顿夫人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您的成年舞会如果因为我的吝啬而变得不完美,我想,我会为此感到愧疚和遗憾的。”   “您实在是太大方了!”斯利文小姐惊喜地连连道谢,她的母亲也终于笑了出来,二人的欢喜反而让其他人感到忿忿不平。   另一位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淑女也终于鼓足了勇气,站了起来。   “德·包尔小姐,我、我也一样……我……”话还没说完,她就红起了脸。   她的话语让安妮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TBC.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是five5,新废中废……说好的多更又没能写完,先发一部分,然后接着写。二更上传可能在凌晨,小天使们不用强求等待,睡得晚的朋友可以等等,但是别影响睡眠,明天再看也是一样的。   作为补偿这张留言里掉落十个红包吧先到先得呜呜呜呜呜呜…… 第28章   安妮耐心地看着她, 并不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整。   而那位小姐似乎已经习惯了话说一半,要别人猜她的心思。德·包尔小姐的注视让她变得更加胆怯, 脸涨得通红,急得眼眶里溢上了眼泪。   安妮皱了皱眉头, 竟然这样胆小到连话都说不完整?以后进入社交舞会可如何是好?   安妮不知道的是,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了些凯瑟琳夫人的不近人情。   伯爵夫人对周围人眼底隐藏着的看戏心态十分了然,见安妮没有主动搭腔的打算,便开口说到:“斯托克小姐, 您想说什么?”   这威严的命令和询问让斯托克小姐浑身一抖。   “我……我想请求德·包尔小姐替我写一封信, 我今年五月份也要办成年舞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过至少能让人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安妮眯起了眼睛, 看着眼前的姑娘并不说话,待她瑟缩得想要坐会角落的原位时,安妮才缓缓开口:“很抱歉, 我并不确定我的推荐信管不管用,毕竟不死鸟的规矩已经定下, 不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爵士小姐能够更改的。”   “您刚才说……”斯托克小姐急了,打断了安妮的话。   安妮不慌不忙道:“是的, 我愿意试一试,但是里希特先生是否能通融、就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   “里希特先生?”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夫人小姐们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只知道菲尼克斯纺织厂的主管是布朗先生, 里希特先生又是哪位?”斯利文小姐疑惑得问道。   安妮倒是对斯利文小姐另眼相看了起来, 她居然知道菲尼克斯纺织厂的主管?淑女小姐们对新样式的布料和衣服感兴趣是很普遍的,但是工厂却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里希特先生是菲尼克斯纺织厂的真正投资人和主人,布朗夫妇是管理者。”安妮解释道。   夫人和小姐们点了点头,老实说那些年轻不知事的小姐们并不明白其中的差别。只有少数几位出生不高、娘家曾是经营过工厂的夫人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爱杰顿夫人忍不住问道:“您又是如何与里希特先生结识的?德·包尔小姐,据我所知, 您这些年来一直住在罗辛斯……又是如何认识这样一位大工厂主的呢?”   无意中,爱杰顿夫人已经对安妮使用了尊称了。   “您说得没错,我一直住在罗辛斯庄园,远离城市。但是正如我和您的次子艾伦结识的那样,在一个雨夜,里希特先生来到了罗辛斯庄园,他遇上了些麻烦——正巧我有能力帮助他。”安妮只说到了这儿,再多就让她们自己脑补吧。   里希特先生就是她自己,而她来到这个世界是,恰是一个雨夜。   听了这话,夫人们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色。不一会儿,安妮就被她们围在了中间。夫人们旁敲侧击起了,是否能为她们写一封推荐信;大胆的小姐们直接上前询问,她身上衣服的料子是在哪儿买的——她们料到自己也买不起那种轻云般华贵的布料,不如把视线放在其他可获得的东西身上。   菲尼克斯的名号就这样被打响了。   安妮一边应付着各方的试探和讨好,一边暗自盘算着,这一场茶话会后,菲尼克斯的生意会多么高歌猛进,为她带来多少进账。   正当茶厅里热火朝天时,大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仆侧身走了进来,来到爱杰顿夫人的身边,弯腰告诉她:“爱杰顿少爷和艾伦少爷刚刚回来,他们听说您正在举办茶话会便站在了门口,不知道您是否愿意现在见他们?”   “爱杰顿先生回来了?快让他们进来吧,好久没见您那两个优秀的儿子了呢!”费茨威廉夫伯爵夫人开口道。   爱杰顿夫人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头,让女仆去通知她的儿子们。   “您也有两个儿子,费茨威廉夫伯爵夫人,什么时候我们能有机会见一见?听说他们现在都在跟着伯爵做事?真是太了不起了!”胖夫人吹捧道。   伯爵夫人只是微微一笑:“谈不上了不起,只是向他们的父亲学习一些基本的待人之道。兰斯还小,再过几天就要回公学,他的哥哥劳伦斯倒是该跟在伯爵的身后好好做事,毕竟将来要承担家族的责任……”   “劳伦斯表哥向来优秀,舅舅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夸赞他的沉稳、细心。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舅妈。”安妮回过头来,附和道。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听了很高兴,即便那都是她早就知道了的。   “兰斯还在上学?他以后有什么打算?”爱杰顿夫人关心地问道。   安妮的视线移到了门口,只见那扇大门微微一晃,似乎正要推开时,背后的人停止了动作。   伯爵夫人润了润嗓子,漫不经心道:“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只希望他以后找个好妻子。虽然兰斯不能继承伯爵府,但他也是伯爵府的一员。劳伦斯和他感情深厚,不会亏待他的。”   话音刚落,大门被打开了。   安妮注意到,爱杰顿夫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两位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绅士走了进来。一胖一瘦,身高近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胖一些的那位气度雍容,一看就是蜜糖罐里长大的继承人,但是他的眼底略有青黑,行走间,安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香水味被刻意地用烟味熏过,却还是一丝丝的泄露了出来。瘦一些的正是艾伦,他的眉头微蹙、自带一股忧郁气质。与兄长不同的是,他的目光锐利又隐藏着野心。   两位爱杰顿先生和他们的母亲见过面以后,便被夫人们热情地邀请,坐在了沙发上,陪着客人们说会儿话。   “你们从哪里回来?”爱杰顿夫人虽然问的是两个人,却只看向了爱德华一人。   “从港口边,妈妈。船厂有一艘新船就要投入使用,我……我们受邀去参加试航。”爱德华回到道。   ‘试航能让他身上沾满了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安妮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   可爱杰顿夫人相信了,她很高兴地听着长子给她描述港口的繁忙景象和那新船的巍峨壮阔,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那另外一个儿子一样。   安妮听了爱德华胡诌了两句后,就不耐烦地移开了注意力——那些话骗骗深居府里的夫人们也就罢了,确实完全糊弄不了她的,爱德华的言辞间透露出了他对船厂的生疏和臆想。   安妮看向了另一旁沉默的艾伦,只见他的余光也恰好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艾伦,看到你现在这样健康,我就放心了。”安妮向他点了点头,打了招呼。   “如果您真的关心我,至少给我写一封信吧,德·包尔小姐。”艾伦微微一笑,不等安妮回答,继续说道,“不过我一切都好,在半个月前就能自由地下地行走了。您瞧,我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正常人了。”   安妮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说道:“您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如果方便的话,让厨房炖一些汤来喝吧,艾伦,我听说东方人常常把草药也熬在汤里,既美味、又补身体。”   他们低声的对话吸引了安妮身旁的几位小姐的注意力。   小姐们关怀地询问着情况,艾伦推脱不过,便将圣诞节前的遭遇复述了一边,惹得小姐们发出了阵阵惊呼。斯托克小姐吓得小脸苍白,好像自己亲生经历了一般。   “我真心地感谢,德·包尔小姐没有选择将我拒之门外,否则我恐怕都没有坐在这里和大家说话的机会了。”艾伦真切地看着安妮的眼睛,重复着说了好几次的感谢的话。   安妮摆了摆手:“您再这样,我可就自愧不能接受了,艾伦。那一晚是我的表哥达西喊来医生为您治疗了一宿,更是那对好心的母子在森林里救下了你,而我所作的不过微不足道。”   “若非您的同意,罗辛斯庄园也不会同意收留我。”   “收留这个词语太过严重了,爱杰顿先生。”   结束了这个话题后,艾伦提起了港口刚到的新玩意儿,惹得很少出门的小姐们连连发问。就连安妮也不由地询问起了轮船的载重、航线的情况……不知道达西会不会搭乘布里奇沃特公爵府旗下的轮船呢?   那边爱杰顿夫人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对长子的“盘问”,才终于将视线分拨了一些给次子。她侧耳听到了安妮和艾伦的谈话,忽然脸色微变,眼神在安妮和艾伦之间来来回回,似乎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没想到您对轮船这么感兴趣,德·包尔小姐,下次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邀请您上船看看。平日里轮船没有出港时,会停泊在岸边等待着检修和装货,那时便再合适不过了。”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真诚地建议道。   爱杰顿夫人忽然插嘴:“这真是一个好主意,艾伦。德·包尔小姐是你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她、带她在伦敦好好玩……费茨威廉夫人,德·包尔小姐会在伦敦停留多久呢?”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她把回答的机会交给了安妮。   “会待多久,全看这座城市的魅力啦,爱杰顿夫人。”安妮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而这样的回答反倒让爱杰顿夫人打起了精神,她还要再说什么,艾伦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妈妈,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去银行一趟,就先不……”   “爱德华,你去!”爱杰顿夫人命令道,假装没有看见长子那一脸的困惑、不解和不满,“你父亲交给你的任务,怎么能总是扔给你的弟弟呢?我知道你是想要锻炼艾伦的能力,但那毕竟还是你的事情。”   爱杰顿夫人明目张胆的包庇让安妮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TBC.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应该都看明白爱杰顿夫人的小算盘了吧~   *天亮以前上传了……夸夸我自己(困眼   今天晚上开始继续稳定九点更新嗷~ 第29章   爱德华开口正要辩驳, 被他的母亲瞪了一眼后,闭上了嘴。   艾伦还是那副不卑不亢、不喜不怒的样子,他看着爱杰顿夫人, 饱含真诚歉意的说道:“那不过是个小活,还不值得爱德华亲自出面。对方的代表还不够让布里奇沃特未来的当家亲自接待谈判, 由我出面完全够了, 这也是父亲的考量……”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艾伦先是吹捧了一番爱德华的地位尊贵——未来的当家,又不动声色地扯出了爱杰顿先生的大旗,让爱杰顿夫人无话可说。   可这番话在一些有心人耳中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哪个家庭里, 兄弟之间的关系会弄得这样僵硬、生疏、高低有别?   别的不说, 就看费茨威廉伯爵府也有两个儿子。劳伦斯打小就明白自己虽然是权力的继承人, 但身上同样承担家族兴荣的责任。兰斯虽然早被母亲耳提面命,不能和自己的兄长争夺权力,但因为劳伦斯亦兄亦父的管教和关怀, 他嫉妒的萌芽还没有冒出头就已经被掐死。   这才是大多数贵族家庭一贯的做法。由于长子继承制的存在,小儿子们只能是衬托的绿叶——这种情况下, 父母的态度和做法决定了儿子们之间的关系。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面上毫不显露,安妮与她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 立刻明白了对方都已经弄察觉到了爱杰顿家的这些弯弯绕绕。   爱杰顿夫人不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两个儿子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儿。爱德华和艾伦立刻起身, 向茶话会的客人们行了一个礼后告辞。   安妮转头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只见爱德华走出茶室后脚步转向了上楼梯的方向,艾伦在茶厅门口略一停顿,他朝安妮微笑着点头示意后,朝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转头离开了。   这对兄弟来时并肩,离开时却一个朝着阳光明媚的室外, 一个朝着华丽阴沉的老宅。   爱杰顿先生们离开了,可他们却成为了夫人、小姐们讨论的焦点。   夫人们的话题都集中在布里奇沃特公爵府未来的继承人上,明里暗里试探着爱杰顿夫人,是否已经给他找了妻子的人选。   “还没有。夫人们,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想法啦!我倒是想替他张罗,可他却得了他祖父的认同,打算在社交舞会上寻找心动的小姐……伯爵夫人,您也明白,现在的小姐们与我们那时候又不同,也都是有主意的人,我看爱德华想要遇到一个心仪的人可不容易!”爱杰顿夫人既无奈、又纵容地说。   伯爵夫人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只说:“我的长子劳伦斯也是这样,他都不着急、一心跟着伯爵做事,我难道要和他作对?不过,我的兰斯也还小,我想管也还有一个人可管。爱杰顿夫人,您的艾伦难道还没有打算吗?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得不早些为小儿子打算起来了呀!”   爱杰顿夫人听了这话,眼神飘向了安妮,又好象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故作歉意地很快移开了。   夫人们心下都多多少少明白了她的意思。   安妮只当作没看到,和旁边的小姐们说话。那些女孩儿又夸赞起了她的帽子很好看,在得知又是在那家菲尼克斯购买的时候,纷纷兴奋了起来。大胆的斯利文小姐很快反应过来,和安妮相约一起去菲尼克斯。   安妮得了伯爵夫人的同意,把伯爵府的通讯地址告诉了她。   小姐们纷纷心领神会,缠着安妮带她们去。   安妮的脸色虽冷、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可心里却美滋滋地打起了算盘。   茶话会在各方的试探中接近了尾声。爱杰顿夫人送走了大部分客人后,转头邀请正打算离开茶厅的费茨威廉夫伯爵夫人留下吃晚餐。   “我很感谢您的邀请……只是,伯爵的外甥达西先生就要离开伦敦、前去欧罗巴大陆游历,今晚我们将为他饯行,便不好留下了。”伯爵夫人婉拒道。   安妮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达西就要走了?刚才遇见他时,他还没同我说这事儿呢。”   “也许他不想扰乱你来参加聚会的好心情。”   “达西……他的母亲是那位安妮小姐?”爱杰顿夫人说完,似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变得不自然了起来,又尴尬、又懊悔、又遗憾。她将视线集中在了伯爵夫人的脸上,不让自己看向在场的另两位安妮。   “没错。”伯爵夫人肯定地点头,“达西夫妇离开得早,去年末达西的成年舞会都是由凯瑟琳夫人替他张罗的。”   “我竟然不知道这事儿。”爱杰顿夫人尴尬一笑,“那我便不打扰您的行程了,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向费茨威廉伯爵府递上正式的邀请函,还希望您到时候能赏光。”   “一定。”伯爵夫人颔首。   *   远远的,安妮就看到伯爵府的大门打开着,里面透出了柔黄色的灯光,仿佛在迎接她们回家。伯爵府已经伫立在了暮色之中,圆月高悬在枯树枝桠上、摇摇欲坠。   安妮心中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酸涩的情绪。   分明是个团聚的日子,却即将要给离家的达西饯行。   安妮跟在伯爵夫人身后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位仆人合力搬着大箱子从楼梯上往下挪动。他们还想向夫人和安妮行礼,被安妮立刻制止了。   安妮看着他们将箱子搬出了府邸,问一旁的伯爵夫人道:“达西表哥明天就要离开了吗?都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她住在这个屋子里一个多月竟然都不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仆人们已经在为达西收拾行李了。   “明天还不走,后天清晨的船票。”回答她的是正从楼上下来的达西,他手上还在擦拭着一把配木仓。   “我去送你。”安妮立刻说道。   达西正想拒绝,却看小脸上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便知道她只是在通知他、而非与他商量。   伯爵夫人看出他们有话要说,便知情识趣地让女仆扶她上楼休息,还不忘提醒安妮:“稍后让杜丽给你换身衣服再来餐厅。”安妮点头表示知道了。   安妮指了指达西手上的木仓,问道:“你现在要出门试木仓吗?”   达西摇了摇头,将它别在了大腿上的皮套上。   安妮看着他的动作,心想自己也要去弄一把木仓。她眨了眨眼睛,对达西说:“那好,烦请你先来我房间一趟,我把安妮夫人的小像给你。”   说完,转身上楼了。   刚一进房间,就看到杜丽兴冲冲地朝她跑来,似乎有事要告诉她。当杜丽看见安妮身后的人时,立刻收敛了表情,弯腰行了一个屈膝礼,安妮让她去卧室里准备她稍后参加晚宴时要换的礼裙。   “你先坐坐,我去房间里拿小像。”安妮招呼了一声后,就转身进了卧室。   达西在套件的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这是第二次走进安妮的套房。第一次是因为在楼梯口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艾伦·爱杰顿,达西左右放心不下,才坚持要将他带到安妮的面前,要她看清那人的品性。   也正是在那一次,达西忽然意识到了,安妮那奇异的、来自灵魂的成熟睿智已经能够超越了她稚嫩的外表,吸引了绅士的目光。   达西有时会觉得,用这样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表妹——一个比乔治安娜才大了几岁的姑娘——早得有些离谱,她看上去甚至还是一个孩子。   可安妮的一言一行,常常让他忽视了她的外表、年龄。她言语从不含糊、干脆利落、又有条理,以达西浅薄的对于淑女的看法,即便是那些已经成年、步入了社交舞会的姑娘们都不比她成熟理智。   可这样近乎诡异的聪颖没能让他放心,反而在离别之际,他忍不住要多关照几句。   无论是出于一个表兄的道义,还是出于……那个婚约。   达西并非对母亲与凯瑟琳夫人之间的约定毫不知情。他答应了凯瑟琳夫人一起过圣诞的邀请,也有听到了一些风声的原因。那些风声来得莫名其妙,如同板上钉钉一样,说得斩钉截铁——成年的达西先生在面临选择妻子的难题时,不得不考虑道那个隐秘的婚约,两个母亲私下约定好的婚约。   他要亲自去罗辛斯庄园见一见姨妈、见一见那个传言中的婚约对象。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宠到无法无天的骄纵小姐——以他对乔治安娜那样几乎百依百顺的宠溺,凯瑟琳夫人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没想到,上帝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谁又能说,那不是在圣诞期间,上帝故意捉弄他呢?   达西凝视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思绪不知飞到了哪儿去。安妮从卧室里出来时,就看到他一脸深沉地出神。   “表哥?”她试探地小声喊道。   达西没有反应。   “表哥?达西!”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达西骤然回头,似乎受到了什么经吓似的,眼睛瞪得老大。   安妮耸了耸肩,将手上蓝色格纹手帕编成的小布包塞在了他的手上:“快吧安妮夫人的小像放到怀表里藏好吧,免得不小心掉了。”   达西点头,从怀里掏出了怀表,掀开了表盖,从手帕里拿出了母亲的小像,小心翼翼地按在了表盖的背面。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个布包,安妮帮他打开了,里面是一个与小像大小相同的新的玻璃片,只有拇指那么大。   安妮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也比自己的粗了许多,薄薄的玻璃片在他的指尖很是不稳,不由地提起了心。   达西试了几次都没能放进去,对准那卡口。   他皱了皱眉,伸手就要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将玻璃片卡在中间。   “小心!”安妮提醒道,“别这样拿,会……”   划破的。   话音未落,玻璃片上已经沾上了丝丝红点。   TBC. 第30章   “……划破了。”安妮说完了最后几个字, 眼睛瞪大了。   她没有看到一点鲜/血就咋呼起来叫医生——那也太傻了,等医生到了伤口都已经能愈合了——安妮只是接过了他手上的怀表放在了一边,大声地让杜丽取一些酒精和干净的纱布来简单消毒。   达西是一个成年人、又是一个即将游历面对更大挑战的青年, 如果安妮连对这种小伤都小题大做泪水涟涟,才是奇怪呢——他又不是乔治安娜啦!   达西却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安妮像乔治安娜一样, 看到那样的小伤就大呼小叫, 实在让人吃不消。   可安妮那样的淡定又让他有些不习惯、不自在。   达西捻着手指,感受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摩擦间,浅红色沾湿了指尖。   安妮打了一下他的手, 没好气地说:“这都能玩起来?不怕感染吗?”说完, 打开了杜丽拿来的医药盒, 打开了一个酒精瓶, 用纱布沾湿了一些后替他轻轻地擦拭了几下。   达西哭笑不得,竟然被当成了小孩儿。   安妮见这伤口不深,但也一时半会儿不能愈合, 便让杜丽来帮他的手指稍微包扎一下。接着,自己也坐在了沙发上, 将怀表放在了膝盖上。   她用镊子夹着棉球沾了些酒精,把玻璃片正反都擦拭干净。在达西的欲言又止中, 安妮没有像他那样直接上手,而是用镊子夹着小玻璃片, 轻轻地放在了怀表的背面, 覆盖在了安妮夫人的小像上。   略微调整,随着几不可闻的“咔哒”一声,玻璃片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安妮·达西夫人的小像纤尘不染,就好像新完成的那样。   杜丽这时也为达西包好了手指,收拾着桌上零散的酒精瓶、棉花和镊子等物。安妮把怀表合了起来, 交给了达西:“那天,你还教训我不注意安全?”她的尾音向上扬起,调侃道。   达西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浅红。   安妮抿起了嘴,指了指他的伤口:“过一会儿伤口愈合了就可以把纱布拿掉啦,只是要注意别再崩开。你即将出门远行,那些药品都准备好了吗?我知道你身边一直有人服侍,只是自己也要上心一些……毕竟不在家里。”   达西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安妮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没准备。于是立刻让杜丽现在就去找伯爵府的管家,准备一盒常用的药品、工具等物件。   这个年代医疗不发达,外伤急救的总是那几样。安妮知道中医里牛黄有解毒的功效,便让杜丽也准备了一些包了起来——总比动不动就放血疗法的好。   “你不会以为,出门在外,事事都会像在英国家里一样方便吧?你虽然没有语言上的困难,但是你的仆人有。如果方便的话,落地之后不妨去雇佣一些当地的仆人替你出行做事。当然,不要听从那些油嘴滑舌的仆人的忽悠……”   安妮絮絮叨叨着,越说越不放心,越说越着急。   达西虽然一直沉稳可靠,但他……说白了也是个“书生”,遇到了蛮不讲理、狡猾奸诈的小偷小摸可讨不到巧。被骗走些钱财还是轻的,怕就怕他参与了那些不该参与的事情,把自己置身于沼泽之中。   达西无奈地笑了一笑,却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耐心地听着那些耳提面命。   这样被小辈教训的感觉尤为新奇,就连伯爵和伯爵夫人都显少会将他当成一个难以放心的年轻人,达西在费茨威廉伯爵府住了一个多月,他们都没有叮嘱啰嗦过什么,他的可靠让伯爵夫妇很是放心。   而凯瑟琳夫人,说句冒犯的,她的心是极好的,但是一向只会关心他吃得如何、穿得如何,她一直深居高阁,离地气儿还有些距离。   上一次被这样唠叨是什么时候?   达西被包裹着纱布的手指摩挲着怀表,安妮已经顺手替他挂在了脖子上。触手温热,眼前这人与怀表里的那人有一样的名字,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彭伯里庄园的温暖。   “……总之,好好保重自己,表哥。我相信你心里有一把尺,会掌握好度的。”安妮吐出了一口气,结束了这段单方面的对话。   达西点了点头,拉开了领口,将怀表塞了进去。做完这个动作,他侧脸看了一眼立钟,已经快要到晚餐时间了。   “喝口水,安妮,说了这么多你的喉咙都快冒险了。”他倾身替安妮倒了一杯茶,“我会认真参考你的建议,同时,你也该对我有些信心和信任。那些出版物确实很有诱惑力,一不小心就能将我的大脑拉入他们的阵营,可是我同时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不只是一个人,我肩上的责任还有彭伯里、乔治安娜、你……”   他清咳了一声,“我的名字里还有费茨威廉的荣耀。”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倒是你,也要把你刚才所说的话牢牢记住。我知道你的心性不一般,和寻常的淑女不同。但是也请你一定要把握那把‘尺’——我不敢想象,等我回来的时候,面对的会是怎样的一个安妮。”   变化一定很大,大到他都认不出了。   “我去准备参加晚餐,你也该整理一下了。稍后餐厅见。”说完,达西就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   港口人声鼎沸,充斥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法语、日耳曼语……小摊贩们熟练地操持着各种语言,勾/搭着路过的异乡人们。   安妮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对面的达西看着窗外的景象,仍然如数家珍地向她介绍那些停泊在岸边的轮船。   “我听人说,‘蒸汽提水机’的原理可以运用在许多器械上,那么轮船为什么不行?” 达西看着船员们在阳光下齐力在大风中支起风帆,感叹道,“伦敦城里的俱乐部里,时常有人讨论如果将这样动力机器安装在轮船上,是否为日不落帝国的海上航线增添更多的筹码?但是现在,造船厂们还是主要把重心放在了生产和精进现有的风帆轮船——大笔的英镑为什么要投入到看不见回报的黑洞呢?”   “任何事情,第一步总是最难的。” 安妮附和道,心中却有了一丝计较。   “大家都存着跟在先行者后面走第二步的心思,那么谁来走第一步?”   达西的话让安妮忽然有了启发。   她正要说些什么,就感觉马车缓缓地顺着贵族和富人们专属地通道,来到岸边停了下来。达西冲她点点头,推开了车门,跳下了车。   安妮紧随其后,杜丽赶紧从车夫身旁的座位上跳了下来,将大大的宽檐帽戴在了安妮的头上。海风呼啸着,卷得帽子差点飞了起来,惹得杜丽惊叫连连。   安妮干脆摘下了帽子,却没想到及腰的卷卷长发失去了宽檐帽的遮挡,在海风中乱飞了起来,胡乱地拍在了她的脸上,生疼。   安妮忙不迭地赶紧戴上了帽子,双手牢牢地压在檐上。杜丽也慌乱伸出手,替她压住乱飞的头发和裙摆。   “你还是上车吧。”达西的声音带着忍不住的笑意,“送到这儿就够了,今天的风大,看来我们启程后,能比预料中更快地到达目的地了。”   “哪儿就有那么夸张?我倒希望海风小一些,不要出事。”安妮毫无顾忌地摆了摆手。但她拗不过达西的坚持,仍然坐在了马车里,下半身却踩在了踏板上,面朝车外。   达西一直催促安妮赶紧回去:“你不必在这里等到我上船,港口太乱。”又没有绅士们在身旁保护,她这样一个弱小的淑女小姐,随时可能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今天来送他的人只有安妮一人。乔治·维克汉姆和兰斯都已经去了各自的寄宿式公学,劳伦斯代表父亲前去参加一个俱乐部的活动,而伯爵又是个“感情淡薄”的人,最难忍受黏黏乎乎的告别场景,也不要伯爵夫人出门送行,在伯爵府邸门口叮嘱了一番后就回书房了。   安妮坚持要看到他上船,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地斗嘴争执。   “达西先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您……您也要坐轮船出行欧罗巴大陆?”热情的招呼声从达西身后响起,安妮略侧过身望去,只见加德纳先生衣冠楚楚地站在那儿,他的脚边是两个体积不小的行李箱,看样子也是乘客。   达西转过身来,冲他点了点头。   加德纳先生习惯了贵人们的冷淡,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他穿过达西的身形看了过来,正与安妮四目相对。安妮也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了。   还没等加德纳继续套近乎,安妮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那一大家子吵吵闹闹的声音。她探出了上半身,只见班纳特夫妇带着两个大女儿和加德纳太太站在送行的人的队伍里,冲着这里指指点点地说话。   班纳特小姐们看见了安妮的脸,就兴奋地挥动了手上的丝巾,与她打招呼。   “您也看到我的家人了?我正要搭乘中午十二点的轮船前往法国,您知道的,那里向来都是珠宝和新风尚的国家,是我常常要去取经的地方。哪一行都不容易,就算我只是开了一家小小的珠宝店,也要不断地精进学习……”   安妮心想,这位加德纳先生真不愧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推销自己的店铺。   达西仍然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安妮看着他一成不变的脸,与刚才温和中略带戏谑的态度截然不同。不知道他究竟是不高兴了?还是单纯只是面对外人的态度?   大副和水手们在甲板上经过,长长的阶梯从船上放了下来。加德纳先生终于回到了他的家人身边,与他们一一亲吻告别。   仆人们提着达西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先一步上了阶梯,与检票的船员打了声招呼后,就有单独的佣人领着他们上船。   “那么,达西表哥,祝你一路顺风。”安妮跳下了马车,抬起了手,与他拥抱。   达西沉默了一下,弯下了腰,轻声说道:“一个拥抱是否太过敷衍?”   安妮疑惑地抬头,达西的脸擦过了她的脸。   这是一个标准又克制的贴面礼。   安妮的手碰到了冰冷的袖扣,脸却有点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绅士最高礼节的道别。   “再见,亲爱的——”达西松开了她,后退一步回到了礼貌的距离,拍了拍她的帽子。   “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还只是纯纯的兄妹情,相信我。【认真脸】   西方人亲人朋友之间亲吻拥抱都是很正常的(%* ¥#)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今天晚更是因为我一直在找蒸汽机和轮船的资料……没事看看知网真的特别好玩!充了三百块钱分分钟用掉一半Orz   *放假就意味着家里随时来亲戚…唉,痛并快乐着(。) 第31章   达西登船离开了。   风帆鼓动, 轮船远行,水面上被划开了一圈圈的波纹。安妮收回了视线,也收回了心中莫名泛起的一阵惆怅。   来到这个世界后, 她的世界很小,这还是第一次亲自送人远行。   安妮甩了甩头, 把那股不属于她的低落抛在脑后。   “我们现在就回去吗?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但是厨房肯定为我们留了简餐。”杜丽在她身后问道。   安妮的视线微微一转,看到了还留在原地的那家人,送行的人潮已经逐渐褪去了, 可他们还看着船离去的方向。安妮的视线和两位班纳特小姐对上了, 那两人都露出了微笑, 转身和家里人说了几句话后, 朝安妮走来。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们,简,利兹。”她一边说着, 一边朝她们点了点头,“你们是来送行的吧?刚才加德纳先生和达西打了招呼。”   简点了点头:“你的表兄达西也要出远门?目的地也是法国吗?加德纳舅舅要去那儿进货, 他每年都会出去一趟,顺便给我们也带些礼物回来。”   “是的。”安妮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打完招呼后一时无话可说。   利兹眨了眨眼睛,看着她身后孤零零的女仆和马车夫, 忽然提出了邀请:“安妮, 你吃午餐了吗?没有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安妮下意识想要拒绝,就见班纳特先生走上前来,他听见女儿们的邀请后,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对安妮说:“请您不要觉得为难,我和我的家人过两天就打算回朗博恩了,简和利兹一直说要请她们的新朋友吃饭,我也已经同意了。”   安妮拗不过两个小姑娘的执着,只好答应了。   她回头看了看杜丽和一旁等候的车夫,车夫立刻表示自己随便找地方吃一些就好,但坚持不能先她一步回伯爵府,否则伯爵夫妇一定会责怪他的失职。   “加德纳太太不会介意多招待一个客人。”班纳特先生做主也邀请马车夫和杜丽一起去。   安妮这才点头答应了。   简和利兹都受到安妮的邀请,坐上了伯爵府的马车。一行人很快就穿过了伦敦的大街小巷,来到了加德纳夫妇居住的地方。   这次不再是那个店铺,而是对于安妮而言十分陌生的一个街道。   “上次我就告诉你啦,舅舅新买了一栋房子,就是这儿。”简和利兹跳下了车,给安妮指着周围的风景,“这里居住的都是和舅舅一样的有钱人,隔壁就是一位纺织工厂主的家,另一边的主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不过听说很快也要搬进来了。”   安妮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这里就是所谓的“新兴资本”、“中产阶级”聚集居住的地方。   周围环境宜居,虽然还在初春、树木和花草还刚刚冒出了新芽,但空气中飘散着似有若无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安妮真心实意地夸赞了几句,惹得加德纳太太连连大笑,热情地邀请她赶快进门休息,并贴心的让仆人立刻安排和马车夫一起将伯爵府的马车拉到后院去喂养饲料。她们刚进院子,班纳特家另外的三个女儿就兴冲冲地从房子里跑了出来。班纳特夫人一把抱住了小女儿往屋里走去,玛丽和凯蒂则高高兴兴地跟在马车后面去逗马了。   杜丽跟在安妮的背后,朝门里走去。   正要穿过门洞时,另一侧那不知道主人是何身份的房子的门被打开了。   加德纳太太立刻看了过去,只见那门里的年轻人看着这里的方向忽然惊讶地张大了嘴。   “德·包尔小姐!没想到竟然在这人见到了您!”那人扔下了身后不断与他说话的好似管家的人,满脸欣喜地朝这里走来。   安妮也是挑了挑眉,讶异地颔首:“艾伦·爱杰顿先生。您……您住在这儿吗?昨天我们刚见面,没想到今天又遇上了。”   “你们认识呀?”利兹和简一脸讶异。   没想到安妮作为一个淑女小姐竟然认识那么多人?她不过和利兹一般大!   简和利兹从小都住在朗博恩,但是每年都会来伦敦舅舅家里住个小半个月,即便是这样她们对于伦敦也是知之甚少。她们知道,安妮这还是第一次来伦敦,可竟然已经先她们一步认识了舅妈的邻居?   “这位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孙子。”安妮为她们作了介绍,并把简和利兹也介绍给了艾伦认识。   “公爵的孙子?那不就是未来的……”简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公爵的孙子还在这里买了房子、并且有意定居,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身份吗?一个不能继承家产的次子。   艾伦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笑,对安妮说道:“昨天在公爵府与您不过匆匆一见,也不好和您说太多,这对您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房子,“我即将要搬出来住,到时候还想邀请您来做客暖房,不知道您能否给我这个荣幸……”   安妮做出了一个为难的神情:“如果我还在伦敦的话。”   安妮在昨天的茶话会上已经明白了爱杰顿夫人的意思。老实说,她理智上觉得这像是人之常情,可感情上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冒犯。她不敢说艾伦是否也是这么想的,可爱杰顿夫人明摆着就是想“吃绝户”。   正是这个原因,面对艾伦一次两次的热情,安妮不想再和他多牵扯。   不知道艾伦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微微有些僵硬,可很快就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样子,和安妮以及两位班纳特小姐告辞了。   这个小插曲没有打乱她们的心情。   一行人走进了餐厅,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安妮被安排坐在了尊贵的客人的位置上,她也没有推拒——那实在没有必要,谦逊是美德,可也要看在什么地方。当她坐下后,能明显感觉道加德纳太太松了一口气。   加德纳太太的子女们没有出现在餐桌上,甚至加德纳太太在简单地吃完了午餐后,就“失礼”地告退了。   “店里面还需要我照看着。德·包尔小姐,请您不要介意我的离席,也不要感到拘束。厨房还准备了甜点和茶,请务必好好享用。”说完,她就行了一个礼,悄悄告退了。   简和利兹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   安妮一边听着班纳特先生的侃侃而谈,一边暗自感叹加德纳太太的“知礼数”——安妮作为爵士家的小姐、身份尊贵,事实上她今天是班纳特家的女儿们的客人,而非加德纳的客人。如果是加德纳先生邀请德·包尔小姐来家里吃饭,也是极为失礼的事情。   商人和地主身份有别,加德纳太太即便是这栋屋子的主人,都知情识趣地默默离开,不愿意给姻亲在客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马上开春了,正是播种的好时候,可惜威廉姆斯先生的地只能那么空着,实在是太可惜了。”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威廉姆斯先生不去好好打理自己的产业呢?他那片土地广阔,就算随便种点什么一年至少能有两三千磅的收入呢!”班纳特夫人不解地嚷嚷道,“要我说,倘若我再生个儿子,就一定要把那块地盘下——”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打断了妻子的话,淡淡地说道,“为了你的身体,我也不会要你再吃那种苦。威廉姆斯年纪大了,妻子儿女都在意外中丧生了,他告诉我们,只想把那些土地一股脑卖掉,好拿着这笔钱过过自在的日子……这两年的税越来越高,以他一个孤身的老头没有收入,很难维持生活。”   “哼,但凡他年轻时别那么荒唐,现在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就连佃户都不愿意租他的地,再这样下去,我看那些肥沃的土地都要变成荒地了!”   班纳特太太无比惋惜地啧啧道。   安妮眨了眨眼睛,提出了早就埋藏在心底的疑问:“为什么佃户都不愿意租那个……威廉姆斯先生的地?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听您的意思,那块土地肥沃,并不是那种还需要费力施肥的荒地。我想不出别的理由,让依靠土地为生的佃户们都白白放过那么好的机会。”   “德·包尔小姐,您有所不知!那个威廉姆斯先生的在佃户中的风评一向不好,他年轻时肆意妄为、随意涨地租,有一年起了蝗灾,他却要佃户们多交些钱以弥补他的损失!多荒唐!”   班纳特夫人喝了杯水,讲故事一般压低了声音:“啊,班纳特先生,你还记得那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夜晚吗?那些佃户本就因为蝗灾人心惶惶、收入锐减,几乎要吃不上饭了!他们集结了起来,举着铁锹,砸响了尼日斐花园的大门。年轻的威廉姆斯夫人抱着孩子从后门仓皇逃离,可没想到被几只巨大的猎狗发现了……”   “啊!”两个女孩儿被这阴森的故事吓到了,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情节。   “那位威廉姆斯夫人抱着孩子在逃跑中从马车上摔下来,被马儿踩伤,又被追上的猎狗撕咬,等到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安妮紧紧皱着眉头,无法想象那是怎样血腥的场景。   “那位威廉姆斯先生呢?他难道就这么逃避了佃户们的复仇?”   “没有人知道他们和威廉姆斯先生私下里是如何协商的,总之,领头的佃户倒了霉,离开了哈福德郡,其他人宁愿租更远一些的地,也不愿意再去租威廉姆斯先生的地了。起初,他还在外地找了些人来……可是后来他沉迷在麦里屯赌/钱,连工钱都付不起了。”班纳特先生喝下了最后一口茶,对着女儿们微微一笑,“好了,故事就听到这儿吧,其他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安妮打了一个冷战。   那块地……   TBC.   作者有话要说:虚构了一个故事……灵感来源于以前看过的旧时杂谈(?)感谢在2020-10-06 23:21:30~2020-10-07 22:3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如鹿归林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简单的午餐后, 安妮礼尚往来,邀请简和伊丽莎白前往伯爵府参加下午茶。   班纳特夫人喜不自胜,那可是伯爵府啊!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乡绅家庭!班纳特夫人拉着两个女儿连连道谢。   “德·包尔小姐, 您是我见过最慷慨大方的小姐啦!不知道德·包尔夫人是有怎样的福气能生得您这样的女儿!喔,我想, 德·包尔夫人也一定是一位友善随和的太太, 她一定备受大家的推崇尊敬,就好像……”班纳特夫人称赞的话语不要钱一般连连蹦出。   安妮心中默默吐槽,如果凯瑟琳夫人知道自己被评价为“友善随和”, 可不见得会高兴呢!   简和伊丽莎白却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流露出一丝如她们母亲一样的的激动。   班纳特先生很快就打断了夫人的话, 对安妮说道:“我十分感谢您的邀请, 只是我们没有准备礼物,实在不好上门叨扰伯爵和伯爵夫人。”   见安妮还要邀请,班纳特先生又道:“我明白您的好意, 也高兴您愿意和简、利兹一起做朋友……如果您坚持,我会正式送去拜帖, 还希望伯爵不要拒绝我和她们上门拜访的请求。”   他的话让班纳特夫人懊恼地直跺脚,气闷地用丝巾捶打了他几下。班纳特夫人死死地看着安妮, 希望她不要答应班纳特先生的提议。   安妮却沉思片刻,说道:“如果您认为这样更合乎礼数的话, 当然可以。”她转过身来, 和简、利兹说了几句话后,正式提出了道别。   班纳特先生不像他的夫人一样,一昧想要巴结“上等人”。他虽然来自乡村,所拥有的土地也不多,但是身上也有一股绅士们独有的矜骄。   杜丽早在午餐刚一结束就和车夫准备好, 将马车停在了门口,随时都可以出发。不让主人等待是一个优秀的女仆必须要尽到的责任。   安妮半个身体探进了马车后,扭头对身后目送的姐妹说:“离开伦敦前,务必要给我一个机会请你们参加茶话会。”   利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简温柔地笑着,和安妮挥手道别。   安妮坐在了马车上,一座座小栋别墅从窗口闪过。安妮忽然想起了什么,命令马车从菲尼克斯的门口经过看看,马车夫立刻调转方向,朝大道驶去。   马车在街角停了下来,安妮没有下马车。她掀开了窗户的一角,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菲尼克斯,微微一笑。   茶话会上,她将菲尼克斯的名声打了出去,现在就已经颇有成效了。   伦敦城里有不少的布匹店、纺织厂,也都不乏花样繁多、质量不错的布料。但是,当一个店铺既是贵族夫人们的首选,又能让想要尽全力去触碰那个天花板的夫人们有更实惠的选择时,它就已经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优势。   安妮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遥遥看见店里格外繁忙,安妮便没有下马车进去看。那些夫人小姐们当然不会亲自来采购,菲尼克斯门口挤满了女仆打扮的人,有年长的太太、也有脸庞稚嫩的小女仆。她们面露焦急地等待着,生怕布料都被先到的人买走、让她们无法回去交差。   等待期间,菲尼克斯一旁的咖啡厅、面包房也受益颇丰。精明的店主们搬出了阳椅,还殷勤地端上了咖啡和小面包。   安妮抿起嘴,他们倒是给了她不少灵感。可惜手上的现钱大朵已经投入了纺织厂和玫瑰园中,仅剩的那些钱她还在考虑是否要用来买下哈福德郡的那片地。   安妮越想越觉得可惜,如果在哈福德郡也置办一处玫瑰园,距离伦敦也不远。新鲜的玫瑰一个白天就能运到伦敦城里、卖给达官显贵的府邸。玫瑰制成的香氛和糕点也可以在伦敦收获大批顾客,英伦三岛上有哪个城市会比伦敦聚集更多的“上等人”呢?   安妮又不禁发散了起来,倘若配合不死鸟俱乐部的运营,结合菲尼克斯和玫瑰园的新鲜玩意儿……打造一个在夫人、小姐们之间颇有名望的俱乐部指日可待!   她甚至还可以在菲尼克斯的旁边开一家玫瑰主题的店铺,直接打通两家店面一起“捞\\钱”!   金闪闪的英镑宛如手挽手跳舞一般从安妮的眼前跑过。   安妮越想越觉得可惜,越想越觉得懊悔——所有美好的想象止于第一步!   钱不够啊!   眼下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把菲尼克斯和玫瑰园的名声打出去。至于哈福德郡那块地……安妮总觉得以那主人的品性,她无法像之前那样把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办。   “回伯爵府吧。”安妮放下了马车窗户的帘子,对前方的车夫说道。   *   安妮回到伯爵府后,和舅舅、舅妈以及劳伦斯表兄一起说了会儿话,谈论到今天午餐是在班纳特一家的邀请下解决时,伯爵先是皱了皱眉,立刻又被伯爵夫人的手肘击中后,柔和下了脸。   “我对你的交友情况没有干涉的意思,亲爱的。”   安妮并不觉得冒犯,唇角勾起:“达西可没有您这样委婉,舅舅。”   她还记得达西那样不赞成的神态。如果让达西知道,在送他离开后,安妮受了邀请又去参加了班纳特家的午餐,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说到达西,他已经顺利上船了吧?”伯爵夫人关切地问道,“唉,我们都应该送他到港口的。”   “他又不是个孩子了!连从伯爵府到港口的路都能走丢,还去什么欧罗巴大陆游历!”伯爵不耐烦地直皱眉头。   安妮和伯爵夫人吐了吐舌头,伯爵夫人悄悄做出了一个受不了的神情,劳伦斯在一旁看着她们的表情宠溺一笑。   “你说那个班纳特一家来自哪儿?”伯爵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哈福德郡的郎博恩,班纳特先生是一位乡绅。”   “哈福德郡……那可是个度假的好地方,眼下伦敦周围都办起了厂,乌烟瘴气的。要我说,住在伦敦里还不如在那乡下自在。”   “可是,那些乡绅们一定削尖了脑袋也想来伦敦。”安妮摊了摊手。   “真是见鬼!再过几年,伦敦的大小街道一定会被外来人挤满,泰晤士河里的船多得挤都挤不过来!”伯爵抱怨着,言辞之间难以掩饰的烦躁。   伯爵夫人告诉安妮,其实他们考虑过搬回领地的庄园。但是在这儿住了太久,一时间离了那些俱乐部,伯爵一样会受不了枯燥的乡村生活。而且劳伦斯已经半只脚进了议会,此时想要回去,要么一家人就要分离,要么前功尽弃。   又说了一会儿话,费茨威廉伯爵的贴身男仆敲响了客厅的门。伯爵看到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立刻起身站了起来,。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费茨威廉伯爵,您随时可以出发。”   伯爵夫人不解地询问男仆:“伯爵今天还有什么应酬吗?我都已经让厨房准备了新鲜的小羊排,伯爵前几日还说想尝尝乡下农场的鲜肉……”   “很抱歉亲爱的。”费茨威廉伯爵扣着袖扣,懊恼地说,“忘记说了,今天俱乐部还有活动。新加入的成员总会有欢迎仪式的待遇,我忘记了这日子就在今天——唉!难怪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伯爵夫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但仍然伸手替她那不善生活琐碎的丈夫扣上了袖扣,又接过了仆人递上的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我记得你们俱乐部已经有两三年没有新成员了,今年怎么回事?”   “今年也不过一位,亲爱的,你知道的,伦敦的上层结构早就固定了,来来去去都是这些老面孔。能有一位新成员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最近俱乐部的组织者们也在讨论是否要降低俱乐部的入门门槛。比如,爵位或许可以不是第一要考虑的东西。”   要变天了。   安妮在心中斩钉截铁地说。   “俱乐部的成员们都是勋爵?”安妮忽然问道。   费茨威廉伯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前是,不过今年这位新成员……听说他不是英伦三岛的勋爵,他来自普鲁士。”   安妮的眉心一跳,想起了那个在汉斯福不告而辞的人。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这不,我正要去见他。”伯爵摊了摊手,“劳伦斯不去,留在家里陪二位女士吃晚饭。”   劳伦斯点了点头,手搭在了伯爵夫人的肩膀上。乖顺地站在一旁,俨然一个体贴的儿子。   伯爵夫人的脸色这才软和了一些。   伯爵离开后,安妮也向伯爵夫人打了声招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杜丽见她回来了,立刻将一封信交给了她。   “那个交接的男孩儿带来一个口信,布朗先生想见您。”安妮一边接过信,一边听杜丽这样说。   安妮微微一顿,接着坐在了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拆信刀。不像其他人那样,把信件往来全权交给贴身的女仆和男仆,安妮由于秘密太多,从来不让人替她拆信看信。   杜丽也不会认为只因为不让她拆信,主人就不信任她了。恰恰相反,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德·包尔小姐最信任的人。而德·包尔小姐正是因为尊重她、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才会这样做——一般的主仆关系中,仆人通常是附庸、是主人的所有物,所以他们才会对仆人们毫无顾忌。   安妮看完了信,一边起身将信扔进了奄奄一息的壁炉,一边吩咐杜丽:“去旅店里定一间包厢,既然布朗先生想见我们,那就见吧。”   信的一角触碰到了橘红的炭火,很快就卷起了黑边,不一会儿火舌燃起,信化作了一滩灰白色的灰烬。   TBC.   作者有话要说:假期余额告急!那就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啦~   依然是十个先到先得!想康康大家对后续剧情有什么畅想咧_(:зゝ∠)_感谢在2020-10-07 22:35:26~2020-10-08 23:0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喜欢sasuk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杜丽拢了拢兜帽, 遮住了大半张脸。伦敦的大街川流不息,什么样的人都有。杜丽这样的打扮并不显眼,她的身影很快在两家店铺间狭窄的巷道中消失不见。   她侧身快步穿过, 不一会儿接着在一扇灰色地木门前停下,从袖口里掏出了钥匙, 推门而入。   眼前一片黑暗, 门被打开后泄露进来的光让杜丽大约看出眼前是一个楼梯。她扶着楼梯咚咚咚地往上跑,心中暗暗感叹,没有裙摆可踩真是太方便了。   起初她也十分抵触穿裤子, 毕竟双腿之间……那对于土生土长的小姑娘来说是个巨大的冒犯。但是见德·包尔小姐都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杜丽也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少见多怪的震惊脸, 在适应了这古怪的感觉、并深觉裤子的方便后, 杜丽甚至想要把裙子里的长袜换成裤子。   扯远了。   杜丽来到了三层,又是一扇小门,她掏出了另一把钥匙, 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厚厚的窗帘隔绝了所有的光, 宛如一个地下室。桌上点着一只蜡烛,照亮了一方小天地。安妮坐在书桌旁, 身上也是如同杜丽一般的打扮,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她听到了杜丽的脚步声, 转过头来说道:“他已经在往这儿来了?”   杜丽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安妮压低了声音, 不用多加修饰就是一个年轻的、还没有变声的男孩儿的声音。   安妮心知这样的伪装不能再用多次了,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再过一两年,“里希特先生”和德包尔小姐都将进入变声期,德·包尔小姐的声道会变得细窄, 而里希特先生的喉腔变大,模仿会更加困难。   “布朗先生果然是从菲尼克斯过来的,他骑马走了大路,恐怕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到。”   “他是一个人?”   “是的,不过……在菲尼克斯的门口,店长克卢布与他纠缠了一番,也想要来见您。”   安妮冷哼了一声:“看来布朗先生是一个知进退的人,而克卢布先生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投机者。”   “布朗先生没有犹豫,拒绝了克卢布先生同行的要求。”杜丽从兜帽底下露出了一双眼睛,“克卢布先生好象很生气,差点与他动手,不过……德·包尔小姐,不,里希特先生,我隐隐地听到了布朗先生‘威胁’的话,大概是织机、图样什么的。”杜丽没有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她离得不近,听不太清,只是那话语中暗藏的意思,让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安妮意外地歪了歪头。   杜丽不知道之前在罗辛斯的聚会上发生的事情,可她却没有遗忘。刚才杜丽的话,让她抓到了什么。她之前只以为内鬼可能出现在纺织厂内部,难道竟然是负责销售的店长?光凭借销售出去的布料他怎么能弄清织法的?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安妮打算等会儿听听布朗先生的陈词再做打算。   没等这只蜡烛点完一半,套间外间的门被敲响了。安妮冲杜丽点点头,杜丽立刻站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安妮按下了桌上的按钮——告诉门外的人让他们自己推门进来——“笃笃笃”,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里希特先生?我是理查德·布朗。”   *   布朗先生是一个不善于说漂亮话的人,在步入这个房间后,面对着一室的黑暗、一只蜡烛和书桌背后的黑色人影时,他只微微一愣,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惊愕。   他正打算自我介绍一番,就被里希特先生打断了。   “多余的话您不必多说,我知道您的姓名、您的工作范围、您的成就……这些就不需要再复述了,时间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同样宝贵。”里希特先生的声音十分清冷,但是也难掩年龄的青涩,“至于我,您也不必知道除了‘菲尼克斯投资人’以外的身份。我不是一个非要听了阿谀奉承之后才能看重您谋略的商人,您的功劳在报告中已经展现地清清楚楚,我对您的工作能力深信不疑。”   布朗先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安妮的“计策”,一上来就把那些套近乎的话全都堵回去,用冰冷的威慑力压人,打乱对方的节奏,很容易打个措手不及,让他掉入她的思维圈中。   “我提醒过您,菲尼克斯出现了叛徒,云罗的仿造品甚至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您对此调查得怎么样了?”里希特先生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是的,我收到您的信后,立刻展开了调查。”布朗先生稍作停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接着他缓缓地说道,“我对我的纺织厂和工作室的伙伴们非常信任,自从我两年前遭受雇主的怀疑和对手的陷害而离开了莱拉纺织厂……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我一起来到了菲尼克斯为您效劳,他们不仅是我的学徒、同事,更是我的家人。”   “煽情的话我也不愿多说,在背叛的打击中,我立刻调查了我所管辖的所有工人和设计师,我的夫人和他们的妻子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她与我一起旁敲侧击,深入调查……最后我们确定了,工厂和工作室不存在任何一个背叛者。”   布朗先生面露一丝痛苦:“但是这样的行为不免伤害了我们多年来的信任和感情,幸好他们理解我、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没有责怪我。”   “所以……那个人,真的是克卢布先生?”里希特先生双肘撑在了扶手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羽毛笔。   “您!”布朗先生面露惊愕,“您怎么知道?”   “布朗先生,我说过了,我信任您,那么就会信任您的判断。”里希特先生微微一笑,语气中却有说不出的冷意,“问题既然不出在工厂和工作室,那么能接触到云罗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告诉我,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菲尼克斯给他支付的薪水和提成已经是伦敦城里同职位里数一数二的。”里希特先生扔下了羽毛笔,轻微的声音在这房间里格外的清晰,“不是钱财的原因,那就是关于人情?”   “听说,他的妻子原本服侍过那位纺织厂投资人的女儿。”   里希特先生久久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布朗先生这才大着胆子,打量起眼前瘦弱的里希特先生,猜测着他的来历。   那巨大的兜帽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布朗先生只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那嘴唇紧紧地抿着,唇色淡到几乎看不清楚。事实上,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他几乎看不到任何细节,只能从那黑色的身形判断,这位里希特先生十分年轻。   这与他曾经的预想翻天覆地。他一直以为,有魄力投下那么大笔钱财研发新的机器、购买珍贵的生丝、优待所有员工的里希特先生一定是位历经千帆的商人——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舍得把钱财投入看不见的回报里。   而这次云罗被仿造、却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仿冒者并不能像他们一样舍得下血本,用飘洋过海而来的东方的丝织布;就算他们愿意,他们也没有那样的能力织成——丝太过脆弱了!   就算他们已经研究明白了织法和原理,却也因为技术问题,一时半会儿仿造不出一模一样的云罗。   云罗之所以叫做云罗,关键在于它的轻若云彩。   再加上,当布朗先生刚刚视察菲尼克斯的店铺时,发现那生意竟然好得惊人,他差点都挤不进去。从前菲尼克斯的生意也不错,可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摩肩接踵。   很难说这不是眼前这位里希特先生的杰作。   布朗先生从妻子那里得知了不死鸟俱乐部的事情,也知道了云罗现在在勋爵们之间广受追捧,邀请函千金难求。布朗先生曾经对人脉经营一窍不通,却在遭遇了斗争倾轧后,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   眼前这位小里希特先生的人脉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那是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商人的范畴。   里希特?这很明显是一个来自日耳曼的姓氏,意思是法官、裁判者。他究竟是裁判了什么?又掌握了什么?   不知道他与那位刚到伦敦就在上等人之间颇受推崇的隆美尔先生有什么亲缘关系?   布朗先生的视线移到了里希特先生的手指上,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打着,苍白而又细长。指节并不突兀,指甲被修磨地圆润光滑。这双手看上去就不是一个干活的人的手,倒像是个……   “噗。”   布朗先生猛然间吓了一跳。   烛火烧到了蜡烛的底部,忽地灭了。   布朗先生立刻询问:“我去让人拿一支新的蜡烛来——”   “不用了。”里希特先生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我来见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出去后请带上门,谢谢。”   布朗先生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对方在黑暗中并不能看见他的动作,立刻出声答应了。   “有什么事情的话,还是老办法,我会写信委托那个男孩儿带给你。”里希特先生含糊地说。   门被打开了,布朗先生顺着光亮走了出去,在门边,一个黑影从隐约的光亮中消失了。布朗先生忽然浑身一抖,心跳瞬间飙升。   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再会。”里希特先生冰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TBC.   作者有话要说:里希特先生Bking无误了   今天更新晚了再发十个红包先到先得……昨天的已经发了,有小天使晚来一步,今天可以继续嗷! 第34章   套房的门被关上了, 杜丽靠在门边侧耳倾听,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又重新落了锁。她快步走到了窗边,侧身藏在了窗帘背后。   从她的角度, 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布朗先生接过了宾馆佣人牵来的马,翻身骑了上去。布朗先生朝左右前后都观察了一遍, 接着抬起了头, 似乎在找刚才所在房间的窗户。杜丽立刻又往后撤了一步。   没过一会儿,窗外就传来了“嘚儿嘚儿”的马蹄声,布朗先生朝马路的另一头离开了。   杜丽这才收回了视线, 回头来到了套件书房的门口, 敲门进去了。   安妮这会儿正在点起蜡烛, 厚重的窗帘还是拉着。   “您相信了他的话吗?德·包尔小姐?”   安妮挑了挑眉, 杜丽立刻反应了过来:“对不起,里希特先生。”   “一半一半吧。”安妮还是没有忘记压低声线,“布朗先生的话乍一听似乎天衣无缝, 可是其中可推敲的地方太多了——最明显的就是那位店长的‘动机’,实在缺乏可信度。”   克卢布先生难道是傻子吗?他这么精明难道不明白其中利弊?   菲尼克斯与众不同的产品让它在伦敦的纺织界小有名气。里希特先生又是个极其慷慨的雇主, 并不多加干涉店铺的经营,薪水又给得大方。   在布匹店店长这一职务上, 克卢布先生已经站在了整个行业的最高处。   “就算克卢布太太与那个工厂主曾经是雇佣关系,克卢布先生也完全没理由仅仅为此就背叛菲尼克斯, 这风险和报酬无法成对比。商人是最聪明狡猾的, 这个账他应该会算。”   “仅凭这一点,就能让您相信克卢布先生了吗?”杜丽疑惑地问。   安妮轻笑,一边将兜帽戴得更严实,一边说道:“仔细想想布朗先生刚才所说的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太过理所应当?”   杜丽沉思了片刻, 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除非是谎话,没有人会对一件事情那么斩钉截铁地确信。”   布朗先生对调查过程含糊其辞,却对设计和生产过程中没有泄密者这一推断坚信不疑,甚至似乎也在言辞中引导她去怀疑克卢布先生。   “啊!我想起来了,我刚刚和您说过,刚才我在菲尼克斯店门口看布朗先生和克卢布先生起了争执!难道他是在故意陷害店长先生吗?”杜丽低叫道。   安妮半眯着眼睛,没有回答。   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克卢布先生倘若什么都没做,布朗先生也没办法把背叛的罪责完全推给他,一干二净。   安妮摇了摇头,从屋子角落的小门背后的黑暗楼梯离开了。   *   安妮和杜丽没有在外面多加逗留,在小巷中快步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来到了一条略显萧条的街道。安妮抬起头,视线越过了另一旁店铺的房檐,还能远远地看见伯爵府的房顶。   她的房间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安妮的身影在一个巨大的废弃广告牌旁闪过,进入了一条被掩藏的小道,在一栋小屋前停下了脚步。这座房屋就在伯爵府不远处,灰扑扑得不起眼,高度也与其他的房屋持平。门有一大半陷在地面以下,需要向下走几个台阶。安妮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古旧的钥匙,打开了门。   门的背后,又是另一个“门”。   安妮按住了“门”上的按钮,伴随着沉重的声音,它朝一旁移动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这就是安妮的房间连接着的那个秘密空间。   “啊——”杜丽忽然短促地尖叫了一下,安妮的心跳也骤然停顿了一瞬间。   书桌前站着一个人。   安妮的脑子转得飞快,手悄悄地靠近大腿,最后看着眼前没有动作的人,也选择了按兵不动。她挥手让杜丽点亮蜡烛,接着按下了身后的机关。   蜡烛被点燃的一瞬间,身后“嘭”的一声,书柜门合上了。秘密空间再次与世隔绝,眼前之人也转过了身。   安妮看清了眼前人的脸,目瞪口呆。   “哈。”这人短促一笑,什么也不说,只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好像在取乐。   另一头通向那条阶梯的门也被打开了,一个人捧着烛台走了进来,他看见了眼前的情景,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喔!你们已经见面了?互相自我介绍了吗?”   安妮看着面不改色的伯爵,脑子有些糊涂了。   “还没有,德·包尔小姐只比你先一步到这儿,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耸了耸肩,四下观望了一下,最后随意地在一堆书堆上坐了下来。   费茨威廉伯爵将蜡烛放在了桌子上后,也随意挑了一个书堆坐下。安妮的眉心跳了一跳,忍住了“训斥”的话。他们的屁股底下,可是安妮收拾整理了一个月的账本手札,它们的主人是那位已逝的路易斯爵士。   安妮既不想玷污那些账本,也不想委屈自己,便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杜丽看了看眼前的局势,请示了安妮后,便朝门口走去,沿着楼梯爬了上去——语气留在这里傻站着,不如回房间“望风”。   而在她把门关上的一瞬间,伯爵开口了。   “这位是隆美尔先生,荣格·隆美尔,路易斯当年最忠诚的朋友,也是他最信赖的合作伙伴。”费茨威廉伯爵介绍着,“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作为新成员出现在俱乐部上!啊,荣格,这位就是……”   “德·包尔小姐,初次见面。”隆美尔朝她点了点头,“尽管现在看上去是位小先生。”   安妮向他点了点头,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圣诞节前,隆美尔在汉斯福村不辞而别,那时她也没想太多,现在想来,可不就是发生在伯爵一家来罗辛斯之前吗!   他究竟有什么秘密?他是路易斯爵士的老朋友,又为什么要对伯爵隐瞒自己的行踪?现在还要装作陌生人的样子?   “你这身打扮,是出去办事了?关于你的纺织厂?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伯爵打量着她的装束,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惊异。   安妮点头,她本打算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却转念一想觉得没有必要。这件事情她并不是不能解决,只是要多费些心神。可这本来就是她的挑战,如果这小小一个纺织厂的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么那些其他更严重的事情呢?   “我去见了纺织厂的主管布朗先生。”别的话再没有多说。   两位绅士互相对视一眼,不再追问。   伯爵说起了与隆美尔重逢的经历。他去参加俱乐部的迎新会时,才发现那个新加入的成员竟然就是当年路易斯爵士身边最亲近的朋友。   “他那会儿不仅和路易斯亲如手足,也和凯瑟琳情同兄妹。而我把他带来这里,是为了……路易斯曾经留下的一个嘱托。”   安妮越来越觉得奇怪,既然和凯瑟琳夫人情同兄妹,为什么隐居再汉斯福却不去见她?不怪安妮多想,这件事情处处透露着古怪。   “我正是为了那个嘱托而来的。”   隆美尔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牛皮色的小信封,起身放在了安妮的面前。安妮接过了它,捏了一捏,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和一把钥匙。   “这是你父亲和我合伙生意在这些年来的盈利,我都存在了银行。信封里是一张金库转让书,那把钥匙你可要收好了,它的价值你无法想象。”   安妮抬起眼,犀利地问道:“恕我冒昧,隆美尔先生,您在这些年里就没有想过独吞这些钱财吗?据我所知,您和伯爵也没有往来,和我的母亲也不曾联系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您这样一号人物的存在。即便您想要独吞,我也不会知道。”   隆美尔哈哈大笑,他和费茨威廉伯爵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然后敛下了神色:“德·包尔小姐不需要更多的嫁妆、让她处于更尴尬的境地,而里希特先生却需要经营的启动资金。倘若你如同你的母亲一样,一心嫁个好人家,这些钱就会按照路易斯爵士的遗嘱捐给孤儿院;而如果你更多显露出他的特质,路易斯爵士拜托我、我们——关照你,并把那份遗产交由你打理。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都只有一个目的:我们希望你能过得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凭什么要相信您的忠诚?即便您将这把钥匙给了我,可我怎么知道,那就是全部?”安妮冷冷地说着,拿起了那个信封。   “安妮!别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费茨威廉伯爵打断了她的质问,他看上去甚至有些生气。   安妮扔下了信封,里面的钥匙摔在了桌子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安妮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就连隆美尔都没有生气,为什么伯爵会忽然揭下了和蔼长辈的面具?   “……所以,舅舅,您相信他说的话,也是他的同伙?”安妮咬着嘴唇,看向了伯爵。   费茨威廉伯爵没有否认:“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发现你的那些动作的原因,安妮,我很抱歉,这些年来我一直派人盯着你、盯着罗辛斯庄园的动静。”   安妮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蹦跶了。并不是她在哪个地方露馅儿了,而是从始至终,罗辛斯庄园的动静都在别人——或者说,路易斯爵士的掌控之下。   安妮深呼吸了一口气,灰尘和木头蛀霉的气味顺着鼻腔缓缓钻进了她的肺腔。   安妮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很愤怒,可这种愤怒却无处发泄。   TBC.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算是小解密吧,当然还有更多的疑惑没有解开,前面埋的伏笔隔了二十几章终于用上了呜呜呜……大家不妨开开脑洞,康康有没有人能猜到隆美尔、伯爵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咧~   *抽奖结果已出,幸运的小伙伴的id是:18528xxx(打码),收到站短的欧皇要不要在评论区现个身~ 第35章   直到晚餐时间, 三人结束了谈话离开这个密室时,安妮才发现从这到她房间的密道中,竟然还有另外的出口直达伯爵的书房。和罗辛斯庄园一样, 书房是主人的私人领地,就连伯爵夫人和安妮的两位表哥都不能自由出入。   告别了两位后, 安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晚餐是在自己的房间解决的, 安妮声称不舒服,伯爵夫人也贴心地没有打扰,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伯爵的吩咐。   安妮计划在第二天去银行路易斯爵士留下的秘密金库, 把手续办好。路易斯爵士和隆美尔合伙产业这些年的收益, 安妮并不打算矫情地推拒——她正缺钱呢。   深夜, 安妮躺在床上, 手指捏着信封里的那把镀金钥匙,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在烛光的映照下,浅浅印刻的名字格外清晰。   路易斯爵士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模糊。   越是了解这个人, 就越是不懂他。   安妮对伯爵和隆美尔隐瞒着的“监视”感到愤怒,而对于“始作俑者”, 安妮却不能有一丝的埋怨。因为换做任何一个绅士,即便对女儿充满着无限的爱, 都不能把她当作一个和男孩平等的对象来看。   这个金库和秘密遗产,是路易斯爵士作为一个女孩儿的父亲, 对她最大的温柔。   *   安妮刚来到楼下, 就听到伯爵府大门被关上了声音。   “伯爵和隆美尔先生一起去办事了,要几天后才回来。”伯爵夫人看着啥站在楼梯口的安妮,解释道。   “什么事情?”   “不知道,亲爱的,我从来不问伯爵经营上的事情, 除非他主动告诉我。”伯爵夫人走了过来,手搭在了安妮的肩膀上,把她往餐厅带,“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我昨天相去你的房间看看你,可是伯爵让我不要打扰你休息,说你一定会不自在的。”   “好多了,舅妈。”安妮抱了抱她的手臂,亲昵地说道,“我不过是有些头痛……您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担心会打扰到我。”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欣然地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   安妮刚在餐桌旁落座,劳伦斯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却也不忘把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身上套着一件薄薄得羊毛衫,一看就是伯爵夫人的手笔。   “哦,亲爱的,你很久没有这么晚起床了,怎么?伯爵先生今天给你放假了?”伯爵夫人和他交换了一个早安吻。   “是的,妈妈,我今天可以留在家里陪您说说话。”   伯爵夫人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了。   劳伦斯在安妮的面前坐了下来,女仆替他倒好了茶,他冲安妮笑了一笑,互相道了声早。   安妮看向了伯爵夫人:“舅妈,我今天上午打算去一趟银行,可能午饭来不及赶回来。”   伯爵夫人面露惊讶,却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吩咐劳伦斯:“你既然有空,就跟着安妮一起去吧?我记得你和英格兰银行的行长关系不错?不管安妮有什么事情,有熟人总好办事。”   劳伦斯点了点头答应了。   安妮连声感谢了舅妈和大表哥。她今天必须以德·包尔小姐的身份露面,可作为一个豆丁大的贵族女孩,只身出入银行并不安全,说不准还没离开大道就被盯上了。   早餐后,安妮快速地回房间换了一身方便出行的裙子。天气越来越暖,厚重地让人难以行动的外套已经可以脱下。安妮将钥匙和转让书贴身放好了,又接过了杜丽手上的帽子。做完这一切,来到伯爵府门口时,劳伦斯也已经穿上了外出的服装,牵着马在院子里随意走动。   这还是安妮第一次与劳伦斯单独出行。劳伦斯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安妮又在脑子里过着即将要说的话,一路上都很安静。   到了银行门口,劳伦斯让安妮紧跟着他。他一进门,就来到了最里面直对着大门口的柜台,冲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   “噢!费茨威廉先生!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有事的话尽管吩咐。我早就和您说过,需要我们银行办的事情,只需要让人通报一声,我们会提前为您预留贵宾室的。”身穿笔挺服饰的男人在柜台后站起了身,“这位是……”   “安妮·德·包尔。”安妮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史密斯先生赶忙还了一个礼,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不确定地说道:“德·包尔?您来自肯特郡的德·包尔家族?路易斯爵士是您的……”   “他是我的父亲。”安妮现在听到别人提起路易斯爵士的大名已经不再大惊小怪了。   “噢……那可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倘若他还在世,必然是伦敦城里最受尊重的人物之一。”史密斯先生摇头惋惜,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看向了劳伦斯,“费茨威廉先生,您今天来银行是为了什么呢?”   “您的客户不是我,而是德·包尔小姐。”劳伦斯扯了扯嘴角,往旁边站了一步。   安妮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信封放在了柜台上。   史密斯先生双手接过,余光扫了安妮一眼后,拆开了信件。他刚看完抬头,就瞪大了眼睛打量着安妮。   安妮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和他的对上了。   史密斯先生受了经吓一般收回了视线,继续低下了头,仔仔细细地从上往下审阅了三遍。“好的,我已经明白了,路易斯爵士有一部分的产业是和荣格·隆美尔先生共同运营的,但是这一部分曾经由他赠与隆美尔先生。现在隆美尔先生将其中的一半股份转赠给了您,包括106号保险库。”   “没错,正是这样。”安妮点头,心下却有些惊讶。路易斯爵士没有把那部分列入“遗产”,而是直接赠与给了隆美尔。这是多么信任才能做下的决定?   史密斯点头,接着他吩咐了助手几句,转身对劳伦斯先生说:“接下来的部分是德·包尔小姐的私人业务,我让助手为您带您去贵宾休息室休息。我将会带着德·包尔小姐一起去106号保险库核对。”   劳伦斯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他低头和安妮交代了几句话后,就跟在助手身后从一旁上了楼。   “德·包尔小姐,您的仆人……很抱歉,她是不能一起进来的。”   “我对她百分百信任,史密斯先生。”安妮不假思索。   史密斯先生坚定地摇头:“对不起,这是规定。”   安妮皱了皱眉头,见史密斯先生脸色未变,便侧身对杜丽低声说道:“那你就在银行门口等我,找个地方喝一杯咖啡、点个蛋糕,就当给你放半天假了。”   杜丽瞥了史密斯先生一眼后,朝安妮行了个礼,走出了银行。   *   安妮终于从幽深安静、机关重重的保险库里出来时,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保险库里金光闪闪的砖头和数不清的小山堆般的英镑晃花了眼,让她在来到了地面以上后眼前还蒙着光斑,看不清路。安妮知道德·包尔家族就已经很有钱了,可那些在账本上不过是一串数字,并没有实物来得震撼。   更别提这些还不是正儿八经的“遗产”了。   “我需要交多少税?”安妮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很幸运,您一个英镑、一个便士都不需要交。”史密斯先生走在安妮的前面,听到了她的疑问后回头解释道,“赠予并没有税,德·包尔小姐。”   “这不是……”安妮的话戛然而止,她明白了。   路易斯爵士的聪慧让她不得不佩服。   遗产税是从路易斯爵士去世后一年发生的法国大/革/命开始施行的,而在此之前,路易斯爵士将他的产业赠给了隆美尔打理。金库里的这些也只是这些年经营所得的一半,这完完全全称不上是遗产。   也许路易斯爵士早就得到了消息,也许路易斯爵士只是单纯地想把这笔钱在凯瑟琳夫人的眼下隐瞒。   总之,安妮获得了这笔钱——六位数的英镑。   这是普通的乡绅穷极一生都难挣到的数字。   安妮会想起保险库里的画面,第一个想法是,谁能给她一个异次元用来装钱?安妮现在恨不得把那些黄的白的全都搂在怀中,然后自己躲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真是被钱砸中了头!   所有困扰了她的问题似乎迎刃而解了。可是被这样地信任,安妮如何分配这些钱又成了个大问题。   “您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存在银行里吃利息也是不错的选择。”史密斯先生说道。   安妮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无意识地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史密斯先生一边走,一边继续解释:“现在的利息是四厘,也就是说,假设您什么也不做,明年您的保险库里也会多几千的英镑,这远远足够一个贵族小姐的开销了。”   “如果我要拿它用来投资呢?”   “当然可以,德·包尔小姐。”史密斯先生在楼梯口停下了,“不过我建议您什么也不要做,毕竟生意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成功的。别说一位女士,我每天见太多绅士在破产的边缘徘徊,求着我贷款给他们做生意……我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曾经贷出去的钱没能收回成本,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他们呢?”   “支一大笔钱,去买些珠宝和漂亮衣服吧,德·包尔小姐。我听说开在中央大道附近的‘菲尼克斯’现在颇受夫人们的喜爱,您现在可以毫无负担地去那里看看,所有淑女小姐都会羡慕您的。”   安妮看着他的眼睛,从里面没有看到任何鄙夷、羡慕和轻视。   史密斯先生的语气毫无波动,安妮看得出那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和最诚恳的建议。   “史密斯先生!求求您,听听我的绝妙计划吧!我保证实验这一次就要成功了!不,我已经成功了一半!等我把这机器卖出去,立刻就能还清所有的贷款!”   一个衣衫破旧的青年不顾警/卫的阻拦,直直地朝史密斯先生跑来。   “放开我!我不是来抢劫的!史密斯先生!我已经把计划书都带来了……”   “你再跑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警/卫大喊。尽管这样威胁,那青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史密斯先生立刻侧身挡在了安妮的面前,并将她推到了阶梯上,让她躲在墙壁的背后。   “噢!您瞧,鲜活的例子这就来了!”   史密斯先生的声音圆润而又冷漠。   TBC.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我对钱不感兴趣,我穷得只剩钱了.JPG   安妮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我慕了。 第36章   “伯格莱姆先生, 请允许我再一次提醒您,您在三个月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很不幸的是,您承诺的还款日期已经还剩三天, 如果三天以后您还不能还款——您应该记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会收回您的抵押, 也就是您的蒸汽机研究室。”   史密斯先生的声音冰冷, 顿了一顿后,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已经为您担保了不止一次, 伯格莱姆先生, 您要知道我只是打工的, 并非银行的主人!”   可安妮却从他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不一般。   不是第一次了?   刚才谁说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呢?   在一笔钱款没有还清时, 银行还能继续贷款给他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人大呼神奇了。众所周知,银行是最冰冷的地方,银行家也是最现实的。   “史密斯先生,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伯格莱姆先生的脸上忽然泛起了红光,“今天早晨我的实验就有了突破性进展, 可惜我还需要购置一艘真正的轮船来把蒸汽机装上去——如果能顺利推进,这个技术一定会让所有的船厂都争相购买, 英国从此就能在海上成为唯一的霸主!”   “漂亮话谁都会说,而您却早已耗尽了我的信任。”史密斯先生不愿意再多谈了, 转身示意安妮和他一起上楼去。   “史密斯先生!”伯格莱姆先生再一次大喊, 语气中带着恳求和忍不住的哽咽。   安妮看向了史密斯先生,只见他背对着伯格莱姆的脸上也带着些许不忍。   “德·包尔小姐,刚刚一位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您已经办完事情了?”杜丽的声音在伯格莱姆身后响起,她提防地看着显然被挟持住的伯格莱姆和手上端着木仓的警员,沿着墙壁慢慢朝安妮这边走来。   安妮看着伯格莱姆被警员们拖着离开的背影, 若有所思。接着和杜丽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默契眼神。   “是的,我正要和史密斯先生一起去贵宾室。”安妮的眼珠转了一下,说道,“你去给我买几份银行门口的那个咖啡厅的小蛋糕,刚刚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味道,非常不错。”   “德·包尔小姐,我让人替您去卖。怎么会有您来到了我们英格兰银行还要自己去买甜点的道理呢?”史密斯先生殷勤地弯了弯腰。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是要杜丽替我打包带回伯爵府。这就不好意思麻烦您来替我孝敬伯爵夫人了。”安妮挥了挥手,“杜丽,去吧。”   杜丽立刻领命,朝史密斯先生和安妮行了一个礼后,匆匆朝外面小跑过去了。   安妮转身,朝史密斯先生微微一笑:“我们上去吧,劳伦斯表哥一定等急了。”   *   杜丽匆匆跑到了银行的门口,正见伯格莱姆先生走进了她刚才离开的那间咖啡厅。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伯格莱姆先生在角落坐了下来,杜丽在他的附近寻了一个被巨大盆栽遮挡的位置。   女服务员跑到了伯格莱姆先生的身边。   “一杯咖啡,一块黑面包。”伯格莱姆先生在她摊开菜单之前就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千篇一律的选择。   女服务员便也习以为常地在本子上勾画了一下。   “伯格莱姆先生,我看见你刚从银行里出来,还以为你这次总算要对自己慷慨一点了。真的不需要来个白面包吗?”   “恐怕再过三天,我连黑面包都吃不起了,亲爱的。”伯格莱姆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服务员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她收回了菜单,来到了杜丽的面前,客客气气地将单子摊在了桌上,说道:“小姐,刚才的乳酪蛋糕还合您的心意吗?”   “很不错,所以我现在要再点两份,请帮我打包一下。”杜丽翻着菜单,又点了一份磅蛋糕,服务员都一一记下了。   “您能借我一支笔和一张纸吗?”杜丽看着准备服务员收起菜单的动作,问道。   “当然。”服务员撕下了手中做记录的本子的最后一页放在了桌上,并留下了手中的铅笔。杜丽从口袋里掏出一英镑,放在了菜单上面,并合了起来。   服务员立刻眉开眼笑地抱着菜单离开了。   杜丽微微侧过脸,透过盆栽的枝叶,看见那位伯格莱姆先生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纸笔,皱着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还做出奇奇怪怪的手势,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原理和走向。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看上去疯疯癫癫,甚至有些可怕。   可是这样的人却被德·包尔小姐看好。   杜丽和安妮相处久了,十分有默契。只需安妮一个眼神,杜丽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刚才在银行的对峙中,她站在伯格莱姆先生的身后听到了他所有的话——这是一个多次在银行贷款用来做实验却还没有产生效益、无法还债的人。   德·包尔小姐应该是动了投资的心思,所以要她来看看这究竟是一个打着发明的由头来骗钱的骗子,还是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才子。   杜丽看着他神游物外的样子,心中暗暗下了判断。   她低下了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了起来。   服务员回来了,她仍旧先来到了伯格莱姆先生的位置前,将咖啡和黑面包从托盘上取下,却无从放下。伯格莱姆先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一把收起了铺满桌子的图纸。   服务员见怪不怪。   接着她来到了杜丽桌前,将三份蛋糕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份是磅蛋糕?”杜丽指了指一份牛皮纸包着的蛋糕问道。   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后,杜丽将叠好的小纸条塞进了牛皮纸的皱褶里。她向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您在我离开后,把这份蛋糕送给那位先生。”   服务员瞪大了眼睛,随之一脸神秘莫测地点了点头。   杜丽提起另外两份乳酪蛋糕,向她点头告辞后,朝门外走去。   她走出了咖啡厅后,将身形掩藏在窗户旁。杜丽眯着眼睛朝里看,服务员果然在她的背影消失后,将蛋糕交给了伯格莱姆先生,满脸的调笑和“不怀好意”。   伯格莱姆吃惊地接过了那份蛋糕,在服务员的提示下拿出了藏在里面的纸条。匆匆扫了一眼,他惊诧地扫视着咖啡厅里的每一桌,服务员又说了什么,他不管不顾地朝外面跑去,撞翻了两张小桌子,惹得客人们纷纷侧目。   杜丽在看到他起身的一瞬间就转头离开了。   此时,德·包尔小姐的马车恰好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   “您真的要给那个伯格莱姆先生投资?”杜丽一边给安妮梳头,一边问道。   安妮看着手上的资料,漫不经心地说道:“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你也知道的,我总要把伯格莱姆先生的‘发明创造’了解清楚了才能下手。听他跟史密斯先生说的话,似乎蒸汽机的改良已经接近尾声。”   “那我们岂不是要捡个便宜方便了?”   “哪有这么简单。真正要投入使用,还需要一轮又一轮的实验和改进。这里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安妮拍了拍手中的册子。   杜丽探过身望去,这是伯格莱姆先生此前给银行递交过的材料。   “史密斯先生居然把这个材料交给了您?”杜丽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安妮“嘶”了一声,赶紧伸手抢救了自己的头发——她可不想现在就秃头了!   杜丽连连道歉。   安妮摆了摆手:“多亏了劳伦斯表哥的帮忙。”   安妮并没有出面,她仍然在犹豫。   路易斯伯爵赠与她的那笔钱要如何流通,全部在史密斯先生的眼皮子底下,并不能像之前那样干脆重新以“里希特先生”的名字开户投资一般简单。以“德·包尔小姐”的名字投资,她必须和史密斯先生签一个保密协约。   一个年轻小姐竟然投资一家蒸汽机改良工作室、也许此后还要投资生产!   安妮已经能预想这消息有多劲爆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种种批判和责难,说不定还会有人出面阻止,要她什么也干不成。   “你和伯格莱姆先生有没有约定见面的时间?”安妮问道。   杜丽摇了摇头:“没有,我不确定您什么时候有空见他。我留了一处邮箱地址,要他如果有意接受您的投资,就写信投到那儿去,明天我会去看看。”顿了顿,杜丽又补充道:“我认为他一定会接受的,从咖啡店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神态动作都十分迫切。”   安妮并不意外。   “你去休息吧,明天我们一整天都会很忙。那个男孩——替我们给布朗先生送信的那个,他叫什么?”   “小古力,如您吩咐,我找了一个在工厂区附近过活的流浪儿,他是那片的小霸主。”   对伦敦的工厂区最熟悉、也最不起眼的当属流浪儿。只需要小小的一笔钱——对于安妮来说不痛不痒,但却足够他吃上一个月的白面包——再加上杜丽天生对孩子们的亲和力,安妮就能笼络住伦敦巨大的阴影处最“可靠”的帮手。   安妮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在信封上写了收件人后,递给了杜丽。   “又是……等等?这封信是给小古力的?不是布朗先生?”杜丽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然呢?”安妮耸了耸肩膀,接着站起了身,捧着从银行带回的厚厚册子往四柱床走去,“不着急,明天见了伯格莱姆先生后你再去找他。”   杜丽挠了挠头,没有继续追问,行了礼后离开了安妮的卧室。   安妮躺在床上,借着烛光看完了整打资料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安妮慢慢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时,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册子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像……那都是她不太能看懂的东西,伯格莱姆先生把所有的失败和进度都如实地描述了出来,交给了史密斯先生。或许正是他这样的认真,让史密斯先生再三破例,出面担保,把钱借给了他。   安妮强迫自己记个大概,明白了这个投资其实是半个无底洞。   说起来“只”需要一艘船来进行改造,加上蒸汽发动机和煤仓,可是万一运行失败了,轻则重新开始,重则整艘木船都要遭殃、燃烧殆尽。   而且,船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买到的?   安妮不仅有钱,还多到花不出去。可是那些船厂向来暴利,当然也不缺钱。安妮就算想拿钱砸开那扇大门,都找不到门在哪儿。   安妮又打了一个哈欠,船啊……   一个姓氏忽然从她的脑海里闪过。   那两位打断了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茶话会的、年轻的爱杰顿先生似乎共同监管着一家船厂? 第37章   工厂区的酒馆在白天总是没什么生意, 上完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或躺或坐,吞云吐雾、灌着劣质酒精。   伯格莱姆先生一走进这个酒馆就被烟味呛得打了个喷嚏,他紧皱着眉头眯着眼睛朝屋内走去——如果不是他站在门口对着门派和信校对了三遍, “里希特先生”明确指定了这个地点见面,他一定会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要谈的可不是几英镑的小生意。   伯格莱姆先生扭身避开了一个直直往他身上撞的醉酒工人, 在东倒西歪的酒桌中朝最里面的吧台走去。屋子里不算明亮, 只有窗边的两张小桌沐浴在阳光的照耀下。   吧台前只站了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儿在擦拭着酒杯。   伯格莱姆先生四下看了几眼,都没有看到疑似是店主的人,只好对面前唯一一个看上去对这里负责的男孩说:“我和人约了在这里见面。”   男孩儿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歪了歪脑袋, 好似再问他要证明。   伯格莱姆先生见状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递了过去。   男孩没有接过, 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他,接着扔下了手中的毛巾,从吧台背后绕出, 朝屋内走去。伯格莱姆先生不明所以,站在原地没有动。   男孩停下了脚步, 斜了他一眼,不耐烦中又带着一丝不屑。   伯格莱姆被一个男孩用这样地眼神瞥了以后, 才回过神来,讪讪地跟了上去。他哪里知道这男孩是要他跟上去里屋的意思?他还以为里希特先生会在大厅里的窗边阳光下留个好位置呢!   里屋果然如他所想, 没有阳光的照射, 处处透露着工厂区惯常的灰沉阴暗的氛围。这里似乎只是酒吧的一个小小仓库,货架上堆着麻袋装的面粉和酒桶。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麦芽香气。在最里面有一张废弃的单人小床,床上一半的空间堆着脏兮兮的麻袋,另一半的空间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小古力, 谢谢你。”一个年轻的男孩声音从斗篷底下传来。   伯格莱姆先生吓得一哆嗦,脑子里划过了种种可怕的哥特故事,它们的共同点是,主人公是黑色城堡和孤儿院里的诡异男孩。   小古力还是没有说话,他从墙角端来了一张板凳,放在了斗篷人的面前。接着拽着伯格莱姆先生,让他在凳子上坐下。伯格莱姆先生被拽得懵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小古力已经离开了。而他也正坐在斗篷男孩的面前,规矩地如同一个学生。   “……您是里希特先生的什么人?”伯格莱姆先生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道。   斗篷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哝的笑声:“我就是里希特。”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孩子。我要谈的是一笔大生意,不是你们的经营游戏。”伯格莱姆先生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你们这么装神弄鬼的,是在捉弄我吗?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您只是想拿我开玩笑的话,大可不必!这个时间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必如继续去银行祈求史密斯先生给你贷款?还是去各大船厂卖脸碰运气?”里希特先生音调上扬,颇有些不怀好意。   伯格莱姆先生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喃喃道:“……总比在这里被人捉弄的好。”   “伯格莱姆先生,被他们捉弄可讨不到巧,您还不如寄希望于我。”   里希特先生从斗篷里伸出了手,拿出了一打厚厚的材料伸到了伯格莱姆先生的眼前。伯格莱姆先生被他手指上带着点红宝石戒指吸引住了目光,那红宝石即便在这样阴沉的环境里也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纯金的底托在它的衬托下都显得逊色了。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绅士能戴得起的贵重货色。伯格莱姆先生即便不识货,也忍不住吞了屯口水。   很快,他的视线移到了那打厚厚的材料上——这不就是他曾经递交给银行的东西吗!?   伯格莱姆先生震惊地等着黑色的斗篷,希望能从斗篷上看到里面人的面容、能看请他的身份。   这人竟然能从银行那里取得他的资料?他难道是史密斯先生的朋友?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已经看了你的材料。你在里面已经详细地介绍过你的改进思路和成果,我既然今天约您见面,就是对您的技术十分信任了。是的,我不想跟您虚与委蛇,我愿意给你的工作室投资。”   “想给我投资的人并不少。”伯格莱姆先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您既然了解了我的成果,一定知道,我并不是缺少改良的技术能力。只要我想卖掉这个专利,随时都可以办成,那些船厂都排着队想拿下改良帆船的技术。”   “可是您并不想卖掉,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里希特先生直指核心。   伯格莱姆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没错,他不愿意把这项技术卖掉,所以处心积虑地、艰难地拉投资。按照这行业一贯的做法,大船厂都养着自己的工作室,将技术彻底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那些工程师、技术员呢?他们拿着最基本的工资,即便他们的研究成果给船厂带来了十万百万英镑的收入,船厂也最多只给他们多发一笔奖金而已。   他曾经也简单地满足于那样简单、淳朴的生活,满足于自己的技术应用在船上。只看着轮船在港口扬帆起航,伯格莱姆先生心中就被幸福塞得满满当当。   事情的改变不在于他忽然变得贪心,而在于……他见到了诸多丑恶。   他的老师在格里夫船厂兢兢业业,只拿着最基本的薪水,日子过得清贫而安逸。他的研究成果产生的利润让格里夫船厂的规模扩大了一倍。   直到有一天,病魔找上了他。   伯格莱姆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赠给了老师,带他一起去找最好的医生。当医生无奈地告诉他们,这个病只能慢慢地养着、拖着,无法痊愈时,师徒二人最后的一个便士已经花完。   伯格莱姆将老师当成了父亲,他去恳求格里夫先生,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借些救命钱。在那个雨夜,他带回的只有一纸解聘书。   他最后看到格里夫的背影,是在一个“俱乐部”的门口,“夜莺”们挤在他左右,摇摇晃晃。   那一夜,老师关紧了门窗,在炭火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伯格莱姆在老师的墓前发誓,再也不会向任何船厂效劳、再也不会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慷慨地交给那些吸血鬼,哪怕艰难之至。   “伯格莱姆先生,伯格莱姆先生?”里希特先生的声音犹如来自远方的呐喊,将他从黑暗的回忆中唤醒。   里希特先生起身,将那堆材料放在了之前坐着的位置,缓缓走到了巴掌大的通风口下,这儿也是这个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   “我没有开办船厂的打算,也没有买断专利的想法。”   “我计划开一家蒸汽机研发与生产的公司,投资你的工作室,而不是买下你的技术。”   “你的工作室将挂靠在我公司名下,我资助你继续研究、购买材料、打通人脉……而相应的,工作室的净收益我们五五分成。史密斯先生将会是你我之间的担保人。”   伯格莱姆先生激动地站了起来,木凳“嘭”的一声被绊倒了。   里希特先生转过身来,伯格莱姆看不见他的脸,却觉得这人不再那么诡谲可怕,相反,在头顶的那束光下,一身黑袍的人简直就像是个周身布满圣光的天使,在黑暗中,他是唯一一个希望的象征。   伯格莱姆先生迟迟没有说话。   里希特先生轻笑了一声,等他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喘着粗气时,补充道:“我并非热爱慈善的人,伯格莱姆先生,我也有我的要求。”   “您说!”   “在专利授权和工作室经营方面,我希望我有决定权。”   “您的意思是……”伯格莱姆先生忽然冷下了脸,自己难道是被绕了进去?里希特先生也只是想抢夺他的成果?   里希特先生快步走到破旧的小床边,捡起了那堆材料,哗哗地翻着,毫不客气地指出:“进出账目不清,随心所欲地浪费材料,明明能卖出去的小发明积压在仓库……伯格莱姆先生,您的工作室能撑到现在堪称一大奇迹。”   里希特先生指出的毛病让伯格莱姆冷冰冰的脸上骤然泛红。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我相信您的能力,您也应该相信我的水准。”   *   踌躇满志的伯格莱姆先生带着他的材料离开了,杜丽从一个柜子背后闪了出来,她一边朝安妮走来,一边收起了手上端了许久的枪。   安妮清咳了好几声,一直压低了声音说话让她的嗓子格外疲惫。   “要让小古力送些水来吗?”杜丽关切地问道。   安妮立马挥了挥手,这里并没有烧开水喝的习惯,以工厂区的水质,她恐怕才喝了一口,娇贵的肠胃立刻就要造作起来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小古力冲她们挥了挥手。   “他们回来了?”   他们指的是酒馆的老板和老板娘。   小古力点了点头。   安妮立刻拢好了兜帽,杜丽打开了小床边的暗门,三人弓着腰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酒馆是小古力推荐的谈判点。小古力生下来就被上帝剥夺了说话的权力,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酒馆的门口。老板和老板娘没有能力收养他,却时不时会给他一些剩余的面包和水。   在得知里希特先生需要一个既无人打扰、又在工厂区的地点时,他果断推荐了这家他负责守夜的酒馆。在老板来接班之前,小古力在这里是能作主的人。   安妮一边朝河边走去,一边和他“说”话。   安妮发现小古力天生就像狼一样,有着出众的警惕心和观察力。小古力比比划划、嗯嗯啊啊地说着,安妮时而点头,时而沉默,时而询问着什么……这二人竟然“说”到了一起去,还能鸡同鸭讲地互相理解了。   “你是说,菲尼克斯纺织厂曾经遭过贼!?”安妮被这消息震得差点忘记了伪装声音,她捏了捏嗓子,继续询问道,“你说的那个时间……我有印象,布朗先生说那晚发生了一场火灾,可不是什么偷盗?”   小古力着急地又是一阵比划。   “……也就是说,其实你也不太确定?你确定看见在火被扑灭后,有人抱着一个铁皮箱子从纺织厂的围栏里偷偷地跑了出来?而且布朗先生当时正站在窗口看着、却没有阻止他?”   小古力用力地点头。   安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下,事件就好像散落的珠子一样串联了起来。和布朗先生见面的那天,杜丽分明看见了店长克卢布先生与布朗先生因为“图纸”和“机器”起了争执,还差点大打出手。当时仅凭布朗的一面之词,很容易以为那是布朗抓住了克卢布的把柄,才使两人反目。   可是,如果事情的真相刚好相反呢?   她还要继续问什么,突然被杜丽扯了扯袖子。   安妮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河边。远处的宽阔水域里,还停靠着几艘帆布轮船,工人们如同蜘蛛一般吊在了空中作业。   “您瞧!那位是艾伦·爱杰顿先生吗?”   杜丽遥遥地指着前方,一个削瘦的身影在簇拥下从一家船厂的大楼里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艾伦算得上是男二的,他的戏份不少。   事业线戏份好多啊呜呜呜我也好想写安妮长大后的故事,但是现在都还在铺线……希望大家能一直陪伴我QAQ 第38章   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凌晨临睡前, 安妮还迷迷糊糊地想,那布里奇沃特公爵府似乎经营着船厂,结果现在就撞上了!她将兜帽戴得更严实了些, 心下有了打算。   有关系不用纯属浪费!   想要和爱杰顿做生意,里希特先生的身份可难以高攀。   艾伦对她的态度不一般, 安妮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 尽管她不明白这种特殊究竟从何而来。也许是“吊桥效应”?身手重伤的艾伦对于收留了他、并将他送回伦敦的德·包尔小姐充满感激?   来到伦敦的第一个夜晚,艾伦跑来和他说了一大串云里雾里、有的没的。安妮能从他的痛苦的话语中看出他的挣扎——和他的家庭有关。自从在茶话会上见识了那令人窒息的爱杰顿夫人和他的兄长,安妮明白他的踟蹰。   艾伦作为次子, 本身没有继承家业的权力, 可他的父亲却给予他厚望, 将家里的投资交给他打理。这注定是为他人作嫁衣, 任谁都很难接受,自己辛苦管理的产业最后落入了碌碌无为的大哥手中。   费茨威廉伯爵府在罗辛斯庄园时曾对安妮说过,布里奇沃特公爵虽然是个厉害的人物, 但他却处理不好家事。老公爵将长孙留在了身边宠爱备至,让他还没能继承爵位的儿子只能将心血倾注在次子身上。   可公爵终有老去的那一天, 如今,公爵年迈, 爱德华·爱杰顿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却发现家里的生意竟然早早就由弟弟开始管理;早就习惯了辅佐父亲经营船厂和运河的艾伦·爱杰顿也不得不将权力“还”给“外来”的兄长。   如果爱杰顿夫人是个明白人, 能早早在这矛盾重重的关系中充当润滑剂——就像每个家族的夫人们充当的角色那样, 调和兄弟、父子之间的关系,或许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内部冲突还不至于那么激烈。   可爱杰顿夫人是个“明白人”,她尽管很少与长子相处亲近,却认定爱德华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本没错,可爱杰顿夫人不知为什么, 对次子艾伦缺乏喜爱和关爱也就罢了,甚至还带着敌意。在茶话会上,那明里暗里的酸话让安妮实在摸不着头脑。   难道次子就不是她的儿子了吗?   不过目前看来,艾伦在“竞争中”也不是完全占下风。   安妮不确定在那晚,艾伦向她询问天堂和地狱的看法时,是不是透露出自己对那压抑的家庭的厌恶,是不是隐隐地想要……争夺?   圣诞节时,他的重伤不是意外。安妮不愿意以恶意揣测他的家人,可如果真是他们做的……不管是不是他们做的,只要艾伦认为是他们做的,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再往下就不敢细想了。   不论如何,艾伦现在在船厂还是十分有声望、能说得上话的。   安妮看上了那些临近“退休”的帆船。   *   小古力对工厂区的弯弯绕绕了如指掌。他在这里长大,比任何人都熟悉那些狭窄幽深又寂静无人的小道。安妮给予了他信任,任凭他带着自己在工厂区绕了一大圈。小古力难掩激动,一边走路,一边介绍两边的厂房,几乎要蹦起来了。   安妮隔着河,远远地看到了对岸的菲尼克斯纺织厂。   印刷着灰色涂料的纺织厂在众多厂房中显得格外出众。尽管以安妮的眼光来看,这只是一栋栋的极为朴素的单层平房,远远赶不上她前世见识过的大厂的样子。   尽管如此,隔着一条河,安妮侧耳听到厂里传来的阵阵机杼声,还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她不敢说自己就比上辈子更有智慧,她还是她。所以当这成绩是实实在在地展现在眼前时,安妮还有一阵恍惚的晕眩感。如同一场梦境,随时都会醒来。   她知道,她唯一的优势就是比别人提早知道了历史的方向,提早确定知晓了商机。要说才能,那些对未来一无所知,却翻云覆雨、勇往直前的人才更有才能。   安妮掐了掐手心,让自己从那种无以言表的怅惘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菲尼克斯纺织厂遭到了自己人的背叛,这件事刻不容缓。可是仅凭小古力的说辞,安妮无法定下布朗先生的罪。   “你愿意替我办事吗?”安妮压低了声音,摸了摸小古力的头,问道。   小古力疑惑地抬头看着那黑漆漆的兜帽,好像在说:难道我不是在为您办事?   “我的意思是,成为我的伙伴、我的左膀右臂。”   小古力的眼睛瞪大了,黑色的眼珠闪着从未有过的亮光。他着急地啊啊地叫了两声,似乎想表忠心说些什么、又好像只是激动地想要大喊。小古力指着里希特先生身后同样装束的杜丽,手微微有些颤抖。   安妮点了点头:“如果你能替我办好这件事,那么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古力想要在里希特先生的心中,成为和杜丽同等地位的重要的助手。   安妮低头嘱咐他看好布朗先生,一有发现就立刻向她禀告。安妮打算“敲山震虎”,试探一下布朗先生,让他露出马脚、最好能当场抓住。如果不是他,那么幕后人也一定会采取措施。   小古力卯足了劲,要在新主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安妮见他摩拳擦掌,好像要大干一场似的,在兜帽底下露出了一个微笑。   *   刚刚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伯爵府,脱下了外出的衣服,安妮的房门就被敲响了,门背后传来管家太太米娅的声音。   杜丽赶忙擦了擦脸,过去开门。   “伯爵夫人要办一场茶话会,邀请一些夫人和小姐们过来做客。夫人问德·包尔小姐,是否有想邀请的小姐,可以由德·包尔小姐写好邀请函,再通过伯爵府的名义寄出。”米娅太太一板一眼地说道。   杜丽正要回答,就听背后传来主人的声音。   “我明白了,米娅太太。我稍后就考虑一下人选,晚餐后再去向伯爵夫人禀告,和她商谈。”安妮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茶话会举办在什么时候?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一定要告诉我。我在罗辛斯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活动……除了给达西表哥准备舞会的那次,还希望伯爵夫人和您能多教教我。”   米娅太太连道不敢。   “大约定在了一周后的下午。伦敦城里的勋爵人家走动都很方便,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的社交场合,一个礼拜的准备绰绰有余。”米娅太太顿了顿,多提醒了一句,“您如果有想邀请的小姐,请尽快……现在正式的社交舞会已经一个一个开始排上了日程,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了呢!”   这意思就是要先下手为强了。安妮了然地点了点头,客气地送米娅太太离开了。   安妮来到书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印着烫金的德·包尔家族族徽的信纸。   安妮来到伦敦后结识的夫人、小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多都是上一次在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茶话会上认识的,倒也谈不上关系亲近。安妮思索了半天,才写下了那位第一个大胆直白地向她询求菲尼克斯邀请函地斯利文小姐的名字。   接下来就有些卡住了。   事实上,那些各个美丽动人、千娇百媚的小姐们在她的记忆中只留下了一样的印象——轻柔的丝绸裹挟着柔软无骨的灵魂,美丽却千篇一律。   “班纳特。”杜丽的提醒和安妮心中的默念重合到了一起。   “你也觉得班纳特小姐值得邀请?”安妮抬头看了一眼杜丽。   杜丽并不正面回答,只说道:“您曾经邀请过她们,却被班纳特先生拒绝了,不是吗?我不认为班纳特夫人和小姐真的不愿意来,只是因为班纳特先生是一位恪守旧礼的老绅士。”   老绅士们愿意慷慨地邀请别人,却对别人的邀请颇为严谨、固守礼仪。   安妮爽快地在纸上写下了班纳特的名字。   想到了班纳特,就不得不说起她们的临时住处的新邻居——艾伦·爱杰顿。   从他的母亲那里,安妮或许可以对布里奇沃特船厂窥探一二。可是想到那爱杰顿夫人对自己的小心思,安妮冷哼一声,不免小气地想,爱杰顿夫人就由伯爵夫人来邀请吧!反正看在上次公爵府邀请她们参加茶话会地份上,伯爵夫人也不可能不邀请。   *   寄望加德纳先生住处的邀请函在第二天就得到了回应。   班纳特小姐——简,在信中客气地道谢,并用极其谦卑和夸张的语气赞美了安妮的“大方”,紧接着用绕了几个圈的长难句委婉地答应了一定出席。   安妮看着那一连串的华丽词语啧啧称奇。   “想不到班纳特小姐竟然是这样的行事风格?”杜丽惊讶地放下了信纸。   安妮忍俊不禁:“恐怕这是那位班纳特夫人的杰作!班纳特小姐是个守礼的淑女没错,只是她绝不会这么浮夸。反倒是那位夫人,热情地让人有些吃不消。”   安妮好笑地想,我又不是一位能将她女儿娶回家的绅士!   不过,她也明白班纳特夫人的意思。班纳特家有五个女儿,却没有再继续生孩子的意愿了,夫妻俩不得不早早地就为女儿们的未来做打算,既要多攒些嫁妆,又亟需认识更多同等阶级却条件优渥的家族。   这样的事儿向来怕晚不怕早的。   安妮将信塞回了信封,却意外发现信封内侧还有内容。她用刀拆开了信封,将它从里到外翻了开来。   伊丽莎白俏皮又犀利的抱怨跃然纸上。她吐槽了班纳特夫人在收到邀请函后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又吐槽了妈妈明示暗示父亲要替她们俩准备一条新裙子——简很担心,她就觉得父亲已经很不耐烦了,可是伊丽莎白却觉得父亲迟迟不答应、装作没听明白是在故意逗她们玩。   接着,另起一行,字的痕迹变得更浓,似乎是临时补充的。   “……刚才仆人果然送来了一个信封,里面的钱刚好够我和简各自做一件衣服。现在我想邀请你一起去菲尼克斯逛一逛,不知道我能否有这个荣幸?”   “不说了,妈妈又开始哭诉她的神经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如果您没有空闲,请不要自责。”   “如果你愿意,就请托你的女仆——是叫杜丽吗?——和我们约定时间,越快越好。简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得出,她对此非常期待。”   TBC.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安利百事桂花味的可乐,在我心中可以打满分。   今年太喜欢桂花味了! 第39章   费茨威廉伯爵府的马车停靠在银行背后的巷子里, 杜丽一边和车夫说着话,一边留意着墙角后被警卫严防死守着的银行后门。   一阵行礼招呼的动静传来,杜丽中断了闲聊, 爬上了马车,在车夫身边坐下。   德·包尔小姐在史密斯先生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出发吧, 查理, 德·包尔小姐出来了。”杜丽命令道。车夫查理立刻扬起了马鞭,吆喝着让马儿缓缓前进,转过了拐角, 马车的身影出现在了安妮的视线里。   “……如您的吩咐, 德·包尔小姐, 伯格莱姆那里的合约我会盯紧了, 您放心,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专业,包您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史密斯先生在阶梯下停下了脚步。   安妮微微颔首:“就像我承诺的那样, 安妮·德·包尔的英镑不会被分流到伦敦的英格兰银行以外的分行、甚至其他的银行……您愿意成为我的经理人,这对于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当然, 我也希望我和您的交易能为您添一双翅膀,您的能力可不仅仅局限于这个柜台。”   史密斯先生精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志得意满, 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压制下去了。   费茨威廉伯爵府的马车在安妮的身边停了下来,杜丽跳了下来, 替安妮戴好了蕾丝花边的大帽子。   “就到这儿吧, 史密斯先生,我不打扰您的工作了。”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尊贵的‘小姐’。”   史密斯先生扶着安妮上了马车,等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了车门后,马车渐渐驶离, 他才忍不住兴奋地拿右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低低地吼了一声,在警卫们诧异的眼神中转身走进了银行。   安妮在马车里,撩起了窗帘的一角,看见史密斯先生进了屋子,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和史密斯先生这样的人打交道最简单、也最难。银行人挖空了心思想要谋取最大的利益,安妮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和史密斯先生做交易,谈感情是最无用的,还不如实实在在的分利和英镑。   安妮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史密斯先生,与之相对应的,史密斯先生的钱途也与她捆绑在了一起。   今天一共签了三份合约。一是在史密斯先生的见证下,正式注册了里希特新发明公司,将菲尼克斯、罗莎莉花园(安妮这会儿才想起要给那片玫瑰园取个名字)以及伯格莱姆蒸汽机工作室都规在了公司的名下;二是将5%的股份卖给了史密斯先生。安妮并没有给个“友情价”,这反而让史密斯先生深思后难掩迫切地签下了名字,花光了积攒了几年的薪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公司意味着什么;第三个就是和史密斯先生单独的合约了,他成为了里希特先生的唯一代理人。   安妮的手心紧紧握着一把钥匙,那是路易斯爵士留给她的金库钥匙。从今天起,金库里少了一小堆金砖,多了三份重要的文书。   马车没有驶往伯爵府,而是加德纳的宅邸。   安妮一大早就让杜丽去送了口信,约定了午间就去接简和伊丽莎白一起去菲尼克斯。   伯爵夫人得知了她的客人是一位绅士的女儿,现在却住在做商人的舅舅时,脸色一阵古怪,可最终也没像达西那样制止她。   “到底还是班纳特小姐们也是绅士的女儿,既然你愿意和她们做朋友,我相信她们的品行。”伯爵夫人如是说道,“与其说相信她们,不如说,我相信你的眼光,安妮。我能感受到,你和你的母亲不一样。路易斯爵士一定比谁都难过,继承了他那非人般智慧的不是……”   她没有说完,叹了一口气。   安妮对这样的感叹几乎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了。   “……也难怪凯瑟琳一心要为你的婚事担忧。”伯爵夫人毫不避讳地说,“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小凯瑟琳,她也不会比现在更安心。以凯瑟琳的想法,没有人会比‘他’更值得信任,可她却太理所当然地以为事情一定会按照她的设想来。”   达西即便暂时离开了英伦三岛,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安妮的生活里。   安妮对此很是无奈,恐怕在达西娶得一位淑女回彭伯里前,她很难摆脱这样的话题了。   真不敢想象,如果安妮不是现在这个安妮,而是原本那个事事依靠凯瑟琳夫人的可怜女孩,在周围人这样一遍一遍的重复提醒中,她会不会真的将自己放在了未来的达西夫人的位置上?   “德·包尔小姐,我们到了!”杜丽敲了敲马车门,安妮听到了查理喝止马儿的声音,将钥匙塞在了贴身的里袋里。   查理放下了踏板,安妮低下头,一手扶着杜丽的手小心地踩在踏板上,一手半掩地压住了帽子。   安妮今天穿得格外“隆重”,倒不是说她将礼服不合时宜地穿了出来,而是她平日里穿得相对简单,几乎看不出是个有几十万英镑、大片土地和庄园继承的淑女。今天她这样打扮,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在史密斯先生面前声张气势,二是因为……   “安妮·德·包尔小姐!好久不见,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到肯特郡了呢!”艾伦·爱杰顿惊喜的声音从左侧房子的院子里传来。   他站在院子里,周围堆满了木质的家具,几位工人在一名管家打扮的人的命令下合力将它们抬了进去。   “好久不见,爱杰顿先生。”安妮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艾伦立刻摆手道:“您叫我艾伦就行,就像在罗辛斯庄园时一样。”他把手中的材料扔给了管家,推开了低矮的铁栅栏,朝安妮大步走来。   “您今天美丽极了,差点让我认不出来。”艾伦向她行了一个礼,难掩眼底的惊艳。   一扫冬日的沉闷,安妮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轻柔的云罗包裹住了她瘦削的身体,嫩绿色的腰带掐出了细细的高腰,层层叠叠的半透的褶皱让她的裙摆好似一朵迎春花,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柔嫩的生机。帽子上同色系的半透明蕾丝让她的神态不能清晰地被看见,艾伦不由地将视线往下移。   随着冬天的离去,眼前的女孩儿已经逐渐褪去了略显稚气的婴儿肥,流畅的下颌线、尖细的下巴、薄而红艳的嘴唇……德·包尔小姐遗传自母亲容貌里的侵略性的美丽初见端倪。   “你太夸张了,艾伦。您今天看上去气色也很不错,能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真是太让人羡慕了。”安妮说完,顿了一顿,接着好奇地指着艾伦背后那忙碌的场景,“您还没有搬好?”   “啊,之前的家具太旧了,我本来不想大动干戈,凑合着用就行。但是母亲在让管家来看过后,坚持要让我换一套,才不会在暖房时在朋友们面前丢脸,哈哈!”艾伦爽朗地笑着,挠了挠头,“母亲对生活品质有很高的要求,这一点我从不会忤逆她。”   安妮附和了几句,心里却明白,爱杰顿夫人只是在为自己的名声考虑。   大儿子还没继承家业,甚至还没结婚,小儿子就离开了家里自立门户,说出去怎么都不好听。无论是不是艾伦自愿搬了出来,在别人眼中都是哥哥容不下弟弟,连带着,爱杰顿夫人的偏心也会成为谈资。   “安妮!”“安妮!”异口同声的呼喊从一旁的窗户里传来。   简和利兹趴在窗边,朝安妮挥动着丝巾和帽子。   等不及安妮回答,二人就离开了窗口,里面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很快大门就被打开了。穿戴完全的姐妹俩快步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后打开着的门里,传来了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艾伦朝二位小姐弯腰行礼,她们也匆匆回了礼后,分别和安妮拥抱、打了声招呼。   艾伦听着她们讨论起今日的行程,忽然道:“你们今天打算□□大道买东西?不是我吹牛,我在那里认识不少朋友,我可以为你们要一个不错的价钱。”   简和利兹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同时看向了安妮。   安妮心想,正合我意。   “当然不介意,麻烦你了,艾伦。不过我的马车可坐不下那么多人……”她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头。   艾伦哈哈大笑:“我怎么会要您送我呢,请稍等片刻,我去牵马来。”说完,艾伦转身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利兹俏皮地用手肘撞了撞安妮,眨了眨眼,说道:“你和爱杰顿先生很熟吗?他真是殷勤!前几日我们在院子里碰见他时,他可只是远远地朝我们点点头,从来没有与我们说过一句话。”   “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简单点说!他对你到底有没有……”利兹挤了挤眼睛,语气无比暧昧。就连简也红了脸,好奇地瞅着她。   安妮哭笑不得:“你们最近在看什么小说吗?想象力这么丰富?”她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小女孩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这两个人这么点大竟然都已经想到那么多了?   没想到利兹还真的点了点头。   “我在舅妈那里借到了几本书,虽然文学性比不上父亲的那些藏书,不过那些爱情故事确实有趣极了!简和我偷偷地在被窝里看完了……等等,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看?”利兹“狡诈”一笑,抓到了把柄一般抓住了安妮的手臂。   “你猜?”安妮并不直接回答,事实上她确实看过,还不少,不过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不过你们想多了,我和艾伦不是你们想象中的罗曼蒂克,平安夜他在肯特郡受了重伤,性命垂危,被过路人救下,最后送来了罗辛斯求救,我和达西表哥做主将他留下、为他请来了医生、最后又将他送回了伦敦,就这么简单。”   “上帝啊!你在黑夜里救了他!这还不够罗曼蒂克吗?”利兹瞪大了眼睛,没有对这干巴巴的描述感到无趣,反而兴奋地红了脸,“我如果是他,在被你救下的一瞬间就会爱上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发红包辽~这次限时不限量,明天更新前这章评论区留言都有!   有点冷5555 第40章   “哦……利兹, 你太冒犯了!”简被她大胆的话吓了一跳,捏住了她的小脸。那些话姐妹们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竟然在德·包尔小姐面前这样……   利兹呜呜地想说话, 被简“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安妮看着这俩姐妹的互动忍俊不禁,伸手解救下了可怜兮兮望着她的利兹。   “我不介意, 利兹要是爱上我了, 我就把她带回家——”   “你们在说什么?”安妮的话被身后人打断了,艾伦牵着马儿走出了院子,朝她们走来, “什么‘爱上’?”   被当事人听了半截话, 简脸色一白, 眼神闪烁。利兹大胆地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想来应该是没有听完整,便松了一口气。   安妮倒是因为利兹的话, 多看了艾伦几眼。   他身穿灰褐色的大衣,扣子没有扣起, 浅褐色的马甲在大开的外套里露了出来,里面是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衣。外套松松垮垮的, 却因为里面严谨的穿着而不显得邋遢,反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的潇洒风流。   他的容貌无可挑剔地优秀——也许嘴唇太薄了一些, 显得有些薄情, 不过他那双含水的眼睛足以弥补这样的缺陷。   这样的人,但凡能继承家业,一定是社交界最受欢迎的公子哥。   可惜,他的身份既尊贵、又卑微。   艾伦察觉到了安妮的打量,不由地更加挺起了胸膛。马儿喷着气, 不耐烦地在原地跺着脚,好像在不耐烦地控诉他们怎么还在磨蹭。   安妮岔开了话题,率先爬上了马车,艾伦想要伸手去扶,被安妮不露声色地避开了。利兹和简跟在安妮的身后爬上了马车。   艾伦维持着微笑,替她们关上了车门,随后翻身上马,双腿夹了夹马肚,操控着马儿匀速地在马车前侧方带路。   利兹收回了观察的视线,附到安妮的耳边,悄悄地说:“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安妮,我觉得爱杰顿先生对你……似乎真的有好感。”   “那么我该用什么态度回应呢?”安妮捏了捏她的脸,“无论他怎么想,事实就是我还远远不到和他发生什么的年纪呢!更别说我对他没有那种好感,而且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轻易就能跨越的。”   “差距?”简懵懂地摇了摇头,在利兹的小声提醒下,才恍然地瞪大了眼睛,“对哦,他不能继承家里的财产,真可怜……那他以后要怎么办?”   安妮摊了摊手:“通常来说,他这样的身份的人会娶一个有钱的小姐来维持体面。”   “那你不就——”利兹捂住了自己的嘴。是啊,安妮并非像她们一样不能继承家产、只能靠嫁妆的利息度日。安妮虽然没有说过罗辛斯的财产有多惊人,但是她们光是看她的穿着打扮和谈吐,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个普通有钱的绅士家庭。   越是有钱的家族,越是不会愿意把财产拱手让人。   “他既然什么也没说,我就什么也不知道。”安妮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对此感到苦恼,要我操心的事情可太多了。”   “你真豁达,安妮。”简自叹弗如,即便那只是安妮的事情,她和利兹都忍不住幻象了起来。自从简去年身体忽然步入了新的阶段,容貌变得越发秀美,班纳特太太就忍不住时常提起那些让她脸红心跳、却又苦恼的话题。   卢卡斯小姐在婚事上频频受挫,这让简作为朋友又着急、又忧愁。简偶尔会想,倘若她到了年纪,以她的容貌,总不会也这样烦恼吧?可下一秒,她又自责自己竟然会这样想,实在是对朋友太不尊重。转念又想,卢卡斯小姐家里有兄弟,可不会像她们姐妹一样从此无依无靠,这可又比她们强上许多了。   这样的事情扰乱了简的思绪,她从来没有把这样的心事告诉过别人,现在看着豁达的安妮,有了一股强烈的倾吐的欲望。   还没等她酝酿好说辞,马车就已经停下了。   安妮察觉出了班纳特小姐的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扶着车门跳下了马车。   只见克卢布店长正在柜台后算账,听到了马车的动静后抬起头,严肃的脸上浮现出标准的待客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热情地推开了门,迎接客人。   安妮分明看到,门上挂了一个小牌子:暂时休息。   “德·包尔小姐,欢迎光临!您可好久没来了!”克卢布店长躬身请客人们进来,“瞧瞧,您今天的裙子比上次的更加动人!这布料又是我们的新品,看来您早就是菲尼克斯的熟客了,我真是失职,从前竟然都不认识您。”   刚说完,他就看到了随后进来的年轻人,惊讶道:“爱杰顿先生,您可是稀客!爱杰顿夫人上一次命人在我们这儿拿了一匹极好的百合提花罗,不知道她是否满意?”   “母亲很喜欢,拿到手就命人做了两身新衣服。”   “那我便放心了。”克卢布店长的视线在安妮和艾伦之间来回徘徊,“我没想到您二位居然互相认识,上一次和德·包尔小姐一起来的是……”   “那是我的表哥,达西。”安妮随口应付了两句,推出身后的两位班纳特小姐:“这二位才是您今日的贵客,克卢布先生。”   克卢布先生果然还记得她们,他没有犹豫,立刻招手让他的助手去为二位小姐服务。来的不仅仅是他的助手,还有另外两位女店员。   安妮环顾四周,这个时间店里竟然没有什么人,问道:“今天店里怎么这么安静?前几日我让我的女仆来看看有什么新货,却被挤得进不来。我今天来之前甚至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啦!”   克卢布先生的脸色一僵,不自然地憋了憋嘴:“一方面是供不应求,布朗先生,我们的主管提出休整两天为他们争取时间;另一方面……唉,德·包尔小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抬起头,额头的褶皱挤到了一起,看上去格外苍老。   克卢布先生见两位班纳特小姐已经在另一侧的柜台前看起了料子,才上前一步,低声地说道:“伦敦城里不止咱们一家纺织厂,靠近泰晤士河还有一家大型纺织厂名叫戴维斯,从前只生产那些普通的亚麻料子,昨日大张旗鼓地上架了一种新布,我让我的助手派人去买了一块回来——您猜怎么着,和咱们只允许俱乐部成员购买的布匹乍一眼看上去一模一样。”   克卢布先生越说越气,鼻子就像马一样喷着气。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几句,艾伦轻咳了几声提醒他注意言辞,克卢布先生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表现地有些慌张,连连向安妮道歉。   安妮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道,这个老狐狸恐怕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可不相信,一个见惯了商业争斗的老店长会为了这种行业里常有的肮脏事情就失去了自控能力,甚至在客人面前丢脸。他这样表现,很有可能是在故意做给自己看,来试探她的身份和态度!   他能怀疑到自己头上,安妮觉得这并非无迹可寻。   菲尼克斯的巨变是从最近一个月开始的,克卢布先生在察觉到不对劲时,一定不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而是细细地盘算这个春天伦敦城里的变化。他知道大老板里希特先生来到了伦敦,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生如何能在淑女和夫人们的圈子里掀起波澜?   安妮没有以里希特先生的身份见过他,否则以她的身形一定早就暴露了。里希特见过布朗,然而布朗和克卢布可不是什么能够分享小秘密的好伙伴。   再加上,自己身上的衣服总是菲尼克斯的新品,这样的贵客,克卢布先生起初可能以为她只是布朗先生巴结的贵族淑女,可是结合伦敦里的种种变化……安妮能猜想到,克卢布先生认定了自己和里希特先生有关,却不一定能联想到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   “乍一眼看上去一模一样?”安妮细声细气地询问道,“那您的意思是,其实还是不同的吧?”   “当然,菲尼克斯的技术他们怎么抄也抄不来!”克卢布先生愤愤道,“即便模仿了形,可神却不是那么容易模仿到的。咱们的云罗又轻又软、染料颜色也特殊而富有光泽,戴维斯厂的布料摸起来就显得粗糙,染色也是最最普通的那些!哼,我只要摸一摸,轻易就能分出高低好坏。”   “那您在担忧什么呢?他们终究不会是菲尼克斯的对手。”安妮看着欢天喜地地挑选着绸缎的班纳特姐妹们微微一笑,“既然夫人和小姐们要买云罗,那一定会买最好的。否则还不如买些相比常见一些的的绸、缎来做衣服,否则同处一个舞会时,高低撞到了一起,可不是尴尬极了?”   “德·包尔小姐……您不明白,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抢走那些可有可无的客人、逼迫我们降价,而是——”克卢布先生的语气变得危险了起来,“菲尼克斯的技术被偷走了,我不会是最操心的那个人。”   安妮嫁妆没有听到他的暗示,歪头轻描淡写地说道:“被偷走了?那就去抓住那个小偷呀!”   “无论是小偷、还是包庇小偷的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艾伦的声音从安妮的头顶响起,他微笑着拍了拍克卢布先生的肩膀,“如果是船厂出现了这样的人,我会要他一双手和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支持呀!   最近真的降温好快,今天换了三次衣服,一次比一次厚,码字的时候冻得打哆嗦,大家注意要换被子换衣服啦~   感谢在2020-10-15 23:58:48~2020-10-16 23:5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火山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薇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艾伦用邀请淑女跳舞般的轻柔声调说出了最血/腥的话。   安妮猛然抬起头, 诧异地看着微笑着的艾伦,像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一双手和一双眼睛。”艾伦轻声重复,就好像亲密的低语。   安妮看不清艾伦逆光中的眼睛, 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双眼睛往日里的笑意此刻却变得无比冰冷。   “这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规矩, 背叛者要被砍去背叛的爪牙, 抹去他未来所有的光明。”艾伦喃喃地说着,眯起了双眼。   再睁眼时,艾伦又是那个朝气向上的年轻绅士了, 他耸了耸肩, 说道:“虽然那样的手段有些残忍, 但是在商场上, 却是无法避免的。总有人会愿意为了更多的利益出卖雇主,除非他学会了害怕。”   安妮觉得手脚冰凉,她的嗓子有些紧, 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我有些困惑,艾伦, 这样的忠诚还是忠诚吗?”   “我认为事实和结果最重要,那么无论是出于恐惧还是顺从, 仆人的忠诚是他最宝贵的品质。”艾伦说完,看向了克卢布先生, “里希特先生是一个那么成功的大商人, 他会采取行动的,小偷会得到他应得的惩罚。”   安妮不做声了。   她从帽檐下瞥了克卢布先生,只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被爱杰顿先生的话吓到了。   安妮朝班纳特姐妹们走去。利兹正将一卷翠绿色的绸缎展开,在简的身上比划着。简看上去对那卷布十分喜爱, 忍不住一直在轻轻抚摸。   “怎么样,挑好了吗?”安妮靠在了柜台上。   “就这个了!”利兹拍板了,只见简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她拍了拍腰间的小包,“父亲可交代了,让我们不要想着省钱,否则我们何必来菲尼克斯?”   简将翠绿色的绸缎缓缓卷起,爱不释手。   利兹看向了那一边伫在门□□谈的克卢布先生和爱杰顿先生,大声说道:“爱杰顿先生,您可是答应我们,要替我们争取一个不错的价格?”   安妮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利兹还真的把艾伦当作砍价工具人了。   艾伦也不恼,他挥了挥手中的帽子,向女士们敬了一个礼,继续和克卢布先生攀谈了起来。克卢布先生不知是经意还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德·包尔小姐,接着又变成了那个斤斤计较的店主。   在折扣价的诱惑下,利兹也为自己选择了一匹灰紫色的丝绸,看上去极为低调。因为颜色较为普通,即便也是个好料子,却成了滞销货。   简坚持要把她的那匹退了,匀一匀给利兹买更好的,却又被利兹挡住了。   “你更需要那匹布,简,而我可不想成为茶话会上众人的焦点,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夫人们的高谈阔论吧。”   利兹和简相持了很久,最后简还是没能赢过她那牙尖嘴利的妹妹。   结完账后,班纳特姐妹俩惊喜地发现班纳特先生给的预算完全充足,甚至还剩下一些。简将硬币塞在了利兹的手里,说道:“刚好你可以拿去买一本书!你不是早就想要一本关于写作的书了吗?”   “这些钱可买不起,不过我可以存下,早晚会存够的。”利兹这次没有拒绝,喜滋滋地将零钱放回了自己的钱袋。   安妮看着喜笑颜开的利兹,蓦地问道:“利兹喜欢写作?”   “谈不上喜欢,只是消遣而已。”利兹一边盯着店员把布匹打包起来,一边说,“父亲书房里的书我和简都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在朗博恩买书总不是那么方便,没有新书看的时候我就想自己写一点——只是记录生活里的琐事,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创作。”   安妮惊讶地称赞:“你已经很厉害啦,不知道我能否有这个荣幸?”   利兹的眼睛一亮,但是很快又悻悻了起来:“真的不是什么大作,只是些很琐碎、很无聊的东西……”尽管这样说,利兹还是有些蠢蠢欲动。她从来只有简一个忠实读者,卢卡斯小姐也曾看过一篇,虽然也不吝鼓励,但是利兹看出她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利兹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究竟怎么样,这才想买一本写作的书,即便不能成为大作家,也能离创作更进一步。   安妮起了兴趣,终于有一位淑女能和她谈谈衣服、首饰和珠宝以外的东西了。   简在一旁听得抿起了嘴,待克卢布先生把打包好的布料交给她以后,简转身对利兹说:“这下好了,你不用每次都缠着我,非要我给你意见了!上帝知道,我虽然也看书,但是对写作可是一点心得都没有!你要问我的想法,我只觉得,你能写出来已经够有才华的啦!”   利兹作势要接过她手里的布匹,却被杜丽一把扶住了,杜丽在安妮的吩咐下将大包的布料放在了马车上。   一行人在克卢布先生依依不舍中走出了菲尼克斯,上马车前,安妮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克卢布先生说:“听到菲尼克斯的遭遇我很抱歉。不过您既然向我们诉苦,我能给的建议就是把那个小偷抓出来,克卢布先生,您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我不相信您对这人究竟是谁一无所知。”   “德·包尔小姐,您可真是开玩笑,我一个小小的店长哪有什么权力呢?哪怕我知道,我又能怎么办?菲尼克斯不是我的店、纺织厂也不是我的厂。我能做的,也只有……”说到这里,克卢布先生压低了声音,使了个眼神。   安妮挑了挑眉,顺势走到了一旁。她转头看看,利兹正坐在马车里,探出了头,询问艾伦他是否有相熟的书商。   “……德·包尔小姐,恕我冒昧,我只想问一句,您和里希特先生是否认识?”克卢布先生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安妮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看着马车那一边,嘴唇微动:“里希特先生是我的朋友,这没错。”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安妮说完,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克卢布店长,只见他正低头审视着自己:“您的问题让我都糊涂啦,克卢布先生。我一个常年深居在肯特郡的庄园里的淑女,怎么能和一位绅士有其他超越友情的关系呢?”   “很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克卢布先生连忙后退了一步。   “那就好,您也明白,对于一位淑女来说,名声可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安妮故作恼怒地扔下了这句话,忿忿地皱起了眉头。   待克卢布先生多次为刚才的失言道歉后,安妮才舒展开了眉眼,说道:“我只当您想通过我的门路,和里希特先生通个话?”   “您能明白我的意思,那边再好不过了,德·包尔小姐。”克卢布先生夸张地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安妮颔首,说道:“您早这样说不就好了?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就像我的母亲凯瑟琳夫人常教导的那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助别人会得到上帝的垂怜……说远了,您想要我怎么帮您呢?”   “请稍等片刻!”克卢布先生立刻转身朝店里跑去,动作快得都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不一会儿,在班纳特姐妹和艾伦疑惑的催促眼神中,克卢布先生推开大门回来了。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匣子,安妮觉得格外眼熟——啊,就是当时和达西第一次来菲尼克斯时,店长用来装云罗样品的那个。   克卢布先生没有继续说悄悄话,他将匣子殷勤地送到了马车上,并作势扶着安妮上了马车。   “德·包尔小姐,您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克卢布先生说完,向后撤退了一步,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班纳特姐妹们只以为安妮事先预定了布料,所以也并没有觉得奇怪。艾伦看向安妮的眼神却带着一丝深意。   一行人又去了一趟书店,艾伦再次充当“砍价工具人”,而利兹却提出,她愿意以较低的价格买下书柜上略显陈旧的样品书。   安妮在心中默默点赞,利兹果然是一位体面绅士的女儿,即便有人出面砍价,也不愿意狐假虎威。   送她们回到加德纳先生的住宅时,安妮特意喊住了利兹:“你答应我了,要把你写的文章给我看!茶话会时记得带来!”   利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没有出风头的意思……”   “我明白,你和简到时候去我房间看。在费茨威廉伯爵府我还是说得上话的,伯爵夫人不会说什么。”   利兹重重地点头,她忽然“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要好好看这本书,然后根据学到的东西把我的文章好好修改一下、再誊抄一遍!”   简受不了地摇了摇头:“你给我看的从来都是随意写下的草稿,这是差别待遇!”利兹又羞又恼地和她闹做了一团。   安妮却明白,这正是亲姐妹和还不熟悉的朋友之间的差别。   班纳特姐妹们消失在了大门后。安妮转头,视线正对上了炯炯盯着她的艾伦。   “怎么了?”安妮歪了歪头。   “……要不要进来坐坐?我想管家已经收拾好了家具。”   艾伦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确定了。   终于来了。   这是安妮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和艾伦套套近乎、试探一番,为了伯格莱姆先生的实验品帆船。尽管忙碌了大半天终于靠近了主题,让安妮有些激动,可她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痕迹。   她想要利用艾伦没错,可对方难道是个容易操纵的人吗?   艾伦的开朗温柔的外貌下面究竟是不是一颗黑心,安妮不能作下这个判断,但是那关于一双手和一双眼睛的说辞,已经让她提防了起来。   艾伦并不是一个轻易可以利用的人,甚至搞不好,她也成了他计划里的一环。   安妮思忖片刻,抬起了眼眸:“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和流言,艾伦,那并不合适。”话只到这儿,她的语气意犹未尽,相信艾伦明白了那个意思。   果然,艾伦挠了挠头,懊恼地说道:“是我冒犯了,德·包尔小姐……那么,我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散散步?地点不拘于此,任您挑选。”   安妮迟迟没有说话,好像还在犹豫。   “啊,是我疏忽了,您刚来伦敦不久,还不知道伦敦有哪些好去处吧?我推荐中心公园,那里风景不错,树木林立,人行小道边郁郁葱葱,是个散步休息的好地方。”   恐怕也是个年轻男女约会的好地方吧。   “我很期待和您的‘谈话’。”她加重了这个词,看着艾伦弯起的眼睛说道,“不过,地点的话,我想要去工厂区看看,树木丛林我在罗辛斯见多了,而大船却很难有机会近距离目睹。”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警觉.JPG 第42章   马车在泰晤士河边缓缓停下。   已尽黄昏, 杜丽打开了车门时,安妮眯起了眼睛。万物都被金红色的光芒所浸透了,安妮回头望去, 只见天边燃起了火烧云。   好像太阳的火焰逼迫了过来,厚厚的云层被点燃, 将泰晤士河都染上了赤金色。   艾伦翻身下马, 来到了马车前。他风度翩翩地伸出了手,弯下了腰,示意安妮扶着他的手臂。安妮抬头望去, 只见艾伦碧蓝色的眼睛也染上了金红色, 流光溢彩、闪闪发光。   安妮抓住了他的衣袖, 借着他的力气下了马车。   艾伦将马儿留在了原地, 将绳索绑在了一棵树桩上。   安妮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里便是她上一次和杜丽、小古力一起站过的地点。当时,他们在这里远远地看到艾伦在工人、管理们的簇拥下从船厂里走出。   “那便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船厂, 对,就是您望过去的方向。”艾伦的声音在她身后头顶响起, “那是一艘等待翻新的风帆船,已经完成了它作为海运船的使命。然而它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工程师计划给它装上新型的蒸汽发动机,再次投入实验。”   安妮点了点头, 直直地朝着停靠在远处岸边的船走去。艾伦也迈步跟了过去。   杜丽在听不到他们谈话的距离, 远远地坠在后面。   船的帆在晚风中鼓动着。风儿吹起了波浪,船也被波浪推着起起伏伏,如果不是套住了绳索、抛下了锚,说不定船儿就能远航了。   安妮脚踩在新生草坪的小道上,缓缓走着, 金色的阳光将她那鹅黄色的裙子染成了橘红色。丝绸的光泽让她看上去沐浴在了流动的夕阳里。   “布里奇沃特船厂也在做蒸汽船实验?我可以问问进度吗?不知道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坐上这新式的船远行?您知道的,我的表哥达西已经离开了英伦三岛、前往欧罗巴大陆,可到现在都还没有来信。我实在担心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安定下来了。”   “算算日子,达西先生应该已经在小半个月前已经到达了。”艾伦跟在她的身旁,双手背在身后,“也许回程的信来得晚了。帆船的速度总是不定的,洋流的方向、风的方向决定了它行进的速度,这也是我们想要发展蒸汽船的原因之一。”   他边说着,右手指着那边的腰部被打开了口子的轮船。   “蒸汽机的动力已经被用到了很多地方,可光凭它的力量想要驱动这样一艘大船,几乎是异想天开的事情。工程师们也在小船上试验过,在风平浪静之时,它们确实派上了用场。”   “可是海上从来不会风平浪静。”安妮补充道。   “没错。”艾伦停顿了脚步,转身离开了小道,朝岸边走去。   他从胸前的衣襟里拿出了一条丝巾,双手将两边绷住,举了起来。丝巾在风的吹动下,就好像船上的风帆,鼓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现在的蒸汽机——用工程师们的说法,动力还不够、效率也不够,他们用了足够多的煤炭,却仅仅只能……”   说到这儿,艾伦打住了,他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谈话对象不是任何一位行业内的绅士,而是一个淑女、一个常年居住在没有大运河、没有帆船的旷野庄园里的淑女。   安妮拨弄着被风吹得满头满脸的头发,大声地问道:“应该不止布里奇沃特船厂在研究这个技术吧?既然蒸汽机在别的机器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把效率提高到了人力的数倍。那么想想吧,如果能用在轮船上,将会是多么伟大的壮举?”   “我赞同你的说法,可是——”艾伦转过身来,摊开了手,“我一直在坚持拨款给工程师们,希望他们能尽快发明出更先进的发动机。可是,随着一次次的失败,‘他们’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待这样没有回报的投资。这个项目已经被我强行推到了这个进度,可是这次改造和实验再失败的话,它将会被永远封起。”   艾伦的声音透着辛酸和无力,这让安妮想起了那日在银行遇到的伯格莱姆先生。他们明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却因为种种现实原因不得不止步。   艾伦颓然地坐在了草坪上,面对着远处帆船的方向,看上去有些晃神。   “他们……是指公爵和爱德华·爱杰顿先生吗?”安妮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又蛊惑,“我相信你的父亲一定是站在你这边,这是有远见的人都会做的选择。”   安妮有意将话说得不清不楚,远见?但是因为支持这个项目?还是支持这个小儿子?   艾伦有些怔楞地点点头:“是的,父亲一直站在我这边……他是我的父亲。”   艾伦垂下了头,喃喃道,“可是,爱德华永远只能看到那些赤/裸/裸的金币,他不愿意看到‘他’的钱流入别人的口袋,因此憎恶上了我——这个从他口袋里偷走了财产的小偷。”   “可怜的艾伦。”安妮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伦如触电般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柔软的针刺中了心脏。   安妮在他身旁坐下,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地犹如一阵风在他的耳边拂过:“公爵和爱杰顿先生还在呢,你就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等以后……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为你打抱不平,在爱德华先生的手下讨生活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安妮的话如同海妖的蛊惑,艾伦诧异又茫然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伪装似乎早就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开,内心的幽暗就从此不愿意再遮掩自我。   恨意、怨怼、不甘、不平充斥着他的大脑,几乎将他撕碎。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让了一次又一次,只想谋求一个生存的空间。平安夜前,他从未将爱德华视作敌人;回到伦敦后,他仍然不敢相信痛下杀手要他的命的,是他那位令他又羡慕又尊敬的兄长。   直到真相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只需轻轻地推一把,只需有人满怀怜悯地唤醒他。   艾伦几乎喘不上气,无数次被压制在心底的罪恶的萌芽破土而出。   “你曾经问我,是归顺地狱,还是挣扎着攀附天堂。我给了我的答案,你做下你的决定了吗?”   安妮的眼睛里燃起了一朵烈火。   *   “……我没有听错吧?”艾伦惊愕地甩了甩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希望我能将旧船卖给波格拉斯先生?”   “是伯格莱姆先生。”安妮纠正道,“这么说也不够准确,确切来说,是卖给里希特先生的公司,伯格莱姆先生在为他做事。”   “里希特先生?他是你的什么人?”你竟然要为这样一个人舍下脸面来求我?还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知道为什么,艾伦的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是我的朋友,就像你一样,曾经投奔了罗辛斯庄园被我救下,我和他一直是最好的朋友。这人也是菲尼克斯的老板,爱杰顿夫人应该知道的,她没有说过吗?”   “没有——等等,你竟然还救过这样一个人?最好的朋友?”艾伦执拗地询问。   安妮故作恼怒地站了起来,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艾伦立刻从草地上爬了起来,喊道:“好吧,好吧!你希望我把船卖给伯格莱姆先生,那么你是要跟我谈生意?亲爱的德·包尔小姐,您这可不是一个生意人的样子。说说你的条件吧!如果你能打动我——”   安妮猛地回过头,头发甩了起来:“所以你是答应了?”   “我还什么都弄不明白呢!”艾伦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圈套,一个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踩进去的圈套。   无论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他其实已经做了决定。   “好吧,我再说一遍。伯格莱姆先生是一家独立的蒸汽工作室的负责人,和你一样,也陷在了研发蒸汽船的窘境,可是他运气很好,里希特先生愿意资助他。里希特先生并不是什么船厂的负责人,想要采购一条船何其艰难!我知道你们那些大船厂,向来宁愿把旧船炸掉……”   “砰——”   “小心!”   剧烈的爆炸声和艾伦的惊叫声同时响起,安妮觉得脑袋被炸得有些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艾伦一把抱在了怀里,扭过身来,压在了身下。   “啊!!!”尖叫声从远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与此同时,重物坠地的声音也在河岸上回荡着。   安妮的脸上一阵火热,她知道这不是害羞,而是实实在在的热度。她被艾伦挡得结结实实,看不到他身后究竟是什么。   安妮别过脸尽力地望去,身侧的河水里,明明白白地倒映着冲天的火光和一股黑色的浓烟。   爆炸声没有立刻停止,嗡嗡的声音持续了许久。女人、男人、儿童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全都是从河对岸传来的。   安妮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   一瞬间,红色和金色充斥着她眼球。   燃烧着的工厂和天边的火烧云融为了一体,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火、什么是云。   “那是什么厂——”艾伦也被吓得不轻,他回过神来后,立刻搂住安妮的肩膀,要将她带得更远一些。   杜丽尖叫着从远处跑来,与此同时,混乱的人群从不远处的桥上涌来。   “菲尼克斯。”安妮喃喃道。 第43章   “你说什么?”艾伦没有听清。   安妮没有回答, 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里倒映着冲天的火光。   那是菲尼克斯。   安妮脑子有些发懵,她知道那是菲尼克斯, 可那怎么会是菲尼克斯?   早在刚刚收购工厂时,她就已经制定了严厉的规章制度, 禁止工人在仓库抽烟、也禁止使用明火暗火取暖, 就是为了防止粉尘爆炸起火。   千防万防,这样的事情居然还是没防住?   艾伦见安妮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反应动作, 以为她吓懵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将她往马车的方向带。   “我带你离开这里, 太危险了。”艾伦大喊道, 紧接着他就被烟尘呛到了,咳嗽了起来。   河对岸尖叫大喊的工人们闹做了一团,没有人出来主持, 工人们和居民们急急忙忙地提着就近能拿到的容器去河边盛水,却乱得互相撞倒。   更多人害怕得想要远离, 挤到了桥上,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来。   “不!”安妮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瞪大了眼睛,抓住了艾伦的手腕, 大声说道, “如果火控制不下来,不仅这个厂要遭殃,还会连带周围的厂也烧起来!”   她一指另一头的船厂:“如果烧到了船厂和钢铁厂会怎么办?那里本来就有大量燃料和机器,会引发更大的爆炸!”   艾伦立刻反应过来,他反手抓着安妮继续往马车那里走:“那么你更应该离开了!不过你说的对, 我至少要为船厂负责!”   没等安妮反驳,她就被身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撞倒了。艾伦一把将安妮拽到了他的怀里,没让她摔倒在地上。   杜丽赶到,抓住了安妮的手,将她从艾伦的怀里带了出来。   安妮“嘶”了一声,扶着被撞伤的腰,差点站不稳。   艾伦看着安妮痛苦的脸,又气又急。他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个黑影,想要追上去,被安妮抓住了衣摆。   “别管他了,当务之急是火灾!你快去组织人来救火,不用管我,我不会自讨苦吃。”安妮紧紧抓着杜丽的手,杜丽立刻会意,承诺她是安妮的贴身女仆,就一定会守在她身边,保证她的安全。   艾伦犹豫不绝,最终看着那越烧越烈的火光,咬牙转身朝着船厂跑去。   看着艾伦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安妮松开了扶腰的手。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张脏兮兮的皱着的纸团。杜丽被吓了一跳,她左右扫视,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安妮的手中的。   “那个撞了我的人。”安妮的语气很平静,完全不是刚才在艾伦面前表现出的六神无主和慌乱,“是小古力,他猜到了我的身份。”   安妮稍一思考,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那天和小古力见面时,她们虽然都穿着斗篷,没有露脸,可就在这个地方,杜丽指着船厂门口的艾伦,说出了他的名字。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安妮低头展开了这个纸团,它似乎是被人从哪个破旧泛黄的稿纸上随意撕扯下来的,不成形状。   模糊的铅字上,赫然是一行小古力匆忙中写下的一行字:   “布朗是纵火犯。”   *   安妮捏紧了手上的纸团。   她看着河对岸的火光,揪起裙角,逆着人流,奋力地朝桥那边跑去。杜丽没有劝阻,紧随其后。   安妮喘着粗/气,心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怎么也想不通,布朗先生为什么要纵火?他就算心存背叛之意,那么他背叛的对象也应该是她,而不是纺织厂啊?   因为布朗先生不仅仅是现在这个菲尼克斯的主管,他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那就是被收购前的老菲尼克斯的旧主最亲密的伙伴。   论起对菲尼克斯纺织厂的感情,他只会比安妮更深。   对于安妮来说,菲尼克斯是她的心血没错,可是“里希特先生”不依靠纺织厂为生,那些工人、管理人员从老菲尼克斯建立的那一天起就以此为生。菲尼克斯纺织厂的附近甚至还有统一的居住区作为“员工宿舍”,旧主的仁慈恩赐安妮也无意反悔,直到现在,菲尼克斯都是整个工业区唯一一个对工人如此善待的纺织厂。   也正是因为这种种原因,安妮才对菲尼克斯的工人的忠诚度从不怀疑,直到遭遇背叛的现实摆在她的眼前。   安妮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大桥上,她没有继续向前。这是,桥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要么早就已经跑到了她来时的侧岸,要么就留在了火灾发生地竭力扑火。   她踮着脚朝那里看去,想看看到底是菲尼克斯的哪个方位燃烧了起来,看不清,被厂房的围墙挡住了。安妮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厚实的桥墩,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   “烧起来的是仓库,前面的生产车间好像没有火情。”安妮眯着眼睛喃喃自语。   一盆一盆的水被扑了上去,没能撼动那可怖的烈焰,堪堪将火焰控制在了原地,不让它往两旁其他的工厂和车间蔓延。   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安妮回头望去,只见艾伦和其他绅士、厂主模样的人带着工人们驾驶着一辆辆马车,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车队。马车上是一架架连着巨大轴轮的机器,安妮猜测那是用来抽水的工具。   艾伦看到了站在桥墩上的安妮,立刻一抽马鞭,快速赶来。   “你怎么还不回去?你不是说不会自讨苦吃吗!?”艾伦看上去有些气急,安妮见他那恐怖的样子简直要吃人了,便乖顺地从桥墩上跳了下来,把他看得眉梢一抽,教训的话就在嘴边了。   可他没有资格去教训她。   艾伦咬咬牙,在绅士和厂主们戏谑打量的眼神中猛地回头,指挥着工人们驾驶着马车一辆一辆从窄桥上排队过去。   安妮见他们动作井然有序,装置也十分齐全,便放下了大半颗心。   她就算是菲尼克斯的主人,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给他们添麻烦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小姐。安妮深知这一点,假装没有看到那些男人们各怀心思的大量,给杜丽递了一个眼神后,匆匆离开、跑向了马车的方向。   在马车驶离这个混乱的工厂区时,安妮扒在车窗上向后看,只见咆哮着冲向天空的火龙在水柱的喷射下,收敛了气焰。   艾伦的身影已经在桥上消失不见了。   *   “怎么回事!?喔——亲爱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你不是说去找班纳特姐妹们去菲尼克斯买布匹吗?怎么弄得像是在泥灰里打了个滚?”   伯爵夫人原本正在花园里喝着茶、吃着甜点,看到马车上跳下的安妮,差点将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伯爵夫人尖叫着扔下了手中的东西跑了过来,她身旁的管家和女仆们赶紧打开了大门。   听到她提到菲尼克斯,安妮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这在伯爵夫人眼中是安妮受到了欺负和惊吓,失神地说不出话。   伯爵夫人搂住了瘦削的女孩,絮絮叨叨地安慰着、询问着。管家赶忙先一步进了房子,命令女仆们动起来,准备洗澡水和热乎乎的茶点。   安妮反而被这温暖“刺激”到了,眼睛变得温热。   惊慌、恐惧、无措和茫然在心中破土而出。安妮咬着牙,婉拒了伯爵夫人的种种建议,解释她并没有被班纳特姐妹们欺负,相反,她们相处得很愉快。   “我只是累了,舅妈。”   楼梯口,安妮转过身,抱住了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安妮深呼吸了几次后,感觉自己已经放松了许多,咽回了那些差点忍不住的诉说。带着杜丽爬上了楼梯。   杜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克卢布店长交给她们的匣子,头也不回。   伯爵夫人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便侧脸对管家低声说道:“让车夫来见我。”   杜丽被安妮放回了自己的卧室好好休息,她将匣子放在了书桌上便离开了。她知道德·包尔小姐并不喜欢事事都有人伺候,德·包尔小姐很多事情都宁愿自己动手,因此在很多人眼里,她才是那么的不好接近、不容易讨好。   安妮洗了一把热水澡,终于暖和了起来。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调整好了心情,从盥洗室里出来的时候,视线投向了桌上的匣子。   安妮来到了桌前站着,手指放在了搭扣上,犹豫了一瞬——她总觉得眼前扑朔迷离,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匣子里的内容不会让她触摸到真相,反而会让她陷入更浓的迷雾中。事关布朗先生,在火灾前,安妮已经做好了应对叛徒和小偷的打算。火灾后,安妮越发觉得这事件复杂又奇怪了起来。   安妮终于还是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被暴力撕下的半个册子和一封信。   信的收件人是里希特先生。   安妮暂时将信放到了一边,拿起了那本失去了扉页和数张内容的册子,哗哗地翻了起来。她起初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很快,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嘴也张了开来。   册子上,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清晰注释,以及各种织染的技法。   这是菲尼克斯的设计师们整理出的册子,上面记载了云罗工艺从始至终是如何发明、改进、生产的。包括织机的发明和改良、原料处理、印染工艺、染剂……种种。它本应该安安全全地躺在由几方人马共同看管的保险箱里,此时却只剩了半本残破的册子。   安妮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事已至此,她反而不会再因此痛苦和无措,头脑清醒极了。   残页的第一页,右下角的页码是一个清晰的数字十六,而这一页的章节正是“改良篇”的第一章 。   安妮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我应该感到幸运,他们偷走的,是最初被淘汰了的织机和技术。”安妮对自己说。   可即便如此,那些粗糙的仿制品已经流入了市场,开始吞食菲尼克斯的领地。   安妮觉得似乎也理所当然,万事开头难,菲尼克斯已经走完了这最艰难的一步。那些纺织厂花了大钱养着的设计师和工程师也不是吃素的,在这基石上继续改良,相比于无中生有已经简单了很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市面上能出现类似云罗、却更简单粗暴的布料了。   这册子怎么会在克卢布先生的手上?这又和布朗先生有什么关系?真的是布朗先生偷走了册子吗?   更多的疑问盘踞在安妮的脑海中,她拿起了那封信,拆了开来。   这时,套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杜丽打开了门,讪讪地侧身露出了身后的人。   久久离家未见的费茨威廉伯爵出现在了门的背后,他的脸色冷冽,身上却带着烟火的气息。在他的身侧,隆美尔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和蔼的笑容,可他满身的烟灰和烧焦的袖口却将他的绅士风度大打折扣。   作者有话要说:这本也15w字了!!!   菲尼克斯浴火重生之后,就会步入另一个篇章啦_(:зゝ∠)_ 第44章   几人相视沉默了一阵, 安妮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持:“你们已经知道了?”   “菲尼克斯的火灾?是的,我们刚从那里回来。”伯爵大跨步走了进来,隆美尔也紧随其后。两人很不客气地直接在套间的会客区域的沙发上坐下了。   杜丽匆匆忙忙又点上了几支蜡烛, 现在已经是需要壁炉取暖照明的季节了。   安妮拿着信,也在两位长辈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我和伯爵今日从曼彻斯特回来, 受邀去工厂区看看, 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隆美尔见伯爵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主动开了话头,“我们赶到的时候, 火势已经控制住、火烧的范围也在慢慢缩小。”   “可是你的衣服……”安妮皱了皱眉头, “烧焦了, 你也参加救火了吗?受伤了吗?”   隆美尔抬起了手, 拨弄着被烧焦的衣袖上焦褐色的卷边,毫不在意地说:“意外,只是个意外。”   “哼, 火舌就在手边的枯枝上,他竟然都没发现。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他竟然是那个在曼彻斯特将工厂主们耍得团团转的、难伺候的荣格·隆美尔先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毛头小子!”费茨威廉伯爵冷哼道。   隆美尔耸了耸肩膀,也不争辩。他的视线从伯爵身上移开, 和安妮四目相对,皱着鼻子。   “你也是从菲尼克斯那里回来的?我就不问你有没有事了, 你现在看上去还不错。”   “怎么样?罪魁祸首找到了吗?”伯爵坐直了身体。   安妮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她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将今天在工厂区发生和经历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隆美尔和伯爵在听到她和艾伦·爱杰顿一起去了工厂区,都露出了“万万没想到”的惊讶表情。安妮毫不忌讳自己和艾伦的关系,关于艾伦和布里奇沃特家族的恩怨纠葛,她觉得这两位不会比她知道的少。   “所以, 布朗先生背叛了你,背叛了菲尼克斯?”伯爵的眼神变得凌厉。   “似乎是这样,可是我总有一种感觉,这并不是最后的真相。”   “你不会想说,你觉得布朗先生有苦衷,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事情?”隆美尔嗤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纯?”   “你不该怀疑我的‘心狠手辣’,倘若我是仁慈的人,那就该早早地回到庄园做一个待价而沽的贵族小姐,而不是在伦敦东奔西跑。”   “可我不得不说,你那些经营的手段太温和,这才让有心人敢铤而走险。”   “因为我把他们当做人。”安妮无言地摇了摇头。   如果在后世,她已经称得上无良老板了。可是在这个资本家和工厂主无限压榨工人的时代,她提供牢固的居所、稳定的收入和清晰的工时……对其他工厂主来说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你的仁慈会成为敌人刺向你的利器。瞧瞧,这就是布朗先生对你的回报!”伯爵低沉的声音难掩愤怒和讽刺。   安妮自嘲一笑。   “那位克卢布店长怎么说?”隆美尔问道。   安妮起身来到了书桌前,拿起来自克卢布店长的那封信:“我正要看。”   *   还是那个阴沉黑暗的旅馆房间,安妮身穿斗篷,坐在书桌后,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忽然,窗外传来了打斗的喧嚣,杜丽快步走到了窗前,皱着眉头看着楼下的动静。等声音逐渐减弱后,回头对书桌后的人说:“那个布朗想要挣扎逃走,已经被制服了。”   “哼,你猜他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里希特先生冷漠至极的声音在斗篷下响起。   杜丽不敢说话。她打开门来到了外面的套间,对沙发上的史密斯先生说:“来了。”史密斯先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向杜丽风度翩翩地微微鞠躬,然后站到了套间门后。   门背后喧哗的声音越来越近,杜丽和史密斯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到了里面的房间。   “放开我!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叔叔是谁吗?要是让他知道了,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有好日子!”年轻人又嚣张、又惧怕地大声喊叫,“救命啊!绑架啦!杀人啦!”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旅馆现在已经清场了,所有的人都只听命于神秘的里希特先生。   没有人“好心”地去提醒他。   大门被猛地踢开,年轻人骂骂咧咧地被两个彪形大汉反锁着手腕提了进来,他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杂的酒气和香水味,衣冠不整,像是从哪个流莺的船上被扯下来的。   文质彬彬的精瘦绅士站在门内朝他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表情。年轻人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和厌恶,挣扎地更厉害了。   史密斯先生恍若未闻,和反缴着他的大汉们点了点头,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下一秒,只听“咔”的一声,瞬间爆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和痛哭。年轻人瞪着自己的手臂,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臂,以一种奇怪扭曲的角度垂了下来。   等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背上。一口血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他正要习惯性地咒骂,刚抬起头,却发现身后的门猛地一下子被合上了,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身后关上的门底下露出一丝丝亮光。   “理查德·布朗是你的叔叔?”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尖锐而阴森的声音。   年轻人吓了一跳,他忘记了疼痛,另一只手无措地在眼前挥来挥去,却什么都摸不到也看不到。   “回答我。”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些冰冷的怒意。   “是……是!”年轻人害怕地向后挪蹭着。   “你的名字。”   “查、查尔斯·布朗。”   查尔斯·布朗说完以后,咽了咽口水,喉咙里的血腥味让他的心提了上来。   黑暗中一阵死寂,没有得到回应的布朗打了一个冷颤,哆嗦了起来。忽然,他的鼻子嗅到了一丝烧焦的烟尘气息,查尔斯·布朗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怖的画面,惊恐地大喊大叫了起来。滚烫的刺痛从裤脚传来,他顾不上被扭脱臼的手臂和咯血的刺痛,在地上疯狂滚动着想要扑灭那簇火苗。   在火光中,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斗篷在眼前飘过。   眼见火苗窜上了他的上身,一阵刺骨的冰凉从头顶浇下。查尔斯·布朗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又哭又笑,瞬间失去了语言功能。   火焰“噗”地一声被扑灭了。   “知道我是谁吗?”那个声音忽而变得轻柔又飘渺。   查尔斯·布朗猛地甩着头,又慌乱地点了点头,他挣扎了许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是……里希特先生?”   “哈,原来你知道我是谁。那你一定知道,我找你来喝茶是为了什么吧。”   喝、喝茶?   查尔斯·布朗舔了舔嘴唇,这才发现刚才一头浇下来的水竟然是上好的红茶。   他愣愣地没有说话,忽地被踢了一脚,倒在了门板上。   “自己交代吧,你做了什么。”那个声音顿了一顿,“不要试图隐瞒,我既然能找到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冰凉又锋利的东西贴到了他的脸颊上。   未尽之语让查尔斯·布朗大喊了起来:“我说!我都说!”   这是一个充斥着不甘和怨怼的故事。   查尔斯·布朗原本是菲尼克斯主管的独子,那时,菲尼克斯还没有被里希特先生所收购。一次生产中,老布朗掉入了正在运作的机器,在混乱的挣扎中丢掉了性命。老布朗的弟弟理查德·布朗接手了他的工作,和……他的家庭,妻子和孩子。   查尔斯在流言蜚语中长大,厂里的工人们对布朗兄弟的恩怨讳莫如深,查尔斯痛恨他的叔叔、他的“父亲”。扭曲的童年让他从来不将菲尼克斯看作家,而是地狱。   成年后的查尔斯爱上了一个女孩,她的父亲说,只要查尔斯能把现在菲尼克斯最精益的技术交给他,他的女儿就会成为他的妻子,而菲尼克斯也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他用迷药放倒了叔叔,偷到了那本象征着他未来的光明生活的册子。   可没想到,在离开菲尼克斯时,他的母亲,那个赐予了他生命、又赐予了他无尽羞耻的女人,挡在了他的面前。两厢争执中,他只撕下了一小部分,因为害怕被其他人发现,便匆匆逃离。将他的战利品交给了戴维斯纺织厂的厂主。   “哼,戴维斯恐怕没有没有那么大方,一个残破的‘秘籍’如何能满足他的欲望?”里希特先生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剧情。   “……我还有机会,我爱她,我爱戴维斯小姐。戴维斯先生很慷慨!他答应我,只要我一把火将菲尼克斯燃烧殆尽,戴维斯小姐就会嫁给我!”   里希特先生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来到了桌边,打了铃。门从外面被打开,查尔斯·布朗毫无预料地顺着门往外倒去,后脑勺撞在了一个人的脚上。   门外的光让久久处在黑暗房间里的查尔斯·布朗眼前一阵刺痛,浮上了泪水。他吃力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头顶的人时,面露惊惧。   即便这人的面容被火焰灼烧、烂了半张脸,查尔斯·布朗也能一眼就认出他。   “……叔叔。”   *   看着楼下布朗先生抓着小布朗一起离开的背影,杜丽的脸皱到了一起说道:“看不出,查尔斯·布朗先生竟然能为戴维斯小姐做到这个程度。”   “你以为他是为了戴维斯小姐?”安妮冷哼,脱下了身上厚重的毛呢斗篷,心想她应该要换一件更轻便的黑色斗篷了,“他如果深爱戴维斯小姐,他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呛人又混杂的女人香水味?”   安妮忽然想起,在罗辛斯庄园的那个晚上,从淑女和夫人们中脱身的某人身上也缠上了浓郁又复杂的味道。   “呵,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远在奥地利的达西打了一个冷颤:???   找工作好难好累哦呜呜呜,努力完成十月份的全勤_(:зゝ∠)_ 第45章   安妮将收尾的工作都交给了史密斯先生, 带着踏上了回伯爵府的归程。   史密斯先生自从听说了菲尼克斯的火灾,愤怒至极。他出生于纺织工人的家庭,再清楚不过, 充满了粉尘和飞絮的仓库和车间只需要星星点点的火光就很容易引起爆炸——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下这个“常识”的代价,是他父亲的一双腿。   无论是出于情感的愤怒, 还是出于他作为里希特先生的经理人的责任, 史密斯先生都义不容辞、忍不住出手整治。   史密斯先生离开旅馆后,一个闪身来到了中央大道。刚大步跨进银行的大门,史密斯先生就在柜台前看到了衣冠楚楚的、年轻的艾伦·爱杰顿先生, 他正在和柜员说话, 旁边跟着一位工厂主打扮、臃肿肥胖的中年人。   柜员见到史密斯先生时, 立刻挺直了身板向他行了一个礼。史密斯微微点了点头, 绕身从柜台后面走到里面时,隐隐听到爱杰顿先生和中年人小声讨论着着“报废”“旧船”“伯格莱姆”等词语,不禁侧目。   爱杰顿先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抬眼看向了视线的来处。   史密斯先生见到他的正脸时微微一愣,客气又疏离地互相点了点头。   艾伦·爱杰顿先生的脸上有一大片擦伤, 血色中发着一丝棕黑色,让他的英俊风流大打折扣。他的发尖不自然地卷曲着, 让那头往常总是油亮精致的头发变得枯萎又粗糙。   史密斯先生脑海中只弯弯绕绕了一秒钟,就料到火灾和爆炸发生后, 这位爱杰顿先生说不定也是参与救火的重要角色, 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这样舍身负责的年轻人,才担得上绅士一词。   *   安妮站在伯爵夫人的身侧,静静等待客人们的到来。   仆人们已经听命在路口等待,只要一看到客人的马车,就会遥遥地朝这边打手势, 给伯爵府的主人们准备的时间。   “亲爱的,你最近总是有些心神不定。”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想家了吗?”   安妮没有想到她会忽然这么说,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反应过来,点头道:“有一些,我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不知道妈妈一个人在罗辛斯庄园过得怎么样。”   “凯瑟琳总不会让自己狼狈的。”伯爵夫人微微一笑,“倒是你,我猜,你最近有些小麻烦?”   安妮的瞳孔骤然收缩,只是一瞬间。她抬起了头,看向伯爵夫人那双含笑看着自己的眼睛,镇定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没错,不过,顺风顺水时,常常也有些小波折。请您放心,我并不会为此消颓。”   伯爵夫人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能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所有的秘密。过了半晌,安妮甚至感觉自己背上溢出了点点冷汗,终于,伯爵夫人在仆人的呼唤中移开了视线。   远处,一辆朴素大方的马车出现在了街角。   伯爵夫人的话语十分轻柔,却力透纸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就好。你的那些小烦恼——作为舅妈,我不会坐视不管。不过,菲尼克斯工厂出了事,没有人会比里希特先生更加担忧的。”   安妮冷汗涔涔,拿不准她是不是看透了自己的双重身份。   她顺着伯爵夫人的视线望去,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马车停在了伯爵府院子的大门前。   欢乐的笑声和呼唤声从马车的门缝里传来,仆人打开车门的一刹那,银铃叮当般的声音骤然停止。   两张相似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安妮的面前。   “希望里希特先生都好。亲爱的,虽然你是不死鸟俱乐部的组织者之一,也不必为他操那份心……不过今天的茶话会倒是恰到好处,我会帮你的。”   伯爵夫人的语速很快,声音也很小,但是她的话让安妮立马放下了半颗心。   安妮来不及细思,班纳特姐妹们带着礼貌的笑容走上前来,齐齐向伯爵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这对姐妹身上穿着的裙子正是那日在菲尼克斯购买的好料子,简不必多说,她半成熟半青涩的丰满身材包裹在散发着低调光芒的丝缎长裙之中,就像一颗半红半青的苹果,散发着清香;而利兹身上的裙子虽然是料子是那块灰紫色“滞销品”,却被精巧地涉及地不显一丝老气。安妮很好奇这条裙子究竟是出自谁人之手,竟然能这样巧妙地运用跳色的丝带和蕾丝边,拯救了一条颜色看似和利兹格格不入的裙子。   不,这甚至完全不是格格不入了。灰紫色的裙子在贴合的打版和精妙的设计下,反倒显得她更加沉静又敏捷。   客套地问候过后,简·班纳特送上了一个礼盒,伯爵夫人收下了。安妮注意到简立刻松了一口气般,露出了一个羞涩又松了口气的微笑。利兹立刻上前,说了一些漂亮话,听得伯爵夫人连连点头,态度又更软和了一分。   但是伯爵夫人并没有在脸上露出丝毫除了高傲和疏离以外的神情,安妮心想,成为一个贵妇人可真累,最重要的守则似乎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面无表情、平静无波的工具人。   “班纳特小姐们是安妮的客人,亲爱的,就由你来接待你的朋友,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这个建议?”伯爵夫人的视线从班纳特姐妹们的脸上移开,她的语调带着一丝贵人独有的韵律。   “当然,您即便不这么说,舅妈,我也会这么做的。”   利兹有些雀跃地踮了一下脚,安妮注意到她的袖口似乎露出了稿纸的一角,又被她悄悄地塞了回去。   安妮和伯爵夫人打了声招呼后,安排班纳特小姐们来到了茶厅,简一眼就看中了一座大花瓶背后的位置。利兹和她心有灵犀。   安妮心想,班纳特姐妹们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或许早就存着在勋爵夫人小姐们之间低调做人的心思,这与班纳特先生的作风一脉相承。在与这家人短短的几次相处中,安妮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个性。   班纳特先生是个老派的乡绅,有些冷幽默、尤其喜爱捉弄神经敏感地太太,却对家人十分重视。他对女儿们的重视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绅士对儿子的严格要求,也因此,这两位年长一些的班纳特小姐独有一种机灵劲儿。   简温和大方,过人的容貌没有给她趾高气昂的傲气,反倒因为种种赞美常常会红了脸蛋。也许是因为在姐妹中最为年长,她习惯了照顾人,也习惯了掩藏自己的个性。   利兹活泼聪慧,擅长表达,有一双格外聪慧的眼睛。也许因为年纪还小,有时她也把握不了玩笑和冒犯的界限,而这时,简则会适时恰当地打圆场。   另外三位班纳特小姐还未长成,安妮与她们接触也不多,安妮不敢轻易下结论。但至少,对于这两位班纳特小姐,可以说是“另眼相待”,却出奇地聊得来。   安妮在与二人说了几句话后,利兹悄悄地从桌子底下将一张被叠的工整的信纸塞到了安妮的手中。安妮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不禁笑了出来。   “你们先坐坐,我让仆人提前送些茶水甜点过来。”安妮将信纸放在了腰封里,站起身朝外面走去,“我得和伯爵夫人一起迎接其他的客人,请你们也一定不要拘束。”   说完,她就对身边的杜丽吩咐了几句,在转角处,将利兹的小秘密交给了杜丽带到楼上,自己则扭身朝大门口走去。   伯爵夫人脸上正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迎接前来的客人们。   “德·包尔小姐!”人群最后忽然传出了一声呼唤,惹得几位小姐和夫人纷纷回头打量。   安妮脚下一顿,意外地冲那人点了点头:“斯利文小姐,日安。”   这位正是在爱杰顿夫人的茶话会上,大胆地向她询问索要不死鸟俱乐部邀请函的小姐。安妮与她互相行了一个礼,与此同时,安妮发现她身上的衣服是用最新面世的云罗做成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安妮的视线从周围的夫人和小姐们的脸上扫过,嫉妒、羡慕和不屑一览无余。安妮看着双目炯炯的斯利文小姐,不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周围人眼中的钉子了?或许她知道,但是她也在享受着成为这样独特的焦点?   “斯利文小姐,看来您已经得偿所愿了。”一位和安妮距离很近的小姐忿忿说道,“您可真是太让人羡慕了,爱杰顿夫人那么慷慨,早早就将您引荐为不死鸟的会员。而我们就倒霉了,原本我能赶得上穿上新衣服来参加费茨威廉伯爵夫人得茶话会,谁曾想忽然被告知菲尼克斯得仓库竟然着火爆炸了!”   “就是就是……”   “真是的,连累我们都没有新衣服穿,我连成年舞会都没能穿上新裙子!”   小姐们立刻炸开了锅般,左右抱怨了起来。   “不过是一条裙子,不值得你们这么吵闹。”伯爵夫人貌似不快地皱了皱眉头,莺莺燕燕们立刻噤声,互相对视了一眼,忿忿地撅着嘴。   伯爵夫人见状,稍等片刻后,打了几句圆场,招呼夫人小姐们一个接一个朝门内走去。仆人们早早地在里面迎接,将她们引导到茶厅里去。   而斯利文小姐却迟迟没有动作,很快,门前只剩安妮和她两个人了。   “斯利文小姐,您还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安妮在她第无数次给自己递眼神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德·包尔小姐。”斯利文小姐咽了一下口水,嘟囔了两句,似乎在给自己壮胆,“我不是个爱拐弯抹角的人,我想问问您,您和爱杰顿先生是不是很有交情?”   “爱杰顿先生?您说的……”安妮歪了歪头,一时答不上来。事实上,能被称为爱杰顿先生的至少还有三位。   “爱德华和她没有一点关系!”怒喝从身后传来,安妮错愕地转身,只见那位盛气凌人的爱杰顿夫人提着裙子大步走来,颇有一种母鹰护仔般的气势。   作者有话要说:找工作太难了……每天累的要死要活,高铁动车一趟又一趟,还没完。   攒人品发红包!本章发20个吧!(感觉几天没更新小天使们都走光了呜呜呜)感谢在2020-10-20 22:55:26~2020-10-26 03:3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闲鱼and咸鱼、浅晞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斯利文小姐脊背一阵僵硬, 有些无措地看着盛气凌人的爱杰顿夫人和面若冰霜的德·包尔小姐。   安妮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眼中是冰冷的怒火。   这位夫人实在是不可理喻!   安妮明白爱杰顿夫人的小算盘,她做着异想天开的梦, 要安妮嫁给她那不能继承家产的小儿子,好让他衣食无忧、甚至独吞罗辛斯的财富——安妮不禁嗤笑, 爱杰顿夫人既贪婪地垂涎德·包尔家族那令人眼红的土地和收入, 又看不起她的“小门小户”。   斯利文小姐的话说得模糊,听到了关键词的爱杰顿夫人却立马以为他们讨论的是那位将会继承爵位的、前途无量的大儿子,防贼似的盯着她。   这很矛盾, 又很“真实”。   对于爱杰顿夫人而言, 她的长子如果要娶德·包尔小姐, 那就是德·包尔高攀不起。   可安妮觉得正是这里让她想不明白, 爱杰顿夫人既然有意撺掇艾伦接近自己,第一反应怎么会是她在肖想她的长子?   “爱杰顿夫人,请注意您的措辞。”安妮眯着眼睛, 冷冷地将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番,“我当然和爱德华·爱杰顿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您可不要侮辱我的清白。您这话,却好像是在指责我对爱德华·爱杰顿先生‘图谋不轨’?我想任何一个淑女都不能容忍这样的指控。”   爱杰顿夫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气得一噎。没想到德·包尔竟然这么……毫不避讳?   可这有什么值得避讳的?安妮对此嗤之以鼻,爱杰顿夫人自视甚高, 可她却不愿意、也没有理由要去奉承她。   斯利文小姐的视线在爱杰顿夫人和德·包尔小姐之间来回打转, 如果是别的淑女与爱杰顿夫人起了冲突,识时务的她一定第一时间站在夫人的那边。   可是,斯利文小姐踟蹰了。   直觉告诉她,德·包尔小姐不是好惹的。光凭她能在爱杰顿夫人之前就拿到不死鸟俱乐部的邀请函这一点,就很值得探究了。况且, 她刚刚作为起头的人,明明是想向德·包尔小姐询问那位艾伦·爱杰顿先生……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尽管她对艾伦·爱杰顿先生有好感,明知道这位爱杰顿先生终究会脱离家族,却也不得不正视他的母亲的问题了。   斯利文小姐咬咬牙,下定了决心,站在了安妮的身边,说道:“爱杰顿夫人,您误会了,刚才我和德·包尔小姐谈起的,是艾伦……艾伦·爱杰顿先生。”话起了头,斯利文小姐渐入佳境,“我今日在来伯爵府的路上遇到了艾伦·爱杰顿先生,却见他脸上狼狈、受了伤。我想着德·包尔小姐曾与爱杰顿先生有些交情,便向她打听打听。”   “受伤?”安妮微微一愣,难道是在那天救火时受伤了?   “您不知道?”斯利文小姐也是一愣,心中却暗暗升起了一股窃喜。看来,德·包尔小姐与艾伦·爱杰顿先生并不如她猜测的那样亲密……   爱杰顿夫人脸上有些苍白,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轻咳了一声,脸上摆出了毫不在意的神情,轻描淡写地说:“菲尼克斯的厂房起了一场爆炸和火灾,艾伦刚好在附近,他是一个绅士,当然义不容辞地组织救援。火灾那么大,难免受点伤,还劳烦斯利文小姐的关心了。”   说着,她看向斯利文小姐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很难察觉的满意和挑剔。   爱杰顿夫人瞟了一眼安妮,见她脸上毫不遮掩的惊讶,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和遗憾。   安妮不知道艾伦受伤了是真,但也猜到爱杰顿夫人并不知道那日她与艾伦·爱杰顿一起去了工厂区。安妮忽然想起,第一次与爱杰顿夫人见面时,她就流露出对凯瑟琳夫人那复杂的嫉妒、羡慕和幸灾乐祸。   对于这样的“长辈”,安妮本打算无视她,可她却一次次来“挑衅”,这人脑回路清奇,总爱给安妮使绊子。   既然她对自己本就充满偏见和恶意,安妮也不愿意再“伺候”了。   斯利文小姐轻声细语地邀请爱杰顿夫人同行,和安妮一起前往茶厅与夫人、淑女们会和。爱杰顿夫人接过斯利文小姐递出来的□□,点了点高傲的头颅,昂首挺胸地拖着长长的裙摆,扭身从安妮面前挤过。   “爱杰顿夫人。”安妮喊住了她。   声音不大,却让爱杰顿夫人骤然停下了脚步。   “您不必对我充满恶意。”安妮附在她耳旁,悄声地说,“无论是哪个爱杰顿,我都不感兴趣。您的煞费苦心我都看在眼里,从前您和凯瑟琳夫人——我的母亲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不过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可是我要说,作为母亲,凯瑟琳夫人比您合格千万倍。”   “我想,光凭菲尼克斯和不死鸟俱乐部,您早就好奇我的身份和我的关系了吧?”   “您可以猜猜,我的靠山究竟是什么?”   安妮的声音渐渐变小,说完后,她后退了一步,对爱杰顿夫人露出了一个虚假的微笑——皮笑肉不笑。   爱杰顿夫人死死地瞪着安妮。   安妮轻笑一声,转身看向不明所以的斯利文小姐:“让您久等了,快让我们一起去茶厅吧,夫人小姐们都等急了。”说完,她也不管站在原地的爱杰顿夫人,沿着大门背后长长的走廊走去。   斯利文小姐一步一趔趄地跟在安妮的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还在大门前的爱杰顿夫人,不明所以地欲言又止。   *   茶话会的内容左右都是围绕着伦敦城里的新鲜事。   夫人们坐在一起,讨论起了刚刚发生的爆炸——工厂区的事情从来不会是她们的主题,可这次爆炸和火灾的主角却紧紧牵动着她们的心。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的?那一把火正正好把仓库燃烧殆尽,我早早预订好的布匹本来就要出库了,这次却遭了秧。”一位胖妇人抱怨道,“早知道……”   “早知道?如果能早知道,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打断了她的话,一边捏起餐盘上的精致糕点,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坐在淑女们中间的安妮,“咱们也不是最糟心的,听说里希特的经理人史密斯先生在到处走动,处理这件事。我都不敢想象,这次爆炸会给菲尼克斯带来多少损失。”   “您说的是,可怜的里希特先生!”   “可是,我们定的布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您看,这都已经到社交季了——倒不是说来不及再重新定一批布料做衣服,只是……”夫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云罗价格不低,做一条裙子的钱足够她们曾经好几条裙子的价格。对于夫人们来说,这本就是为了女儿的社交舞会才咬咬牙定下的。可谁知道,就在菲尼克斯要将布料送往各家的前一天,仓库就遭到了重创。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您有什么打算呢?”斯利文夫人在她女儿的暗示下斗胆开口了,“我们拿不定主意,该静候退款、还是等待送货?”   胖妇人嘟囔道:“等他们重新织完再送来,社交季都要结束了!”   伯爵夫人淡定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朝安妮使了一个颜色后,对夫人们说道:“想必大家也收到史密斯先生的信了,菲尼克斯承诺会在六月前将布料赶制出来,暂停其他的业务。至于我,伯爵府并不急着用布料,不过如果大家有想退掉的,为什么不去写信给史密斯先生呢?我想他们会理解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对于社交中的夫人、小姐们来说,菲尼克斯——或者说不死鸟的意义绝非只是那些精美贵重的布料,而是联合起来的人脉。   没有人会轻易私下做决定,而不顾其他成员的想法。   安妮见众人各怀心思,却谁也不敢出头,唇角便勾起了一个微笑,朗声说道:“我听说,城里另一家纺织厂——戴维斯纺织厂似乎也出了类似的产品,就在菲尼克斯起了爆炸和大火的那一天,闹得风风火火,听说上门争抢购买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这话几乎是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们,菲尼克斯的爆炸与戴维斯纺织厂有关。   可偏偏有人听不懂这样的明示。   爱杰顿夫人这次不是茶话会的主人,以她一贯在勋爵夫人们之中尴尬的位置,再加上她有意无意地忽视小儿子艾伦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一时间对夫人们谈话的内容竟然说不上话、插不上嘴。   而德·包尔小姐竟然提起了戴维斯纺织厂!那她可就有话要说了。   “哦?戴维斯纺织厂?这个厂我倒是听说过。”爱杰顿夫人将扇子抵在鼻尖,得意地轻轻挥动了几下,“他们早早地走门路给我送来了一匹新样式的布料,现在还在库房里,我还没来得及看看!如果各位感兴趣,我可以让女仆回去取来给大家鉴赏一番。”   一片死寂,夫人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班纳特小姐坐在了角落里,看着场内的安涛汹涌,不敢作声。利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担忧地看向了安妮,又暗自对爱杰顿夫人撇了撇嘴。   诡异的安静后,安妮缓缓开口。   “爱杰顿夫人,我们都很想看看戴维斯纺织厂的新品究竟如何,劳烦您的女仆了。”安妮轻轻地拨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忽然提高了音调,好奇地问道,“不过,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敢问戴维斯纺织厂奉承您的门路……是斯特林吗?”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人记得斯特林夫人吗?那个在罗辛斯的舞会上偷/情的夫人。   说有二更,我还会努力的,尽量晚一点写完就发上来。   最近实在太忙了,日更没办法保证,但是榜单的规定字数还是会保证的_(:зゝ∠)_   经常要去杭州南京面试,回来就已经困得立马就能睡着……唉,找心仪的工作好难! 第47章   爱杰顿夫人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斯特林……啊, 我想起来了。没错,她嫁给了斯特林。”爱杰顿夫人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紧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嫌恶的样子。接着便不再说话了。   安妮得到了答案, 便不再细问, 转头看向了爱杰顿夫人带来的女仆。女仆乍然吓了一跳,和自己的女主人眉来眼去了一番后,行了一个礼便躬身退出茶厅。   “所以……”斯利文夫人打破了这尴尬又沉默的气氛, 开口道,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 您比我们都要懂些。既然您选择相信菲尼克斯、相信里希特先生和史密斯先生, 那么我也一样。”   她的话让一群夫人纷纷附和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表示,她们并不急着使用新布料, 相信菲尼克斯也会尽快将货品补齐等等。   而那位胖夫人却以爱杰顿夫人马首是瞻。   “既然戴维斯纺织厂也有类似的布料出现,伯爵夫人, 您看,假如我写信给史密斯先生, 想要退回定金的话……”胖夫人眨了眨眼睛,想要让自己显得俏皮一些, 可安妮却觉得分外好笑。分明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又何必试探又自欺欺人呢?   “您当然可以这样做,夫人,这是您的权力。”安妮见伯爵舅妈并不说话,轻咳一声,开口道。   费茨威廉伯爵夫人微微点头, 以示赞同。   胖夫人没有得到伯爵夫人的回答,颇感没有面子:“噢?德·包尔小姐,我倒是不知道,你这样的小姑娘竟然可以站出来给菲尼克斯做主?”   ——就连夫人们都没说话,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敢?   “夫人,我不敢说自己可以做主,但是——”安妮并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您或许没有忘记,里希特先生是我的朋友,也正是我,将第一份邀请函交到了爱杰顿夫人的手上,这才让大家陷入了这样左右为难的局面。”   夫人们都大度地劝慰了几句,脸上不显丝毫埋怨。   伯爵夫人轻咳了一声,将集中在安妮身上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这并非你的责任,亲爱的。如果不是你将云罗带到了我们的眼前,我们也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绝美精妙的布料。”她看向了胖妇人,微微点了点头,“夫人,正如德·包尔小姐所说的,您有权利写信给史密斯先生退款,去购买戴维斯纺织厂的产品。这不过只是个小事,您不必这样担忧。”   胖妇人的脸色有些抽搐,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的喜悦,又不想表露出来。   爱杰顿夫人却坐起了身,询问道:“那么,不死鸟那边……”   “按道理来说,如果终止了交往,也就意味着自动退出俱乐部。”安妮轻描淡写地说道,见胖妇人脸色立刻不好看了起来,便替她倒了一杯茶,“不过,这次是菲尼克斯遇到了不可抗力,没能顺利交付,菲尼克斯自然要为此负责,您的担忧不会发生的。”   胖妇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接过安妮递过去的茶杯,感激一笑。   安妮搅动着茶杯里的勺子,动作优雅而轻盈。   安妮捏起了杯子,递到唇边。她在杯沿上打量着这位夫人的打扮,只见她着装体面,而样式却略显陈旧,倒像是凯瑟琳夫人的衣柜里那些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她脖子上的珠宝个头不小,光泽却差了些。总之,不像是能毫无顾忌购买云罗的家庭。   这倒也能理解,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这个道理,不是人人都能领会的。   安妮将视线投向班纳特姐妹,只见她们已经和淑女们试探地交谈了起来,氛围还算融洽。淑女们都穿戴精致,班纳特姐妹们即便也是穿了新衣服来,在对比下还是显得“出众”了。可班纳特小姐出众的相貌和利兹机敏的对答让她们并为受到强烈的排斥,她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人人都清楚,能来参加茶话会的都是经过主人邀请的,没有人是可以随随便便看不起并且得罪的。   安妮在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感谢勋爵们自持的礼貌和体面!   安妮和伯爵夫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起身离开了夫人们的区域,朝淑女们的圈子走去。班纳特姐妹见她上前,连忙朝旁边挪了两下,空出了二人中间的位置。   安妮接受了她们的好意,在两姐妹中间坐下了。   淑女们短暂地暂停了刚才的谈话,纷纷与安妮打招呼。她们也许也有各自的心思,却不如夫人们那样精于掩藏,只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安妮就差不多摸清了她们的个性和特色。   “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安妮睁大了眼睛,假装说悄悄话一般,压低了声音询问身旁的利兹,“可千万别因为我打断了你们的兴致。”   “我们在讨论最近正流行的那几本小说。听说……”利兹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作者是一位爵士的遗孀,她现在正靠这些微薄的稿费度日。”   安妮见她似乎有些别的看法,却不打算现在就问她。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马蹄的喧嚣。几个年幼的淑女还未受礼仪的拘束,咚咚咚地跑到了窗边,趴在窗台上争先恐后地往外看。   “是费茨威廉先生!”一个女孩儿叫道。   “还有信差!”另一个女孩儿补充。   “还有一个费茨威廉先生!”第三个女孩儿踮起了脚喊道。   安妮是住在这里的亲戚,被女孩子们推推搡搡地来到了窗前。安妮哭笑不得地回头望去,只见年长些的小姐们也好奇地看向了这边,但是她们已经能压抑住冲动,不再像个小姑娘一样冲到窗边。   利兹也站了起来,想跑来看个究竟,却被简一把抓住了。利兹吐了吐舌头,坐回了座位,眼睛却遥遥地看向了安妮这边。利兹见安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啊!”突然间,女孩子们一阵哄闹,躲到了窗帘背后。   安妮听了这动静,回头看向窗外,只见兰斯笑容满面,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而劳伦斯则站在一旁和信差说话。兰斯侧过脸,和劳伦斯说了几句话后,一起抬眼朝这里看来。一贯神情严肃地如同伯爵翻版的劳伦斯忽而露出了一个微笑,继承了伯爵夫人的美貌忽然绽了开来。   安妮暗自感慨,果然自家人没一个相貌普通的。   安妮听到耳边小姐们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悸动的低声尖叫。安妮心想,姑娘们可真早熟的,也难怪劳伦斯表哥总是板着一张脸,否则恐怕伯爵府的门槛早就被热情的夫人和淑女们踏平了!   安妮冲两位表哥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晚点再见。劳伦斯却冲她挥了挥手上的信,又指了指兰斯,示意兰斯等下就去交给她。   兰斯还未成年,还未进入社交,去见夫人小姐们倒不算失礼。   不过安妮却觉得奇怪,什么事情现在就要告诉她?   “怎么了?安妮?”伯爵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安妮转身说道:“是劳伦斯表哥和兰斯表哥回来了!他们在门口遇上了信差。”   “喔!兰斯回来了?”伯爵夫人诧异地低呼,见夫人们不解地看着她,伯爵夫人解释道,“兰斯这小子,去学校之后就很少回家。我这小儿子太不体贴了,一旦放了出去,就难收回。这不,这次回来也没有和我提前说……他的房间都没有收拾呢。”   “男人总是不那么细心体贴的,更何况兰斯也还小。”夫人们附和着劝慰道,伯爵夫人也只好匆匆吩咐她的贴身侍女去命人整理房间。   安妮踱步走到了伯爵夫人的身旁,低声将窗边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她。果然伯爵夫人皱起了眉头,低声斥责道:“兰斯一贯随心、不知礼,怎么劳伦斯也这样?夫人和小姐们都在这儿,他们两个过来怎么合适?”   夫人们听了这话,却不动声色地看向了爱杰顿夫人,只见她果然脸色有些僵硬。   安妮这才想起那天在公爵府的茶话会,艾伦和爱德华回家时,爱杰顿夫人将他们两个唤来和夫人小姐们见面。当时安妮也没有觉得不合适,现在想想,这不管是对适龄、还是非适龄的小姐们都有些冒犯。   ——只是现在,还恪守旧礼的家族也越来越少了。   “劳伦斯表哥不过来,我猜他有紧急的事情,才会让兰斯送信过来。”安妮劝慰道,“刚才我见他们心情都不错,看来是有惊喜啦!”   “如果是惊喜就好!就怕是惊吓!”伯爵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茶厅的门被敲响了。   大门被两位仆人合力缓缓打开,兰斯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背后。他脸上带笑,愉快的心情遮也遮不住。   伯爵夫人招了招手,兰斯高高兴兴地站到了她的身旁,朝夫人们都行了一个礼。小姐们也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与他行礼见过面。兰斯对伯爵夫人殷勤备至,在他甜蜜的“哄骗”中,伯爵夫人才松下了板着的脸,嘴角不由得戴上了些许笑容。   兰斯解决完家里的大boss,转头看向了坐在淑女们中间的表妹,说道:“安妮,这是给你的信。”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封,交到了母亲的手上,“我今天就是来当邮差的!安全送达!”   “我的信?我怎么会有信?”安妮觉得奇怪,与她,与“里希特先生”来往的信件都是由杜丽负责收取的,怎么会有信寄给她?难道是凯瑟琳夫人在催促她回家了?   安妮接过信后,坐在了班纳特姐妹的身边,简侧过了身,不让自己的阴影挡住来自窗边的阳光。   安妮轻声道了谢,将信放在了眼前,只见寄信人落款上写着“费茨威廉·达西”,字迹潇洒而流畅,安妮一眼就认出,这是达西表哥的亲笔信。   “费茨威廉·达西?这是……利兹,你在看什么?”简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安妮顺着利兹的眼神看去,只见她的目光投向了夫人所在的那片区域。听到了简的声音后,她脸蛋微红,很快就别开了眼睛。   “没、没什么。”   安妮眯起了眼睛,视线在利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了夫人们落座的沙发上。   兰斯正巧说完了一个俱乐部里流传甚广的笑话,逗得夫人们笑得前俯后仰。他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为自己笑话的成果感到满意。   安妮啧啧了一声,瞄了一眼身旁的利兹,只见她却也正瞄着自己。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利兹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假装聚精会神地听着淑女们的谈话。   安妮微微一笑,低头看着手上漂洋过海而来的信,喃喃自语:“看来我应该晚上回去再拆信。”这里的情景可暂时比那印满了各地邮戳的信来得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去杭州面试,周日才回家。   每天都在为钱途奔波呢_(:зゝ∠)_希望能顺顺利利,早日安定下来。 第48章   “那是我的表哥, 兰斯·费茨威廉。”安妮忽然漫不经心地说道,简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 却没有阻止,“他并非费茨威廉伯爵的长子, 我还有一位表哥, 劳伦斯·费茨威廉,劳伦斯表哥已经跟在伯爵的身边做事了,或许以后有机会你们会见到他的。”   即将踏入社交舞池的姑娘们眼睛闪闪发亮, 连连点头。   “我听父亲提起过劳伦斯·费茨威廉先生, 父亲说他年少有为, 恐怕今年就会正式进入议会了呢!”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   安妮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她姐姐霍尔小姐的身边,说完话后,见自己被德·包尔小姐盯着, 立刻红了脸。   霍尔小姐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了什么, 只见小姑娘立刻打蔫了一般垮下了肩膀。   “是的,你说的没错, 爱丽丝小姐。”爱丽丝·霍尔的脸抬了起来惊喜地看着她,又立刻垂下了头。安妮笑了笑, 心想这姑娘又胆大、又胆小, 有趣极了。   “爱丽丝经常把父亲母亲的话记得很清楚,喜欢学我们说话。不过我想,她恐怕连议会是什么都不清楚呢!”霍尔小姐捏了捏妹妹的脖颈,对安妮点头致意。   “我知道的!就是爸爸他们上班吵架的地方!”爱丽丝不满地嘟了嘟嘴。   安妮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懂事的淑女们也都纷纷捂嘴笑了起来, 霍尔小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安妮却心想,霍尔先生也够直接的,坦率地在女儿们面前提起议会是吵架的地方!不过细细向来,也并非玩笑话。那些大人物们讨论大事情,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牵扯的利益也多,恐怕也不得不让人舍下脸面。   “吵架想吵赢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安妮感叹道。   “是啊,听说,议会现在正在为了什么‘蒸汽机’、‘渡船’、‘煤炭’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霍尔小姐耸了耸肩,“我也听不懂那些,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在辩论这样的大事理应由国王来参与负责。可现在,都被下议院、甚至更……那些地位更低的人把握了。”   “别说这些了,我们听不懂。”   “是啊,是啊。不过我听说,游船如果能装上那什么蒸、蒸汽机,能开得更快?我倒是想试试这个!”   “我可不管什么船啊、煤炭的,这是绅士们操心的事情。”   “煤炭?听起来就脏兮兮的……”   ……   淑女们对这些不感兴趣,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那一场又一场的舞会中去了。年纪小的姑娘抱怨家里都把零花钱交给了家中的长姐,确保她们参与舞会时没有一件重复的裙子和首饰,而她们这些年纪还小、还没有资格跳舞的女孩,只能站在一旁给姐姐出谋划策。   安妮和霍尔小姐交谈了几句,发现她对政治经济很感兴趣,不免多询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家里也没有兄弟。霍尔家只有两个女儿,霍尔小姐自出生起,就被父亲当做男孩般教养。霍尔先生从不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头脑空空地长到十八岁后,在舞会上凭借年轻、容貌和霍尔家的钱财嫁给一个绅士做妻子,从此幸福与否都拴在了未来丈夫一个人的身上。   “即便女孩儿无法经营产业,我们也该擦亮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父亲是这样说的。”霍尔小姐也红起了脸,“德·包尔小姐,您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出格吗?”   “恰恰相反,我很敬佩霍尔先生的理念。”安妮摇了摇头,她转头看向了班纳特姐妹们,说道,“班纳特先生也是这样一个睿智的绅士。简和利兹都看了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   简羞得摆了摆手:“我们并不懂得政治、经济的东西……也就利兹对文学很感兴趣,而我,也不过是看看闲书,闲暇时帮妈妈干些活罢了。”   “班纳特小姐太谦虚了。”霍尔小姐却不以为然,和她们攀谈了起来。   安妮见霍尔小姐和班纳特小姐聊得正开心,便看向了利兹。   “你想和我谈谈吗?”她眨了眨眼。   利兹点了点头,又很快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安妮却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真的没有话要说吗?关于你交给我的东西、关于……”兰斯。安妮悄然无声地说道。   利兹读懂了她的唇语,顿时手足无措地捏碎了一块小饼干。   安妮却心想,这样机会难得地遇上志同道合的淑女,不多聊几句未免太可惜?   ——兰斯当然只是顺带的! 第49章   利兹沉默了片刻, 很快就看着安妮期待而认真的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肯定,安妮松了一口气。扭头再朝费茨威廉伯爵夫人那里望去, 只见兰斯正从沙发旁起身,准备向夫人们告辞。   夫人们客气地要留他继续说话, 兰斯却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伯爵夫人下了命令:“去吧, 该做什么事情就去做。你在这里,夫人和小姐们都不自在。劳伦斯呢?”   “兄长去书房了。”   “很好。”伯爵夫人点了点下巴,“去吧, 帮他做事去。你这次回来匆忙, 伯爵晚上一定会询问你的事情, 去和你兄长商量商量, 别惹伯爵生气。”   兰斯乖顺地领命。他朝夫人们行了礼后,目不斜视地离开了茶厅。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夫人们才又一次朝伯爵夫人殷勤地奉承, 赞叹费茨威廉伯爵府教导有方。   “伯爵夫人,要我说, 您不必这样严格约束着小费茨威廉先生,他才多大?”   “恕我直言, 我不赞同您的观点,夫人。倘若不早早加以管束, 等他成年后, 想要他兄长和父亲再管他、教育他,就晚了。”费茨威廉伯爵夫人摇了摇头,“他现在还在上学,理应将绅士礼仪牢牢记在心里。如果我们这样的家庭都不恪守礼仪,那么以后……伦敦里的外来人越来越多, 恐怕就没有几个人还记得祖辈们的教诲了。”   “是。”   “您说的有道理。”   “真不愧是伯爵夫人,我们要学的还很多呢!”   ……   爱杰顿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却一言不发了。安妮见她们又自然地自己找了话题和乐子,再转头见小姐们都有些呆不住了,便提议去花园里散步。   利兹明白她也是在给谈话找个由头和空间,便也附和着赞同。   见小姐们都兴致勃勃,安妮便又承担了领头人的责任,向伯爵夫人和一众夫人们打过招呼,说明情况。   “也好,姑娘们就应该多亲近自然,当然也不耐烦听我们的话题。”伯爵夫人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安妮吩咐道,“安妮,就辛苦你照顾小姐们了,别让她们玩得不尽兴,有需要的东西就去找管家。”   安妮应下了。在小姐们窃窃的欢呼声中,安妮被簇拥着,一行人叽叽喳喳地走向了大门。衣香鬓影,安妮听着耳边小姐们好听的说话声和笑闹声,不禁感慨,真不愧是伦敦城里家世出众的姑娘们。   也不知道,她们的未来会如何?   是像茶厅里的夫人们一样,社交季节围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讨论着伦敦城里的趣事?还是像远在罗辛斯庄园的凯瑟琳夫人一样,远离曾经的社交朋友,深居庄园?   容不得安妮多想,小姐们已经来到了花园里,各自寻了地方或站,或坐,聊起了天。安妮来不及和班纳特姐妹多说话,就匆匆吩咐跟在她们身后一起出来的杜丽,让厨房准备些茶点和红茶,送到花园里来。   杜丽领命,立刻转身踏着小碎步朝厨房跑去。   “等等!”安妮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喝止了她,接着快步来到杜丽身边,轻声嘱咐道,“把那些玫瑰茶点送去茶厅,就说是里希特先生的歉礼。”   杜丽心领神会。   *   安妮见小姐们都各自一个个小团体地开了新话题,或是聚在一张石桌旁挑拣着茶点、喝茶,或是站在人少的角落,三三两两的熟人们说着私密的话题,便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时和谁说话都不突出了。   她给利兹、简使了一个眼色,来到了通往后院的栅栏旁,闪身藏在女贞和黄杨的背后。站在这个地方,既能露出裙摆和身形,让前面花园里的小姐们看到她们的存在,又能暗示她们这里在进行私密的话题——任何一个知情识趣的淑女都不会打断或者强行加入话题。   站定后,安妮看着一脸严肃、情不自禁抿紧嘴巴的利兹,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想问些大概的情况——关于你的作品,我还没有来得及看,你能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内容吗?换句话说,你对它有什么评价?”   “我?评价?”利兹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我以为,应该是你给我一些……评价。”   “不,我的评价不重要,亲爱的。”安妮摇了摇头,看着满脸疑惑的班纳特姐妹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我支持并鼓励你写一些东西,不是为了自己去大肆评判的。我想以你的聪慧,早就已经从写作这件事中感受到了什么。”   利兹的目光有些僵直,安妮明白她在细思刚才的话。   简不太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一头雾水地拧着手上的帕子。   安妮便转过身来,看向了明显比她们俩更“成熟”、却可以称得上单纯天真的简,问道:“利兹喜欢写东西,那么平日里闲暇时刻你喜欢做些什么呢?”   “看书,有些时候帮妈妈干些活。”简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我的闲暇时间不多,自从我有记忆起,就有好几个妹妹需要我的管教啦!”   “那么,你一个人的时候呢?”安妮歪了歪脑袋。   这下,简忽然卡住了,陷入了回忆。耳边尽是少女们说话的“白噪音”,三人都听不清那些姑娘们说了什么,却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一方天地尤其安静。   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利兹忽然惊醒了一般,打了一个颤,说道:“简弹琴很好听,可是自从我们的家庭教师离开后,我就很少听到她弹琴了。”   “……我弹得算不上好。”简别扭地摇了摇头,似乎不习惯她人的夸赞,“我敢说,这里的任何一个淑女都弹得比我好多了。”   “可是你很喜欢弹琴,不是吗?”利兹做了一个回忆的神情,“我也弹琴,可我自认没有你弹得那样动人——要知道,会弹和弹得好听是两个概念。”   “我不能更赞同这句话了。”安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敬谢不敏地摆了摆手。   班纳特姐妹不约而同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安妮便将自己那糟糕的弹琴技艺和经历说给她们听。包括她是如何应付了自己的家庭教师、应付了凯瑟琳夫人,又是如何在达西表兄的帮助下,顺利糊弄过了那场令凯瑟琳夫人扬眉吐气的聚会弹奏。   姐妹俩哈哈大笑,笑完,利兹却忽然道:“我竟然不知道,你那个冰冷、傲慢又难伺候的表兄还有这样的耐心?你的形容和我见到的人简直是两个样!”   安妮回想起达西往日的种种言行,也忍不住抿起了嘴。   “那么,其实简已经在这个方面比我们好上太多啦!她有弹琴的天赋。”安妮笑眯眯地看着班纳特小姐,“对吗?简?你弹琴的时候,一定感到快乐吧?”   “也许称不上快乐,但一定是轻松的。”简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安妮斩钉截铁地握紧了拳头,捶向另一只手的手心,“能让你感到轻松自在、甚至快乐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坚持呢?你根本无须在意别人的评价,无须在意别人弹得如何,你从中感受到了快乐,这就够了。”   “可是,倘若我弹得一团乱,十分糟糕呢?”   “首先,你不是这样的;其次,倘若你暂时弹得一团乱,十分糟糕,可是只要你能从弹琴的过程中享受快乐、感受自己,久而久之,你的感情也会被别人接收,他们也会因为你的琴声动容。”   安妮见二人都若有所思,便轻声缓缓说道:“最重要的根本不是别人的评判,而是自己的表达。”   安妮的话让姐妹俩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表达对于淑女们无比艰难。   这是一个外在和内在的双重压迫。淑女们往往因为种种原因,变得不愿意展现自己,也许是出于自卑,也许是出于对自己“不被允许犯错”的要求,也许是长久的沉默后,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当安妮得知利兹的爱好时,十分惊喜。无论如何,利兹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她的心中还有着这样的萌芽。   安妮在罗辛斯庄园的聚会上,见惯了淑女们争奇斗艳,目标却牢牢盯着盯着那些将来或许会成为丈夫的绅士、竭力取悦他们和她们的审美。显少会遇到这样一个会去取悦内心、取悦自己的人。   可利兹只是随心这样做了,暂时还不明白她的灵魂是多么珍惜和宝贵。   安妮忍不住想要去点醒她——可安妮又不确定,利兹在被点醒了这样的“离经叛道”后,是会坚持本心、还是妥协?   安妮看着利兹那紧握的手,心中比她还要紧张。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妮。”利兹将脚换了一只重心,踢着脚下的荒草,低头说道,“我很喜欢写作,在记录生活里的趣事时,我不仅仅觉得,那些愚蠢的故事能取悦我,同时,我也想把它们说给更多人听——也许有些事情在别人看来很傻瓜,可我却更享受表达的过程。”   “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在乎自己,在乎我自己对那些文字的评价。”利兹忽而笑得腼腆了起来,“也许你会觉得狂妄,事实上,我觉得我写的小说比那些杂志报刊上的有趣多了!”   安妮抿起了嘴,微笑着鼓励她。   “简之前说得对,你敢于去写,就已经很厉害了。”安妮撞了撞她的肩膀,“我看到了你的目标,亲爱的,也许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当利兹将自己的作品和杂志报刊上的文章放在一起比较时,安妮已经听到了她心底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妈呀,晋江这是抽了吗?换了三台电脑打不开后台……试试用app发一下Orz 第50章   关于写作的话题即将告一段落, 安妮最后询问了一句:“你有意愿投稿去杂志社吗?如果有的话,我会尽可能帮忙的。”   利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没想到安妮的步子迈得这么快, 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不——我的意思是,我来之前, 压根没有想把‘这部作品’拿去投稿!我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   “那么, 你知道要怎么改吗?”安妮立刻反问道。   利兹被问地一时语塞。   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改。只是依然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发表过——甚至还没有将她的作品给姐妹以外的人看,她根本就不知道需不需要改、怎么改?   “你看, 你连怎么改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 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出在了哪里。”安妮一语道破她的想法,“我也并不是什么专业的人, 可我知道,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你将你的作品交给了我, 那么,我斗胆说, 你信任我的判断?”   利兹用力地点了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安妮却摇头说道:“那么, 我或许在这个层面要让你失望了。我虽然爱看书, 但是正如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我更爱好经济、政治方面的书籍,对于文学和细腻的表达却没有什么高深的见底。”   利兹忍不住露出了失望和微怒的神情,感觉自己似乎被取乐了?   “可是,你要问我的建议, 我只会将你的作品推荐给出版社和报社,让那些专业的编辑们来做评判。”   “什么?”   利兹惊叫出声,简听到这里也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叫出声来。   “你在害怕吗?”安妮歪了歪头,“可是,你之前分明说,你愿意把故事说给别人听,我想不到还有任何人会比报社和出版社的人听得故事更多的,他们能给你专业的指导。”   “不!我的小说会被骂地一文不值!”利兹抱头痛呼。   安妮笑了出来:“怎么会?顶多他们实在看不顺眼,就杳无音讯了。没有哪个人会对投稿愤怒到寄信咒骂的。”   “……那、那万一他们把我的文字扔进了垃圾桶?”   “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安妮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见利兹当真了、甚至满脸菜色,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要我说,你不必预想那么多可怕的后果,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没有回信,那么你也该知道,你的作品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那么我就应该多学习别人的经验,多看些书……”利兹垂头丧气地接话。   “不,当然不是这样。”安妮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头,“你看得书够多的了,可你真的能从现在的那些名人著作里学到更多吗?要我说,你应该多写、多投,最好要追问那些编辑和大人物,要他们给些建议,即便有人不吝赐教,都是赚的。”   在安妮看来,也许后世那样丰富的书籍能在一定程度上答疑解惑,可现在,读书甚至还是一个奢侈的事情,出书更别提了,显少有关于写作的书籍。   利兹如果想从这方面下手,自己琢磨十有八九没有答案,最后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   最划算的做法,就是给那些出版社寄信——要知道,这个年代,就算是寄信,费用也是由收信人来出的,对于利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成本,除非她收到了回信。   一旦有回信,它的价值远远超过收信的价格。   安妮自认是一个商人,这样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几乎没有成本,却极有机会获得专业人士最高档次的指导!   “假如你因为羞涩,而不去做这件事情,我觉得实在是太亏了!”   安妮将这件事情的利弊掰开了揉碎了将给利兹听——毕竟对于一个自从出生起就住在乡村十几年的姑娘来说,这样的做法确实异想天开又难以接受。   简见利兹迟迟不下决定,却觉得自己都被安妮说动了:“德·包尔小姐说得没错,利兹,你如果担心班纳特先生给你的钱不够你买更多的纸笔,我攒下的钱也可以借给你。当然——要还的!”   她向来不打算在德·包尔小姐面前遮遮掩掩,班纳特家的情况她并不是不知道,而简已经对德·包尔小姐佩服地五体投地了,她知道,以德·包尔小姐的眼界和胸怀,压根不会因为她们的家境而看不起她们。   利兹几乎被劝服了。   “可是……我需要誊抄很多……”   “我也可以帮你,亲爱的。”简握住了她的手,动容地说,“我暂时找不到自己的兴趣所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干什么,就让我去帮你吧!你有目标,也有能力,作为姐姐,我当然是无条件支持的!”   利兹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安妮这才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显,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无论你是要以本名、还是赶时髦用化名去投稿,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啦!我让杜丽过段时间将那些大型杂志社和出版社的地址给你!”   “我要好好想一个好名字!”利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唉,你说,我用父亲的名字可以吗?”   “你自己看着办!”   安妮只能这么说。   利兹虽然走出了这一步,十分不容易,安妮却不能要求她更多、更真实,就连她自己,也是戴着面具,用一个男人的形象挡在面前充当防护盾,只有这样,躲在虚假的盔甲背后,她才能够做真正的自己。   安妮为此感到又可悲、又无力。   假使她要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去经营工厂、经营公司,唾骂会在一夜之间接踵而来,她的产业也许还能凭借着不可替代的技术苦苦支撑,可罗辛斯庄园和凯瑟琳夫人将会承受不住压力,直至崩溃。   安妮不知道,到那个时候,就算她再坚强,会不会也在一夜之间,心态溃不成军,从此一蹶不振。   “安妮?安妮!”利兹莫名地感觉身旁人忽然变得丧气沉沉,立刻摇了摇她,“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安妮惊醒,将那无边的恐惧和害怕再次深埋在心底,“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你还记得吗?”   说完,利兹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安妮脑子里却还在盘着之前思考的事情——以她的身体状态,也许就在今年,也许在明年春天,她也会开始发育,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像简·班纳特一样褪去孩童般的稚嫩,比前世东方人血统的身躯更快地成熟。   到那时,想要将自己隐藏在面具和斗篷之下会越来越困难,稍有不慎就暴露无疑。毕竟,她在生活里还是扮演者一个淑女,她的身边也没有更多的绅士可以做参考。   这也是她着急来到伦敦,要在这一年将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完善的原因之一。   所幸的是,到现在,菲尼克斯的产业已经步上了正轨——尽管遇到了一些波折,但那也是早晚的事情,并不完全是意料以外的——里希特先生的名号也已经打了出去。安妮也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可靠可信的经理人、一个机灵却天生哑巴的助手,和一位……似乎隐隐触及真相却秘而不宣的“朋友”。   可是,适可而止。   安妮觉得,是时候将自己从这位朋友的周围抽离出去了。   艾伦·爱杰顿是一位绅士,当然不会对年幼的她产生异样的感情——或者说,还不会到达那样的程度。可再过两年,以安妮对自身容貌的了解,她不会比凯瑟琳夫人那惊人的相貌逊色,说句自大的话,也许罗辛斯庄园的门槛会被踏破。   她不敢保证,和艾伦之间的“友情”是否会成为她的绊脚石。   安妮有时觉得自己简直冷漠又自私,竟然将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当作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她明知道艾伦那似有若无的情愫,非但没有像一个正直高尚的人那样退到千里之外、或者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大胆地接受,反而用她那些暧昧不清的花言巧语,像是在悬崖边钓鱼一样,利用那份感情,为自己谋更多的利。   ‘可艾伦不是小白兔,他不会是那样任人利用的角色。’安妮这样告诉自己、安慰自己,‘他是一个披着绅士外衣的商人,也许当他幡然醒悟时,会痛恨我,会远离我。可到那时,我也不再需要他的感情。’   安妮也是一个商人,披着淑女外衣的商人。   “你又在发呆了……安妮。”利兹无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接连两次,她那些难以言表的羞涩居然已经渐渐消散。   “对不起,我……我在想一些事情。”   利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准备朝花园走去。简却一头雾水,拉住了妹妹的手,问道:“你们刚才不是有话要说?”   “……现在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利兹摇头道。   安妮看着她透明干净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抱歉,这个话题由我来说确实不切时宜,我也没有立场去谈论。”   说到底,兰斯和利兹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就算安妮看出刚刚那一瞬,利兹对他有些微的好感,却也并不能意味什么。   “不,我并不是在职责你,安妮。”利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有些事情、有些感情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可细细想来,却也不值得我为此纠结犹豫。毕竟还早呢!”   毕竟还早呢!   安妮在阳光下抬起了眼眸,心下变得通明。 第51章   安妮没想到, 自己明明是来“开解”利兹的,却在无意中被她“开解”了???   安妮心下更觉得,自己和利兹的友谊可以长长久久地发展下去——正如她对自己的评价, 对待感情她常常以商人的思维来看待,也许会让她永远“不吃亏”, 却也会让她得不到真正的“利益”。她在开启这一段友情时, 也不敢全然地信任,直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通过谈话和交往,确信地告诉自己明确的答案。   天色渐渐阴沉下去, 安妮第一个意识到风忽然冷了一度。她看向天边外, 只见一丝隐隐约约的灰色乌云。   “好像要变天了。”安妮顾不上再跟班纳特姐妹们多解释, 立刻令人去通知伯爵夫人。   一阵风吹来, 安妮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这实在不一般,伦敦常常下雨,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 安妮总觉得这场雨并非平日里那样不痛不痒的细雨,说不定会让夫人和小姐们寸步难行, 困在伯爵府。   班纳特姐妹们有些慌乱,可她们却不像久居在城里豪宅中的小姐们那样不经风雨。   “最要紧的是让仆人们把东西都收好, 厨房必须开动起来。”简当即咬了咬牙,语速飞快, 贴到了安妮耳边说, “我觉得这风有些离奇,在很小的时候……也许那时候利兹也才会走路,我似乎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风太大了,掀翻了好多人家的马棚羊棚!朗博恩也损失惨重!”   台风!?飓风!?   安妮脑海中蹦出了几个词,可她毕竟经历不多, 只知道那风很可怕,会带来意料不到的损失。   安妮道了声谢,当机立断,大声和淑女们打了声招呼,带着她们回到室内,和她们的母亲和姨母在一起。小姐们在花园里也呆了许久,风一阵阵地刮来,让她们打起了哆嗦,便也顺从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接二连三地凑在一起,朝屋内走去。   班纳特姐妹见安妮迟迟未动,觉得奇怪。   “不用等我,我还有些事情!”安妮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远在工厂区的菲尼克斯,虽然她知道那些工人们年纪都不小,或许现在已经有了准备动了起来,可她还是担心——菲尼克斯已经经历了一场火灾,现在再来一场飓风或者暴雨,那可真是冰火两重天了!   “不,难道你要呆在外面?”利兹紧紧地抓着安妮的手臂。   安妮起初脚下没有动,却忽然想到了自己房间的密道,顿时回过身来,拉着俩姐妹冲进了屋子。   刚一进门,就遇到了从茶厅里跑出来的杜丽。   “德·包尔小姐!班纳特小姐,伊丽莎白小姐!”杜丽匆匆向她们行了一个礼,接着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位班纳特小姐,似乎有些为难。   利兹立刻贴心地说:“我和简去茶厅!你,你可千万别去外面!”   “当然!我不会自讨苦吃!”安妮推着两人的后背,仆人适时地打开了茶厅的门。班纳特姐妹踉踉跄跄地被推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在说什么,门已经在身后被关上了。   安妮立刻转头看向杜丽:“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杜丽忽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幸灾乐祸:“刚刚小古力来找我,告诉了我一些好消息。”   安妮见她一脸神秘,却不好在楼道里就询问,便拉着杜丽咚咚咚地跑上了楼,朝自己房间跑去。   刚一进门,杜丽就飞快地说:“菲尼克斯的仓库管理员曾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员,因为腿和手臂都在风浪中撕伤了才来找了一份仓库清点和保安的工作。之前因为没能及时发现那场阴谋,他一直耿耿于怀。可在一小时前,他就预知到即将要变天了……”   “啊!他曾经是船员!”   这就难怪了,船员一向是最会看天气气象的人了!   “没错!他已经让工人们把机器和已经织好的布料都搬到了仓库里,用防水布蒙了起来。现在菲尼克斯的大门紧闭,窗户也都关锁好了!菲尼克斯很安全!”   安妮听了这话,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菲尼克斯地处运河边,几乎不用担心泄水积水的问题。只要他们看管好仓库里的机器和库存,菲尼克斯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安妮在刚刚收购这个纺织厂的时候,就要人把仓库翻新成最坚固的厂房,这才在上次的大火之中,不至于整个分崩离析。   “而那个戴维斯纺织厂——”杜丽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她眨着眼睛,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小古力很机灵,他在来找我时,特意拐去那个厂看了一下。只见他们忙于生产和订单,简直不可开交。却又因为厂房里的场地不够,雇佣了更多经验并不丰富的女工在露天的路上搭起了临时的纺织机和工作台,一时半会儿根本来不及撤回到室内。”   “恐怕他们厂房里也根本就没有空间堆放那些机器和布料、原料了。”安妮了然地点了点头。   戴维斯纺织厂最近拿下的订单可不少,可他们从前根本没有过这样的规模,场地不够、熟练的工人也不够,为了吃下伦敦城里源源不断的订单,和菲尼克斯打时间差,恐怕厂主已经孤注一掷了。   “这下,戴维斯可真是损失惨重了。”杜丽啧啧叹道。   “小古力呢?”安妮问道。   “他还在那里。”杜丽指了指原处楼下的方向,那里是安妮房间里密道通往的房间的方向。   “在那个书架的背后?”   “没错。马上要变天了,我也不放心他在外面奔波,就要他暂时在那里落脚了。”   安妮点了点头,允许了。那书架背后是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仅有一套最简单的桌椅,现在被用来当秘密联络的基地,而那扇书架的机关,也已经从里面锁死了。   “我是从外面回来的。”杜丽再次解释道,她忽然响起了什么,“我回来时,在后院遇到了兰斯·费茨威廉先生。他似乎刚从前面的花园绕到后院去,正在监督仆人们将晾晒的衣物和其他的东西都收起来。”   “什么!?”   刚刚那个时间,兰斯刚刚并不在前面的花园!   可杜丽却说……   安妮忽然张大了嘴巴,狠狠地捶上了墙,却把自己痛得不轻,嘶嘶地低叫着。杜丽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仔细地检查着。   刚才她与班纳特两姐妹的谈话十有八九被那可恶的、毫无绅士风度的兰斯听了去!   安妮又生气又懊恼。兰斯固然没有绅士风度地偷听,可她竟然大意地没有发现背后居然还有人在?回想起她们刚在站的位置……也许、似乎她们身后正好有一个女贞树墙?   可幸好,最后关于兰斯的话题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否则那真是说不清了。   就算兰斯嘴巴严实,不会乱说。可倘若她们谈论兰斯的话被本人听去了,利兹一定害羞到无法言说,最后说不准会跟她断绝来往呢!   安妮松动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掌,恨不得一拳打在兰斯那高耸笔挺的俊鼻上!   安妮忽然感觉衣服里有东西膈着,便伸手从里面掏出了一封信——那封飘洋过海来自达西的家书。   ‘倘若是达西那样的绅士,一定不会偷偷听淑女们的谈话,哼。’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更新不太稳定,这章给大家发20个红包吧555,下次更新前开掉!   给大家汇报一下最近的生活……在找工作嘛,面试了五个单位,拿到了三个offer,但是都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被我拒绝了,唉,这年头真是找工作简单,但是找到各方面都合适的工作太难了。接下来还要继续投简历和面试。   不会弃文的,这个大家可以放心,后文剧情都在我的脑子里了,只是更新频率会降低,今天我一口气连更三章~会在有时间的时候多写一点~ 第52章   这个夜晚, 狂风大作,树枝和树叶在风中摩挲颤抖的恐怖声音从窗户的缝隙中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安妮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费茨威廉伯爵府前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摇摇晃晃地离开, 马车上的风灯剧烈地摇晃着,伴随着女士们的惊呼和抱怨。   尽管大风打断了整个茶话会, 夫人和小姐们也不愿意在伯爵府叨扰留住。她们家中派来了马车和仆人, 在风雨略微小一些时,将她们接上了马车,慌乱又不失秩序地踏上了返程。   “班纳特小姐们家中还没有派人过来?”安妮看着最后一辆马车离去了, 却没有看见两位小姐离开的身影, 低声问道。   “没有, 伯爵夫人要她们留下来, 已经派人将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杜丽一边关上了房门,一边说着话走了进来。   “可是班纳特小姐们还在楼下,我刚刚看到她们在门房那里晃过。”杜丽补充道。   安妮点了点头。看到别人都已经回家了, 她们当然也想家里人。可是外面的风雨太大,也许班纳特先生和夫人没有办法派车过来, 毕竟她们家在朗博恩,而加德纳家毕竟只是个普通商人, 兴许连车都没有……   “那就请她们住下吧,让仆人留意着, 等风雨再小一些, 去加德纳府上送一封信。”安妮说完,拉上了窗帘,回头对杜丽命令道,“替我换一身衣服,该是晚餐的时间了。”   杜丽默契地从衣柜里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裙子和首饰。伯爵府的规矩向来比在罗辛斯时更加严格, 散步时该穿什么、用餐时该穿什么、待客时该穿什么都有严苛的规矩,一天换上几次衣服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杜丽正在替她梳头时,安妮忽然问道:“找个时间去告诉小古力,要他告诉史密斯先生,做好准备,菲尼克斯扩张版图的机会来了。”   “您要……买下戴维斯纺织厂?”   杜丽低呼,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顺滑而长的卷发落在了安妮的肩膀上。   杜丽慌忙将她的长发再次挽上,说道:“那戴维斯经历了这次大火和大风,恐怕什么都不会剩下……小姐,您何必要接手这样一个烫手的火碳呢?”   不光什么都不会剩下,甚至还可能将受伤残疾的工人都……变成自己的责任。   安妮迟迟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尤显稚嫩的脸上毫无表情。事实上,她刚才也有一瞬间的后悔。那些残破的机器和化为灰烬的布匹对于她而言不过是账户上数字的变化,而那些残破的工人……或死或伤,都是最难面对的。   ‘可单纯从扩张版图来看,没有比直接接手一个拥有大量订单、古老名声和大片空地的岌岌可危的纺织厂更适合的了。’   更何况,她的“宽容”和“仁慈”还能为菲尼克斯增添不菲的价值。   菲尼克斯自此将不再是一个纺织业重蛮横的掠夺者,而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慈善家、领头者。它将不仅在夫人和小姐中积攒声望,还能化那些纺织厂的敌意为钦佩和赞美。   那么,救下那些可怜的工人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安妮心安理得地点了点头——如伯爵和隆美尔判断地那样,作为商人,她总是太过仁慈。可安妮却觉得,倘若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用遭到上帝和良心的谴责,那不是更好吗?   “收购戴维斯纺织厂利大于弊。”安妮冷声说道,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让它随意地披在肩上却也不显凌乱随意。   安妮站了起来,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说到:“不过,该在什么时候收购、用什么方法收购,我想史密斯先生自有判断。”   杜丽微微一愣,不稍片刻就了然了。   精明的史密斯先生一定会在戴维斯绝望至极时,化身天使降临。   *   费茨威廉伯爵府的晚餐不比乡下人家的随意,前菜、汤、正餐、甜点……一道一道尽然有序。班纳特姐妹们作为客人和安妮坐在了同一边,安妮坐在伯爵手边的位置,对面就是伯爵夫人,而两位客人小姐却正对两位年轻费茨威廉先生。   伯爵夫人说起了白天的茶话会,她对于没能留下各家的夫人和小姐们还是耿耿于怀。   “这是很失礼的,竟然让她们在这样的暴雨和狂风中狼狈地回家。”伯爵夫人放下了葡萄酒杯,手绢轻巧地在唇边擦拭着。   “这不怪你,亲爱的,如果是你也一定希望在这样的天气中奔波回家,和家人团聚。好在,兰斯今天回来了,让他好好陪你说说话。”伯爵使了一个颜色给兰斯,却见他没有反应。   安妮一边切着盘中的烤肉,一边清咳了一声。   她抬起眼眸,只见兰斯表哥的手操控着刀叉,无意识地在空盘子里划拉,视线定定地停留在面前的一束玫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斯表哥。”安妮清了清嗓子,“这束玫瑰是今早送来的新品种,你也认为她很美吧?”   “啊……”兰斯回过身来,脸上有些泛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没错,她很美……啊!是的,这样的玫瑰再美丽不过了。”   “这不过是一束玫瑰。”劳伦斯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弟弟,似乎在想,这个傻弟弟又在犯什么蠢?   “这好像是……哈福德郡的玫瑰庄园里的特殊品种。”一个纤细又机灵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了餐桌上最小的客人,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瞬间脸变得通红,有些无措地放下了刀叉,可她很快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流利地说道:“父亲曾经带我拜访过朗博恩附近的玫瑰园,我在那里似乎见过这样的花……要知道,哈福德郡也被称为玫瑰之地,每次到了玫瑰盛开的季节,到处都弥漫着浪漫又迷人的玫瑰花香。”   “浪漫?伊丽莎白小姐,您的词汇让我惊讶。”兰斯奉承道。   “这是很简单的词语,先生。我常常在书里看到。”利兹挠了挠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兰斯尴尬地抿了一口茶。   简立刻接上了利兹之前的话题:“利兹说的没错,春天和夏天交汇的时候,总有伦敦来的贵人们租了乡下的小庄园来度假。既是为了放松心神,又是为了欣赏满园的玫瑰。”   安妮见伯爵夫人露出了向往的神情,说道:“舅妈,如果您愿意,为什么不像班纳特小姐们说的那样,在哈福德郡的乡下租一个小庄园度度假呢?”   伯爵夫人正要点头,却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儿子:“还不是因为劳伦斯,在他结婚前,我可放心不下伦敦的社交舞会。”   “妈妈。”劳伦斯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赞同,“客人们还在……”   安妮侧脸看去,之间班纳特小姐们都有些窘迫地低着头。   “好了,劳伦斯既然不愿意参加舞会,你就不要强迫他。”费茨威廉伯爵发话了,他一边利索地切着牛排,一边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他跟我一起做事,很不错,总比那些流连于夜莺间的花花公子强得多。你还用担心他娶不到合适的姑娘?这是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假使他真的一门心思在工作上,那我……”   “咳。”安妮又清咳了一声。   伯爵夫人的话戛然而止。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兰斯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不名所以地向安妮使了一个眼色。安妮却只是摇了摇头。   两位班纳特小姐无声地进着晚餐,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我只是……有些紧张,今天见了这么多夫人和小姐,听她们谈起伦敦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免有点着急。”伯爵夫人在长久的沉默后,解释了两句。   安妮明白她的意思。   今年春天,伦敦的社交季就已经过去了大半。安妮原本还奇怪,适龄的劳伦斯表哥怎么连一场舞会都没有参加,结合刚才伯爵夫人的反应,恐怕劳伦斯表哥已经有了心上人。而这人,却是伯爵夫人所不认可的。   思来想去,安妮也只能想到那一个人——在罗辛斯庄园的宴会结束时,劳伦斯表哥曾单独和一位坎贝尔小姐交换了通信方式。   那位坎贝尔小姐家世平平,祖先唯二留给她的,仅仅是一屋陋室和孤傲的气节。   安妮抬头看向了劳伦斯表哥,只见他也看着那束玫瑰花出了神。   *   晚餐过后,伯爵和伯爵夫人早早地回了房间。费茨威廉兄弟和管家仆人们商量着如何减小暴风暴雨带来的损失。班纳特小姐们有些疲惫了,安妮便劝她们不用拘束,回房休息。   “我会派人送信去加德纳先生的府邸,告诉班纳特先生你们的情况,你们不用担心。”安妮和班纳特姐妹们在楼梯口告别时,说道。   “谢谢!”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我正在担心这件事情呢!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急疯了!”利兹叫道。   “应该的,你们是我的客人。”安妮也笑了,眉眼弯弯,“等明天风小一些,我就派马车送你们回家——当然,如果你们要多住些时日,我也可以陪你们再留一段时间。”   “什么?”姐妹俩异口同声地说,“你也要走了?”   安妮耸了耸肩:“我又不是费茨威廉伯爵府的小姐,回家难道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吗?再不回去,恐怕妈妈也等不及要赶车过来教训我啦!”   说来惭愧,安妮还真差点“乐不思蜀”,忘了那遥远的罗辛斯庄园。   安妮回到房间,在桌子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封飘洋过海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肥来啦!大家久等了呜呜呜呜呜呜!这章底下也发20个红包,让我康康还有多少人还记得我啊55555……断更一时爽,一直断更……   下章开始切视角和时间跳跃了【。   安妮的商业版图已经铺开,感情戏就要开始慢慢浮现啦!   感谢在2020-11-04 23:58:42~2020-12-02 00:07: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nerva£athene 3瓶;不言°、MK7 2瓶;荒十一、yvonne、2315526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这封信在安妮的手中反复摩挲了许久。   她没有在收到信的那一刻, 就在所有人面前打开这封信,显得自己过于心急,好像对来信人很看重似的……可偏偏等到唯独有一个人的时候, 安妮又觉得,她好像又刻意紧张了。   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也许是出于那个隐秘又悬而未决的婚约, 也许是伦敦春天的风过于暧昧, 也许是近日来和小姐夫人们的谈话让她心猿意马……安妮在自我谴责和犹豫了许久后,不得不承认,她对于这一封来信和写信人的关注有些超越了表兄妹和普通“朋友”的范畴。   在伦敦的这个春天, 她所经历的、所体会到的各种酸甜苦辣都要比在罗辛斯闭塞的这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一种冲动和躁动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现。   安妮思前想后, 将它归结于客观身体的荷尔蒙在作祟。否则, 该如何解释这一切难以自控的多疑和多思呢?   杜丽留在了套间外的仆人间, 已经休息了;费茨威廉一家各有各的忙碌,很少会到这一层打扰她的生活;此时,班纳特姐妹们正在隔壁, 却因为极佳的隔音,她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四下寂静, 只有窗外咆哮的风声。   安妮坐在书桌前,唯独点亮了一盏灯。她捏着信封, 犹豫片刻又放了下来,从抽屉中取出了厚厚一打的账本和合同, 又将路易斯爵士留下的空账本、笔和墨水瓶摆在了面前。如同电影放映一般, 来到伦敦后的每一天和每一笔开支变动都浮现在安妮的脑海中。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安妮的眉头轻皱,如同在罗辛斯庄园的大书房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她凭借傲人的记忆力和细心留下的每一条账目,将这些日子的所作所思一一记录了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 她现在的神态和动作,都和罗辛斯故去的主人几乎一模一样。   “咚咚咚——”   零点的钟声响起,安妮忽然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惊醒。她合上了册子,终于伸手去够那封信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被渗漏的墨染黑了。   她随意地扯出一张丝帕擦了擦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将信件上的火漆揭了开来。   熟悉的、优美的、标致的字体跃然纸上,每一个勾、每一个圈都带着达西那标志性的个人风格。   字如其人,安妮抿嘴一笑,就好像看到了达西那紧锁的眉头和克制疏离的眼神。   【亲爱的安妮,   我正坐在科尼斯堡皇家阿尔贝图斯大学的图书馆的一角,聆听着窗外的鸟语和教授学生们的辩论——给你写信。   请原谅我这封信的迟到,我并非有意隐瞒自己的行程,好让姨妈、舅舅、乔治安娜和你担心。我来到法国,循着父亲故友所提供的联系方式找去……等待我的只有崩塌的废墟。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后悔接受了凯瑟琳夫人关于成年礼和舞会的提议——很抱歉,这并不是在指责你的母亲,我应当为此事承担全部的责任——倘若我早两个月到达,根据那位先生的老仆所说,我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很抱歉得知这个消息。”安妮喃喃道。她知道,达西之所以前往欧罗巴大陆,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拜访老达西的故友……她猜测这其中不仅仅是维系人脉关系这么简单,也许牵扯了更多复杂的利益关系。   【法国的情况远比我们曾经在报纸和书中所知晓的严重。王室已经离开了凡尔赛宫,可没有人认为,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安妮点了点头,她从后世而来,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进程。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动荡和变革如同一只雄鹰在欧巴罗大陆上振翅起飞。我身处其中,却不知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去。   这时,我想起了你借给我的那些书和杂志。我不感肯定,去日耳曼求学是一个好的选择。留在法国?还是前往下一站游历?我在其中徘徊不定。可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来到了科尼斯堡。我没有带上仆人,也没有带上全部的行李。】   安妮皱起了眉头。达西的做法和行踪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不带仆人,也不带全行李?安妮不得不为他的安全感到担忧。要知道,去年刚结束了一场战争,在下一场战役爆发之前,欧罗巴处处皆是山雨欲来。   “万一……不,不能有万一。”安妮摇了摇头,想把把恐怖的设想甩掉。   【来到科尼斯堡之后的种种我不愿赘述而浪费你的时间,总之,一切都好。你呢?虽然你暂时还不能参加伦敦的社交舞会,但我明白,以你的个性和行事,必然已经在伦敦找寻到了你的答案。在我还对前景一无所知之时,你必定已经先我一步,看穿了命运的轨迹。】   “被你说中了!”安妮轻笑着摇了摇头。她不能笃定自己的未来,但是她已经“预知”历史。   【乔治安娜是一个跳脱的孩子,有些过分的敏感。我将她托付给凯瑟琳夫人和你,她或许会生我的气。如果可能,请在她面前多多谴责我的“绝情”,好让她不会独自难过。   我承诺会在回家时为你和她都带回一件礼物,请务必告诉我你们的心愿。如若不然,我的粗心和自以为是也许会让自己承受更大的怒火和抱怨。】   “哈!你比贝尔的父亲吗?可千万别给我们带一枝玫瑰回来。乔治安娜可不会被一枝花收买。”我也是。   【我也许会在普鲁士停留一些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会在下一个月就换去另一个地方。所以,不必给我寄信,我会定期给你们写信报告我的状况。倘若有急事必须与我商量,隆美尔先生会有办法联系到我。   希望英国一切都好。   费茨威廉·达西。”】   *   达西压着厚厚的帽子,大衣裹挟着湿润的寒风,盘旋着从被猛得打开的大门里卷进了屋子。他的眼睫上絮着细雨和霜,牙关紧锁,目光中的沉稳和冰冷足以让英国的故人们几乎完全认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刚成年时尚显青涩的庄园主,而是一个成熟冷静的男人——他刚刚度过了一个人的二十五岁的生日。   达西用力地顶住了门板,才将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门又安了回去。他快步来到了这屋子里唯一的一扇小窗边,借着余晖将手中的信展开。越是读下去,眉头的褶皱越深。   潦草的笔迹来自于隆美尔,达西看到封面上那凌乱的字迹时就心下一跳,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目十行地看完这封简短地信,达西立刻转身将桌上和床上的衣物和凌乱的纸张、蘸水钢笔等物件熟练地收拾了起来,跟随了他七年的旅行箱“啪”地一声被打开、平铺在了地上。   信中说道,三个月前的圣诞节,费茨威廉伯爵不顾劝阻,执意要骑马与俱乐部的朋友们一较高下,却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被俱乐部的成员们送回府时便昏迷不醒。起初,医生只发现他的腿部骨折,用绷带和木头做了包扎。可迟迟未见他醒过来,这才意识到问题不小。   三天后,伯爵在咯血中醒来,却因为伤了舌头,不能言语。整个费茨威廉府都陷入了慌乱和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凯瑟琳夫人带着安妮和乔治安娜在新年的第一天就赶到了伦敦。隆美尔特意用模糊的言辞提醒他,这件事情并不是意外,而是……   达西终于将行李收拾好了——仅仅是一个手提箱而已。他看向了书桌上的那张纸,久久没有动作。这是他写往英国的第二十五封信。如同他在第一封寄给安妮的信中所说,他每个季度都会写信告知他们自己的行程(尽管半真半假)。   这是他在欧罗巴大陆游历的第七年。   他在信中隐瞒了太多。   战火不会烧到大不列颠岛上的富庶村庄,余威也只会在伦敦和它的周边震荡。而他穿梭于普鲁士、奥地利和法国之间,看到了种种不一样的风景,听到了种种惊世骇俗的呐喊,经历了战争和分别、阴谋和阳谋,也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关于凯瑟琳夫人的秘密。   达西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隆美尔在信中几乎是明示,费茨威廉伯爵受了重伤,时日无多。而凯瑟琳夫人的……秘密,也许他最清楚不过,费茨威廉伯爵和隆美尔都是其中的参与者。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赶回伦敦,刻不容缓!   达西划开了一根火柴,将未写完的家书靠近那星星点点的火苗。转瞬间,那信纸就点燃了起来,火舌从底部逐渐攀向他的指尖。   他松开了手,灰烬落在了地面上。   达西有预感,伦敦的“战场”并不比欧罗巴大陆的“战场”来得轻松。费茨威廉伯爵生死未卜,无论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无论是出于什么立场,达西都下定决心要将他揪出来。   伯爵府、彭伯里庄园和罗辛斯庄园早在那个圣诞就已经牢牢地拧在了一起。   七年未见,恐怕乔治安娜会愤怒地不肯与他相认。安妮呢?她那么聪明、睿智,应该早就已经对自己的经历有所猜测?   他并非在远离英国后,就故意闹失踪让她们担心——第一个圣诞,他在海上遇到了劫匪,发生了一场恶战;第二个圣诞,他在巴黎的舞会中虚以委蛇;第三个圣诞,他在战争中受伤不能动弹……当错过了三次圣诞,他甚至都不敢再将真实的自己带回英国。   达西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屋,提起了箱子,沉默的背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时间跳跃484有点刺激,进度直接拉满~ 第54章   伦敦的轮廓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 达西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咸湿气息,眯起了眼睛, 深深地呼吸。   轮船刚刚横跨了整个英吉利海峡,被浪潮推着滑入了泰晤士河。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 船上的客人们都兴奋地从房间里走出, 挤到了栏杆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个看到海岸和亲人。各种各样的语言交织在一起,假使乘客们互相听不懂欲言, 却也能从高昂的语调和灿烂的笑容中读懂对方如出一辙的心情。   达西垂着眼眸, 在乘客们中格外显眼。他的周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同船乘客经过他时, 被他那冰冷的面容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惊退。即便达西这时并不比他们穿着地更加高贵、也并没有佩戴任何绅士的行头,却因为独特的气质和永不弯曲的背脊,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他在收到隆美尔的来信后, 马不停蹄地收拾了所有的行李赶到了港口,从一个红眼赌徒手中高额买下了最早出发的船票——蒸汽轮船。   蒸汽轮船刚刚正式投入使用, 虽然不少保守的人仍然选择稳妥而缓慢的风帆船,但蒸汽轮船那在速度上的压倒性优势也吸引了众多对新技术充满好奇的人。   “嘿!我说得不错吧?这蒸汽船的速度远比我们之前乘坐的帆船快得多!”   “可我这一路一直都心惊胆战!我宁愿慢一些, 这海浪让我害怕!”   “你就该听我的,否则, 你不能在承诺时间来到你未婚妻的面前, 她这次一定不会再原谅你了!”   纯正的英语。   达西的视线从对话的年轻人脸上划过。在欧罗巴大陆漂泊了七年,听惯了各种口音的他独独很少听到纯正的英语。   达西自嘲一笑,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一天,听到了熟悉的口音竟然有些兴奋和激动。   两个年轻人还在畅想着美梦, 忽然,那位因为害怕波浪而有些晕船的小伙子转过了头,问道:“嘿,先生,您知道伦敦有哪些店适合为姑娘们挑选礼物吗?回来的匆忙,我甚至来不及给我的未婚妻带一些礼物,只好在伦敦准备一件,好让她不要责怪我!”   达西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店铺:“听说,中央大道的菲尼克斯是很受欢迎的布匹店。”   “菲尼克斯?那我可买不起!”年轻人立刻尖叫道。   他的朋友很是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玛丽曾告诉我,菲尼克斯第二纺织厂的布匹是她们每个人在新年许下的愿望,第二纺织厂的布料不比第一纺织厂那样华贵,但价格也合适的多!虽然它仍然不是我们随便能买的,可是,为你的未婚妻准备一件婚礼的礼裙难道不值得你多花些钱吗?”   “……那……”   “第二纺织厂?”达西忽然问道。   “是啊,先生,我听您的口音也是英国人,竟然不知道吗?”那人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达西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那人便觉无趣,干巴巴地解释道:“它原本是一家名叫戴维斯的大纺织厂,五年前由于一场大火,所有的布料、原材料甚至织机都毁于一旦,只剩一个空壳。戴维斯先生因为经吓和悲痛一朝瘫痪,他的孩子可从来不懂生意买卖,只知道哭天抢地,交不出货品、又蠢钝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那些在火场中丧生的工人的家人。最后闹到了大法院,彻底破产了。”   他撇了撇嘴:“若非菲尼克斯出巨资买下了工厂,安抚工人,戴维斯一家恐怕都已经去见上帝了。”   两个年轻人又就这件事情讨论了起来,纷纷夸耀起那令人尊敬的里希特先生,是如何仁慈地抚慰失事的工人家庭,为他们提供新的工作……   达西听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由于这些年来习惯性的多思和敏锐的预感,不由地对这个名字上了心。   里希特?法官?   达西的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思绪。   “看!要靠岸抛锚了!杰克,我们该回船拿行李了!”   “是的,是的……啊!这位先生,我们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很高兴与您聊天,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店里?   话还没说完,却见这位气质超群的男人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真是一个傲慢的人。”两个年轻人嘟嘟囔囔地离开了甲板。   直到下船后,被未婚妻的热吻迎接的杰克晕头转向地望着人山人海,却再也不见刚才那人的身影。   而此时,达西早已换上了绅士的套装。提着箱子拦下了一辆马车,直直地朝费茨威廉伯爵府赶去。   *   费茨威廉伯爵府空无一人。   箱子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达西走上前去,重重地敲着围栏的铁门,许久也没有人应答。   他心中涌上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时才刚刚从冬天逐渐迈向春天,天暗得很早,夕阳早已倾斜,达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了荆棘丛中。   他弯腰提起箱子,围绕着伯爵府走了一圈,打量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灰黑色的墙壁此时就像一只怪兽,乌压压地笼罩在头顶。最顶层,曾经客居的安妮·德·包尔小姐居住过的房间的玻璃窗,已经从彩绘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从达西的角度,只能透过它看到灰色的天花板。   达西再次回到大门口前,正想离开时,身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辆黑色的马车并两匹骏马的影子出现在了路的尽头。两位强壮的青年骑马护在马车的一左一右,印刻着家辉的马车上,是四位女士的身影。   “停车!停车——”女孩尖叫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随着马儿嘶哑的叫声和车夫的呼声,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达西的唇角微微勾起,伸开了手臂。   穿着黑色长裙的少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引起了两位夫人的惊叫声。少女在阳光中大步朝达西跑来,卷卷的长发从掉落的帽子里倾泻了下来。   “哥哥!哥哥!是你吗!?是你吧!”   乔治安娜扑进了达西的怀中。   等不及达西说话,他就感到胸前的衣领被苍白的关节死死地揪住了。乔治安娜用力将脸埋在了达西的胸口,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达西如同七年前一样,怔愣片刻后,将手掌放在了她的后脑,安慰地拍了三下。   “……乔治安娜。”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达西只吐出了这个名字。   达西抬起头,只见马上的两个年轻人朝他挥了挥马鞭,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很快,一行人都来到了费茨威廉伯爵府的大门口。   费茨威廉兄弟翻身下马,分别与达西击拳,就算是打了招呼。车夫打开了敞篷的马车,两位夫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常裙,头戴黑色的丝网帽子,脸上写着如出一辙的痛苦和哀伤。   达西心下一跳,忍着悲痛向夫人们鞠躬行礼。   “达西,我亲爱的外甥……”凯瑟琳夫人一下子没有绷住,在呼唤出他的名字时,泪水从眼眶里大滴大滴地滚落,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   达西立刻上前一步,与她拥抱。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亲爱的?”费茨威廉伯爵夫人问道,达西转头望去,只见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涨得通红。她的语气意外地平静,却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样的刚强似乎下一秒就会绷断。   “刚到不久,舅妈。”达西与她拥抱,尽量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伯爵他……我是不是晚了一步?”   这话声音极轻,就好像是唇齿摩擦间的一声叹息。   伯爵夫人的眼睛瞬间变得更红,她用力地挤了挤眼睛,却没能再流下一滴眼泪。凯瑟琳夫人有一次爆发出了一声呜咽,与她拥抱在了一起。劳伦斯和兰斯都别开了脸,可达西分明看到,他们的脸颊不自然地抽搐着,强忍着泪水和痛苦。   “节哀。”   马车上坐着的人也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扶着车夫的手,跳下了车。   “舅舅已经去了上帝那儿,我们刚从陵墓回来。”   达西转头,看向了说话的少女——不,她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女人了——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五官、陌生的气质,令他很难将她与七年前那个个头才到他腰部的女孩联想起来。   时间和死亡将每个人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伯爵夫人和凯瑟琳夫人面容憔悴,仿佛老了十岁。劳伦斯已经成为了第二个伯爵,面无表情,却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兰斯也褪去了年少时的天真,显得可靠了许多。达西离开前,乔治安娜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现在也已经亭亭玉立。而安妮……她的稚嫩全然褪去,瘦小的身躯变得丰满而成熟,面容糅杂着凯瑟琳夫人遗传的妩媚和路易斯爵士的刚毅。   最大的变化,是这座曾经充满了生机和欢乐的宅子,失去了它最尊贵的主人。   而达西自己,也早就已经变成了他自己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他已经分辨不清,站在这里的究竟是彭伯里庄园的主人达西先生,还是那个在枪林弹雨和尔虞我诈中屡屡脱身、虚以委蛇的费茨威廉·达西。   “我明天去墓地。”沉默许久后,达西低低地说道。   夫人们和表兄弟们只是微微点头,似乎还没有从悲痛中醒过来。乔治安娜依偎在他的身侧,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   “我带你一起去。”安妮朝他点了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04 04:03:50~2020-12-06 02:4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5瓶;谢堂燕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夜晚, 整座伯爵府都陷入了沉默和孤寂。   达西劳累至极,回到房间后,来不及思考之后的打算, 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仆人们被伯爵夫人暂时放了假,客房没有准备, 又因为伯爵重病时每一个人都无比焦灼和忙碌, 常年无人居住的客房家具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若非达西这些年来习惯了东奔西跑,这样的环境决计不能让他一个富贵出生的绅士在灰尘和朽木的环绕中入眠。   达西没有彻底陷入沉睡,他感觉自己仍然躺在一艘轮船上, 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着, 就好像自己飘荡在一片孤寂的海域, 意识悬浮着、介于清醒和迷蒙之间。   忽然, 他的眼前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光点。达西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一团昏黄色的暖光逐渐在靠近。   他瞬间惊醒,眼睛还未睁开, 手就已经摸到了腰侧,拔出了手//枪, 对准了前方的亮光。   “啊!“   眼前人惊呼了一声,慌乱地朝身侧退了一步。   达西眨了眨眼睛, 短暂地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她手捧着一盏烛灯缓缓走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了她的脸颊上, 几乎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她睁大的眼睛里满是讶异和惊吓。   事实上, 在黑暗里的烛光中看见这样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样的惊人的容貌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达西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啊,是你——”达西卸下力气,将手//枪扔到了床垫上,揉着自己酸痛的脖颈, 故作随意地问道,“找我有事?已经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   不仅没有休息,还出现在了一名单身绅士的房间里。   达西的内心两个声音在互相辩驳,一个在训斥德·包尔小姐的无礼和不自重,而另一个却在辩解,他们不过是表兄妹的关系,哪里需要那样的防备和距离?   安妮却只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我刚才敲了很久的门,没有回应,便试着转动了门把手,发现没有锁门。”   “……抱歉,我睡着了。”达西有些窘迫。   “我猜到了。”安妮说着,将烛台放置在了旁边的储物柜上,从另一张桌子上端来一个餐盘,“我给你带了些三明治和水。我们在回来前就已经在旅馆吃了晚餐,伯爵夫人给仆人们都放了假,厨房里也没有厨娘。我想,你刚回来,肯定是饿坏了,就做了几个简单的吃食给你垫垫肚子。”   “你做的?”达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的视线掠过了安妮交叉在胸下的手,这双手洁白纤细,完全不是一个干活的人的手。   “哈,我可不会下毒!你可以完全放心。”安妮摊了摊手。   “哈哈,当然。”达西干笑了一声,接着才想起了自己的仪态姿势的问题,从床边站了起来,接过了安妮手中的托盘,“谢谢你,亲爱的,我正巧饿了。”   安妮微微一笑,转身又端起了烛台,揭下了灯罩后,借着蜡烛的火焰点燃了几盏灯,又来到了沙发旁,蹲坐在了壁炉前。   达西跟在她的身后,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简单的晚餐。他一边咀嚼着夹着香肠、煎蛋、蔬菜和奶酪的三明治、喝着热乎乎的可可,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安妮的背后。   安妮蹲坐在壁炉前,正想方设法地点燃壁炉。她尝试了旁边堆叠的各种大小的木枝、木炭甚至旧报纸,都没有成功,反倒被壁炉里堆积了许久的灰尘呛得打起了喷嚏。   “咳……咳咳,这个房间的壁炉看来仆人们没有清理过!实在是——咳咳!”话还没说完,安妮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达西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到了嘴里,起身来到安妮的身边蹲了下来,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他将木炭和柴火堆得架空了起来,熟门熟路地擦亮了火柴,点起了旧报纸,将火焰引到了柴火堆上,并且时不时吹着气。   经过一番折腾,这火还真的升起来了。   达西心下得意,按捺住了想要勾起的嘴角,抬头一看,只见安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   “没想到,达西先生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倘若放在几年前,我可不敢想象,我的表哥还能干这样的活——你还记得吗,你从前可是从来不沾手这些事情的。”   被安妮称为“达西先生”,这一点让达西心中钻出了好几种情绪。   “如果在外面游学了七年还没有一丝改变和长进,那么我才是真正愧对了父辈的教诲,也愧对自己。”   “我十分赞同你这句话,你看上去简直让我认不出来了。”   “这话该我说,亲爱的。”达西的嗓子莫名地干涩了一下,音调拐了一个弯,“当我刚刚在门口远远地看见你和乔治安娜时,我不敢立马确认,这两位窈窕淑女竟然就是我的妹妹。”   “所以……你才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吗?”安妮蓦地问道。   达西瞪大了眼睛,立刻别开了视线。   事实上,他完全被安妮的话吓到了,更让他惊讶的是,她说的是事实,他一直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在了她的脸上,潜意识里似乎正在从这张脸上追寻他曾经认识的那个表妹,又好像在努力地寻找不一样的地方。   安妮见他移开了视线,挑了挑眉,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开个玩笑——你看我的时间还不如看一堆炭火多呢!”   达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他好像对女士们天然就无可奈何,只好冷着一张脸,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的刻板。   安妮见状,眨了眨眼,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将餐盘和水杯收拾干净。   “就放在这儿吧,我明天自己带下去。”达西看着她正要将餐盘端走,开口制止道,“谢谢你,你总是这样贴心。已经很晚了,你也该回房间休息了。”   “这一个月以来,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睡着过。”安妮冷不丁地说。   “什么?”   “我说,我在伯爵出事后,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前睡着过。”安妮猛地抬起了头,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我和母亲、伯爵夫人和乔治安娜整夜整夜地守护在他的床边,我们以为这样的诚意能感动上帝,将我们的舅舅、哥哥、丈夫留在人间,可是,一切都是徒劳!他很少睁开眼睛,即便在清醒的时候也只是看着我们、握着伯爵夫人的手。当我想要问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从来都一言不发!”安妮的声调越来越高,说到后面,禁不住有些哽咽。   达西被她忽然的爆发和崩溃吓了一跳,想要伸出手安慰她,却觉得手臂如此沉重以至于完全抬不起来。   “伯爵什么都没有说,可我和隆美尔都认为,这绝不是意外这么简单又……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那么,你们有找到证据,是有人动了手脚吗?”   “没有……但是——”   “没有找到证据?”达西重复道。   “没有!”安妮崩溃地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找到,那匹马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几年来一直健康又聪明,他们骑马经过的地方没有任何能刺激到马儿的东西……和他一起赛马的人又是俱乐部的朋友、也是他在政治上最好的战友!我几乎就快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怀疑,这是一场人为预谋的谋杀?”   谋杀这一词让安妮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达西,我的‘敌人’太多,这些年来,都是舅舅挡在了‘我’的面前,倘若真是因为我而让他招惹到这样的仇人、以至于丢了性命,我该怎么面对舅妈和两位表哥?我该……怎么办?”安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无措地在原地踱步,语无伦次地颠倒着那些重复的愧疚的话。   达西心下一沉。   “敌人?”他重复着这个词语。   安妮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点了点头。   达西觉得自己隐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正要开口询问,话在嘴边又拐了一个弯:“我相信,倘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是一场谋杀,伯爵不会沉默,哪怕他说不了话,也会想方设法留下信息。既然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告诉我们,那就代表此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安妮还要说话,达西立刻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隆美尔在写给我的信中,也暗示这件事情并非意外。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们的推测都只是推测而已。亲爱的,你没有责任将这样的事故归咎于自己头上。”   达西见她只是摇头,便继续道:“你瞧瞧你,你的脸色告诉我,再不去睡觉、好好休息,恐怕你会是第一个倒下的人——即便真有这样一个对手,你的倒下也只会是他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所以,其实你相信我的推测?”安妮只抓到了他后面那句话。   “我相信证据和事实,亲爱的,可是现在,我只听到了你的推测和隆美尔隐晦的暗示,却对事实一无所知。我无法下结论,但是,我会尽力调查清楚。”达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话虽如此,达西也明白,自己的话对于安妮来说仅仅是一种安慰。可当安妮已经被绝望的愧疚压垮时,他更不能成为煽风点火的那个人——过度的情感消耗只会伤害自己,而对事实毫无推动。   他在船上的几天里,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一字一字地回忆隆美尔信件中的话,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它发生时,达西在短暂的悲痛中很快就能调整心态。可对于这座宅子的所有人而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伯爵的生命流失而毫无办法,这样的痛苦,达西在多年前就经历过一回……   “好了,你真的该去休息了。”达西如同七年前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安妮的脑袋,口吻温和而又坚定,“伯爵不仅是你的舅舅,也是我的,他更是劳伦斯和兰斯的父亲。你说的那些我已经放在了心上,接下来,事情都可以交给我。”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06 02:40:29~2020-12-07 13:5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月、谢堂燕、练三九 5瓶;minerva£athene 3瓶;23155266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安妮手捧蜡烛, 在黑暗的楼道里穿行,朝顶楼自己的房间缓缓走去,整座伯爵府悄然无声, 只有她微弱的脚步声在回荡。   达西的突然回归确实给了她很大的支撑,也让她终于懈了一口气。疲累瞬间击中了她——正如她和达西说的那样, 这一个月来, 她从来没有好好睡着过。   费茨威廉伯爵是她的舅舅,可是,在某种意义上, 安妮将他看作为“父亲”, 一个可以依靠并给自己指明道路的“父亲”。   在罗辛斯庄园时, 费茨威廉伯爵的一席话道破了她的秘密, 也让她终于有机会、下定决心踏入了伦敦这个更大的世界。   费茨威廉伯爵帮助她掩藏身份、联络人脉,明里暗里,将里希特新发明公司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下, 这才让安妮那一个个“异想天开”又“胆大妄为”的计划得以施行。   如今,菲尼克斯成为了伦敦最大的纺织厂, 每季的新品刚出就会被贵族夫人们托各种关系抢购一空。由于收购了戴维斯工厂,低价线的布料也是伦敦城里姑娘们买布的首选;   罗莎莉花园的玫瑰制品和菲尼克斯的云罗成为了上流社会中最受欢迎的礼品。安妮在三年前买下了哈福德郡朗博恩附近的尼日斐花园, 那里成为了罗莎莉花园培育新品种玫瑰的试验地;   里希特新发明公司最大的投资,则是对伯格莱姆先生的蒸汽机的改良。安妮从不在这方面手软, 她知道, 一旦成功,它能给她带来数不尽的财富……艾伦·爱杰顿卖给她的船成为了伯格莱姆先生的改造实验品。公开试航那天,它的平稳和速度震惊了所有人,当船还没有靠岸时,安妮已经收到了如雪花般的竞标书。   人人都想买下伯格莱姆先生的技术, 可正如安妮向伯格莱姆先生承诺的那样,她并没有卖出专利的打算。相反,她提出了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将技术分享给造船厂的同时,获得了他们的股份……这个做法一时激起了伦敦城里船厂厂主和投资的贵族们的热烈抨击和反对。   可是,究竟如何,还是“里希特先生”说了算。   里希特新发明公司成为了各个船厂的股东,尽管占据的份额并不多,可安妮却已经满足。她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也明白,这样的技术一旦面世是根本藏不住的。倘若她单单只卖给了某个船厂,也许不到第二年,所有的船厂都从各种渠道、用各种手段“得到”了它。   伯格莱姆先生在完成了蒸汽船的改良后,在安妮暗示性的提议下,将视线投向了“蒸汽机车”,现在也已经有所成效。   可随着她的事业越做越大,难免会遭到嫉妒和算计。曾经默默无闻的里希特先生此时已经是伦敦所有俱乐部都津津乐道的人物,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这人就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只手,傲慢又轻易地操控着伦敦城里的一切。   当无数调查的触手即将伸向安妮时——七年前她来到伦敦时,为了将菲尼克斯带入上流圈层,不得不亲身站出来,这个做法并不高明,可她却没有别的办法——众多的巧合下,费茨威廉伯爵将那些触手一一斩断,站到了台上和台下的交汇处。   正是因为这样,安妮在伯爵出事后,立刻猜想是他为自己挡下了暗处捅来的刀。   也许因为奔跑地太快,她忘记了身后的人。   想到这儿,安妮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她背靠在楼梯的转弯处,默默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安妮?亲爱的,是你吗?”   安妮吓了一跳,立刻出声道:“是我,妈妈。”她站直了身体,深呼吸了一口气,抑制住失控的悲伤,从转角处走出。   凯瑟琳夫人正站在她的卧室门前看着她,眼神暧昧不清。   “达西还好吗?”她说。   安妮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他……”凯瑟琳夫人欲言又止,她咳嗽了一声,换了口风,“你能想到他还饿着,这很不错,看来布莱克夫人的教导很有必要。作为一位淑女,这些应尽的礼仪是必备的。”   “……”安妮没有说话,她意识到凯瑟琳夫人又在试探自己的想法。   自从前年班纳特小姐邀请自己参加她的成年礼,凯瑟琳夫人终于意识到,安妮也是即将踏入社交、即将物色丈夫的人了。凯瑟琳夫人不再藏着掖着,将她的打算一五一十地掰开了揉碎了给她听。   这让安妮十分头疼,可偏偏,她的身旁还有乔治安娜这样一个小机灵鬼。   乔治安娜曾经在一个圣诞节时,告诉安妮,她的愿望是家人能够永远在一起。   她的父母早逝,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唯一的亲人是哥哥。可哥哥总不会陪伴在她的身边,达西刚一成年,就前往欧罗巴大陆游历,若非每隔几个月都有一封信来,乔治安娜都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   起初,乔治安娜因为达西的“失踪”哭闹了许多次。在安妮的开导下,她终于接受了,哥哥其实有更远大的抱负——那些超越了庄园和土地的抱负。   安妮和凯瑟琳夫人便成为了她最亲密的人——哦!还有布莱克夫人、姜金生太太、雷诺兹太太(彭伯里庄园的管家)……还有芬里尔!   芬里尔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猎狗,成为了安妮身旁最得力的保镖。乔治安娜几年如一日地想要讨好芬里尔,摸一摸它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可芬里尔总是一嗅到她的味道,就转过身将毛茸茸的尾巴对准了她。   说远了,尽管乔治安娜口口声声地说,哥哥在她心中已经不是最亲密的人了,可当她知道了凯瑟琳夫人的打算,就成为了她的小帮手。   “我想要我最亲密的家人们,永远都在一起。”   安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走向凯瑟琳夫人,揽住了她的肩膀:“妈妈,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相信您不知道我这几年来的态度和想法。”   “你们只是太久没有见面,生疏地就像陌生人。”   “即便我们朝夕相处,也不会……”安妮失笑地摇了摇头。   “可你总要嫁人的!”凯瑟琳夫人拔高了音量。   “我现在并不考虑这个,妈妈,舅舅才刚去世!”她怎么可能现在还会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就算是我去世了,你也有资格将自己的终生大事放在心上。”   “妈妈!”   安妮忍不住大声地喊住了她的胡言乱语。   凯瑟琳夫人的嘴巴张了一张,沉默地与安妮对视许久后,飞快地说道:“达西已经回来了,我想他不会在短时间内再离开。即便费茨威廉伯爵去世,也不影响他——一个表亲的婚事。他早就已经到了该社交的时候,我无论是出于什么身份,都要承担起为他安排社交舞会的责任,就像七年前一样。”   “达西是我最看好的人选,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你,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他。”凯瑟琳夫人斩钉截铁地说完,不等安妮回答,就转身将房门关上了。   安妮捧着烛台,站在走道里呆住了。直到被寒风冻得打了个冷颤,安妮才哆哆嗦嗦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当安妮下楼来到餐厅时,达西和乔治安娜已经在餐桌旁坐下了。   “你这一觉睡了很久。”达西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缓缓来到了安妮的脸上,“不过,你现在看上去终于不像是昨天那样随时会昏倒的样子了。”   安妮胡乱地点了点头。乔治安娜眼珠一转,跑上前来将安妮按在了达西面前的位置上坐下。她推了推桌上的面包、香肠和鸡蛋,叫道:“快尝尝!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早餐!”   安妮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乔治安娜等不及地叉起一块香肠和鸡蛋就塞到了安妮的嘴里。   “很好吃吧!”乔治安娜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安妮含含糊糊地说:“还不错,这蛋煎得很嫩……仆人们都不在,这是你让人从哪里买来——”   “我做的。”达西漫不经心地说,抖了抖手中的报纸。   安妮噎住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乔治安娜,乔治安娜连忙大力地点头,又看了看达西,只见他紧抿着嘴唇,察觉到安妮的眼神后,漂亮的眼眸抬了起来。   达西挑了挑眉:“怎么?不合你的口味?”   安妮连忙摇头,操起了刀叉,开始解决这顿忽然显得异常精贵的早餐。“我没想到,你竟然还会下厨房……这可不是绅士所为。”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达西非要遭到取笑不可。   “这是还你的人情。”达西没有正面附和她的话,“你昨晚给我送来的三明治可算是救了我,否则,今天醒来的我恐怕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昨晚???”乔治安娜重复着这个词语,视线在安妮和哥哥只见来回穿梭,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起了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咳咳,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妈妈呢?他们人都去哪儿了?”安妮立刻转移了话题。   “姨妈和舅妈还没有下来,劳伦斯和兰斯一大早就出门了——兰斯再过几天就要回学校,这是他在学校的最后几个月。”达西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报纸的一角上,正印刷着费茨威廉伯爵逝世的讣告。   安妮接过了报纸,沉默了一瞬后,翻阅了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翻到了文学版块,一场惊心动魄的猎杀故事更新到了最新的章节。安妮只是粗粗浏览了一遍,就将报纸放了下来。   “你看完了?你喜欢这种……惊悚的故事?”达西指了指报纸。   安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与其说我喜欢这个故事,不如说我更在乎这个作者。”   达西接过报纸,狐疑地看向安妮刚才看过的那一页。   作者一栏,是一个陌生的名,熟悉的姓:查尔斯·班纳特。   “这位年轻的班纳特先生的作品一经刊登,就受到了许多读者的追捧呢!”安妮与有荣焉般地点头,并露出了一个微笑。   “班纳特先生?”达西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可能还会有一章短短的,最近鸭力有点大,更新不规律还请大家包含呀。   双十二又要剁手了呜呜呜……感谢在2020-12-07 13:55:21~2020-12-09 22:3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K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达西回忆了很久, 班纳特这个姓氏他还是在七年前遇到过,可是,那个“班纳特家”似乎并没有儿子?年轻的班纳特先生又是谁?   达西皱着眉头, 正想要询问,却又将话咽了回去——说实在的, 他和安妮并不能算的上亲密, 也许七年前,他还能以表兄的身份干涉她的交友情况。可现在,七年未见, 安妮的容貌对于他来说都十分陌生, 更别提……他们的关系, 远远没有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达西用完了早餐, 却也不离开,只是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专心致志地阅读着“班纳特先生”的作品, 时不时皱起了眉,抑或是挑剔某些用词的不妥。   简直比研读哲学巨作还要认真!   安妮结束了早餐, 推开了餐盘,刚一站起来, 就见对面的达西也站了起来。   “哦……忘了跟你说谢谢了,你做的早餐非常好吃, 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安妮笑道, “不瞒你说,我觉得你的烹饪水平比我可要高得多。我就不问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了,总觉得,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简单概括的故事。”   达西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她的客套让他有些不自在:“我并没有什么精彩绝伦的故事, 不过如果你想听,我愿意说给你……和乔治安娜听——只要你不觉得我的描述是那么的苍白又枯燥,这通常是我的朋友们会形容我的词语。”   “苍白和枯燥?”安妮短促地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什么苍白和枯燥。我倒觉得,你的细心和严谨比那些夸张离谱的修辞更珍贵。毕竟,我想要了解的是我的表哥的经历,而不是一个幻想故事里男主人公的奇妙旅行。”   “只要你愿意听——”达西看到了乔治安娜那窃笑的神情,忽然止住了话头。   他推开了扶手椅,大步朝外面走去,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大衣:“我现在打算去舅舅的墓地,也许今天晚上才会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餐。”   说完,他就转过了身。   “我也去,达西表哥。”安妮喊住了他,“能等我几分钟上楼换身衣服吗?”   事实上,安妮在伯爵出事后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本不应该让她立刻又回到那样悲伤的情绪中。   达西和安妮对视了三秒,妥协了:“当然。”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我们半小时后出发——乔治安娜,你留下,总要有人告诉夫人们我们的去向。”   乔治安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收回了正要跑向楼梯的脚步。安妮在他们的目送中,飞快地跑上了楼。   “好吧……我留下,刚好我有一封信要写,他上次写信给我还是一个月前了。”乔治安娜坐回了座位。   达西想要询问她是给谁写信,可乔治安娜已经这么大了,他或许不应该干涉她的交友,可是……他?他是谁?乔治安娜什么时候竟然有了一个男性笔友吗?   “写给谁?”达西还是没忍住。   “乔治呀!”   “乔治·维克汉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达西的脸色沉了下来。   *   空旷的原野上,两匹马儿一前一后地奔跑着。   安妮跨骑着马,用力地甩着马鞭,跑在了达西的前头。凌厉的寒风将她的裙摆和斗篷扬起,如同一只黑色的鸟儿,随时都会在狂风中飞起。   达西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这个姑娘——他万万没有想到,安妮竟然提出自己骑马,甚至刚一出城,她就在马上翻身从侧骑换成了跨骑。   那个在傍晚的泰晤士河边,在他得掩护下才敢偷偷跨骑马儿的女孩儿长大了。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的骑艺十分精湛!不亚于任何一个接受过严格培训的绅士!   达西的神情从担忧逐渐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转而为疑惑。他现在越发觉得,这个表妹身上围绕着阵阵的迷雾,让他琢磨不清。   她自幼就有一种与孩子的躯壳格格不入的成熟和理智,甚至比他更早一步看清前方的路;可是,当他以为,长大成年的她总该与同龄人相似时,却发现,她从来不会泯然于众人。她的外表和家世足以让她成为淑女的榜样,可她却好像至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过这条赛道。   达西曾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或成熟、或妖冶、或单纯、或冷冽……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安妮一样,绝不能用任何一个词语来概括形容。   她的礼数周到、关心他人,永远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能接纳一切,也很少有人不喜欢她;可是越是靠近她,越觉得她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达西一甩马鞭,追赶了上去。两匹马儿并驾齐驱,节奏很快就同步了,马蹄声重合到了一起。达西侧过脸看去,惊讶地发现,安妮眉目间的冷漠和桀骜与那逝去的舅舅如出一辙。   这时,他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白光。   路易斯爵士早逝,罗辛斯从死寂中恢复后,与伯爵府来往密切,伯爵之于安妮,比之于自己更像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舅舅。而达西自己与安妮不同,他从小就被当作彭伯里庄园的主人培养,直到父母去世时,他已经是一个勉强可以独当一面的绅士了。   费茨威廉伯爵的逝世给安妮带来的打击,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也许,她要跟来一起墓地的原因,也并非只是给自己带路,或者悼念伯爵这么简单……   “到了!”安妮大喊道,同时拉住了缰绳,马儿逐渐减缓了速度。   顺着安妮指着的马鞭望去,是一片灰蒙蒙的橡树林。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安妮要摊牌勒~ 第58章   伯爵的墓地异常简单, 孤零零地躺在一片橡树林里。即便是在严冬,橡树依然伫立,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达西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时, 他的双手双脚都已经冰冷麻木了。他刚抬起头,身上就被一个厚厚的斗篷罩住了。   “这个动作该是我来做。”达西的情绪瞬间从哀伤中剥离了出来,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可我并不冷。”安妮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而你很冷。”   触碰转瞬即逝,安妮收回了手,插在了厚重外套的口袋里。全然不知, 因为她那一秒钟的触碰, 让达西的指尖瞬间起了一阵热意, 从冰冷变得滚烫。   热度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底, 达西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安妮转身朝树林的深处走去。   达西回头望去,两匹马儿停留在了路边,脖颈亲密地贴在一起, 十足亲密的样子。   达西眼神闪烁,收回了视线, 大步往安妮的方向追去。二人沿着一道隐约的小路缓缓走着,隔了半人的距离。   “你对舅舅说了什么?”安妮问道。   “一些问候和承诺。伯爵的离去太突然, 我完全没有料到竟然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但凡早一天, 也许……”   “但凡早一天。”安妮重复着他的话, 苦笑了一声,“我的理智虽然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注定;可我却忍不住后悔,如果没有将伯格莱姆先生调离原本蒸汽船改良的项目,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或许能早一些收到隆美尔的信,也能早一些回来。”   达西不解地眯起了眼睛:“伯格莱姆先生?他是谁?蒸汽船?”   忽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轮船上遇到的那两个年轻人说的话……   “是该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了。”安妮咬着嘴唇,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十分钟,让达西的心底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地震。“里希特先生”的形象与眼前的少女被强行牵扯到了一起,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明白了昨晚安妮崩溃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切他早就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想,却因为旁人(伯爵以及隆美尔)刻意的引导和隐瞒,从未真正将那些碎片般的预兆联系起来。   也许因为绅士天然的傲慢,他不敢相信,一个刚刚成年的淑女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的胆识和智慧完全不亚于自己,不,应该说,比自己更甚。   “所以你才说,你怀疑伯爵是为你挡了刀?”达西问道。   安妮点了点头。   “那么,我承诺,和你一起调查这件事。”达西一字一顿地说,“伯爵曾经为你所做的一切,就由我来继续做。”   “我不想再害了你,你不必——”安妮连忙想要拒绝,她只想让达西和她一起调查伯爵的死,却没想让他又成了……可达西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她,微微摇头,不容反驳。   安妮有些怔愣,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   二人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了柔软的落叶上,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达西闷头向前,回忆着刚才安妮所说的话和自己脱口而出的承诺,他说不清楚自己内心徘徊的震荡究竟是什么,不由得脚步加快。   “你要走去哪儿?!”   达西猛然惊醒,却发现身边人已经不在身边,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安妮气喘吁吁地扶着一颗粗壮的大树,看见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一脸懵然地回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达西尴尬地抓了一下衣摆。   僵硬了三秒钟,达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绅士风度,朝安妮走去,伸出了手。   安妮瞪着他弯曲的手肘,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挽了上去。   “你不必道歉,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淑女,也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包容和照顾。”   安妮有些高兴,达西在听到她的坦白后,并没有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也没有大声地训斥她的胆大妄为——他只是沉默地接受。这对于安妮来说,绝对是一个莫大的鼓舞。   这些日子心底的阴霾终于吹散了些许,安妮松了口气。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很抱歉,忽视了你的感受,即便你是里希特先生,我还是会这么说。”达西拍了拍她的手,二人并肩往前走去。这次,他照顾了安妮的步子,缓缓踱步,不再像是个行军的人那样,眼中只有一个遥远的目的地。   “不过,难道你在法国和普鲁士游学的时候,也这样对待那些浪漫的姑娘们吗?”安妮抬头看着他,“这样大意的话,可是很难讨得她们的欢心喔?”   “我也无意讨得她们的欢心。”达西面无表情地说道。   安妮看着他不苟言笑的神情,心想,难道他是没有开窍?还是在这几年曾经遭受过情感的伤害?   ——以达西这样的样貌和家世,就算他自己不主动也会受到年轻的姑娘甚至风韵犹存的夫人们的青睐。   “什么都没有……你、想多了。”达西皱了皱眉。   安妮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底的疑惑说出了口。   “可不能怪我想多,书中都是这么写的:年轻的绅士出门游历,在花花世界遇上了年轻貌美的少女、或是缱绻奢靡的贵夫人。可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由于种种原因,绅士不得不离开深爱的姑娘,天各一方……多年后再次相见,二人都已经不是当初的人了。”   “我记得你不爱看这些书,亲爱的。”达西挑了挑眉,声音平静无波。   可安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不妨碍我有一个爱看书也爱写作的朋友。”   “啊,那个班纳特先生?”达西语气莫测,“他竟然热衷于这样的情爱故事?这对于一位绅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品格。安妮,我不得不建议你,离这位先生远一些——”他的话戛然而止。   达西停下了脚步,侧身站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并非想要干涉你的交友情况。只是,作为表兄,我无法劝说自己眼睁睁看着你和……奇怪的男人来往,你是一位尊贵的淑女,即便你有着不一般的头脑,却仍是一只温柔又脆弱的羔羊。狼无处不在,他们掩藏了贪婪和欲望,一旦你放下了心房,利刃便会伸向你的脖子。”   “他可不是什么‘陌生’的人,亲爱的表哥。”见达西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安妮只抿起了嘴,“你这样的说辞,我在这几年听说过无数遍。”   “凯瑟琳夫人?”   “当然。”安妮转过身,抬起了头,头顶粗壮的橡树树枝交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空。这一切都好像枷锁,将他们困在了中间。   “可是,你也一定知道,妈妈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吧。”安妮目光流转,看向了他。   达西愣住了,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睛,一时间,尴尬和羞耻击中了他的心脏。   也许那不仅仅是一个传言。   达西对自己的母亲再了解不过,她和凯瑟琳夫人姐妹情深,为自己的孩子们约定下婚约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这在贵族和绅士的家庭里并不罕见,为了守住家业,共同壮大,亲上加亲是最好的选择。   可达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婚约——这样被安排好的人生。于是他为了传言来到了罗辛斯庄园,要凯瑟琳夫人亲自为他安排舞会、甚至社交,暗示她,他对于那个“婚约”并没有兴趣。达西与罗辛斯的关系,理应止步于表亲。   而安妮——疑似他的婚约对象——一个天真的女孩儿能懂什么?   想想吧,一个年幼版的凯瑟琳夫人!   也许这样说十分冒犯,可坦白来将,达西对凯瑟琳夫人这类标准的贵族淑女毫无兴趣。美丽、虚荣、傲慢、血脉高贵却头脑空空。她的女儿在耳濡目染下,怎么可能会是另外的样子?   可变数还是发生了。   达西的曾经的偏见被一一击穿。   安妮就站在他的面前,亭亭玉立,纤细却坚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安妮已经长成了另一个与他当初的偏见毫不相干的样子。   ‘也许这样也不错。’在达西的心底,一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她这样说,难道是在暗示我……’   “我和你一样,达西表哥。”   瞧,她果然这么说。   达西呼出一口气,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我和你一样,对那个‘婚约’嗤之以鼻。”安妮继续向前走着,“——不,请不要误会,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意见和偏见,恰恰相反,你那么优秀,我欣赏还来不及。不过,我对于被安排好的一切都感到十分不舒服。我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该说什么样的话、该和谁结婚、该做什么事……这一切都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是的。”   虽然确实是这样,可达西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   安妮点了点头,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春天就要到了,妈妈跟我说,她会为你安排社交舞会——这已经迟到了七年啦!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在舞会上遇见一位心动的姑娘,哪怕……”   “你会参加这个舞会吗?”达西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安妮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的生日不在春天,倘若严格按照礼节,我应当在生日宴之后再正式步入社交场合,妈妈向来是一个守礼节的人……不过,我不清楚她现在的打算。”   “如果我说,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呢?”达西伸出了手,做了一个邀舞的动作。 第59章   “……”   安妮迟迟没有动作, 要不是达西邀舞的动作久久不变,那双摊在面前的手触手可及,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达西就这么看着她, 安妮忍不住想要分析他的眼神。达西的目光沉静,在对上她试探的打量后, 没有流露出一丝慌乱、退缩和犹豫。当安妮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别样的情感, 却仍然一无所获。   就好像是突发奇想,他们恰巧在讨论舞会的事情,他的面前恰巧站着一个适合的舞伴, 他便发出了邀请。   无论安妮是德·包尔小姐、还是别的什么小姐, 在这个时候, 只要她站在他的面前, 达西都会伸出邀约之手。   ——如果她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此时已经不自觉地握紧,或许安妮就不会这样想了。   “德·包尔小姐需要一场属于她自己的舞会。”安妮终于给出了一个“得体”的婉拒。   达西恍然大悟般放下了邀请的手:“是我疏忽了。”   凯瑟琳夫人是一个恪守旧礼的体面人。在为外甥主办的舞会上, 让自己从未参加过社交的女儿初次露面就与他一起跳舞……这样的暗示,对于所有的男女宾客来说, 都是极为冒犯的事情,除非这是一场宣布。   达西:“希望我刚才的邀请没有让你感到不舒服。”   “不会。”安妮松了口气, 转过身朝来路返回。   “这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达西也跟了上去,“你说得没错, 凯瑟琳夫人为德·包尔小姐准备的初次舞会必定是极为风光的, 这才与罗辛斯庄园的地位相匹配。至于彭伯里庄园,这几年主人们都不在家,或许仆人们早就已经懈怠下来了。”   “雷诺兹太太每个月都会给妈妈写信。”   达西假装没有听到她为仆人们准备的推脱之词:“今年的彭伯里庄园并不适合举办一场主人的社交舞会。”   “我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问题,仆人们的经验……”   达西打断了她的话:“——你既然怀疑伯爵的事故另有隐情,那么, 我猜你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尽管这话题转移地并不高超,但安妮确实不得不被这个话题带走了。   “我们的对手最起码是一个伯爵。”   “假设这个人真实存在,一定有着盘踞已深的势力。费茨威廉伯爵即便知道自己就要离世,也不肯说出实情。亲爱的,他或许已经知道了敌人是谁,可他也无能为力,他想要保护你的唯一方式就是……”   “隐瞒我。”安妮的声音无比低沉,低下了头,连肩膀也塌了下去。   “还有一个可能。”达西忍住揽过她肩膀安慰和鼓励她的冲动,“也许这个对手即将不再会是你的对手。”   “什么意思?!”   “假如他就要死了,你也就没有报仇的对象了。”   安妮听了这话,起初有些疑惑,很快她瞪大了眼睛,心跳也砰砰砰地加快了:“你的意思是,伯爵知道他的敌人也在濒死的边缘进行最后的反击?他知道他一定也活不久了,所以……所以干脆什么也不告诉我,就让这仇恨无声地消散?”   “都有可能。我们的敌人要么强大得完全无法击败,复仇注定失败、结局恐怕也……要么他已经没几天好活、甚至已经是个死去的人了。”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要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就算他已经进了坟墓,我也要他不得安宁。”安妮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一只厚实又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我和你一起。”   纵然达西已经隐约有种预感,她的仇恨和不甘很大概率是无法得以排解的。可是,达西却觉得,即便真是如此,他们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对于达西自己来说,他正在尝试以一种新的视角和身份来看待眼前这个少女。   *   伯爵夫人依旧没有让仆人们全都回来干活,凯瑟琳夫人带来的罗辛斯的仆人们暂时接替了这项工作。   当安妮和达西骑马回到伯爵府门口时,就听到一阵兴奋的狗叫声。花园的栅栏刚一打开,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朝安妮冲了过来。   达西刚要伸手将安妮挡在身后,就见那黑旋风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乖巧地坐在地上摇着尾巴,大嘴咧了开来,就好像在对他的主人微笑。它似乎注意到了主人身边的男人一直盯着它,便朝他张了张嘴,露出了一口獠牙。它的小腿蠢蠢欲动,但最终还是没有扑上去。   “芬里尔!”安妮亲热地摸了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纸包——芬里尔的眼睛立刻紧紧盯着那纸包,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纸包里是晒干的肉条,安妮塞了一根在芬里尔的牙间。芬里尔咬着肉干,在她的腿边蹭了蹭,直到安妮命令“去吃吧!”,它才立刻转身,朝花园跑去,最后在栅栏的门边盘了下来,开始享用它的零食和奖赏。   “芬里尔都……”   “哥哥!安妮!”呼喊声打断了达西的话,乔治安娜提着裙子从门口跑了出来,“你们终于回来啦,午餐刚刚做好,姨妈和舅妈都已经在餐厅等你们啦。”   达西和安妮听闻赶紧加快了脚步。   “舅妈让厨娘回来了?”   “没有,午餐是布鲁太太做的。”   “布鲁太太?”达西疑惑地皱了皱眉。   “是罗辛斯庄园的厨娘。”安妮解释道,“伯爵……舅舅的死事有蹊跷,伯爵夫人对曾经的仆人们都不那么信任了,尤其是入口的东西。”   这就是她将仆人们都暂时遣散的原因。现在,所有的仆人在伯爵夫人的眼中,都是犯罪嫌疑人和潜在的恶魔。   午餐过后,达西兄妹、德·包尔母女俩和伯爵夫人坐在客厅里说话。凯瑟琳夫人问起安妮和达西上午的行程,达西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但他并没有说他和安妮的谈话。   凯瑟琳夫人有点高兴,安妮大概知道她高兴的理由——她以为自己对表兄并非自己所说的那样排斥。   伯爵夫人有些疲惫,只说了一会儿话,就打算回房间休息。安妮不忍心让她独自一人消化失去丈夫的痛苦,这样只会越陷越深,很难再回到正常的生活。可伯爵夫人面露疲态,即便是坐在这里,都有些发蒙,眼睛无焦点地定在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打算就这几天带乔治安娜回彭伯里庄园。”达西的话终于让她的思绪稍稍拉回,也立刻吸引了凯瑟琳夫人的注意力。   “我已经回来了,自此也没有再出去的打算。乔治安娜应当要跟我回家了,总没有让她一直打扰姨妈的道理。”达西对凯瑟琳夫人说道,“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无言以表,假如不是您好心地将乔治安娜留在身边照顾,为她请来家庭教师教导,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留她一人,也不会安心地在外游历……这些年,我能不顾一切地为自己的理想而活,这一切都要感谢您。姨妈,您有任何需要用上我的地方,请一定不要犹豫。”   “罗辛斯可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吃饭的女孩儿就过不下去。况且,乔治安娜乖巧懂事,可不像安妮那样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听我的话。乔治安娜在我身边,倒像是我的女儿了。”凯瑟琳夫人瞪了一眼安妮,又立刻慈爱地看着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红着脸坐到了她的身边,不舍地抱住了她的手臂。   “不过,你要问我有哪里用得上你……”凯瑟琳夫人拖长了尾音,视线在安妮的脸上一闪而过——她相信达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凯瑟琳夫人摇了摇头,“这是哪里的话,我们是一家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安妮撇了撇嘴,并不说话。   “您是如此慷慨,可我却又有事要麻烦您。”达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彭伯里庄园已经七年没有主人过问了,那些仆人虽然有雷诺兹太太的管理,却没有正经主人的拘束。况且我一个男人,也实在不好多加过问。”   凯瑟琳夫人闻弦声而知雅意:“你是个体面的绅士,万万没有自己去训斥仆人的道理……彭伯里庄园还没有女主人,我这个做姨妈的,自然要多替你分担考虑。”   达西又一次恭敬地道谢。   凯瑟琳夫人却顿觉一阵无力。达西这样的礼貌固然让她很满意,可这也意味着疏离和客套。再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她和达西面对面坐着,却没有一点沟通——连眼神沟通都没有!   “……彭伯里庄园如果有举办舞会的打算,我当然也是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凯瑟琳夫人漫不经心地说道,接着,低头喝了一口茶,等待着达西的回答。   可达西什么也没有说,也只是低头喝茶。   安妮看着默不作声的费茨威廉夫人,忽而问道:“舅妈,您呢?要我说,您真的应该出门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春天来了,郊外的花也要开了。”   以安妮的想法,她很希望能带费茨威廉夫人去哈福德郡的玫瑰庄园放松一番。玫瑰的馨香能治愈世间大半的痛苦。   “彭伯里庄园时时刻刻都欢迎您,舅妈。假使您不愿意住在彭伯里庄园,那里附近有不少小庄园,有的连带着湖泊、有的建在半山腰上,是绅士和夫人们度假的好去处。”达西也劝说道。   费茨威廉夫人却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的好心,可我和劳伦斯也已经有了打算……我们决定回乡下的老宅,劳伦斯也已经派人过去收拾了。”   “老宅?!”安妮惊道,“我还没有听劳伦斯表哥说起……他不是已经加入了上议会?劳伦斯表哥也不留在伦敦了吗?”   “劳伦斯有他的打算。”费茨威廉夫人苦笑道,“圣诞节前,我们就已经打算在春天搬回老宅,可谁知道,伯爵他……不过,劳伦斯告诉我,他的计划不变。至于他的工作,我想,他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吧。就算不去议会,伯爵祖上留下的产业也够让他操心的了。”   安妮不知道该说什么。   伯爵府一家搬到老宅去,就好像断掉了她与伯爵、与伦敦的一切联系和过往。她也能理解费茨威廉夫人的决定——任谁都无法在丈夫去世的宅子和房间,开开心心地住下去。   可是,一切都发生地太快,让她毫无准备。   “……劳伦斯表哥还没有成婚,他仍然要错过今年伦敦的社交季吗?”安妮终于想到了一个拖延的理由。   “劳伦斯的想法,我清楚,你也清楚。”   “他还在为了坎贝尔小姐……”   “劳伦斯流淌着他父亲的血,一样的痴情。”费茨威廉夫人叹了一口气。   “那个坎贝拉小姐也太傲慢挑剔了!劳伦斯这么英俊、优秀,又有爵位在身,我想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让她拒绝他。”   “是坎贝尔,妈妈。”   “噢!坎贝尔?……好吧,坎贝尔小姐。我还记得这个人,当初罗辛斯的宴会上似乎有她,那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长得也不如我们家的孩子好看,唯一的优点就是钢琴弹得不错。怎么,劳伦斯那时就看上她了?”凯瑟琳夫人有些不敢置信。   “妈妈!”安妮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费茨威廉夫人脸色不太好,却没有反驳。   达西清咳一声,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既然舅妈和劳伦斯表哥都决定要回老宅,那么也要尽快收拾起来了。您计划什么时候出发呢?”   “就在一周后。”   “啊!时间那么紧张,那我……”   “安妮,亲爱的,你和你的母亲就和达西一起去彭伯里吧。我还在呢,劳伦斯也已经为这件事计划很久了,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费茨威廉夫人打断了安妮的话,“这些年,你和你的舅舅感情深厚,我也把你当作我的孩子。假如真的有麻烦,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安妮只好点头。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达西作为唯一的男士,立刻起身朝门外走去。不一会儿,他取了一封信回来。   “这是……给安妮的信。”达西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后,挑了挑眉。   “我的?”安妮有些意外,竟然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还往这里写信?   她接过信,刚看了信封,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速地看完信后,安妮对凯瑟琳夫人说道:“班纳特邀请我五月份去参加舞会。”   “噢?哈福德郡的班纳特?”   “是的,妈妈。班纳特小姐成年礼的时候曾经邀请过我,您还记得吗?”   “那可是个美人,怎么,她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吗?”   “以班纳特小姐的美丽和贤淑,她尽可以好好挑一挑的。”安妮一边折起信纸,一边说,“这次,班纳特家要办一场舞会,伊丽莎白也要参加。”   “班纳特家的老二?”凯瑟琳夫人嚷嚷了起来,“真是不知礼数,老大还没有嫁人,妹妹怎么也能开始社交?现在遵循礼数的人可越来越少了,放在从前,这样的人家是要被人嘲笑的!”   “您也说了,那是从前。”   凯瑟琳夫人皱起了眉头:“那她来邀请你,是为了什么?你可还没有过生日呢!”   “我和伊丽莎白同岁,她有些紧张害怕,就想我陪她一起。”   “真是异想天开!”凯瑟琳夫人气得鼻子都鼓了起来,“你不许去,除非在你生日以后!再说,以他们那样的人家,举办的舞会上能有什么配得上你的绅士!”   “妈妈!”安妮哭笑不得。   “班纳特先生应该认识不少年轻优秀的绅士吧,他难道不会为姐妹们张罗?”达西忽而问道。   “班纳特家哪来的儿子?班纳特家只有那一个老乡绅!”凯瑟琳夫人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可怜的班纳特先生,没有儿子继承家产,等他死后,家里的产业可都是外人的了!啊……对了,他的继承人现在就在罗辛斯下面的汉斯福当牧师,我倒是为他感到高兴,他和他母亲几年前来的时候几乎都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我和安妮照顾他,老牧师的职务也轮不到他来继承……”   凯瑟琳夫人又开始啰啰嗦嗦地说起了往事,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噢,班纳特家没有适龄的儿子。”达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安妮,眼神格外地意味深长。   不知道为什么,安妮被他看得有些脸热。   作者有话要说:肥章!   明天有更新!感谢在2020-12-11 02:20:55~2020-12-14 00:1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K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K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凯瑟琳夫人即将带着安妮和达西兄妹一起去彭伯里庄园, 而费茨威廉伯爵府也即将搬回老宅。几日内,三个家庭的仆人们都在这栋房子里来来往往,收拾行李。为了不让离别气氛显得那么僵硬, 主人们都已经约好,在同一天从这栋房子出发, 各自朝各自的方向离去。   距离出发的时间还有半天, 安妮在房间做着最后的准备。   每一年的春天,这个房间的大门都会被打开,迎接安妮的入住。而在她离开后, 这栋屋子的顶层就会完全封闭, 静待下一个春天。   安妮一直觉得很奇怪, 伯爵将家里的一整层完全留给了她——一个外甥女而已。那个衣柜里的通道固然是个秘密, 可是,这样的秘密难道还要隐瞒作为主人的费茨威廉兄弟和夫人吗?   可这么多年下来,伯爵从来没有为此解释过, 而安妮的疑问好几次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因为一种无言的默契, 咽了回去。   安妮打开了衣柜,蹲下身, 伸出手,摸向那个熟悉的地方。那个房间里的东西, 已经在这些年里分批次搬回了罗辛斯庄园的大书房, 此时不过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暗示而已。   可那个房间,盛满了她这么多年来的回忆——她的无数次算计、经营、谋划都是在那里作下的,伯爵与自己的无数次谈话,都发生在那里。   安妮叹了口气,手下使力, 缓缓推开了门。   “咚咚咚。”   身后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德·包尔小姐,是费茨威廉先生。”杜丽在门口告诉她。   安妮的手微微一僵,从柜中门上松开。她站起了身,看着这大开的柜门,沉默了片刻后,高声说道:“请劳伦斯表哥进来吧。”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劳伦斯向她点了点头,他侧头朝杜丽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离开。杜丽没有动作,等安妮朝她点头,才转身离开,并带上了套间的大门。   “抱歉,这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坐在这儿。”安妮指了指只剩一个床板的床。   劳伦斯没有坐下来,反而朝安妮走去。   他分明看到了安妮身后被打开的柜门和暗门,却视若无睹。   “这是给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安妮。   安妮疑惑地接过,移步在床边坐了下来,露出了身后的柜子。劳伦斯仍然没有别的反应,只是站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空空荡荡。安妮摸不着头脑地打开了信封,看清了上面的大字后,瞪大了眼睛,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劳伦斯的面前。   “这是、这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   “你没有开玩笑???”   “这是父亲的意思。”   安妮怔愣在原地,她看着手上轻飘飘的纸,却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要重。劳伦斯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道:“这件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也接受了,你不需要担心我的想法,安心地收下吧。”   “这……我怎么可能会安心地收下?!”安妮不知所措地将它塞回了劳伦斯的手中,“我不会接受的,你就当作今天没有把它给我,或者……或者就当我又转赠给你了!”   “亲爱的,我们已经在银行把手续完成了。这栋房子,从圣诞节前就已经是你的了,无论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房契和地契又被劳伦斯重新按在了安妮的手中。   “……这是你们要搬回老宅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劳伦斯短促地笑了一下,往日显得格外凌厉的眉目柔和了下来,“我不清楚,父亲是什么时候作下这个决定的,但是我知道,以他的个性,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将房子留给你的决定和搬回老宅的决定并不冲突。”   “舅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当然知道。”   “兰斯呢?他没有继承权,以后怎么……”   “父亲和我都已经给他留了一大笔钱,完全足够他生活了。”劳伦斯指了指远处的一栋灰扑扑的房子,“那里曾经是路易斯爵士的缔造他的商业帝国的中心,那么,你难道没有怀疑过,与它相连的这栋房子之前的主人是谁吗?”   “……是父亲。”   “正是如此。它只是回到了原本的主人手里。”劳伦斯的手点了点窗台。   安妮坚定地摇了摇头:“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很多,我无时无刻不在他的气息里生活;可是,伯爵的气息充斥着这栋房子,我不愿意让你和兰斯……远离他。”   劳伦斯看着她,微笑道:“父亲留给我们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安妮还要说什么,却听到楼下传来了芬里尔的咆哮声。接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杜丽隔着门大声地说:“小姐,艾伦先生前来拜访,达西先生正在前厅接待他。您要见他吗?”   “艾伦·爱杰顿?那个搬出了公爵府的小儿子?”劳伦斯问道。   安妮点头:“他是我的合作伙伴。”   “那你去吧,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劳伦斯用一根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要再和我争辩了,我是不会更改父亲的遗嘱的,你也不想让他失望吧?”   “……我不会让他失望,但是,我仍然请你再考虑考虑。房契和地契,我不会拿走。”不等劳伦斯回答,安妮变立刻转身离开房间,朝楼下跑去。   *   安妮刚一走进客厅,艾伦就从沙发边站了起来,达西正坐在他的对面,背对着门口,听到了动静后,侧脸与安妮打了声招呼。   艾伦没等安妮与他互相行礼,便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问道:“你愿意给我几分钟吗?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安妮有些疑惑,当她看向了艾伦的眼睛时,里面满是坚定和紧张。安妮有了一种预感,她没有回答,先看向了沙发上的达西,见他没有动作,仍然还在翻阅着手上的报纸。   “好吧,我有时间,我们去花园里?”   “很好。”艾伦立刻点了点头。   安妮注意到他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这与他往常的精明和运筹帷幄全然不同。   仍是冬天,伦敦的空气中充满着潮湿的寒意。花园里一派枯寂,鲜花和绿植都还没有从冬眠中醒过来。又因为这屋子里的一行人都即将搬家,院子里堆满了箱子,一切都乱糟糟的。   一阵风吹来,安妮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艾伦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就在这里说吧,外面的风大。”   安妮的手腕被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几乎有些滚烫。安妮心下一跳,立刻后退一步,手腕微微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可艾伦这次不再表现地那么绅士,他甚至上前逼近了一步,紧紧地抓着安妮的手。   “安妮——”   “艾伦!”安妮立刻大声打断,抬起头,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的答案的,你确定要说吗?”   艾伦忽而露出了一个笑容:“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安妮愣了愣,正要开口,这下却被艾伦打断了。   “可见,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视若无睹的,对吗?”艾伦又上前一步,安妮被他逼迫地立刻后退。艾伦见状,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和动摇的情绪。   “从那个夜晚开始,你就已经占据了我的心。”   “在你受重伤时,被送往罗辛斯庄园那天吗?”   “不,是在这里,在伯爵府。”艾伦见安妮暂时并未露出反感和退缩,语气也逐渐低沉了下来,“当我问你,我是应当归顺地狱,还是逼迫自己成为圣人而奔赴天堂时,你告诉我,你选择留在人间。”   “你一定不知道,那句话直接摧毁了我从前的一切……不,不是摧毁,而是重建。”艾伦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因为我,时时刻刻都活在人间。”   这句话并非她的信仰,而是她真实的感受。从前世到现在,她比所有人都懂得死亡和存在。她没有见过上帝、也没有入过地狱,与她而言,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和存在。   “你就是那样说的,亲爱的,而我听了你的话,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人间。安妮,你是我的天使。”艾伦喃喃低语道,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含着无尽的深情,“我爱你。这句话我只会说给你听,哪怕我在别人眼中是个汲汲于名利的投机者、惯用花言巧语,可是这句话……我交付了所有的真心,我——”   “不,就此停下!艾伦,你了解我,你知道的,如果你继续这个话题,恐怕我们甚至连合作都不能进行下去!”   “你总是这么绝情!”艾伦忽然爆发了起来,他的眼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你总是这样!和善又亲切地对待你周围的所有人,可你却又总是拒人以千里之外,你的周围好像有一个真空地带,让我无法接近,无法触碰。”   “你对我的感情心知肚明,可你却假装不知道,冷眼看着我折磨自己!”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指控!”安妮也莫名升起了怒意。   “指控?里希特先生?!您果真是一位法官,高高在上地审判着我的感情!”艾伦抓住了她的肩膀,安妮吃痛地挣扎了起来,却被他按到了身后的墙上,动弹不得。   艾伦的脸忽而靠近,手摸向了安妮的脖颈。   安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气极,抬脚朝这个可恶的混蛋踹了过去——她没有留一丝情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艾伦被安妮狠狠地踹在了小腿上,可钳制住她的手和上半身纹丝不动,可终于,他没有继续下去。   “……对不起,我失控了。”   “我不想说没关系,你的手现在还掐着我的脖子。爱杰顿先生,我现在对你很……”   “不要说失望这个词。”艾伦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安妮却丝毫没有同情之心,“我无法遏制自己的情感,亲爱的。你永远都不会明白这样的感觉,因为你向来以温情脉脉的面具和冰冷的戒尺将我拉近又推离,戏弄我……”   “我看着你逐渐长大、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只要勾一勾手指,所有的绅士都将为你疯狂……可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你掌控着我所有的情绪……”   “爱杰顿先生。”安妮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她的语气从未这样狠厉过,“你既然知道我不爱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你我都是最精明的商人、也是最亲密的伙伴,一旦这话说出了口,我恰恰不会因为怜悯而放过你。”   “我要的,就是你不放过我。”艾伦嘶哑的声音在安妮的耳旁响起,如同一条毒蛇般,粘腻而冰冷。   安妮打了一个冷战。   忽然,身旁的大门被猛得打开。   在安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艾伦被踹倒在了楼梯下。   作者有话要说:好刺激呀,呆滞.JPG感谢在2020-12-14 00:11:17~2020-12-15 00:2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155266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台阶下, 达西和艾伦打得激烈,拳拳到肉,平日里绅士儒雅的两人此时完全不顾形象。   也许艾伦在掐住安妮的脖子时保留了力气, 可现在,他看向达西的眼神里满是狼一般的狠厉, 安妮与他认识了近八年,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失态。   达西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每一个挥拳和躲避都恰到好处、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些军人的利落。   安妮的脖子被松开, 吸入空气时, 喉咙口一阵隐隐的刺痛发痒, 让她忍不住扶着墙壁, 缓缓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咳嗽了起来。   她不愿意表现得如同一个被两个男人争夺的娇花,慌乱又无力地大喊那些“别打了别打了”的废话。旁观战局, 很明显就发现达西逐渐占据上风,艾伦毕竟是个常年在社交场合表现得风度翩翩的斯文人。   那两人在狭窄的空地上厮打, 动作间将旁边堆积的箱子撞落了一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门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劳伦斯也冲了出来。   “怎么……”他正向询问,就见安妮用力地摇头, 便停止了话头, 跳下了楼梯,加入了战局。   这时,达西一个重推,将艾伦推倒在了围栏上,铁制的围栏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呻/吟。艾伦还要奉上一拳, 却被劳伦斯接住了,达西自此脱身。   达西不再给艾伦眼神,大步来到了安妮身边。他扯下了身上摇摇欲坠的大衣,覆盖在了安妮的头顶、遮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中。   “别怕。”他安抚地拍了拍安妮的肩膀。   安妮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在达西出现后,那种被钳制住、无法呼吸的不安就此消散,安妮从惊惧中很快就缓合了过来,她冷眼旁观,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和艾伦相处的时光。很难相信,她最好的合作伙伴、最信任的朋友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安妮并非对他的情感一无所知,甚至,在最初察觉到爱杰顿夫人那不齿的意图时,她就报复性地利用这段感情——你不是想要吞下我和罗辛斯庄园所有的财产吗?那我就要你自讨苦吃!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感情,能让清醒又野心勃勃的艾伦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安妮狠狠地吃了一亏——因为她对于感情的傲慢。   她无比清醒,又因此变得无比糊涂。   安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发现拥抱住自己的人的手和臂膀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安妮微微用力挣脱,达西察觉到力道后很坦然地松了开来。黑色的大衣从安妮的头顶滑落,她伸手接住、将它紧紧地围在了身上。   安妮的视线在达西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便发现了不对:“你的手臂……受伤了?”安妮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到了达西身上,他的手指关节有些擦伤,脸上也有发红的印子。   达西却只是摇头。   “你在颤抖!别逞强,是不是拉伤了,我去让人找医生!”安妮立刻反应了过来,扶着墙缓缓站起,可她的动作只做了一半,整个人就被笼罩住了。   “没事,我没有拉伤,只是很久没有这样打了,肌肉有点兴奋。”达西顿了顿,忽而松开了不受控制而抱住了安妮的手臂,“不过,确实要请医生来看看,你的脖子上有青紫色的掐痕——这个混蛋!”   达西咬牙切齿地说完,双手紧紧地握着安妮的肩膀,一边走一边将她推回了屋里。   安妮被推搡地有些趔趄,却被他及时地扶住,按在了他的胸前。   门缓缓关上,安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劳伦斯完全占据了上风,几乎是单方面的殴打——艾伦毫无反抗之意,视线一直落在安妮的身上。   当他发现安妮回头看他时,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无声地说道:   “我爱你。”   *   “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弄成这样了,安妮!你的脖子!老天,杜丽?杜丽!快去把医生请来!”不出所料,凯瑟琳夫人一见狼狈的安妮就险些失控,她慌乱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上前检查安妮的情况,又怕自己弄伤了她。   杜丽咚咚咚地跑下楼——刚才她还在楼上房间收拾东西——一见到安妮的惨状,二话不说拔腿朝外面跑去。   芬里尔的咆哮声乍然响起,仆人赶忙到门房里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被锁在了里面。   费茨威廉夫人立刻让人把刚收拾好的药箱拿出来,乔治安娜坐在了安妮的身边,看着她脖子上的指痕红了眼睛,转眼一看自己的哥哥——青青紫紫更是惨烈,顿时,乔治安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医药箱拿了过来,凯瑟琳夫人作势要给达西涂药,乔治安娜却哽咽着、执意接过了棉花和药水。   达西有些无奈,却也任她们摆弄——他不会说,乔治安娜的动作不熟练,反而让他吃痛。这种小伤他从不放在心上,即便他没有在游历时经历过种种险境,作为一位爱好打猎的绅士受些小伤也是常有的事情。   乔治安娜在给达西清理伤口、擦拭药水时,劳伦斯一边放下了挽起的袖子,一边走了进来。   “噢……亲爱的,你没有受伤吧?”费茨威廉夫人立马迎了上去,前前后后地检查。   劳伦斯摇了摇头:“艾伦·爱杰顿被我打得一点都没有反抗。”   “那他怎么和哥哥打成了这个样子!”乔治安娜咬着嘴唇,收起了工具。   劳伦斯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达西,嗤笑着摇了摇头。   达西挑了挑眉毛,也没有说话——艾伦·爱杰顿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这人真怪,以前他是那样的风度翩翩。淑女们都说,假如他有继承权,一定是伦敦城里最受欢迎的年轻绅士之一……”   “真是看错了眼!哈,他有那样一个母亲,也不奇怪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凯瑟琳夫人面露讥讽,“我必须上门要个说法!他一个男人我管不了,他母亲可还要在社交场合混呢!她年年都要为了自己的大儿子的婚姻操心,我倒要把她儿子发疯的事情宣扬出去,要她至少在今年也不能如愿!”   “姨妈!”   “妈妈!”   达西和安妮同时喊了出来。   达西看了一眼沉默的安妮,说道:“您这样做,难道不是正合了这位小爱杰顿先生的意!她的小儿子为了安妮……爱杰顿夫人巴不得将这件事流传出去。”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安妮一边抚向自己尚还刺痛的脖子,一边说道,“他就要我不放过他,跟他一直纠缠下去……我不想让他如愿,也不愿意折磨自己。”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凯瑟琳夫人愤愤不已,可安妮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她也只能骂几句出气。   没有人会阻止她的谩骂,甚至,她骂一句,众人在心底都会暗暗附和。   医生很快就赶到,在凯瑟琳夫人的催促下不慌不忙地为安妮检查脖子上的掐痕,最后也只开了一点涂抹的药膏、叮嘱了几句。满屋子的人除了安妮都有些不满,要他检查得更仔细些。医生被折磨得头大,幸好安妮出来解围:“只是看着吓人,没事的。我现在只是说话还有些痛,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位小姐真是个明事理的!”医生忙不迭地收起药箱,“您这样的人,本不应该遭受无妄之灾,伤害了您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医生走后,劳伦斯忽然说道:“这确实是无妄之灾。”   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艾伦·爱杰顿最近被他的母亲逼着去见了一位淑女。”   “这些年,每年春天,爱杰顿夫人都会为他安排。”安妮不明所以。   “可他都强硬地拒绝了,对吗?”劳伦斯说道。   安妮点了点头,犹不明白他的意思。   “今年的那位淑女,是一位子爵唯一的后代。”劳伦斯的语气十分冷淡。   安妮却瞪大了眼睛。   “坎贝尔小姐?”   *   凯瑟琳夫人要求推迟行程,可安妮觉得她的伤并不严重,没有必要耽误那么多人的计划。无论是费茨威廉伯爵府的老宅还是彭伯里庄园,都已经早早做好了准备,迎接主人的回归。在安妮的坚持下,一行人还是在午后踏上了归途。   劳伦斯背对着众人,锁上了大门。   安妮见状,立刻爬上了马车,她不想再和劳伦斯表哥争执这房子的归属权。   凯瑟琳夫人只当安妮身体不舒服,便不管她,和费茨威廉一家告别。看着酷似兄长的劳伦斯——新一任的伯爵,凯瑟琳夫人不禁红了眼睛。   “以后可别忘了你们的姑母,要常来罗辛斯庄园玩玩!”   “等我们都安顿好了,一定写信给你们,邀请你们来老宅做客。”费茨威廉夫人说道。   她的兄长、她的妹妹都已经离开了人世,自此,她的“家”真正散了。   费茨威廉夫人似乎明白了她的伤感,又补充道:“老宅里,有几个房间我吩咐了下人一直没有动过,只是经常打扫,等你回来了,还可以在那里住。”   “好,好!”凯瑟琳夫人没忍住,终于流下了眼泪。   两路人马在出了伦敦后,朝各自的方向分开了。   安妮趴在窗口,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另一队马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马车内,凯瑟琳夫人又在乔治安娜的陪伴下,逐渐恢复了心情,二人一起憧憬起了彭伯里庄园即将发生的种种,笑倒在了一起。   ‘她们倒更像是母女了。’安妮的心也渐渐柔软了起来。   倒从来没有生出任何嫉妒的情绪,乔治安娜比她更像是一个女儿,在达西兄妹来到罗辛斯庄园前,安妮和凯瑟琳夫人相依为命,相处时虽然很少发生矛盾,可问题也正在于此——那一对真正的母女会像她们这样呢?   乔治安娜分走了凯瑟琳夫人的注意力,也让安妮松了口气。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小半日,夕阳逐渐西斜时,他们来到了一片湖边。阳光洒在水面和波浪上,折射出金色的光,给这冰冷的天气增添了一丝暖意。   乔治安娜兴奋地嚷着,想要下车去湖边走走。凯瑟琳夫人在颠簸的马车上坐得久了,也有些受不了,便敲了敲车门,高声让马车停下来。   安妮从车窗里探出头,正要大声告诉前面骑马的人暂时停下休息。这时,忽然,达西骑着马来到了马车旁,他弯下了腰,和安妮四目相对。   “想骑马吗?”他拍了拍身下的伙伴。   这一瞬间,让安妮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伦敦的泰晤士河边。   作者有话要说:和达西打得你死我活,被劳伦斯打的时候没有反抗……艾伦还是很聪明的。   艾伦这个角色我还是蛮喜欢的,病娇深情的同时不妨碍他有心计,他的每一步都有算计,暂时下线不代表就永远下线了。   最近这两章大家应该发现了,感情线终于开始了2333自此文案部分前半段结束,后半段的追逐游戏开始啦!~感谢在2020-12-15 00:22:06~2020-12-16 02:5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谢堂燕 10瓶;saberlulu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安妮回过神, 将自己的视线从达西的脸上移开,打算尾随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一起下马车,搭在车窗上手肘却忽然被拉住了。   “不想骑马吗?”达西问道。   “骑!但我总要先下车吧?”安妮无语。   她作势又要起身, 手臂却又被拉住了。   “怎么……啊!”   巨大的拉力将她上半身从窗口拉出,一个晃神, 整个人就已经侧坐在了马上, 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了起来,他的下巴靠在了她的头顶。   “抓紧缰绳。”达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妮还没有反应过来,晕晕乎乎地接过他放在自己手上的绳子。马儿有些躁动地踢了踢脚, 安妮连忙拉住缰绳, 马儿被身后的人厉声喝止住了。   忽而, 这阵温热消失了, 达西翻身下了马。   他打了个响指,马儿跟着他的脚步朝湖边走去。达西又吹了个口哨,仆人立马将一匹马儿身上的行李卸下, 将它牵到了主人的面前。   达西确认安妮已经骑稳后,自己也爬上了另外一匹骏马。   安妮又无语、又生气、又觉得被戏弄了很好笑。她没等达西坐稳, 就赶紧翻身换成了跨坐的姿势,在凯瑟琳夫人的惊叫和叱怒中扬起马鞭, 沿着湖边朝远处跑去。   达西连忙也骑马追了上去。   湖光水色之间,晚风尽管冰凉刺骨, 可兴奋的火热涌上了脸, 反倒让风显得爽快了些。追逐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安妮朝着太阳下落的方向跑去,手上抽动马鞭的力道越来越大。   安妮忍不住开怀大笑,离别的愁绪顿时烟消云散。   忽然,费茨威廉伯爵曾经戏弄她的一幕浮现在她的脑海, 在安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用力地拉下了缰绳,一个急刹,马儿嘶鸣了一声,前蹄骤然抬起,稳稳地停了下来。   身后追逐的骑士的身影猝不及防地从身旁掠过。   安妮顿时哈哈大笑,她扔掉了马鞭,翻身从马儿身上滑了下来。这时,芬里尔也在远处跑了过来,黑色的皮毛在霞光下闪着光。   达西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他丝毫不生气,掉转了马头,拉住缰绳,操控着马儿缓缓踱步而来。   安妮看着他在夕阳下晃晃悠悠慢慢靠近的剪影,笑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只含在了喉咙里。   老实说,这一瞬间,安妮有一种冲动——似乎接受凯瑟琳夫人的安排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可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再次否认。   是因为艾伦的刺激,才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吗?   安妮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稀奇古怪冒出来的想法甩出去。   达西拉紧了缰绳,在安妮的身前下了马,他扔下了马鞭,任凭马儿自己低头吃草,可它却眼珠一转,哒哒哒地蹭到了另一匹马身边,勾勾搭搭了起来。   “在想什么人生大事?一脸的严肃。”达西问道。   安妮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还真是人生大事……   达西见她支支吾吾,也并不追问。他沿着湖边,朝来路的方向缓缓走去。安妮也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后,达西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她。安妮不明所以地抽出了信纸,看清了上面的字后立刻塞了回去。   “劳伦斯拜托我,务必要让你收下这个。”   “我不想收……达西,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安妮问道,“即便它曾经是路易斯爵士住过的地方,可它已经是费茨威廉一家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无论如何定义,那都是他们的家,而不是我的家。”   “你何必想那么多?就当作伯爵的赠与吧。他视你如亲生女儿,留一栋房子给你虽然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可既然作为他继承人的劳伦斯也不反对,那便没什么可犹豫的。”   “可是——兰斯呢?”安妮仍然难以接受,“兰斯作为小儿子,本就没有继承权,反而让我一个外人……夺走了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达西,我不想和他成为敌人。”   “他不会把你当成敌人,伯爵不会想不到这些。”   “不,不!达西,你作为长子,又是独子,是不会明白他作为次子的痛苦的。”安妮摇了摇头。   “听起来你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不清楚兰斯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我深知艾伦……爱杰顿是如何在这样的关系中挣扎的。他如今走到这一步,积攒了不少自己的财产,是极其不容易的。他无法继承公爵的头衔和一切财富,却也不得不受血脉的限制。”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细数另一个男人的过往。   “艾伦·爱杰顿在商业里奔波,为了船厂的生意和商人们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我亲眼见过他疲累地几天没有合上眼,就只为了一千英镑!这对于老绅士和夫人们来说,甚至只是几身衣服、或者一套首饰……他却被贵族们所不齿,早早地被排除在体面的社交舞会以外——哈!凭自己的手段生存,竟然也是一个该受到嘲讽的事情!”   达西淡淡地说:“听上去,你对他的评价很高、也为他打抱不平?”   “如果我真的看不起他,怎么会和他合作了这么久?”想到这里,安妮不由地又露出了一个苦笑,“可是这样的关系被他打破了……或者说,从最开始,我就将它推到了一个畸形的位置。”她明知道艾伦对自己的感情,却视若无睹。   “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亲爱的。”达西摇了摇头,“他可以选择像任何一个家族的小儿子那样,听命于家族的安排,在适当的时间和一位富商的女儿结婚,也能继续维持他富贵优渥的生活。”   “……你这样的话可真残忍。”安妮忍不住评判道。   “残忍吗?可这恰恰是最好的选择。”达西十分冷静,不为她的批判所动,“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几乎每一个家族都是采取了这个做法?因为这是最安全的选择,无论是对于家族、还是对于他个人而言。”   安妮侧过脸抬头看去,只见达西的灰蓝色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在夕阳的暖黄色光辉下,灰蓝色的冷漠融化了。他说着最真实而冷酷的话,可全然没有任何鄙夷和批判,这让安妮心里好受了一点点。   “我不能说,他选择了坎贝尔小姐是不是一种妥协,可我也觉得,这是他眼下最佳的选择。”达西继续说道,“坎贝尔小姐是子爵的唯一后代,虽然家里几乎只剩一个空壳,可艾伦·爱杰顿要的可不是财富——如你所说,他已经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一定的积攒——倘若他想要进一步向上,和更大的人物做交易,提升自己的身份是当务之急。”   安妮忽而觉得有些发冷,她身处其中,竟然忽视了这一点——他今天的告白是真心的吗?   “也许他真的爱你,不然今天不会来发这么一场疯。”达西似乎看穿了安妮的疑惑,“可是,假使将你和坎贝尔小姐放在一起比较,对于他这样一个汲汲于名利却又更渴求权力地位的人而言,她是一个更合适、又更易操控的人选。”   说到这儿,达西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逐渐往下,从安妮的眼睛缓缓移到了脖子,青青紫紫的指痕让他的心绪起伏,难以言喻的愤怒使他头脑有些晕眩。   达西弯下了腰,伸出了手。   指尖轻轻地从冰冷的脖子上触碰、划过。   安妮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却没有从他冰冷古板的脸上看出任何不自在。   “等到了彭伯里庄园,还是要找个医生给你仔细看看。”   *   这一晚上,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德比郡边缘的小镇上包下了一整栋旅馆。第二天一大早,在所有人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敲门声惊醒了旅馆的主人。   他骂骂咧咧地打开大门,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面容精致的青年,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   ——要是家里那个婆娘看到了,还不得晕过去了!   旅馆主人没好气地想,可当他打量着眼前这人的穿着打扮时,却被他腰带上的徽章吸引了目光……这与此时旅馆里的贵客们马车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您要住宿?可是小店今天已经被承包下来了,没有多余的房间。”旅馆主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是来找人的。”青年露出了一口白牙,“彭伯里庄园的达西小姐和……达西先生是否下榻在这里?”   “你是谁?”   “我叫维克汉姆,乔治·维克汉姆,我来自彭伯里庄园,和达西兄妹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噢……”旅馆主人挑了挑眉,原来是这个人,“他们还在休息,请进吧。”旅馆主人说完后,又忽然提醒了一句:“小声些,维克汉姆先生,他们还在休息。”   维克汉姆立刻点头应下了。   安妮醒来后,在杜丽的服侍下换好衣服,正打开房门打算去隔壁喊乔治安娜起床时,被她门口伫立的青年人吓了一跳。   “维克汉姆先生?您竟然也住在这个旅店?”安妮挑了挑眉,久违地端起了凯瑟琳夫人的架子,朝他微微点头。   “我是刚到的,德·包尔小姐。”维克汉姆立刻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听雷诺兹太太说,你们今日就会到达彭伯里庄园,便想着早一点来附近接你们一起回去。”   “噢!这样。”接着,安妮便不说话了,只是抬高了下巴,眯着眼睛看着他。   维克汉姆的额头冒出了一滴冷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这个明明比他还要小的淑女时,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她眼中一览无余——就好像面对达西时一样。   忽而,乔治安娜的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乔治安娜脱口而出的“安妮”哽在了嘴边,她惊喜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人,低低地尖叫了一声就与他拥抱了起来。维克汉姆的唇边发出了欢快又轻柔的笑声,似乎包含着无尽的宠溺和惊喜。   安妮的脸色越发冷了下来。   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冷淡又低沉的声音在安妮的头顶响起:“维克汉姆,好久不见。”   维克汉姆立刻松开了手,朝达西行了一个礼。   “我记得你此刻理应正在大学里学习法律,你也是刚回来的吗?等到了彭伯里,来我的书房一趟,我倒是要好好考教一下你的功课。”   “我、我……”   “他刚从彭伯里过来,达西表哥。”安妮冷笑了一声,“维克汉姆先生可是好心地来接我们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撩神达西   我太喜欢这种似有若无的暧昧和挑逗了嘻嘻嘻嘻嘻   这章评论区发20个红包吧,想康康大家对接下来的剧情有什么期待咧~ 第63章   达西听了这话, 挑了挑眉,冰冷的眼神看向维克汉姆。   维克汉姆冷汗涔涔地再次行礼,小声地说:“我正要和您说这件事情。”   “乔治都写信跟我说过啦, 那些人可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合起伙来欺负!哥哥, 还是让乔治回家吧, 让他留在身边帮做事。”乔治安娜见维克汉姆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连忙替他解围。   “那些人?是谁?”安妮问道。   “的同学,那些公子哥!”乔治安娜又连忙解释道, “都是些富家子弟, 和乔治一起学习法律。也许他们自诩出生高贵, 总是排挤他……”   “是我不好, 没能融入他们。”维克汉姆立刻打断了乔治安娜的话,赶忙解释道,“可我也不能放任自己和们一起参加俱乐部的每一次活动, 我和们不同,承蒙达西先生的照顾, 我才有机会与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学校。否则以我的出生,我连与他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噢, 乔治,别这样说, 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乔治安娜皱起了眉头。   安妮在心底冷笑了一身, 这个维克汉姆倒是会讨得乔治安娜的欢心和怜悯——这正是他的目标。   达西却不接他的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外,晨间的雾气还没有在阳光下散尽,可见维克汉姆最晚也是在昨晚零点以前就骑马赶来的——可见也知道,自己的事情恐怕很难获得达西的认可, 便在其他的点上下足了心。   “留在彭伯里替我做事?”达西勾起了唇角,语速飞快而低沉,“跟我去了欧罗巴大陆没多久就难忍颠沛,提出要回来跟在牧师身边早早地学习、好在将来继承你父亲的圣职。我只当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总算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便同意你提早回来了。”   “可没过两年,又写信告诉我想去剑桥学习法律,并且向我索要了三千英镑,代价是那个圣职——这足以让你衣食无忧地上完学直到能养活自己,甚至你还能拿剩余的钱去为自己置办一处房产,我也算对得起先父的遗嘱了。”   “现在,告诉我,又想回到彭伯里做事?”   维克汉姆一时间愣住了,没有想到达西竟然丝毫不顾颜面地在众人面前说起这些,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可以为您跑腿……”   达西不耐烦听这些,不再看,转身朝楼下走去。维克汉姆立刻跟了上去,不断地解释。乔治安娜见状要追上去,却被安妮拉住了手。   “可是……”乔治安娜欲言又止。   安妮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   一行人休整完毕,早餐后便又踏上了归程。达西和维克汉姆骑马在队伍的最前端,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维克汉姆试图上前讨好与他攀谈,却被达西那冰冷的眼神和生人勿近的气息逼退。   而乔治安娜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夸奖维克汉姆的英俊、体贴和绅士,还有们“小时候”的快乐时光。她似乎看准了安妮在兄长面前说话十分有分量,便一直喋喋不休,希望能打动安妮、让她帮她的乔治说些好话。   在听完乔治安娜第三次提到小时候去彭伯里庄园附近的村镇上,被那里的男孩欺负,而维克汉姆如同英雄一般挺身而出为她出头,那些男孩打跑时,安妮忽然问道:“那些男孩子不知道的身份吗?不知道是彭伯里庄园的小姐?”   乔治安娜摇了摇头,又疑惑地点了点头:“我忘记了……不过,们应该知道吧?”   “毕竟身上的一条裙子就抵得上们的父母一个月的收入。”安妮顿了顿,又问道,“这里附近几个村镇的农民,应该都是达西家领地上的佃户吧?就和罗辛斯庄园一样。”   “没错,所以以前爸爸和哥哥总是忙得不见踪影……只有晚餐时才能见到他们。”说起了故去的老达西先生,乔治安娜塌下了肩膀,手指不自觉地绕到了一起。   安妮却在心底摇了摇头,如果她猜的没错,恐怕连乔治安娜记在心里年的英雄救美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剧。   距离彭伯里庄园越来越近,乔治安娜起初还深陷在思念父母的痛苦之中,可当彭伯里庄园从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露出了尖尖的塔顶时,乔治安娜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兴奋地嚷了起来。   她忍不住催促马车再快一点,连凯瑟琳夫人都坐起了身子,让安妮替她检查仪容。   距离庄园主体还有长长一段距离的地方,高高的铁制的围栏挡在了来路上。铁门前,早就有仆人等待着,远远看见长长的马车队伍和马车上的族徽时,铁门被两个仆人合力打开。   其中一人骑着马朝庄园跑去报信,另一个仆人守在门边,翘首以盼。   穿过铁门,彭伯里庄园的全貌一览无余。   彭伯里庄园依山傍水,照安妮前世的眼光来看,风/水极好。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山上郁郁葱葱,长满了四季常青的树木,即便在这个季节,都散发着无限的生机。   庄园的大门前的不远处就是一处天然的湖泊,湖泊的四周,低矮的灌木丛修剪整齐,可见这户庄园的管家仅仅有条、管理有方。   彭伯里庄园坐落在这间,金碧辉煌、犹如一座宫殿。镀金的雕刻和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即便主人已经年离开,却丝毫不显萧条。   庄园前,齐刷刷地站着一整列的仆人,领头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的管家太太。   队伍在庄园的大门口逐渐减速停下,达西翻身下马,管家太太难掩激动地走上前来向行礼,却被扶住了。   “雷诺兹太太,庄园里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年老的仆人们身子骨都还不错,一个都没有离开。那些孩子们也已经能上手工作了,达西先生,您这次回来……”   “不走了。”达西温和一。   雷诺兹太太激动地几乎就要昏过去了。   达西转身来到了马车旁,车夫已经放下了踏板。车门刚一被打开,乔治安娜就如同放飞的鸟儿一般雀跃地跳了出来,在雷诺兹太太的惊呼中扑到了她的怀里。   安妮一只脚刚跨出了马车,见状忍俊不禁。   “请。”达西伸出了手,示意安妮扶住。   安妮抿了抿嘴,一手提着裙角,一手虚虚地搭在了的手心,跳下了马车。触碰转瞬即逝,达西舌尖抵着牙齿,指尖忍不住搓了一下,接着又伸手扶住了安妮身后的凯瑟琳夫人。   雷诺兹太太立刻上前与凯瑟琳夫人问好寒暄了起来。   安妮被兴奋的乔治安娜牵着,沿着她记忆的路径从右侧的楼梯款款而上,走进了庄园的大门。   刚一进门便是巨大的挑高大客厅,内饰精美,厚重的窗帘被拉开,窗边轻柔如丝绸的薄帘遮挡了刺眼的阳光,在风中轻轻地摆动。土耳其风格的地毯上摆放着舒适的天鹅绒面沙发,茶几上是时下流行的东方瓷器和精致小巧的茶具……   而最吸引人眼球的绝非这一件件价值不菲的摆饰,而是墙壁上巨大的双人像。   “那是爸爸妈妈刚结婚不久时找人画的画像。”乔治安娜介绍道。   不用她说,安妮也能一眼认出画中的人物。   那位站在画面左侧的绅士的脸与达西有着七八分相似,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冷淡疏离,安妮在看到它的第一眼甚至一阵恍惚,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看那位正在与雷诺兹太太谈话的表兄。   而画面右侧,坐着一位身穿米白色长裙的夫人。她嘴角含笑,与丈夫手握着手,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这张脸安妮曾经在达西的怀表中看见过隐约的影子,可现在,这身高大的形象跃然在眼前时,安妮感叹她容貌惊人之余,却觉得有些奇怪——   凯瑟琳夫人站到画前时,安妮竟然从这对姐妹脸上几乎找不出任何相似的地方。   一个纤细温婉,如同百合花一样静谧美好;一个丰满傲然,如同玫瑰一样瑰丽夺目。   来自同样的基因的两个人,竟然能长成这样截然不同的样子吗?   安妮忍不住回忆起费茨威廉伯爵的脸,……   “在想什么?”达西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安妮一下子回过神,发现身旁只有达西一人了。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的说话声从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雷诺兹太太在走廊尽头回头看着们,和她对视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后,身影也消失在了转角。   “她们去餐厅了。我见一直在看这幅画,怎么,有哪里不对吗?”说罢,达西也抬起了头,试图跟着安妮刚才的视线看个明白。   安妮:“费茨威廉……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达西先生和达西夫人真的如同妈妈说的那样很登对,们一定十分恩爱,就连画师的笔尖都捕捉到了其中绵绵的爱意。”   “们互相是对方的灵魂伴侣。”达西看着安妮的侧脸,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被捕捉的微笑,“父亲对母亲很痴情,在舞会上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决定要她带回彭伯里庄园、藏起来。那时,姨妈很难接受安妮夫人刚成年就和陌生的绅士迅速坠入爱河,就将她带去了罗辛斯庄园暂住……父亲也为此也闹了不少话。”   “达西先生也追去了罗辛斯庄园?”   “然。”达西挑了挑眉,“达西家的男人真正爱上了一个人,便会为她甘愿付出一切——包括他的傲慢和自尊。”   “亲爱的达西先生,这句话就已经够傲慢啦。”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是真的痛苦,明明知道要写什么却表达不好……这章发出之后我继续写下去,看看还能不能在凌晨发一章。   “达西先生也追去了罗辛斯庄园?”——这个点把我甜得嗷嗷叫【我已经脑补了N个大戏了。   两个达西先生都栽倒了“安妮”的手上。感谢在2020-12-16 23:59:19~2020-12-18 23:3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玖千岁 7瓶;MK7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简单的午餐后, 合格的管家雷诺兹太太亲自带着客人们一一前往她们的房间。离开餐厅,待雷诺兹太太引领着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上楼时,达西忽然叫住了安妮。   安妮疑惑地问:“怎么?”   “我接下来会很忙。”   安妮眨了眨眼睛:“……什么?”   “啊……我的意思是, 我邀请你和姨妈来彭伯里做客, 却因为事务繁忙不能常陪你们, 我对此感到很抱歉。”达西的声音低沉、语速极快,“我离开英国的这段时间, 彭伯里庄园地界上的事务都堆积了起来,也许、也许你愿意帮我?”   “帮你?!”安妮后退了一步, 伸出手摸向了他的额头, “你没有发烧吧,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那可都是达西家族的事务,我尽管愿意替你分担些困难,可……”   “抱歉,是我莽撞了。”达西忽而有些手足无措,后退了一步。安妮见状, 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嗯……那么,我便不配你们去参观房间了。书房还有很多事务需要我去处理。”达西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对了,希望你喜欢窗外的风景。”   没等安妮回答,他便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安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他说到房间窗外的风景, 她倒是提起了一点兴趣。头顶传来了乔治安娜的呼喊声, 安妮大声回答了一声后,便提起裙子跑上了楼。   二楼。   “这里,这里!”乔治安娜在楼道的尽头朝安妮挥了挥手,“你的房间就安排在了这里, 和我的房间正好在隔壁!”   “妈妈呢?”安妮不见凯瑟琳夫人的身影。   “姨妈说她有些累了,雷诺兹太太便带她先去房间休息。反正这里是我家,我难道还做不好引导的工作?”乔治安娜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   引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大的窗户,占据了大半个墙面。房间富丽堂皇,床品和家具主要的配色是玫瑰色和金色,精致程度不必细说——几乎比安妮住在罗辛斯庄园的次主卧还要华贵。   而正如达西所说,窗外的风景是这个房间最大的特色。   安妮忍不住朝窗户走去,乔治安娜满脸骄傲地介绍道:“这是彭伯里庄园唯二的能将整片湖泊尽收眼底的房间,不仅如此,你往下面看——那是一片玫瑰花园,只是现在的季节还没有到,再过几个月,就算你把窗户关上,这里都充满了浓郁的玫瑰花香!”   “唯二?还有一个……在楼上?”   “对,那是主卧。”乔治安娜一边推开窗户、一边说道,“哥哥现在也没有住在主卧呢,我猜,他是打算,等彭伯里庄园来了新的女主人以后,再一起搬进去。主卧的面积相当于我的房间加上这个房间,一个人住太孤独啦!”   门被敲响了,杜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的身后跟着许多仆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乔治安娜小大人般拍了拍安妮的肩膀,“我也回房间收拾东西啦,晚饭时在餐厅见。”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安妮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想,果然只有在自己家乔治安娜才会这么自在。   *   如同达西所说的那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无比繁忙,整日都淹没在那如山堆积的文件和账目里。   尽管过去的几年里,雷诺兹太太会定时将最重要的文件寄给他处理,但是,彭伯里庄园的领地几乎有半个德比郡那样大,假使他每日都居住在这里,事情也总是处理不完的。   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几乎很少能在白天见到他,只有在晚餐后短短的休闲时光里,一家人能在点燃的壁炉前,坐在一起说话玩笑。   除此以外,安妮却总是能在清晨早起带着芬里尔在湖边散步奔跑时,在一棵高大的柳树下遇见他——总是披着厚实的晨袍,捧着一本书,在晨露中看得认真。   第一次遇见他时,安妮不忍心打扰他的阅读,便牵紧了芬里尔的绳索,悄咪咪地跑远。   第二次遇见他时,达西抱着书背靠在树干上,似乎在默默背诵,远远地见到了她时,朝她挥了挥手。安妮便遥遥行了个礼,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第三次遇见他时,达西喊住了她。   “你现在有空吗?我并不确定我背诵的诗歌是否正确,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帮我校对吗?”达西挥了挥手中的薄薄的手抄本,问道。   “噢,当然,我并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安妮松开了芬里尔脖子上的锁链,命令道:“去吧!自己去跑吧!”芬里尔在收到指令后,立刻撒开了四肢,在湖边肆意地奔跑了起来。   安妮离开了小径,踩在郁郁葱葱的草坪上朝达西走去。露水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裙摆,安妮毫不在意。走近时,才发现达西早就已经在树下铺上了一块防水的毯子。   达西摊手示意安妮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边,将手抄本交给了她。   安妮翻开了本子,讶异道:“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达西,我居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浪漫的诗歌感兴趣了?”   “我对此一向很感兴趣,只是我从前从来没有真正领悟过其中的深意。我天生并不是一个情感充沛的诗人,我作不出动人的诗句,就只能多背诵大家的名句名篇,好让我在万千心绪想要表达的时候,不至于无言可对。”   从前没有领会过其中的深意?   现在呢?   安妮隐约觉得这其中的深意容不得她细想,似乎是个预兆和暗示。假使她将它弄清楚,却会使自己如同在悬崖边踏空,无能为力。   安妮咬着舌尖,让自己专注于面前的诗句。   “开始吧。”   达西沉默了一瞬,如同丝绸般华丽而优雅的声音从他的唇齿间流淌了出来:   “我是否可以把你比喻成夏天?   虽然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   狂风会使五月娇蕾红消香断,   夏天拥有的时日也转瞬即过;   ……   只要有人类生存,或人有眼睛,   我的诗就会流传并赋予你生命。”(*摘自莎士比亚《我怎么能够把你比作夏天》)   一首诗背诵完毕,余音似乎还在柳树枝间徘徊,长长的柳枝轻柔地舞蹈着,好像也在为这首诗歌所感动。   安妮的余光在达西的脸上游走,他闭着眼睛,似乎还在认真回想品味这诗中的韵律。安妮抿起了嘴唇,手无意识地捻着这薄薄的册子。   她很难说,胸口那阵心悸和沉闷从何而来。   这首诗的每一个词语她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却让安妮觉得如此晦涩难懂。   达西的睫毛微颤,就要睁开眼。安妮立刻垂眸看向了手中的册子,这上面的字迹不是安妮所熟悉的,微微泛黄的纸张昭示着这手抄本已经有些年头了。安妮的目光从诗句上移开,忽而发现字里行间有一个浅浅凹陷的笔迹。   好奇地往前翻了一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单词“致安妮”。   “啪——”安妮猛得将手抄本合了起来,放在了身下的毯子上,站起了身。   “我背得怎样?”达西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制止了安妮离开的脚步,“这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一首诗。”   “很好,很好。”安妮没有回头,“一字不差。”   *   从那天起,安妮的晨跑锻炼的路线有所调整。   湖泊的另一边,连接着连绵的树木和山坡。芬里尔尽管更喜欢对岸广阔的平原,但也并不拒绝在岸边小路上散步。灌木丛是它最喜欢的迷宫,芬里尔常常一头扎进去,激起了绿植丛中的一阵激荡,直到安妮吹声口哨,准备离开时,它才会像一个黑色的小炸弹一样从里面钻出。   周五是信使上门送信的日子。   安妮从湖边回来,刚来到庄园门口时,就见到了骑马而来的信使。   “这位小姐!您好!”开朗的信使大声喊道,“您好吗?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呀。”   “很好!看来今天要开始升温啦,湖边的野花都已经盛开了几朵。”   信使翻身下马,一边寒暄着、一边从马鞍后侧挂着的大皮袋子里掏出了厚厚的两摞信封。安妮注意到,当信件被他拿出来以后,那袋子立刻就瘪了下去。   “今天我送来的信件数量都抵得上过去几年的总和啦!”信使哈哈大笑道,他的两只手臂合力搬着信封,歪头看向信封,“收信人是达西先生和……德·包尔小姐?”   “啊,是我的信。”安妮指了指其中的一摞,“能辛苦您将它们送进来吗?我没有随身带钱,我的女仆会将邮费一分不少地交给您。”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小姐。只是这些信都已经付过邮费啦,达西先生早就已经安排人通知驿站,寄到彭伯里庄园的所有信件的邮费都写在他的账单上。”   “噢……我并不是彭伯里庄园的人。”安妮提起裙子,走上了阶梯,“以后,还请麻烦您将收信人为安妮·德·包尔的信交给杜丽小姐,她是我的贴身女仆,她会负责将邮费给您的。”   “不不!德·包尔小姐,我已经收了一份邮费,怎么能再收一份呢?”   “达西先生交给您的那份——”   “那我可没有资格退回,小姐,达西先生是这里唯一作主的人,我可不想违背他的命令,惹得他生气。”   “……”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安妮无语。   这时,雷诺兹太太从大门口走了出来。信使立刻迎了上去,将那厚厚的两摞信件交到了她的手上。   “雷诺兹太太,那些是我的信。”安妮指向其中的一摞,“我听这位先生说,达西已经付了邮费,可那些是我的私人信件,万万没有让他承担的道理。”   “德·包尔小姐,您这句话就见外了!达西先生早就说了,您和凯瑟琳夫人的一切开销都记在彭伯里庄园的账上。难道达西小姐在罗辛斯庄园的时候,您也会向达西先生收取费用吗?”雷诺兹太太和善地反问道。   安妮哑口无言——事实上,她就是想“见外”一次。   信使见状,立刻喜笑颜开了起来。他的手又伸向怀中,摸了半天掏出了另外几封硬制的信件:“雷诺兹太太,这些都是周边几个庄园送来的舞会请柬。”   雷诺兹太太瞄了一眼,看向了安妮:“德·包尔小姐,能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吗?您瞧,我的手上已经被信件都占满了。”   “当然。”安妮从信使手中接过了那几封邀请函,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落款上。   信使乐呵呵地问候了达西先生后,就立刻告辞了。   “德·包尔小姐。”雷诺兹太太又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脸上的皱褶都好似在微笑,“恕我得寸进尺,您能和我一起将邀请函送到达西先生的书房吗?”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的我就是个five5,唯有评论能安慰我幼小的心灵QAQ   *引用的诗歌不是水字数嗷,我算好了字数不会让大家多花钱的2333我太废了写不来情诗,只好借着踩踩大神的肩膀。   *今天卡文找灵感的时候看完了理智与情感的电影,有点心动想开一个现代人穿越成玛丽安的同人,不过……还只是在心动的阶段啦,不知道大家感不感兴趣。如果想看的人多的话,会写一个短篇也说不定。(体感好像西方名著类同人写S S的挺少,相比P P)感谢在2020-12-18 23:36:36~2020-12-20 03:0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安妮很想说, 自己可以把自己的信取走,这样雷诺兹太太就可以将达西的信和邀请函一并带去书房了……   可雷诺兹太太毕竟不是安妮很熟悉、可以尽情指使的人,即便她只是一个管家, 可她却是一个将彭伯里这么大的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厉害人物。安妮有预感, 无论自己说什么, 她都会找到理由一一驳回,那时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了。   “我恰好有空, 雷诺兹太太。”安妮回答道。   雷诺兹太太温和一笑,低头行了一个礼。   安妮也点了点头, 伸出了手, 却将收信人为自己的那一摞信接了过来, 同时又将达西的邀请函放在了雷诺兹太太捧着的那摞信上。雷诺兹太太见状,笑容不变,朝另一边的走廊走去,并回头示意安妮跟上去。   二人穿过了长长的走廊,从尽头的楼梯上楼。   走廊的两侧悬挂着装裱精致的风景画, 有些画像里画着游玩的人们——他们的面容从某些角度来说有些相似,倘若分开来放或许认不出来, 但是并排挂在一起却让欣赏者一眼就能认出,这些显然都是达西家族的先人。   “达西家族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彭伯里庄园,起初这座庄园不过只有现在的一半那么大,领地也远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可达西家的人都不安于现状, 有些尝试失败了, 但更多尝试获得了成功……因而到现在,彭伯里庄园已经盘据一方,地产和财富多几乎能抵得上半个德比郡啦。”雷诺兹太太与有荣焉地介绍着。   “这是很难得的,许多家族的财富不会延续超过百年, 就会被不知进取、铺张浪费的后辈败得一干二净,即便先人为他们创造了那么多财富,最后却走到了破产的那一天。”安妮不由感慨地说道。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一个家族能延续辉煌超过百年都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更何况还要越来越繁盛呢?   “德·包尔小姐,达西先生说得不错,您果然与许多淑女都不同。我曾经这样向别人介绍过我所效劳的这座庄园,她们无一不只是震惊于彭伯里的富有和奢华哩!”   “达西是如何说我的?”安妮对此很好奇。   “噢……我不愿意让自己的转述使得达西先生的意思被扭曲,而让您误会,德·包尔小姐,您可以亲自去问问他。我敢说,达西先生一定会如实告诉您,他并不是那种人前人后说话不一致的人。”   “如果您敢保证,他对我的评价正面多于负面?”   “当然,说得更确切一些,达西先生对您没有任何一点点负面的评价。”雷诺兹太太微微一笑,此时,她们在一扇大门前站定,“他是这样挑剔又坦白的一个人,有时,他的直言直语会让他的本意被曲解……他对于您的看法,都是深思熟虑、发自肺腑。”   “我该为此感到荣幸吗?”   雷诺兹太太没有回答,她朝大门两旁的仆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推开书房的大门。仆人领命,敲响了厚重的实木大门,接着一边一个合力推开了大门。   “请进。”   *   彭伯里庄园的书房似乎和罗辛斯的隐秘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待客区,沙发前点燃着熊熊燃烧的壁炉,一进门安妮就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雷诺兹太太熟门熟路地大步走了进去,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安妮跟在她的身后,绕过了沙发背后那顶天立地的大书柜,来到了里屋。   挑高的空间被分成了两层,一侧有着巨大而明亮的窗户,阳光肆意地洒了进来,书香在空气中蒸腾。如同书店和图书馆那样,高高的书柜贴着墙壁打造,倘若想要拿到上层的书,就必须爬上特制的可移动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棕色、蓝色和红色的书脊也变成了装饰。   安妮进去时,达西正踩在靠近窗户的一架□□上,视线专注地在面前的书架上逡巡,手指从书脊上一一划过。   “你在找什么书?”安妮一边将信放在矮桌上,一边问道。   达西似乎这才发现来人,回过神来,从□□上利落地跳了下来——这把安妮吓了一跳,他刚才站的高度起码有她头顶那么高呢。   “我在找一本诗集,莎士比亚的。”   听闻,安妮有些不自然地“噢”了一声。达西伸手接过雷诺兹太太递给他的巾帕,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接着缓缓走到了巨大的书桌背后坐下了。   雷诺兹太太立刻将他的信放在了桌上。   达西客气地道了声谢,雷诺兹太太微笑着回答了,接着就转身朝大门外走去。安妮眨了眨眼睛,鞋子在地毯上摩擦了两下后,觉得有些尴尬——所以她来是为了什么?   “是我拜托雷诺兹太太无论如何都要请你过来的。”达西的声音从书桌背后响起,安妮抬头看他,达西正看着自己、脸上平静无波。   “噢……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达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打厚厚的卡纸,“凯瑟琳夫人无论如何都要为我举办一场舞会。按照她的意思,倘若我在回来的第一年都对邻居和旧友视而不见,是极其无礼的事情,这对彭伯里庄园和我的名声很不利。”   “是这样的,我上次也这么说的,可你……”   “可是,亲爱的,我可不想和陌生的淑女跳开场舞。不瞒你说,那让我很紧张、很无措……”达西说着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他这样子可不像一个会紧张的人!   安妮在心底默默吐槽。   “你可以和妈妈一起跳舞。”安妮理所当然地说道,“妈妈为你在罗辛斯举办的那场舞会,你也是邀请了她开场,不是吗?”   达西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瞳色很浅,安妮被她盯得越发不自在。卡壳了片刻后,安妮朝窗户走去,佯装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你的字很漂亮。”达西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想只能称得上端正。”   “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亲爱的,你的字倘若只是端正的话,乔治安娜的字可就真的是蛇形了。”   “如果乔治安娜知道你这么评价她的字,恐怕便会收回每天都在我耳旁嘀嘀咕咕的那些称赞你的话了。”   “哦?”达西的声音忽然来到了她的右耳旁,“她是怎么称赞我的?”   “……”安妮转过头,被这忽然靠近的人吓了一跳,羞恼地低吼,“……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达西毫不在意,只是轻笑了一声,递给了她一只笔:“能麻烦你替我写一些东西吗?”   “……我没有插手你的产业的打算。”   “不,那些邀请函——”达西指了指刚才雷诺兹太太送来的东西,“麻烦你替我写手书一一回绝,同时,还有一些新的、空白的邀请函……我被你的母亲说服了,要举办一场舞会,可我却抽不出空来写邀请函。你难道不该为我负责吗?”   鬼使神差地,安妮答应了。   *   达西将已经拟定好的名单放在了他书桌对面的位置上,安妮便在那里与他面对面地坐下。   看着已经摆放好的墨水、削好了的笔和已经喷了香水的卡纸,安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他早就预谋好的陷阱。   可既然已经答应了,安妮便也只好自认大意。   彭伯里庄园的领地广阔,最近的邻居也是在骑马大半日以外的地方。这次彭伯里庄园要举办舞会,邀请的绅士和淑女们都必须提前两三日到达,在这里住上一阵。舞会以后,他们还会视情况而定,或是第二天就告辞、或是受到主人家的挽留,再住一些时日。   安妮对照着给出的模板在卡纸上写着邀请函上的客套话,心中想起了前两年在哈福德郡参加班纳特家的大女儿的成年礼的经历——那可轻松多了,附近乡绅的太太和女儿们都到了场,热热闹闹地玩笑了一整天。   可是,以达西和彭伯里庄园的地位而言,那样轻松自在的舞会是万万不可能的。   达西坐在安妮对面,从抽屉里取出了拆信刀,一封一封地拆开阅读。他不像这个阶层的绅士们那样,有贴身的男仆专门处理这些事务。   在过去的几年颠簸中,他习惯了亲历亲为,也习惯了不将自己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办——   达西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只见她奋笔疾书,微微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嘟着嘴,似乎连面部肌肉都在用力。   达西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度。   他扔下了手中那封来自律师的信,拿起了下一封——看到了信封上的落款,达西挑起了眉,他直接撕开了火漆,抖开了信。   安妮听到这“嘶啦”一声,抬起了头。   “我的线人告诉我,费茨威廉伯爵从马上跌落下来的那一天,见了一个人。”   “谁?!”安妮手中的笔掉了下来。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是他看到伯爵爬上的那辆马车,上面挂着的似乎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徽章。”达西深呼吸了一口气,将信扔在了桌子上。   安妮一把将信抓了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她皱紧了眉头,忽然伸手打了桌上的铃。达西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从她的手中抽回了那张信纸。   信纸的底端,是线人凭借记忆画出的简单的符号。   “我那里有艾伦的袖扣!还记得吗?他第一次来到罗辛斯庄园时掉落的那颗!”   *   晚餐后,一家人雷打不动地聚在了客厅。   乔治安娜坐在钢琴前,正在练习一首新的曲子。当她得知哥哥真的要举办一场舞会时,立刻尖叫了起来,接着便下定决定要好好准备一个节目——她即便不能参加舞会,在舞会前后的聚会上,她作为主人也是一定会来到客人面前的,乔治安娜可不打算丢了彭伯里庄园的脸!   安妮可没有这样的自觉,曾经被凯瑟琳夫人逼着练琴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她对自己的钢琴水平有着深刻的理解。   “我做一个欣赏者就好了,乔治安娜需要我这样忠实的听众。”   她的这句话每次都让凯瑟琳夫人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此刻,站在钢琴旁为乔治安娜翻动琴谱、又负责恭维她的人换成了维克汉姆——安妮的动作没有他快,当她刚刚从沙发上起身时,他就已经站在琴凳旁了。   凯瑟琳夫人坐在壁炉前有些犯困,在愉悦的钢琴声中打着盹,挂在她膝盖上的毛毯已经坠了一半在地上。   达西靠在高高的扶手椅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安妮。   安妮坐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借着桌上的烛光,正在写一封信。白天达西收到的那封信让她不寒而栗,安妮想起了临出发前艾伦·爱杰顿的疯狂,总觉得有些地方被她不自觉地疏忽了。   艾伦的祖父是布里奇沃特公爵,早在几年前,他就病怏怏的、就好像随时都会撒手人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死神似乎不小心遗忘了这个人,他几次咯血、昏迷、奄奄一息,可最终都没有把他带走。   而艾伦的父亲已经年过六旬,至今还没有继承爵位,即便他已经接手了家里大半的事务。艾伦的兄长爱德华无时无刻不陪在老公爵的左右,他是祖父最看好的继承人。   究竟是谁?   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几位绅士的脸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安妮却抓不住那一丝灵感。   安妮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她正在写一封寄给“里希特先生”的信,收信地址是伯爵府所在街区隔壁的一个邮箱。小古力总是在那里收信,负责将所有寄给里希特先生的信套上新的信封,再通过随机一个街区的邮局寄给她。   这次,她在信中命令小古力立刻将他们中转站里涉及真实身份的东西悉数销毁,在做完这一切后,带上她留下的钱前往哈福德郡的尼日斐花园暂住。   “尼日斐花园附近的朗博恩住着我的朋友班纳特一家,如果你有任何拿不准主意的东西,不妨联系班纳特家的‘小先生’……”   写完信后,安妮将信纸折了起来,塞进了信封。   忽然,她的眼前被递来了一张合起来的请柬。安妮抬头看去,达西正站在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   “怎么?我写错了?”安妮接过请柬,一头雾水地将它打开。   迎面而来的是那熟悉的端正又不失潇洒俊秀的字迹,它的主人正站在一旁。   “这是交给罗辛斯庄园的请柬。”达西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支持正版(震声!!!   被看盗文还要来我文下指指点点的人气到了,我每天码字五六个小时,说实话收入还不够我喝一杯咖啡的(这真的毫不夸张,但是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数据差什么的,码字到现在一是想取悦支持我的读者们,二也是取悦自己)。要不是读正版的小天使们一直在支撑着我,谁能坚持做这种无用功呢?   唉,说一次道千万次,真的非常感谢一直在JJ追着连载的大家,无论是评论、营养液、地雷,甚至只是默默的点击订阅都让我很感激了。   最近卡文期,因为前面脑子一抽脱离了大纲,导致我最近几章思路混乱,每天都花大量时间重新写大纲,更新也不太稳定,感谢大家的包容!   这章很肥嗷~感谢在2020-12-20 03:01:58~2020-12-21 03:5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安妮收下了请柬, 接受了这个事实——恪守旧礼的凯瑟琳夫人为了她的小九九也算是破例了,安妮找不到借口拒绝。   话虽如此,安妮却深知, 自己心底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告诉自己, 这不过是接受一个舞会的邀请而已, 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防备难道不显得她更心虚?   ‘这是心虚吗?’安妮问自己,‘如果他邀请我跳第一支舞的话, 我要答应吗?’   *   清晨,安妮带着芬里尔在湖边散步。它一如往常地冲进了灌木丛, 从矮树丛晃动的方向来看, 芬里尔又朝山上跑去了。   安妮沿着湖泊走完一圈, 回到了芬里尔消失的地方,吹了声口哨。   往常芬里尔都会在听到口哨声后出现,这次安妮却等了许久也没有看到它的声音。   跑哪儿去了?   安妮疑惑地弯下腰,朝灌木丛里望去,只看到夹杂错乱的树枝和落叶。   “芬里尔!”安妮叫道。“回家啦!快出来!”   安妮在原地喊了半天,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安妮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难道从山上摔了?被猎人误伤了?还是遇到了狼?   越想越担心, 芬里尔尽管是一只猎犬,她也向来放纵它的天性,可他毕竟也只是一只年迈的狗啊,万一真碰上什么危险……   安妮不死心, 又大声地呼唤着芬里尔的名字,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但仍然没有回应。   “怎么了?”达西的声音忽然从湖对岸传来。   “芬里尔不见了!它跑到了山上,可我在这里等了它好久,都没有等到它回来。”安妮隔着湖泊朝对岸大声喊着, “达西!山上有野兽吗?有狼和熊吗?”   达西没有说话,他朝着河岸跑了几步,手抬了起来,似乎在观察这里的情况。安妮着急地转身抬头看向山上,只能看见幽林和隐隐的天光。安妮不由得咬住了下嘴唇,视线在树林间穿梭,弯下腰束起长长的裙摆,打算进去找找。   “等我!”达西的声音又响起,“不要自己一个人上去,我这就过来!”   安妮环顾四周,想要找一些粗壮的树干用来扒开长满了刺的灌木。   达西朝庄园的方向跑去,很快就骑着马朝这边跑来,马背上的背篓里带着镰刀、长衫和猎/枪。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安妮面前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担心安妮会着急得不顾一切地冲进这危险重重的树林。   达西将厚重的长衫搭在了安妮的肩上。   安妮立刻反应了过来,将它裹住了自己、牢牢地扎紧。她从背篓里拿出了那把镰刀,生疏又用力地从芬里尔消失的地方开始下手,将灌木朝两旁砍去。   达西背上了猎/枪,也拿起了另一把镰刀,利落地挥动了起来,很快就开出了一条小道,让他们二人能从中挤过去。   二人朝着树林深处缓缓前进。起初安妮还能挥得动镰刀,可随着力量的消失,她想要跟上达西的脚步却越来越吃力。   身后传来了仆人们的声音,达西解释道:“我让他们也来一起找,一拨人从另一处的小道上山,还有一波人在我们上来的地方附近四散搜寻。”   安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低声地连声感谢。   达西默默无言,从她手中接过镰刀,说道:“这里灌木少了,你跟在我身后,大声喊它的名字找找。”接着,他又刷刷地开始挥动着镰刀、开辟道路。   安妮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在这瞬间莫名地温热。   “芬里尔!你在哪儿?”   “快出来吧!”   “芬里尔!”   安妮大声喊着,四下寻找着芬里尔的身影。背后,仆人们的喊声也接二连三地响起,整个树林里都回荡着“芬里尔”的名字。   二人走出了灌木丛,达西将镰刀别在了腰间,从背后取下了那把猎枪。   “我曾经听说这里有野狼出没,但是或许是因为那片灌木丛,它们很少会越过湖边小道来到庄园附近……”达西手捧着猎/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妮从他的腰间取下了镰刀,举在了胸前,随时准备防身战斗。   随着越来越往上走去,山上的坡度变得更加陡峭。安妮的脚步越来越慢,也越发觉得身上披着的长衫太过沉重,几乎就要将她的肩膀压倒。安妮喘着粗气,将镰刀当成了拐杖,缓缓地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达西却好似根本不受这坡度的影响,脚步轻快而安静,就连呼吸都没有乱了节奏。   安妮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愣神。   “那是什么!”达西指着前方喊道,他回过头,恰好与安妮四目相对。   安妮眨了眨眼睛,移开了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灰褐色的巨石,突兀地伫立在那里。安妮定睛一看,它的底部好像……溅射着黑色的点点印记?   “芬里尔?”安妮大声呼喊道,喘着气仔细地听着。   令人绝望的片刻沉默后,巨石那里忽然传来了微弱“汪唔——”声。   安妮提起了一口气,扔下了镰刀,扶着树干跌跌撞撞地要往那里跑去,却被这陡坡限制住了。达西将猎枪又背回背上,朝那巨石的方向移动。   “你就在这里,别过去了,我去把它抱过来。”他回头制止了安妮的尝试。   安妮又想挣扎着过去,裙摆却猛地被枯枝绊倒了,险些摔倒。她急忙抓住了树干,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   达西的视线从她的脚下移开,转身继续朝那个方向移动。   巨石后,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影子露出了一个头。安妮呼唤着芬里尔的名字,它发出了虚弱的呜咽声。   达西很快就来到了巨石旁,他没有立刻将芬里尔抱起,而是蹲下身,手仔细地在它的身上按压着、检查着。   “出血处是他一前一后的两条腿,但我不敢说芬里尔的内脏有没有受伤。”达西喊道。   “可以将它抱过来吗?”   “我想我们最好等仆人们过来,做一个简易的担架把它搬下山!”达西说完,朝山下大声喊着,很快就得到了仆人们的回应。   安妮再次尝试朝芬里尔的方向挪动,艰难地靠近。   一双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安妮丝毫没有犹豫,抓紧了这温暖的手。   达西一把将安妮从陡坡下拽了上来,出于惯性,安妮撞到了他的怀里。   *   回到庄园后,芬里尔立刻被送到了兽医那里。安妮还想跟上去,却被达西一把拉住了手腕。   “洗洗换身衣服吧,看你满头的枯枝落叶。”他的手靠近安妮的头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她的发间摘下了一片枯叶。   安妮不自然地别过了头,捋了捋头发,还真有细碎的叶片掉落在华丽而松软的地毯上。安妮不敢再动头发,拉着杜丽匆匆地离开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跑去——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达西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捻动着那枯叶的筋,叶片就像一把小扇子一样转动了起来。   半晌,达西将那枯叶藏在了怀中。   *   芬里尔年纪已经不轻了,动作没有那些年轻的猎犬一样灵活,不小心从陡坡上跌落、撞在了巨石上。万幸的是,经过医生多次检查,确定了它的内脏没有受伤。   安妮坚持将它移到了自己的房间照看。   大窗户下,放置着一个厚厚的垫子。芬里尔侧躺在那上面,白色的绷带缠绕着那受伤的一前一后两条腿。安妮摸了摸他的脑袋,芬里尔微微睁开了眼睛,头抬了起来、习惯性地在她的手心里蹭着。   安妮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有把芬里尔当作柔弱又漂亮精致的宠物犬,而是任凭他恣意地奔跑穿梭在丛林间。   可谁也想不到,今天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幸好有达西。安妮心想,倘若是她一个人,且不说能不能穿过灌木丛爬上去,假使她找到了芬里尔,都没办法将它安然地抱下来。   正想着,杜丽和一位女仆走了进来,合力将一张矮桌和沙发搬到了窗户前。   “达西先生是这样命令的,要我们布置好,让您可以一边照看芬里尔,一边处理信件和事务。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打铃,兽医随时待命。”女仆行了一个礼。   安妮道了声谢,杜丽一边说着感恩的话,一边带着女仆离开了。   安妮坐在了沙发上,她的信件已经全部被送来了,杜丽还贴心地送来了热茶、拆信刀、纸笔和火漆。   春日的阳光温柔又不刺眼,一旁,芬里尔小小的呼噜声也让人格外安心。安妮很快就舒舒服服地进入了工作的状态,拆开了信。   布朗先生在信里井井有条地汇报着开春前菲尼克斯接到的订单和经营情况。每年的春天是伦敦最热闹的社交季,而在春天第一场舞会之前,所有的淑女都要准备好新的礼裙和配饰。或许乡下的舞会上,乡绅的夫人和女儿们可以不必每场舞会都穿新衣服;可对于伦敦的贵族淑女们来说,穿一次两次重复的礼裙或许可以接受,可如果没有几身新衣服来换的话,轻则只是被人看低,重则或许会被“竞争者”当面揭穿,落个没脸。   安妮不好说这样的风气究竟是好是坏——对于贵族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脸面更重要的东西了——可这正是她的商机。   菲尼克斯在圣诞节前就会发布新的布料和纹样,建成小块装订成册,再加上玫瑰园的周边(香水、精油和烘焙)包扎成礼盒,通过不死鸟俱乐部的人脉送给贵族们当做圣诞礼物。   他们便可以提早获知新品的发布,并且在圣诞节时就预订下布匹,为春天的舞会做准备。   去年末的圣诞,虽然安妮被陷在了伯爵出事的困境中,可几年下来,菲尼克斯和罗莎莉玫瑰园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产业链,不需要她紧紧盯着,也不会出大的叉子。   报告里,布朗先生写得明明白白,圣诞节收到的订单已经悉数生产完毕,送到了顾客的手上。接下来,他们又该操心下一批的最新设计了——夏天,许多贵族们结束了疲惫的社交舞会往往会前往乡下度假休息,轻便简单的服装又成了他们的最新需求。   账本上利润那栏,菲尼克斯那令人咋舌的五位数让安妮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安妮站了起来,舒展着手臂,扭了扭脖子,朝窗外看去。   绿色已经逐渐覆盖了整个大地,楼下花园里那些枯萎的花枝在暖意的催促下逐渐爆出了鹅黄嫩绿的芽,再过几个月,玫瑰的馥郁芬芳就会笼罩着整个庄园。而此刻,哈弗德郡的尼日斐花园作为罗莎莉玫瑰园的大本营,已经成为了全英国第一批玫瑰盛开的地方。   安妮推开了窗,双手撑在窗台上,头探了出去,深呼吸着。   忽然,她的视线在花园角落的一个点上定住了,安妮眯起了眼睛。   女孩儿站靠在铁质的围栏上,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大半个身形。细弱的笑声传来,那男人的手抚向女孩儿的耳边,变戏法地摘下了一朵玫瑰花。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了这章!睡觉啦!   前一章留言的小伙伴们我都送上小红包啦!感谢大家支持,感动QAQ   以后都会随机掉落红包哦!感谢在2020-12-21 03:55:06~2020-12-22 03:4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喵 20瓶;saberlulu 16瓶;MK7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安妮呼吸一滞, 立刻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躲藏在窗帘的后面。   那男人似乎说了什么笑话,逗得女孩儿笑得前俯后仰, 脸从男人的肩膀上方露了出来, 安妮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厚实的窗帘。   那是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笑得开怀,从男人手中接过了那朵玫瑰, 凑到了鼻子底下轻轻地闻了一下,羞涩地抬眸看着他, 将玫瑰花拿在胸前把玩着。   忽然, 那男人将手撑在了她身后的栏杆上, 头低了下去。   安妮的怒火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她正要高声制止,却见乔治安娜用玫瑰花挡住了他的脸,堵住了他的嘴唇。男人顺势别过了头,将脑袋靠在了她侧边的围栏上, 扭头看着她,这下却也将自己的脸暴露了安妮的视线中。   维克汉姆。   他凑在乔治安娜的耳旁, 继续说着话。乔治安娜红着脸,一瓣一瓣地扯着手中的玫瑰花。维克汉姆从她手中接过了玫瑰花瓣,放到了唇边,将那花瓣咬在了牙齿之间。   安妮简直火冒三丈, 顿觉这维克汉姆简直油腻得令人作呕。   可乔治安娜并不这么觉得, 她别过了脸看向维克汉姆,似乎说了什么,让维克汉姆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安妮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也不想让这维克汉姆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安妮环视一圈, 视线在芬里尔身上停住了。   安妮蹲下了身,芬里尔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叫一声吧,芬里尔。”安妮小声地说道。   芬里尔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接着又卖乖地拿头去蹭安妮的脚腕。   楼下传来了一男一女慌乱的声音,安妮猜测他们看到了自己打开的窗户。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待那声音终于消失了,安妮起身透过窗户望去,已经不见了二人的身影。   “德·包尔小姐,芬里尔出了什么事吗?”杜丽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也许他想唱歌了。”安妮回答道。   *   “我对维克汉姆的看法?亲爱的,我并不喜欢在人后议论他人,不过既然你要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但是,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向我询问他的事情呢?他得罪了你?”达西问道。他正坐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看着推门而入的安妮,一脸的惊讶。   安妮皱着眉头,犹豫片刻,很快就果断转身将书房的大门关上。   她快步走到了达西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接下来的话,或许会让你生气。”   “我不会对你生气。”   “不,不,不是对我……请你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安妮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桌面,格外地严肃认真。   达西扔下了手中的笔,站了起来。他来到安妮的身旁,推着她的肩膀朝书房里的小客厅走去。壁炉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让安妮有些燥热,她顺着达西的力气,在沙发上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好了,舒舒服服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露出了这样的紧张的神情?维克汉姆这家伙……难道对你——”   “不,不是我,是乔治安娜。”安妮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他们俩……不,你还是先告诉我,你对维克汉姆是什么评价和态度?”   “你要说,维克汉姆对乔治安娜那越矩的态度?”   “你知道?”安妮睁大了眼睛,“你既然知道,怎么不采取措施呢?”   “我认为,我应当尊重乔治安娜的想法……亲爱的,你和她朝夕相处了七年,一起成长,你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胜似亲姐妹。而我虽然与她血脉相连,但这些年,我缺席了她的生活,生疏和距离只会让她对我的话产生误解。”   “那你们更需要交心的交流!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刚才……看见他们在花园里举止亲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以为乔治安娜只是当他是个玩伴!”   达西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他立刻起身,作势要朝门口走去,在即将拉开门时,又停了下来。   “举止亲密?他们接吻了?还是……”   “虽然没有,但……倘若再靠近一点点……”安妮想到那个画面,脸涨得通红——羞耻,但更多的是恼怒。乔治安娜才十四岁呢!   “我明白了。”   达西在壁炉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思考着对策。   安妮一向觉得,乔治安娜是她想要成为却不敢成为的一个人。从前,她被达西护在了羽翼下,到了罗辛斯庄园后,安妮又视她如亲妹妹,隔绝了外来的一切恶意和试探。乔治安娜从达西夫人那里继承了天真、活泼和浪漫的天性,她如同壁炉里的一团火,跳动着、温暖着身旁的人。   安妮想要立刻到乔治安娜面前,坦白地询问她的想法——可是,一来,乔治安娜或许会出于羞耻而隐瞒真实想法;二来,私情被最亲密的人发现,恼羞成怒会将她们越推越远;三来,假使乔治安娜真的爱上了维克汉姆,她难道会那么容易听信他们的话?   安妮不想让乔治安娜成为朱丽叶。   “我在察觉到维克汉姆的心思后,就派人去收集了他这些年的近况和他接触过的人的信息。”达西的声音打断了安妮的思绪,“我去催促加紧调查的进度。倘若他只是好逸恶劳、贪图钱财,彭伯里庄园并非不能容下他;可是,一旦让我发现,他——”   “他的野心令人作呕。”安妮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是你,达西表哥,就立刻将他赶出去!离乔治安娜越远越好!”   “我的情感让我赞同你的所有观点,亲爱的。”   达西回到了书桌后面,取出了纸笔,说道:“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假使只是将他简单地驱逐,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维克汉姆。甚至,乔治安娜会将他比作罗密欧。”   “我们都喜欢莎士比亚。”达西抬起头看向了安妮。   *   睡前,当安妮从乔治安娜的房间门口经过时,看着穿过门缝的烛光,安妮止住了脚步。   “咚咚咚。”安妮敲响了门。   里面激起了一阵兵荒马乱,。   “砰——”的一声,似乎是凳子倒地的声音,接着,凌乱的脚步传来,越来越靠近门口。门被猛地打了开来,乔治安娜披着毛毯的身影出现在安妮的眼前。   “……我刚才听到了一阵巨响,没事吧?”安妮问道。   “没、没事,我起身太急了,把凳子绊倒了。”乔治安娜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安妮的视线往下,看着她的脚踝说:“要帮你看一看吗?哎,起身不要这么着急,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乔治安娜缩了缩脚,摇着头说:“没事没事!我刚才在写日记呢,被敲门声打断吓了一跳。”   “写日记?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爱好?”安妮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最近……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的生活里还有那么多精彩有趣的事情值得我记下来!”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的创作啦,早点休息,别弄得太晚。”说着,安妮的视线从乔治安娜肩上掠过,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屋内的情况,“睡觉前记得把窗户关起来,留个缝就够了。”   安妮指着那大开的窗户说道。   晚风中,轻柔的窗帘默默地摇摆着。   乔治安娜连忙点头,和安妮互相道了声晚安后,关上了门。   安妮加快了脚步,回到房间,拉开了盥洗室的窗帘向下看去。只见乔治安娜的房间的窗口下,静静地躺着一张手帕——那是安妮在圣诞节时送给乔治安娜的礼物,她喜欢极了,总是贴身带着。   *   早餐时,乔治安娜缺席了,女仆说,达西小姐晚上睡觉忘记关窗户了,早晨起来时,才发现她竟然着凉发烧了。   达西和安妮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去二楼的房间看望她,只见乔治安娜躺在柔软的天鹅绒被子里,脸红扑扑的,手伸在了头顶。安妮立刻让女仆替她再捧来了一张被子盖上,又将她的手塞回了被窝里。   “我找来了一些冰块——”维克汉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的脚还没踏入乔治安娜的房间,就被达西的目光吓退,嗫嚅着举起了手中捧着的冰块。   那冰块还在滴着水,水滴在地毯上形成了一个深色的印迹。   安妮收回了目光,忍住了差点流露出的厌恶的神情,扭头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乔治安娜。   “等她捂出了汗,烧就能退了。”安妮吩咐女仆们好生照顾着,便和达西从乔治安娜的房间里离开了。离开时,达西挑眉看着维克汉姆,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走?’维克汉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下楼了。   维克汉姆现在领了一个替达西送邀请函的差事,在雷诺次太太刻意的提醒下,终于想起了自己并非庄园的主人,取了邀请函后骑马离开了庄园。   安妮和达西相对无言,回到了餐厅后,凯瑟琳夫人姗姗来迟。   安妮向她解释了乔治安娜的情况,凯瑟琳夫人连连摇头:“真该写信让布莱克夫人从罗辛斯庄园过来,乔治安娜最近简直玩疯了。”   “这是个好主意!”安妮的眼睛亮了起来,有布莱克夫人管教,恐怕乔治安娜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与维克汉姆……“我现在就去写信,早餐之后就去附近镇上寄出去。”   “先吃饭吧。”达西将餐盘推到了安妮的面前,可他并不反对她们的打算,“不该耽误了你的早餐,我稍后去写信,然后……”   “——我去寄信,自从来了彭伯里庄园,我还没有去过附近的村镇。”   “我和你一起去,你不认识这里的路。”   “得了吧,达西先生,你也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难道你还记得?”   达西笑了笑,没有说话。凯瑟琳夫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观察着两人的“眉来眼去”,悄悄地露出了狡黠的笑。   早餐刚吃了一半,忽然餐厅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诺次太太来不及敲门,大步走了进来。她举着手上的信,送到了达西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伦敦来的急信,达西先生,伦敦的费茨威廉伯爵府遭了贼!”   “什么?!”安妮和凯瑟琳夫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兄长刚离世,什么人敢这么胆大……”凯瑟琳夫人气愤极了,她眼巴巴地盯着正在看信的达西,希望他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信中说,伯爵府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失。”达西皱着眉头,视线回到了信的开头,再次仔细地读了一遍,“伯爵府附近的一个人家正巧看到伯爵府三层顶楼的窗户里有人影晃过,他知道伯爵一家早就已经搬到了乡下,现在没有人住在里面,便立刻反应过来是小偷,就去找了治安队。”   三层的房间曾经是安妮的秘密领地。   “人抓到了吗?”凯瑟琳夫人急切地问道。   “抓到了,但是——”这个但是让安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达西皱起了眉头,声音也变得有些古怪:“那小偷被抓到后,还没等治安队审问,就自杀了。”   “自杀?!”凯瑟琳夫人被吓得叫了起来,“哈!这人也明白自己的罪责有多过分吗?竟然去伯爵府偷东西!难道他被伯爵的幽灵吓得失去了理智?”   安妮与达西对视了一眼,互相明白了对方都察觉到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安妮沉思着,缓缓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把玩着茶杯,问道:“那人是怎么自杀的?”   “他咬破了嘴里的毒药。”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终于慢慢找到节奏啦,感情线剧情线齐头并进!   *达西兄妹都跟莎士比亚杠上了,一个自比朱丽叶,一个天天用莎士比亚的情诗撩妹(bushi 第68章   达西将信递给了安妮:“现在你是伯爵旧居的主人, 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有话语权。”   安妮接过了信,刚看了两行, 忽然想起了什么, 抬头望向凯瑟琳夫人。   凯瑟琳夫人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目光, 她面朝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妈妈早就知道伯爵会将伦敦的住所留给我?……也不奇怪, 父亲的资产究竟有多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安妮猜测,或许上一辈之间有过她不知道的承诺。   “给布莱克太太写信的事情就交给我, 我应当作为乔治安娜的兄长和监护人给她写信, 这更能体现我对这位了不起的夫人的尊重。乔治安娜可不是什么容易管教的女孩, 布莱克太太这些年一定为她操碎了心。”达西推开了餐具和凳子,站起了身。   他朝凯瑟琳夫人行了一个礼,说道:“暂时失陪了,我现在回书房写信,稍后和安妮一起去罗兰德村上寄信。安妮, 你——”   “我回房间换身衣服。”安妮也站起了身,“还有一些信件需要查看, 表哥,你不必着急,反而我可能要请你等一等。”   达西应了一声后,大步离开了餐厅。   凯瑟琳夫人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眼神, 朝安妮挤了挤眼睛。   “你现在对达西已经有所改观了?”   “是的, 我承认我之前看轻他了,妈妈。”安妮折起了信纸,塞回信封,“他比我想象的更优秀, 也更有趣。我想,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   回到房间后,安妮在杜丽的帮助下快快地换好了一身外出的服饰。杜丽告诉她,达西还在书房没有出来,于是安妮便坐回了窗边的沙发上,看起了之前的信。   杜丽也站到了她的身旁,拿起了小刀替她拆开火漆。安妮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了身来到了盥洗室,拉下了窗帘和窗户——那手帕还挂在灌木上。   “你去把那手帕捡来。”安妮命令道。   杜丽看着那手帕,吃惊地点了点头,告退了。   安妮坐回了沙发上,她现在看的这封信来自伦敦附近的一个小厂。与其说那是一个厂,不如说是一个工作室、研究室。   里希特新发明公司在接纳了伯格莱姆先生的蒸汽机改良工作室后,为了提高效率,投资了一笔钱替他改善了工作环境。为了方便他在旧船上做试验,安妮便买下了伦敦郊外泰晤士河旁的一个破产了的钢铁厂。由于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当原主人那唯一的女儿要踏入社交界时,他便低价把厂房脱了手,便宜了安妮。   伯格莱姆在信中抱怨道,他们这些年来稳定采购煤炭的矿场的负责人忽然通知说,他们矿场接下来的产出都被一家流着皇室血统的厂家包圆了,他看在这些年持续合作的份上,可以匀出一些给伯格莱姆工作室,可是价格却要另谈。   ‘难道还只有这一家能买煤炭?’安妮忿忿地皱起了眉头。   接着,伯格莱姆先生就写道:   “最近市面上的煤炭价格都直线上升,我们到处咨询,最后,负责采购的霍尔先生不得不向您提出申请,支出比上个季度多三成的预算。”   “否则,曾经的价格最多只能买到质量略逊的煤炭……里希特先生,我作为工作室的负责人,不得不向您多解释几句,如今蒸汽机的研发主要问题还是在于能量的损耗过大,倘若煤炭质量下降,对于我们进一步的研究十分有阻碍。”   安妮扔下了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着圈,抿着嘴唇沉思着。   煤炭价格整体上涨,按照伯格莱姆先生的说法,是皇室干涉了进来,大张旗鼓地将煤炭厂的产出几乎全都包下——可那些贵族总是对这黑乎乎又脏兮兮的东西不感兴趣,是什么让他们抛下了成见,一窝蜂地涌进了这个市场?   安妮的视线随意地在房间里四处扫过,忽然,她的注意力被床头柜上那本曾经借给达西的《论国家的作用》吸引了……日耳曼、英国、煤炭、蒸汽机……   ……法国?   安妮呼吸一滞。   “不会吧,我竟然忘记了这个……”安妮喃喃低语。忽然她站起了身,快步走到了衣橱前面。厚重的柜门被打开,安妮扒开了层层堆叠的裙摆,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箱子。   她的手有些颤抖,安妮的心跳极快,她从脖子上取下了随身携带的钥匙,慌慌张张地将箱子打开——因为太过激动和不安,她险些把自己的手划伤。   箱子里是一本她用了多年的笔记本,上一任主人是路易斯爵士。   当安妮第一次在一次决策时,忽然意识到上一辈子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变淡时,就立刻果断将自己所有还记得的、这些年将会发生的事情一一记载了下来。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未来的先知和掌控,一旦真的忘记,那她就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八十九世纪的乡下女孩儿了。   安妮迅速地按照时间线往后翻阅。起初她写得仔细,可记忆确确实实在消退,越往后就越记不清,写下的内容也越来越少。安妮看着手中还没有翻到剩余的纸张越来越薄时,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安妮的手指哆嗦着,从页面上仔仔细细地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划过。   ——找到了!反法联盟!拿破仑战争!   安妮看着那几个年份和数字,双腿一阵无力。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滑坐在了地上。   ‘不,这个世界已经被我改变了。’   安妮思忖了许久,合上了那本记载了前世回忆的本子。   *   安妮抽出了信纸,飞快地写着给伯格莱姆先生的回信,她的字迹从来没有这样潦草过。   在信中,她告诉伯格莱姆先生,里希特先生批准了他的申请。伯格莱姆先生可以凭借着这封她亲手写的信作为凭证,交给银行的经理人史密斯先生,从里希特先生的账户里拨出汇款。   在信的结尾,安妮忍不住“催促”了伯格莱姆先生的研究进度,从前她从来不干涉工作室的业务,可现在……   去年的第四次反法同盟中,普鲁士全军覆没,拿破仑占据了普鲁士的大部分地区。还有三年,就会爆发第五次战争,这注定也是失败的,无论道义如何,安妮不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可即便为了她在乎的那些人,她当然也要为这片土地操心。   隆美尔在伯爵离去之后便消失了踪影,如同过去的几年里一样,他总是不告而别。安妮向来不过问他的事情,可现在想来,或许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奔波?   敛下心中的疑惑,安妮匆匆地签了一个名字,在信封上烫下火漆。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应该是杜丽取了那手帕回来了,安妮心想。   “请进。”她头也没有抬起地说道。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逐渐靠近,安妮正在用力将火漆印章按下,却忽然发现那脚步声有些不对劲。   “你也有信要寄出去?”男声把安妮吓了一跳,手一抖,那用来加热蜡粒的蜡烛骤然倒了下来。安妮慌忙想要伸手去将它扶起——桌上可全是她的重要信件!   达西“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他飞快脱下了衣服,迅速地将它在桌上拍打抖动。安妮赶忙跑去盥洗室里操起了水盆。   星星点点的火苗还没有成气焰,很快就被熄灭了。   “你怎么敢?怎么敢直接用手去抓蜡烛?手不要了吗?!”达西的咆哮让端着水盆刚回到房间里的安妮骤然站定,吓傻了。   ——她倒不是被那连训斥都算不上的咆哮吓到了,而是被达西的表情。   他怒目而视,蓝色的眼睛里仿佛凝聚着阴云,此时变得幽暗而汹涌。这双眼睛死死地攫取着她,愤怒和担忧从他紧抿嘴唇时脸颊旁的纹路里泄露了出来。   达西愤愤地将手中的外套扔在了地上,只见上面已经有了一个焦褐色的黑洞。   他大步朝安妮走来,手举了起来——安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可这双手没有落在安妮害怕的地方,它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力道简直让她疼得几乎呻/吟出声。   安妮咬紧了牙齿忍痛,可那力气很快就松弛了下去。   “……对不起,我刚一伸出手就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了。”安妮闭着眼睛说道,莫名的委屈让她心头有些酸涩,“可那些信太重要了……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但是……”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达西的声音从耳边钻了进来,“刚才是我把你吓到了,才让你碰到了蜡烛,我该为此负责。”   “不,不是这样的。”   也许是因为“看破天机”让她恍惚了起来,安妮在写信时脑子就始终处于一种充血而思绪游离的状态。即便她刚刚没有反应过来,进屋的不是她下意识以为的杜丽,而是达西,也不该这样紧张——   究竟是为什么紧张,安妮潜意识不愿意想下去。   安妮睁开了眼,达西那双漂亮又阴郁的眼睛近在咫尺。安妮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慌乱地眨着眼,接着很快别过了脸,朝那小桌上看去。   “啊!我的信!”安妮赶忙朝那里走去,达西松开了紧握住她肩膀的手,在安妮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封还没有撕开的信烧穿了,安妮连忙打开查看,只见那信纸中间赫然是一个黑色的小洞。安妮皱着眉头仔细辨别那焦洞周围的内容,检查是否影响阅读,忽然——   “好极了!”安妮尖叫了起来,“好极了!达西!这信没有白烧,天呐!幸好有这一出,让我在出门前看到了这信。你猜怎么着……”   安妮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达西的脸越来越黑。   *   安妮临时又要写一封信寄去伦敦,达西便双手抱胸,坐在了她的对面。   被这人盯着写字果然压力山大。安妮在心中默默吐槽,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那封被烧穿的信来自一个小庄园的管理人。路易斯爵士留下的土地不仅仅只是罗辛斯庄园,还有数个分布在各地的小庄园——当然,并没有罗辛斯庄园那样的规模,但足以让他的妻女在闲暇时如果想要去其他地方度假也不必再租赁别人的房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位管理人写信告诉她,那片土地竟然在一个月前偶然被发现,在地表以下有至少十码厚的煤层!   煤层!   十码厚!!   又要发财啦!!!   这些话如同弹幕一样在安妮心中轰隆隆地滚过,无数的金币从天而降,将她心中的小人压在了金山底。   安妮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很难,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都兴奋地烧了起来。终于,她写好了信。   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伯格莱姆先生,而是通知了史密斯先生——他或许能帮她找到检测土壤和煤层的专家。假如是从前,安妮一定会写信给艾伦,和他手下掌管的船厂合作,可现在……   安妮一想到艾伦,心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对面的人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   “没、没什么。”安妮摇了摇头。   “你如果还要继续惹我生气,那么就什么也别说。”达西凉凉地斜睨。   安妮打了一个哆嗦:“好吧,我说……我刚才想起了艾伦、爱杰顿。”   达西挑了挑眉,抬起了下巴。他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后,朝安妮点了点头:“然后呢?”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诶嘿!在达西的雷点上疯狂蹦迪!   *改成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怎么样?感觉凌晨更新大家也都睡了2333 第69章   安妮正在思考怎么开口, 谈话就被敲门声打断了,这次倒真是杜丽。   杜丽径直走来,向达西行了一个礼, 将捡回手帕交给了安妮。达西看着她们的动作, 忽然觉得这手帕很眼熟, 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   话被打了岔,安妮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她站了起来, 杜丽默契地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了外出的斗篷,捧在了手上。安妮弯下腰, 摸了摸沉睡的芬里尔后, 给达西递了一个眼神, 便拿起刚封好的信朝外面走去。   彭伯里庄园的马夫已经准备好了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在门口等待着。   安妮的脚步在大门口停下了,她转身看向达西,问道:“我想要骑马去,坐马车太慢了, 我们一起骑马过去,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餐。”   车夫一脸震惊, 立刻看向自己的主人,却见达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并且命令他尽快去马棚里牵一匹温驯又敏捷的马过来。   ——‘达西先生竟然对这位表小姐的技术这样放心?德·包尔小姐如果从马上坠落可不得了!这样的事情常常会在淑女们身上发生。’马夫心想。   听了达西的话,安妮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假使是凯瑟琳夫人, 可不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她的“异想天开”。   杜丽为安妮披上了厚重的披风。安妮扎紧了系带, 利索地翻身上马,双腿跨坐夹紧了马鞍,牢牢地拽紧了缰绳。达西对她流利顺畅的姿势十分赞赏,而一旁的马夫脸涨得通红, 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上帝啊!这位表小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亏得凯瑟琳夫人是那样的高贵优雅,她的女儿怎么会这样……不得了,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雷诺次太太!如果那个传言是真的,我不敢相信,彭伯里庄园以后会成为多大的笑话!’   达西和安妮二人可不知道这位可怜又操心的马夫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们确认了将信件带齐后,就双双扬起马鞭,嗖的一声,如同离弦的弓箭一般,朝远处的旷野驶去。   *   将信寄出以后,达西提议在镇上逛逛,安妮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纽屯的住宅、教堂、酒馆……处处都是都铎风格的小屋。途径的所有人似乎都认识达西——这让安妮感到很不解,明明他已经多年不在英国露面——无论是面包房的大妈、还是布匹铺的老板,甚至是路上遇到的打猎归来的乡绅,在见到达西时都深深地行礼,并且千方百计要留一些面包和肉食给他带走。   达西似乎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皱着眉头,言语间却没有丝毫的傲慢不屑。   安妮在一旁偷笑——尽管他一如既往的面瘫,可她却把他的无措和紧张看得明明白白。   达西意识到,在这里慢慢散步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噢!这位小姐是……达西先生!这是您的‘朋友’吗?瞧瞧呀,多么美丽的小姐,就像是清晨玫瑰花上的露水!”一位提着篮子的胖乎乎的老太太第一个注意到了藏在马后的安妮。   “这位是安妮·德·包尔小姐,来自富饶的罗辛斯庄园。”达西介绍道。   “噢!!!”老太太尖叫了一声,“安妮夫人?咦,您怎么这样年轻了,我记得……”   “老婆子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差了?安妮夫人几年前就已经离开人世,这位是安妮小姐。”她的丈夫连忙打断了她的话,接着,谄媚地对达西说,“您千万别介意,我家老太婆脑子坏了,总是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哦哦哦!德·包尔小姐!罗辛斯的德·包尔小姐?这个名字我可记得,安妮夫人以前提过,她和那位夫人说好了——唔唔唔!”老太太被丈夫捂住了嘴,怒目而视。   安妮脸上的偷笑僵住了——难道真有那个婚约?!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凯瑟琳夫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达西却什么也没说,他朝身边围聚的村民们点头行礼、简单告辞,牵起了身后的两匹马,打算离开,却发现安妮怔愣在原地,傻傻地没有动作。   达西下意识地想要将她带离那群看热闹的村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同时一僵。   接着,安妮如同电击一般,甩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安妮就后悔了。她看着达西平静无波的眼神,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小声地说:“好了,我们回去吧。”   达西的眉心一跳,将其中一匹马儿的缰绳交到了她的手里。   *   安妮并不是常常骑马的人——和绅士们相比。   来时感觉还好,她心里想着伦敦和煤矿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纽屯。可回来时,悠闲了下来,反而觉得□□有些难言之痛。   马儿减缓了速度,开始缓缓踱步。安妮咬了咬牙,在马上直接换了一个姿势,侧着坐在了马背上。达西默契地拉紧了缰绳,让自己□□的马儿也减缓速度,与她并行。   “早晨在你的房间,”达西想起了之前未尽的话题,“你说你在想艾伦·爱杰顿的事情?他又怎么了?又来缠你了?”   “没、没有……老实说,我差点忘记了之前在想什么了。”安妮顿了顿,作了一个思索的动作,片刻后惊醒一般地握拳捶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我想起来了——达西,不瞒你说,当我收到了那封信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写信给他,告知这个好消息。”   “关于煤炭的事情?”安妮说得没头没尾,可达西却听懂了。   “唉,说来也实在让人难过。这些年,我习惯了和艾伦一起合作。与他合作是无比省心的事情,他精通管理和商业,即便我有无数惊世骇俗的点子,他都能理解……”   “这么说来,你们是知己了?”   “知己?这个词太重。”安妮摇了摇头,“朋友是我给这段关系的定义。”   “可他却不满足于此。”   “……是。”安妮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下来。   达西忽然嗤笑了一声,喃喃说道:“假使我是他,也不会仅仅满足于此的。”他只是与安妮在多年前偶尔地交心,在七年后再次见到她时,就已经逐渐……被她吸引。可对于艾伦来说,安妮这么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却似乎又触手可及。   达西不知道艾伦那难以抑制的情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酵的。可即便作为“敌人”的他,在看到那疯狂的绅士时,都会被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蕴含的浓烈所刺痛。   “……什么?”安妮晃了神,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达西别开了脸,看着远处的山峰,声音蓦地低沉了下来:“上一次,我告诉你,我的线人在信中说,伯爵出事那晚上了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马车。”   “我记得这事儿,我用艾伦的袖扣比对过了……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安妮皱着眉头。   “也许是变形,也许是假冒的。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伯爵的事情都与布里奇沃特公爵府有一定联系。”   “是艾伦吗?他用我的真实身份去威胁伯爵?!”安妮叫道,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想,“不,这说不通,伯爵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情献出生命,也没有必要……”   “虽然我很讨厌那个艾伦·爱杰顿,可我不得不说,假如我是他,即便我再愚蠢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安妮也知道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很愚蠢,可事实如同迷雾,纠缠不清,几乎找不到线索的线头。   “那么,和伯爵见面的是那个垂垂老矣的公爵?还是艾伦的父亲?还是他那个愚蠢又贪婪的兄长爱德华?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安妮毫无头绪,无意识地拧着手上的缰绳。   达西看着她忧虑的侧颜,心想:不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伯爵的心思其实显而易见,他和自己一样,只希望守护家人的安全,以及她……的笑容。   忽然,他好似抓到了什么灵感。   刚才让安妮欣喜若狂的是什么事情来着?   *   回到了彭伯里庄园,凯瑟琳夫人已经久等不来二人,自己吃了简单的午餐后出去散步了。安妮和达西解决了杜丽送来的三明治后,询问了乔治安娜的情况。   “达西小姐还没有醒,她睡得很沉,但是烧已经退了。”雷诺茨太太担忧极了,这个好心的老妇人一直将达西兄妹视作最重要的人。她没有儿女、也没有结婚,一生都忠诚地侍奉着达西家族。   “德·包尔小姐的法子很管用,盖了那么多层被子,我以为都要热得更厉害,可竟然比冰敷的退烧效果更好!”雷诺茨太太惊讶道。   安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是我从一本来自东方的医书上看到的,以前我们也试过,确实效果要好很多呢!”   雷诺茨太太连连称赞。   安妮和达西没有去打扰乔治安娜的休息。达西正要去书房,正巧遇上了上门拜访的律师和经纪人,他们似乎有事情要谈,又结伴骑马出去了。安妮回到了房间,继续处理之前没有看完的信件。   夜幕降临时,安妮觉得看信越来越吃力,便打了铃要杜丽来点起蜡烛。当杜丽风风火火地跑进房间时,安妮被告知,乔治安娜已经醒来了。   安妮立刻扔下了手中的信件,提起裙子朝隔壁的房间跑去。   乔治安娜的房间一片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旺盛。刚一进屋子,安妮就感受到一阵热气和饭菜的香气。乔治安娜靠在厚厚的天鹅绒靠枕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雷诺茨太太给她喂的奶油汤和蔬菜粥。   正巧吃完最后一口,雷诺茨太太关怀了半晌后,和女仆们一起带上餐具餐盘告退了。   安妮这才坐到了乔治安娜的窗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已经不发烧啦。”乔治安娜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安妮故作生气地瞪大了眼睛:“我说了什么来着?让你关好窗户,你竟然忘记了?哈!除了你,我该好好惩罚一下你的贴身女仆,竟然敢这样疏忽!要我说,就该让她们乖乖的守着礼节,就在你房间的小间里睡下,随时待命进来检查!”   乔治安娜听了这话,立刻抱住了安妮的手臂,晃呀晃呀地撒娇:“哎呀,是我让她们不要老是围在我身边的,实在是不自在!这次是我不小心……忘记了关窗,我已经知道错啦!”   “哼!说得好听!”安妮嗤了一声,捏住了她的小鼻子,“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我这次可不能再原谅你了。达西已经写信去了罗辛斯庄园,要把布莱克太太请来!你的功课可已经落下了不少了……”   “什么?!布莱克夫人要来?!”乔治安娜绝望地往后一躺。   安妮瞪大了眼睛,来不及拉住她,只听“咚——”的一声,乔治安娜的头撞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啊——”乔治安娜吃痛地捂住了后脑勺,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嘴也瘪了起来。   安妮哭笑不得,只好上前抱住她,就像安慰小孩子那样替她吹吹,将疼痛吹走。接着,她将乔治安娜背后的靠枕垫得靠上一些,让她安安稳稳地躺好。   半晌,乔治安娜终于缓了过来。   “哥哥也真是的……”乔治安娜嘟起了嘴,“我们不是要办舞会了吗?让布莱克夫人晚一点再来吧!至少在舞会之后!天呐,我真想跳舞……”   安妮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一口气,纠结许久,还是开口了:“你真的不知道,达西为什么要让布莱克夫人过来吗?”   “不知……”话音未落,乔治安娜猛地抬起了头,瞪大的眼睛在珠光的照耀下如同溢满了泪珠,“你们、你们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凯瑟琳夫人竟然不是弧我?   圣诞快乐嗷大家~   感谢在2020-12-24 03:12:47~2020-12-25 04:2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K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看着乔治安娜那慌张又无措的神情, 安妮觉得倘若直白地承认自己看出了她的心思太过残忍,而达西从始至终就将二人的事情尽收眼下,乔治安娜会不会就此将达西视作一个恐怖的监视的敌人?   安妮并不指望今天的谈话就能让乔治安娜回心转意, 事实上, 在这件事情上, 达西和她都最在乎的是乔治安娜的隐瞒。   她既然隐瞒、不敢告诉他们,那么是不是意味着, 乔治安娜自己也明白,这段关系并不会轻易受到祝福?问题出在哪儿, 乔治安娜并不糊涂。   安妮思来想去, 决定用一种轻快又温和的语气打开话题:“你可不是一个优秀的保密者, 乔治安娜。”   “……我、我知道。”乔治安娜低下了头,安妮眼中的洞察让她无所遁形,“老实说,我害怕这一刻,我害怕你们知道我和乔治的感情……可是, 当你在我面前这样坦白地‘揭穿’我,我似乎又松了一口气。”   无数的心思从安妮的心底流转, 她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门边。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了。   “继续说下去吧。”安妮回头,说道。   乔治安娜呆呆地坐着, 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如何措辞。   “说说维克汉姆吧, 这些年,我们都一直生活在一起,我很少与他来往。节日时,他会寄来贺卡和礼物, 这些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我竟然不知道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了那样的好感?”   安妮坐在了乔治安娜的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不知道……安妮,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在说假话一样。可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爱?你已经敢于用这个词了?”   “或许只是喜欢?我不明白这之间的差异,但是,我知道,和他一起相处的时候我很……快乐?他总是能瞬间察觉到我的情绪,在我无聊的时候逗我开心。我弹琴时,他的歌声是我最好的搭档。我读诗时,他和我也总是会为了同一个句子泪流满面……他的情绪总是与我的息息相关,回到彭伯里庄园的这几天,是我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乔治安娜说着说着,激动了起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玫瑰色的红晕,好似生怕安妮不能领会她的心情一样,急迫地紧紧抓着她的手。   安妮几乎要被她眼睛里的灼热烧伤——尽管她试图去感受乔治安娜的喜悦和感动,可是,理智让她无法感同身受。   “那么,回到彭伯里之前呢?你们也仅仅是凭借书信来往的吗?”冷静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安妮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冷漠,她竟然还在追根溯源?   “当、当然!我毕竟是彭伯里庄园的小姐,怎么可能……”   这话说得反而让乔治安娜自己脸红了起来。尽管她一直深居在罗辛斯庄园,和安妮朝夕相处,可她一直向往着庄园外的人和事。   “安妮,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彭伯里庄园的淑女,是不是就能更自由地选择我的人生?我的爱好、我的爱人,甚至我的一日三餐?我不是在抱怨——”见安妮抱胸挑眉,乔治安娜卡壳了一下,接着认命般地垮下了肩膀,“好吧、我确实是在抱怨。但是……”   “我真不该将你保护得那样周全。”安妮叹了一口气。   “什么?”   “从最简单的方面说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达西小姐,你会怎么安排你的一日三餐呢?”   “早晨吃面包,中午三明治,晚上……晚上我可以吃我最爱的小羊排!”乔治安娜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你的面包、三明治和小羊排从哪里来?”   “厨房做的呀。”   “你没有钱,也就没有厨房、没有厨娘、没有女仆、没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去镇上看过吗?那里的人们可不会餐餐有白面包、肉和蔬菜吃。”   “……那我也可以吃黑面包!乔治曾经给我带过一块,虽然有些硬、有些干,但也还能吃……”乔治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可能会接受这样的生活。   乔治安娜天真善良,但也太过单纯。   这不怪她,任何一个出嫁时至少能有五万磅嫁妆的淑女都不会关心这些最基础的衣食住行。她们的心思只有如何将自己打扮成最精美的礼物,优美的歌声和琴技是装点的花纹,优雅的仪态和审美是最漂亮的蝴蝶结。   她很少为了生活发愁,到现在为止,最大的忧愁或许就是布莱克太太、凯瑟琳夫人、达西和安妮对她的管教。   她是凯瑟琳夫人心中理想的乖巧淑女的样子,可她却也流着达西家族那反叛的血液。   “我很羡慕你有那样炽热的情感,乔治安娜。”安妮坦然地微笑,“但是,它也是一把双刃剑。它会助你斩获他人的爱,也会变成刀刺向自己。我并不否定你的感情,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可是,我却想给你一个建议,在举起这把双刃剑时,适当地磨钝那对着自己的一面。”   “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乔治安娜嗫嚅地说。   “试着冷静一些,用第三人的视角来审视罗密欧吧。”   “这很难!安妮,当我与他对视时,我总是……总是容易头昏脑涨、无法呼吸!”乔治安娜脸一下子通红,好像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双漂亮又深情的眼睛。   “我不苛求你立刻从爱情里走出来,乔治安娜,这不是我的本意。你爱上了一个人,这是很美好的事情,也是很多人无法拥有的能力。   但是,试着,看一看达西眼中的维克汉姆、妈妈眼中的维克汉姆、甚至其他姑娘眼中的维克汉姆。   当你的眼睛被蒙住时,借他们的眼睛看一看吧。”   安妮话音落下,卧室里弥漫着一阵寂静。乔治安娜红扑扑的脸颊渐渐退去了不自然的血色,眼中的疑惑和忧虑却越来越深。   “……是哥哥让你过来的吗?”沉默许久后,乔治安娜问道。   “不,这完全是我们姐妹之间的谈话,亲爱的。”   “可是他也知道了我和维克汉姆的事情。”   这下,乔治安娜管他称作维克汉姆、而不是乔治了。安妮松了一口气,她这么长篇大论推心置腹的谈话不是没有一点效果。   “是的,他知道,可任谁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唯一的妹妹不管,这一点我和他是同样的心情。”安妮下意识地要为达西说些好话,“他爱你,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让你受伤害的人。”   “……可是,这么多年,哥哥都没有回来看过我。”   乔治安娜的声音忽然有些隐约的哽咽。   安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乔治安娜对维克汉姆的感情并非单纯只是她和达西所想的那样,对年轻英俊的绅士的好奇。   “这是他的不对,乔治安娜,我支持你去向他要个说法!竟然把我们都抛下了!”安妮用了一种欢快的语气调侃道,“至少还能要到一个礼物作为赔偿,可不能让他敷衍过去!”   “你说得对!”乔治安娜拉住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安妮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   安慰好乔治安娜,安妮让她好好休息,替她掖好了被子后,离开了她的房间。   安妮刚关好乔治安娜的房门,转向自己房间的方向时,就看到了一道黑影忽然压了过来。   “啊!”安妮惊呼出声,下一秒,她的嘴巴就被捂住了。   安妮瞪大了眼睛,正要反抗,却忽然闻到了一抹熟悉的气味——和维克汉姆常常喜欢在身上涂上各种香水味道不同,这气味既没有刺鼻的香气、也没有常见的男士烟草味,干干净净,也许夹杂着一丝枪/火味道。   这个人影将她带到了她的卧室里,刚一进去,就松开了手。   “你怎么像是做贼一样?这可是你的家。”安妮戳了戳他的胸口。   达西握住了她的手指,说道:“我虽然并非故意偷听你们的谈话,可我确实那么做了——在听到你们谈论起维克汉姆的时候。”   “啊!”安妮惊讶地低呼,接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掌心抽离。   达西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动作,顺势松开了手,将手背到了身后。   ——他的手指在身后雀跃地跳舞,又握紧了。   “那我这次便不责怪你这不绅士的做法了!”   “十分感谢您的宽容,德·包尔小姐。”达西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绅士礼,接着,他又换成了操心的兄长的语气,“也感谢你对乔治安娜的关心和劝解,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起那些……”   “乔治安娜也许只是一时沉迷。”   “可没有人去点醒她的话,我不敢说,她究竟会被诱惑着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和朱丽叶一样,私奔?不不不,那样太可怕了。”   “对她有点信心吧,达西先生。”   “不,这是我的合理猜测,亲爱的。她身上流淌着和我一样的血,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痴情和……疯狂。”   达西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些许喃喃的痴意,又好像蕴含着如同困兽般的挣扎。   安妮抿起了嘴,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小心地后退了一步。   可是她还是没能逃离,眼前的人俯下/身来,轻柔地将她揽入了怀中。这个怀抱极轻,安妮几乎感觉不到他臂膀的力量,整个人却被牢牢地锁住了。   “谢谢你,安妮。”   *   也许是那个拥抱太过暧昧,暧昧到连安妮都觉得,自己心底的石头似乎松了开来,一颗萌芽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潜在的意识在呐喊,他可是你的表哥!   他们不知道近亲的危险,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不觉中,安妮已经将远离达西的理由悄悄地做了置换。那情感上的抗拒和排斥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像海面上的冰川一样融化了浅浅一层。   安妮不着声色地避开了一切与达西相遇的场景。她在彭伯里住了几日,对于达西每日的行程几乎了如指掌,便总是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躲开。几天下来,那颗石头似乎只是松快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布莱克太太一收到彭伯里庄园的信,就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赶了过来。当乔治安娜从病榻上走下后,表姐妹俩就开始了来自布莱克太太的训练——跳舞。   安妮要参加舞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乔治安娜虽然不一定会参加,但是也许会有不那么隆重的场合有她露面的机会。布莱克夫人是一个公认的舞蹈高手,她不仅能跳出最轻盈的女步,也能将男步跳得优雅又流畅。   在乔治安娜的钢琴伴奏下,安妮与布莱克夫人在舞厅里翩翩起舞。安妮虽然不擅长弹钢琴,却因为很早之前便有锻炼身体的习惯,体力倒是完全跟得上,动作也还算标准。   布莱克夫人感慨道:“你在艺术上终于不算完全的无知了!你曾经让我无比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直到我开始教导达西小姐!”   安妮对此翻了一个白眼。   “不过,我必须说,德·包尔小姐,您最好找一位男士和您一起跳舞练习,最好是您将来的舞伴!否则当您习惯了我的身高和提醒,需要临时配合对方的身形调整姿势时,可就很容易闹出笑话啦!”   回忆起那一日达西凑近的面容和克制的拥抱,安妮浑身一僵。   “继续跳吧,只要我记住了动作,总能跳好的。”安妮别开了眼,朝布莱克夫人做了一个邀舞的动作。   布莱克夫人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   这一日,达西竟然一改从前早餐后就回书房的习惯,早早地骑马出去了。   安妮正在窗口下看顾芬里尔的伤势,刚站起身就在窗口看到他骑马疾驰而去的背影,好奇道:“达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   “今天有客人要来,达西先生似乎很看重他们,要去纽屯的驿站亲自迎接。”杜丽在一旁解释道。   “客人?是参加舞会的客人吗?这么早就来了?”安妮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次客人众多,维克汉姆出去散发请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雷诺兹太太这两日正是最忙的时候。安妮除开跳舞和晨起散步,都很少在庄园里四处走动,以免耽误了仆人们四处打扫卫生和干活。   杜丽没有作声。   安妮奇怪地扭头看她,只见她欲言又止,在安妮的眼神催促下,才吞吞吐吐地说:“是一户叫宾利的人家。听雷诺兹太太说,老宾利曾经和达西先生有些交情,但是与他相比,达西先生和年轻的宾利先生称得上挚友了。老宾利现在卧病不起,老宾利夫人早早离世。这一次,来彭伯里庄园参加舞会的是宾利先生以及他的姐妹。”   “原来如此。”安妮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些闷热,伸手推开了窗户。   “德·包尔小姐……”杜丽犹犹豫豫地喊了她一声。   “怎么?”安妮转过头来,“你今天有些奇怪,想说什么就说吧,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秉性?就算你要骂我一顿,我都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惩罚你。”   杜丽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怎么会……只是,我听雷诺兹太太说,那位年轻的卡洛琳小姐在多年前与达西先生见过一面就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了,彭伯里庄园的主人即便不在,她也年年以个人的名义送来圣诞礼物。仆人们都猜,她对、对达西夫人的位置势在必得……”   杜丽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人的神情。   安妮只怔愣了一瞬间,便敛下了眼眸,语气不明:“那便看她的本事了,觊觎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的情感松动了,但是被现代科学打败了!哈哈哈!(叉腰笑,这个是我开文前就想写的点了!)   *虽然在那个时代是可以的,但是在我前面有一章的作话里也说过,隐患是不能存在滴!这也是不能宣传滴!这也是我写了那么多奇奇怪怪阴谋的原因之一,我的私设目的就是要把这个血缘关系打破。(虽然不能以现在的价值观评判过去人的行为,但是……)   *最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更适合写感情流(?)一写到感情戏份打字手速都起飞了,难道我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质的偏差?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剧情流写手啊Orz   *教员生日快乐!   *预祝考研的姐妹们都顺利上岸!   感谢在2020-12-25 04:25:41~2020-12-26 05:3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5瓶;MK7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午餐时, 没等到达西的归来,反倒是维克汉姆的回归打断了她们的进餐。   当乔治安娜看见维克汉姆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时,眼睛霎时间就亮了起来, 立刻放下了刀叉, 起身迎接。   维克汉姆身穿一身骑装, 乍一看确实英姿勃勃,像那么一回事。   安妮不得不感慨, 他确实有骗小姑娘芳心的资本。   他样貌精致,有着如同希腊雕塑一般的脸和体格, 甚至在某些角度来看, 他的五官精致到堪比淑女的柔美, 无疑是少女们最容易心动的类型。   可是,安妮总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奇怪——他的精神气不足,就好像从哪个场子厮磨了许久后才堪堪脱身。   全然不仅仅是骑马奔波的劳累,因为他的着装得体得过分。   虽然这次邀请的客人来自德比郡各地,数量众多, 可是达西不会为难他去送德比郡以外的客人,将他支出去做事也不过是临时起意。   安妮直觉他这几日有不少奇妙的经历。   ——那些不能被乔治安娜知道的经历。   “达西小姐, 您的午餐还没有用完,怎么能离席呢?”布莱克太太的声音硬邦邦地响起,“我不免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达西小姐, 如果您听从了我的教导, 就不会这样失礼。达西先生请我来彭伯里庄园的原因,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乔治安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慌乱一闪而过。   维克汉姆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甘心的样子。   “乔治安娜, 坐下吧,有什么要和维克汉姆说的话在餐后再说。”安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维克汉姆先生风尘仆仆,现在恐怕要回房间修整一番,瞧他眼下的淤青。维克汉姆先生,您昨晚没有睡好吗?”   维克汉姆脸上流露出一丝慌张,手指抚向眼下。但他很快就调整了状态,貌似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是的,您真是心细。昨晚我有些失眠,直到天亮也没有睡着,便早早地骑马上路,想要尽早回来。”   说着,他看向乔治安娜,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德·包尔小姐是担心我的身体,她说的对,我现在确实很需要休息。”   “可……”乔治安娜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维克汉姆用食指抵住了唇。   配合上他苍白的脸,颇有一种体贴又无辜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绿茶?   安妮默默地想。   维克汉姆那俊美的脸庞稍微做出委屈又脆弱的神情,就很能让人心生怜悯了。乔治安娜看上去简直心都要碎了,在布莱克太太重重的咳嗽声中,不情不愿地坐回了原位。   安妮的餐刀在盘子上划过。   她抬头望去,维克汉姆还站在靠近门的地方迟迟未动,双眸含情。安妮朗声提醒道:“维克汉姆先生,雷诺兹太太会将您的午餐送到房间,请务必好好休息,晚餐时见。”   维克汉姆如梦惊醒般睁大了眼睛,朝女士们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   因为安妮那一句暗示性的话,维克汉姆一下午都没有走出卧室——事实上,安妮确实觉得他在补觉,也不知道他前一晚究竟做了什么去。   乔治安娜一如既往地在为安妮的舞蹈课弹伴奏,可却显得十分心不在焉。   安妮想要上前提点几句,却觉得过犹不及。   那一天,她已经和乔治安娜推心置腹地讨论过这件事情。接下来就要看她是否真的听进了安妮的话,从那无法自控的感情中稍稍抽离出来。   当安妮刚结束今天的课程,就听到舞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安妮换下舞鞋,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水,舞厅门从外面被打开,雷诺兹太太快步走了进来,向安妮汇报道:“达西先生回来了,一起的还有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   “他们已经进屋子了吗?”   “是的,在庄园门口遇见了散步的凯瑟琳夫人,互相见过以后,我让仆人带他们去卧室了。达西先生也回房间换衣服了。”雷诺兹太太上下打量着安妮那被汗液打湿的舞裙,说道,“德·包尔小姐,您也尽快回房换衣服吧,晚餐已经快要准备好了。”   “我需要换衣服吗?”乔治安娜在钢琴前站了起来。   “您随意,达西小姐。”雷诺兹太太说完,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客人刚来,她是这座庄园最忙碌的人。   安妮和乔治安娜一起回到了二楼,在楼梯口就听到了三楼传来的说话声。维克汉姆似乎和客人们遇见了,很快又传来了哈哈的笑声,是一位陌生绅士的声音。她们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却能分辨出,那位新来的客人似乎很热情随和,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紧接着,一道开门声响起,动听的女声流淌了出来,如同溪水的跳跃。   宾利先生向他的姐妹们介绍维克汉姆,几人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试探。   乔治安娜趴在楼梯的扶手上,还想继续偷听,却被安妮一把抓了回去,朝卧室走去。   “着急什么,一会儿晚餐时就能见到我们的客人了。”   安妮回到房间,杜丽已经放好了洗澡水。安妮泡进了暖呼呼的热水,惬意地叹了一口气。不由感慨杜丽的贴心和细心,恐怕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更了解自己的人了。   安妮忽然意识到,杜丽比自己还要年长一些。镇子里的姑娘们在这个年纪都在谈婚论嫁了,也不知道她还能在自己身边留多久——安妮只希望她无论是嫁人还是留在自己身边,都是快乐的。   *   今晚只是一个比往常稍微正式一些的晚餐。   杜丽为安妮换上了一声米白色的宽松长裙,头发松松地挽了起来,并在发间插上了一朵白茉莉。她还想要继续为安妮涂上一些脂粉,却被安妮制止了。   安妮一边戴上一副珍珠耳坠,一边说道:“今晚我可不是主角,就没有必要这么隆重啦!”   “可是,那两位宾利小姐一定全副武装!我看见她们的仆人在搬箱子,少说也有十几箱。您想,不过来这里住几天,要带那么多衣物干什么?”   “宾利先生和达西是朋友,恐怕他们要住得比其他客人久一些吧。”   “正是这样!”杜丽加强了语气,她从梳妆台里取出了一串正圆海水极光珍珠,戴在了安妮的脖子上,“您如果落了下风,凯瑟琳夫人第一个不放过我呢!”   “你总是听我的话的。”   “没错,可是凯瑟琳夫人不会冲您发火,只会冲着我们来。”杜丽扣上了珍珠项链的扣子,对着镜子整理着安妮的发型,“可怜可怜我吧,小姐。”   安妮无奈地耸了耸肩,取出抽屉里的香水瓶在手腕间和脖子上喷了几下:“好啦,这样够隆重的了。”   杜丽这下不再说话了,只是做了一个搞怪的表情。   *   当安妮到达餐厅时,正好听到凯瑟琳夫人的声音:“哎呦,瞧瞧这对姐妹,真是美丽极了!宾利小姐,您的妹妹这次也会参加舞会吗?她多大了?”   “上个月卡洛琳刚过了二十一岁的生日,您说的没错,她也会参加舞会。”宾利小姐回答道。   凯瑟琳夫人故作惊讶地低呼:“您还没有结婚吧?宾利小姐?我没想到——”   “妈妈,您怎么一上来就问这样失礼的问题,宾利小姐可还不是某某夫人呢。”安妮打断了她的高谈阔论,带着乔治安娜款款走进了餐厅。   凯瑟琳夫人的视线将安妮从头到脚扫视了一边,有些不满意她的装扮过于简单。   宾利先生和宾利姐妹从餐桌旁站起了身,和安妮、乔治安娜行礼见过,互相做了自我介绍。   “德·包尔小姐,我很早就听达西先生说过您的名字,没想到您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还要美丽百倍。”卡洛琳·宾利在坐下后,对对面的安妮说道。   这话语颇有些挑衅意味,安妮挑了挑眉,又拿出了凯瑟琳夫人那百试百灵的派头:   “谢谢。不过,很抱歉,我没有听说过您和您的家人……您知道的,罗辛斯庄园一向不热衷于社交,也不适合举办什么舞会。”   “噢!”卡洛琳似乎没想到面前这位小姐这么不给面子,连出于客套的谎言都懒得说,“没、没关系。”   接着,卡洛琳小姐便什么话也没说了,只是有时隐晦地打量着眼前的“情敌”。   凯瑟琳夫人又开始了她的高谈阔论,一如往常,达西对她的指点和评价都悉数接纳。小到舞会上的餐点该如何摆放,大到乐队该怎么安排吃住。   这个话题可算是正中宾利姐妹的下怀。宾利小姐似乎是一个做惯了决策和决定的人,对于安排下人和场地布置十分有心得。而卡洛琳小姐则对那些细节的摆放十分在意,就连桌布上的刺绣和流苏该如何搭配都斤斤计较。   安妮对这些布置向来不感兴趣,她听得无聊,只好一边品尝着厨娘大显身手烤的牛排,一边观察着这位据说“对达西夫人的称谓志在必得”的卡洛琳小姐。   她穿着一身玫瑰色的真丝长裙,勾勒出了玲珑有致的身材——值得一提的是,她所使用的布料正是去年圣诞节时,菲尼克斯发布的新样式。安妮猜测,卡洛琳小姐为了这次舞会说不定压上了一整年的零花钱。   根据杜丽打听来的消息,宾利家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   也许对于普通的乡绅来说,宾利的家底已经算丰富的了。但是宾利家祖上并不是勋爵,从宾利先生的父亲开始,他们才逐渐跨越到了绅士阶层。   现在,宾利家还没有自己的领地呢。   这与达西家族有着天壤之别,甚至和罗辛斯庄园相比都不值一提。   无论从家境还是性格来看,达西和宾利先生都不是一类人。很难相信,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位绅士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可事实却正是如此。   再仔细看这两位宾利小姐的容貌,生得明艳动人。宾利小姐气质沉稳,不卑不亢,看上去很有主见。   卡洛琳小姐看上去就被保护得很好,颇有些娇蛮。玫瑰色的长裙衬得她的皮肤红润细腻。金色的长发盘得细致,用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卡牢牢地卡住。她很有几分姿色,五官深邃,只是……有些隐藏不住的渴望和痴迷让她的气质打了折扣。   她的视线总是落点在这座庄园的男主人身上,她听着他的发言,时而赞叹、时而点头、时而奉承——简直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忙碌呢!   安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和那被奉承地忍不住皱眉的庄园男主人四目相对。   安妮见他那憋屈却只能隐忍不发的表情,没忍住,嘴角上扬,向他举起了酒杯。   达西的动作顿了一顿,也执起酒杯,将红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的宾利小姐=原著中的赫斯托太太,因为她还没有出嫁,所以卡洛琳·宾利只能被称为卡洛琳小姐。年龄是我虚构的,原著中没有提及。   *安妮:看戏.JPG 第72章   晚餐后, 安妮向众人打过招呼,回房间确认芬里尔的状况——它已经好了大半,又变得精神抖擞, 总是冲安妮摇着尾巴, 希望她能把它带出去跑一跑。   安妮询问过兽医, 兽医还是建议再等些时日,等芬里尔的伤再养好些再恢复以往的运动。芬里尔似乎能听懂医生的话, 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咕噜咕噜地盯着安妮。   安妮愣是狠下了心,没有让它得逞。   可芬里尔还是时不时地喜欢在房间里跛着脚跑来跑去, 安妮在晚餐后总是要立刻回去看一看, 担心它把自己折腾得又受伤。   目送安妮上了楼, 达西带着客人们来到了大客厅。   达西和宾利在壁炉对面的三人沙发上坐下。达西坐在了中间的位置,而宾利则坐在了他的左手边,靠近他的两个姐妹。两位宾利小姐的对面坐着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   雷诺兹太太端着茶水和点心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了达西的面前,并分配好茶具, 为他们倒上了热茶。   宾利小姐和卡洛琳小姐连声称赞雷诺兹太太的心细,又开始对那些来自东方的瓷器茶具评头论足了起来。   “只有真正有底蕴、有品位的家庭才会拥有这样漂亮的瓷器, 瞧着温润的天青色杯具呀,达西先生,这一定是您精心挑选出来的吧?   我听说前段时间伦敦的一家珠宝商从海外运回了不少珍贵的东方茶叶和瓷器,要知道, 那些一向只有皇室可以享用。”   卡洛琳小姐端坐在壁炉旁的双人沙发上, 上身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达西。   谁料,达西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对于茶具并没有独特的看法, 不过,对于东方的瓷器,您一定能和我的表妹安妮·德·包尔小姐聊一聊。这套茶具就是她赠给我的。”   卡洛琳小姐脸上的微笑僵住了,宾利小姐见状,按住了卡洛琳的手,说道:“没想到德·包尔小姐竟然也对这些有研究,刚才我们谈论起舞会布置时,她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我还以为德·包尔小姐对我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呢……”   她笑得温和,话里话外却好像在说,安妮·德·包尔对待她们姐妹俩不尊重,就连明明了解的东西都懒得敷衍。   凯瑟琳夫人听罢皱起了眉头,她一向看不上这些上眼药的拙劣技巧——当年,伦敦的淑女们互相挑起刺来,可比这高明多了!   乔治安娜懵懵懂懂地说:“我从来没有见安妮操心过庄园的布置和装饰,那些不都是姜金生太太平日里做的事吗?”   说完,她疑惑地看向了凯瑟琳夫人。   凯瑟琳夫人为此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亲爱的。作为淑女,对此稍作了解、能看清下人是否在糊弄主人就够了。倒也不必面面俱到,抢了管家的活。”   达西听懂了言外之意,目光才从那两位姐妹身上扫过。他转眼看向身旁的友人,却见宾利只是一个劲地笑,看上去完全没有把握女士们之间的交锋。   达西稍作思忖,决定还是要给客人一些面子,便顺着卡洛琳的话题说下去:“卡洛琳小姐,您提到的伦敦的珠宝商,是否叫做加德纳先生?”   “您果然也听说过?”卡洛琳·宾利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不由地露出了羞涩又感激的微笑。   “是,多年前我曾与这位先生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在他那里以不错的价格买下一只东方的玉镯。”   “哦?玉镯?我能否借来一看?去年我曾在加德纳先生那儿看中一只,很可惜,它已经被一位里希特先生预定下了。”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达西的脸色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卡洛琳小姐见状,倍受鼓舞地看向了乔治安娜:“达西小姐,能否将玉镯拿来看看?我对东方的物件实在是好奇极了。”   “……什、什么玉镯?”乔治安娜懵了。   卡洛琳小姐和乔治安娜四目相对,期待地点着头。   “玉镯?卡洛琳小姐,您也喜欢玉器?”门被仆人推开了,安妮的身影出现在门背后,走了进来。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大狗,看上去有些狼狈和吃力。   达西连忙起身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芬里尔。   “芬里尔一个人,不,一只狗在房间里简直要把我的房间都拆啦,我只好把它带过来了。”安妮小声地说道。达西点了点头,将芬里尔送到了壁炉前的厚毛毯上。   安妮拍了拍身上的狗毛,在达西的右手边坐下了。   她看着满脸复杂情绪的卡洛琳·宾利,奇怪地呼唤道:“卡洛琳小姐?”   “啊!啊……是的,我也很喜欢,我听说达西先生曾经在伦敦的加德纳先生那里购买过一只玉镯,便想借来看看。”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安妮伸手,打了一旁小桌上的铃,“我让杜丽——我的贴身女仆去取来。卡洛琳小姐,没想到我们竟然还有这一样的爱好呢!您更偏好哪一种玉呢?我个人最喜欢翡翠,通透得犹如绿叶上的露珠。戴在手腕上,尤其显得人安静又贵气。”   卡洛琳小姐支支吾吾地,瞬间红了脸颊,额头上冒出了一滴汗水。   她对于玉器并不了解,只知道这是来自东方的一种石头。当加德纳先生告诉她,那玉镯售价竟然高达五百磅时,拿着玉镯的手差点一抖、险些将它摔到了柜台上。   要知道,他们全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四五千磅!   和那些乡绅相比,宾利家已经非常优渥了。   可她还是对那玉镯望而却步。   卡洛琳小姐心中的妒火油然而生。不仅因为这德·包尔小姐能将她求而不得的首饰据为己有,而且还是为了……那个人。   达西先生买下了玉镯,竟然没有送给自己的亲妹妹,而是表妹德·包尔小姐!   难道她在达西先生的心中竟然比亲妹妹还要重要?   卡洛琳的牙关紧紧地咬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生怕泄露出愤怒的嘶叫。她强忍住那股冲进了心头的酸意和怒意,开口道:“我对玉石并没有很深的研究,只是喜欢它的样子。”   说罢,对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噗嗤的笑声。   卡洛琳瞪了过去,只见乔治安娜嬉笑着捂住了嘴。   达西的嘴角也微微抿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卡洛琳小姐刚才的话有些耳熟,几乎和他刚才否认对瓷器的研究一模一样。   这时,杜丽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   安妮将木盒打开,在火光的照耀下,黑丝绒的底衬上,一只玉镯闪着漂亮的光泽。   宾利姐妹起身上前,安妮将玉镯递给了她们,任凭把玩。   宾利先生连连称赞,见姐妹们都十分喜爱的样子,便承诺等她们出嫁时都送一只作为贺礼。宾利小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还记得吗,她就快出嫁啦。   乔治安娜对此不感兴趣,她起身来到了芬里尔身旁,坐在了地毯上。芬里尔察觉到了动静,鼻头轻嗅,发现是熟悉的气味后又安静地睡着了。   当卡洛琳小姐依依不舍地将镯子还给安妮时,达西忽然接过了它。   “我把它送给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在店里都没有试一试。现在呢,这个大小还合适吗?   如果不合适的话,我想,以我和加德纳先生的交情,可以为你再挑选一只更好的。”   安妮连连摆手,却被达西虚虚地握住了手臂。   “试试。”达西作势要替她戴上。   一股热流从手臂直直地冲上了脸颊,安妮赶忙从他手中接过,利落地戴在了手腕上:“刚好,刚好。我平日里戴这个就够啦,再贵重的可就要拿来收藏了。我总担心磕了碰了,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爱惜的人。”   达西的目光凝视着那纤细洁白的手腕,玉镯的翠绿显得它更加苍白,颇有一种易碎的感觉。   在柔和的烛光下,皮肤更显细腻、肌理间似乎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是玫瑰花香。   达西忽然别开了眼,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掩饰住微动的喉结。   *   接下来的几日,安妮雷打不动地在舞蹈室练习跳舞,要么就在房间处理似乎永远都处理不完的信件。   达西和宾利每天白天都出去打猎,直到夜晚才骑马回来,马背上或多或少也有些猎物,不过毕竟刚挨过冬天,山里的猎物并不肥美,两位绅士也手下留情了。   而乔治安娜居然和卡洛琳小姐走得近了。   前文说过,杜丽是个包打听,很快就弄清楚了她们的“友情”是如何产生的——一日清晨,卡洛琳小姐在走廊偶遇到维克汉姆,与他交谈了几句后分别了。她似乎对男女之情极为敏感,很快就察觉到了乔治安娜与维克汉姆之间特殊的气氛。   卡洛琳小姐想要和乔治安娜套近乎,无论做什么新鲜事儿都要拉着乔治安娜一起。   她们的谈话往往会避开别人,可是彭伯里庄园毕竟有那么多仆人,总有人不小心听到了只言片语。   这男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不能直接告诉主人,以免因为得知了主人家的秘密而被忌惮,便悄悄地告诉了德·包尔小姐的贴身女仆。   ——卡洛琳小姐极尽所能地“教导”乔治安娜如何俘获绅士的心。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毕竟也不过是淑女间的私房话。可是,彭伯里庄园的人或多或少都明白达西小姐的情愫,也知道那对象是维克汉姆。   这可不得了!   *   舞会的前一天,舞厅里,乔治安娜弹着曲子,安妮正在换上舞鞋。   门忽然打开了。   达西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维克汉姆。维克汉姆在看到钢琴前的乔治安娜时,朝她俏皮地挤了下眼睛。   “???”安妮疑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二人怎么出现在舞厅。   布莱克太太立刻迎了上去,和达西先生互相行过礼。   她转身看向安妮,说道:“我让达西先生今日过来跟你跳舞。明天就是舞会了,你一次都没有和绅士练习配合过舞蹈,我真怕你出糗,便去征求了达西先生的意见,他好心地接受了我的提议,和你在舞会前好好练习一下。”   “我……”   “达西小姐,您也有舞伴,维克汉姆先生主动请缨来和您一起练习。”布莱克太太打断了安妮的话,没等乔治安娜露出欣喜的神情,她继续说道,   “您虽然不能参加舞会,但是维克汉姆先生却会出现在明天的舞会上。   他也需要提前练习一下,不过我相信这对于维克汉姆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请放心,达西小姐,您的脚不会受罪的……噢,达西先生,您实在是太慷慨了。”   乔治安娜有些怔愣,视线停留在维克汉姆的脸上。   达西绅士地微微鞠躬,朝安妮走来。   在安妮的面前站定,达西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微微鞠躬,优雅地伸出了手。   “德·包尔小姐,我可是一个严格的导师。”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灵感又飞了,舞会又要推迟……23333   这章写得我姨母笑。   把前文的伏笔拉回来真不容易。手镯和香水,嘻嘻嘻。   感谢在2020-12-27 09:06:24~2020-12-28 06:0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竹竹Chlo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7瓶;执笔旧墨 10瓶;2315526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下午的阳光照耀在达西的手心上。   安妮低头看着这双手,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起来。   这双手骨节分明,洁白、却完全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的手。   指腹和关节处都有细细密密的茧,尤其是拇指和食指之间, 粗粝的茧已经和皮肉融为了一体。   安妮心下一跳, 如果没有猜错, 这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茧印。   他究竟在欧罗巴大陆经历了什么?   没等安妮想通,如水般的琴声响了起来。练习地多了, 在那一顿的节拍上,安妮条件反射般地动作了起来。   她将手交了出去, 并跨出了第一个舞步。   完全依靠着最近一段时间加紧练习产生的条件反射, 安妮僵硬地完成着动作。心思却总是在二人分分合合地触碰着的手上停留。   和看到的一样、或者更甚, 这双手的茧甚至有些毛糙刺痒。可在没有长茧的部位,又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温润。   “放松些,亲爱的,你现在僵硬得好像和我跳舞是一种折磨。”两人交换位置时,达西的戏谑见缝插针地钻进了安妮的耳朵, “希望我粗糙的手没让你感觉不适。”   “抱歉。”安妮压低了声音,短促地说道, “是我的舞技太拙劣,我正在回忆这舞步呢。”   “骗子。”达西带笑的声音如同一根羽毛在耳蜗里打了一个转。   “你跳得分明很熟练,只是老毛病,和你弹钢琴一样。”达西转了一个身, 来到了安妮的面前, “对了,你还在弹琴吗?姨妈应该不会放过你吧。”   “很少了,妈妈已经对我彻底放弃了。”安妮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怜的凯瑟琳夫人,可怜的布莱克太太。”达西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 还有乔治安娜呢,她是妈妈和布莱克太太眼中的完美淑女。”   “完美淑女?”达西怀疑地重复着。   “如果不是……”安妮话尽于此。这时钢琴声一转,该是交换舞伴的时候了。   达西和维克汉姆交换了位置。   “德·包尔小姐,冒犯了。”维克汉姆伸出了手。   安妮微微点头,毫不犹豫地伸手与他相握,跳起了舞步。这双手倒是格外的温润光滑——安妮觉得有些讽刺,维克汉姆竟然比达西更像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   维克汉姆的舞蹈姿态很漂亮,看得出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安妮客气地赞赏他的舞步优雅,维克汉姆回答:“在上学时,和同学们常常有交际的机会。”   “噢……是您之前所说的、那些难以推拒的俱乐部活动吗?”   “是、是的。”   “噢!是我孤陋寡闻了,原来俱乐部还有这样的舞会。伦敦的表兄们倒是从来没有提起过……维克汉姆先生,俱乐部上也有姑娘们参加吗?”安妮故作疑惑地问道。   维克汉姆的舞步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说道:“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不习惯参加俱乐部的原因之一……德·包尔小姐,您有所不知,富家子弟总有些不能让淑女们了解的娱乐项目,我对此感到很不齿。因此,无奈之下只好拒绝参加俱乐部。”   “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后……您知道的,我不再被他们所接纳了。”   说着,维克汉姆微微皱起了眉头,漂亮的脸此刻显得无比无辜、孤傲和忿忿。   安妮在心中冷冷一笑。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时候还不忘给别人泼脏水,这维克汉姆也不过如此!   安妮明白俱乐部给绅士们提供的服务绝不仅仅是喝酒、聊天这么简单。   可是,也并非所有的绅士都看得上那些皮肉的欢愉。维克汉姆此话一出,倒是显得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了。   如果这话说给乔治安娜听,她或许就信了——维克汉姆那出众的容貌很难让人对他产生戒心。   可安妮不是乔治安娜,她从见到幼年的维克汉姆第一眼起,就从他那时还不知遮掩的眼中看出了贪婪和欲/望。   “可怜的维克汉姆先生。”安妮叹息了一声。   维克汉姆立刻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说道:“好在,达西先生包容我,又让我回到了彭伯里庄园,德·包尔小姐,我对此无比感激。”   *   晚餐时,乔治安娜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她的贴身女仆告诉雷诺兹太太,达西小姐声称自己有些不舒服,就留在房间里休息了。   安妮猜测,今天下午的舞蹈课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维克汉姆原本没有资格参加舞会,如果不是他去请求达西,达西也绝不会提出让他参加。   可他为什么要去参加舞会呢?   答案不言而喻。   莫非他是为了巴结那些绅士?如果真是这样,他根本没必要回到彭伯里。剑桥的学校里多的就是无法继承家业的富家子弟。   那么,舞会上的淑女们才是他的目标。   宾利姐妹听说了乔治安娜身体不适,连忙表示要去看望她,却被达西委婉地拒绝了。凯瑟琳夫人见状立刻看向安妮,眼神示意。   安妮点了点头。   睡前,安妮敲响了乔治安娜的房门。   得到回应后,安妮推门而入。只见身感不适的达西小姐此刻正侧躺在床上,被子捂住了整个身体。那被子还在微微耸动着,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抽泣。   安妮叹了口气,轻轻地关上房门,在她的床上的另一侧躺下。   “怎么样?你好些了?”待乔治安娜掀开了蒙在脸上的被子,安妮轻声地问道。   “嗯、嗯……”乔治安娜红着脸,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翻身面向安妮,“安妮,我、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了。”   安妮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   乔治安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她的眼中照耀着跳动的烛火,安妮清楚地发现,乔治安娜此刻正在逐渐冷静下来,眉目间隐约可见达西家族一脉相承的冷然。   “我起初是真的愚蠢,安妮,你点醒了我。   可我的情感却让我忍不住相信乔治……维克汉姆,我不愿意承认,他接近我是别有目的。   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情,安妮,我不敢告诉你和哥哥。可我也在努力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卡洛琳小姐说,无论如何也要为了自己的爱情去争取——我明白,她对哥哥的意思庄园里没有人看不出来。或许是发现了我和维克汉姆的感情,她便鼓励我去向哥哥争取,请求他的理解。   我差点就这么做了。”   说到此处,乔治安娜自嘲一笑。安妮翻身,与她面对面,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的那样,将薄薄的毯子将两人蒙住。昏暗中,她们互相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心却格外地靠近。   “你没有那样做,这是很理智的做法。”安妮肯定地说。   “安妮,我或许天真,但我不愚蠢。   维克汉姆在前几天一直暗示我,声称要带我去剑桥玩,他的同学们邀请他参加赌马活动。我当时很兴奋……我从来没有去那种场合玩过,庄园里实在太无聊了。   我跟他说,我要去向哥哥申请,可维克汉姆拦下了我——他说,哥哥对他从来就没有信任,一定不会答应的。他还说,我可以悄悄换一身男装,和他一起偷偷溜过去!”   听到此处,安妮的呼吸骤停:“你没有那样做。”   “是的,安妮,可是我差点答应了他……”乔治安娜呻/吟道,“我、我被他那浪漫的描述击中了,我以为,那就是……不,不是私奔,我不是朱丽叶,他更不是罗密欧。安妮,我无比庆幸,当时理智忽然穿透了层层乌云,照进了我的心底,我拒绝了他。”   “他一定愤怒极了。”   “是的……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仇恨!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他那扭曲愤怒的表情便再次恢复了往日里的温柔和彬彬有礼。可那一瞬间,我彻底冷静下来了。   他抱怨,一切都是哥哥在阻拦他,哥哥看不起他,也不愿意遵从父辈的遗愿,为他铺路……天呐,哥哥做得难道还不够吗?   假如那一天,哥哥没有在我面前拆穿他,假如不是你一次又一次暗示我,安妮,我差点就被情感蒙蔽,彻底相信他的每一句话。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他了。”   乔治安娜越说越激动,越来越哽咽。安妮连忙伸手擦拭她的脸颊,却发现她那滚烫的双颊却出奇地干燥。   为他流的泪水早就已经流干了。   乔治安娜抓住了安妮的手,轻声说道:“我还在努力尝试欺骗自己、去相信他,直到今天下午,他出现在舞厅……我明白了,他爱上的不是乔治安娜,而是达西小姐。”   安妮了然,她软和地安慰了几句后,从怀里抽出了一张手帕交给了她——在乔治安娜窗口下捡到的那块。   “这是、我从窗口扔给他的……怎、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乔治安娜的脸立刻涨了起来,结结巴巴的,羞愧地别开了眼睛。   安妮将手帕塞到了她的枕头下:“我让杜丽在你窗口捡回来的。”   “他没有拿走?!”   “是的,你感冒了的那一晚——你们是在窗口聊天吗?被我打断以后,他就离开了。”   “他竟然没有回来……”乔治安娜呆呆地说道,红彤彤的脸逐渐变得煞白。   *   舞会这一天终于到了。从早晨起,安妮就没有得到清净。   彭伯里庄园整个都醒过来了,仆人们都在为了晚上的舞会做准备——准备甜点、酒水、蜡烛、摆盘……午后,浩浩荡荡的乐团也坐着马车到达了庄园,被雷诺兹太太安排好了住处、引导到了舞厅里提前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排练。   凯瑟琳夫人作为外甥舞会的“负责人”,势必不得安宁。接见客人、沟通交际都是她的任务。   乔治安娜早早地跑到了安妮的房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叽叽喳喳地命令杜丽给安妮化妆、换衣。   安妮无比庆幸现在的时尚追求自然和灵巧,不必束成令人咋舌的纤腰,只需要在胸部以上多费些功夫。   安妮换上了一件本白色的云罗制成的长裙——这布料是菲尼克斯从来没有公布过的,海棠花的暗纹在斜斜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饱满的胸脯和精致的锁骨在真丝的蕾丝边下若隐若现,珍珠零星地点缀着袖口和胸前。   胸部以下,宽松而长的裙摆柔柔地垂下,连坐下时布料的堆叠都显露出格外的雍容和流畅。   杜丽为她烫好了卷发,又将蓬松浓密的头发紧紧地挽了起来,抽出了一缕一缕的发丝,看上去松松的。   安妮从梳妆台里取出了整套首饰。她在发间插上了珍珠制成的满天星和白玫瑰。耳饰、项链和手链都极为简约,可那白中透粉的耀眼光泽和浑圆的外形已经将它的价值明明白白地呈现了出来。   凯瑟琳夫人起初准备了富贵至极的整套蓝宝石,安妮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压在了箱底。   “哇……”乔治安娜趴在了安妮的肩头,看着镜子中的她,忍不住感叹道,“我想不出还有哪位淑女会比你更美,安妮,你今晚一定会成为所有绅士目光追逐的焦点。”   乔治安娜并没有夸张,安妮平日里总是穿得极尽简单,虽然料子都是好料子,但她很少涂脂抹粉,也很少戴整套的首饰,便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乡绅的女儿。   这一次,在杜丽的巧手下,安妮的脸颊微微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是清浅淡雅的红润。安妮的皮肤很白,和她总是足不出户有关,在雪白色的长裙映衬下丝毫不显暗淡,整个人都散发着如同珍珠一般的温润光泽。   下午,一辆一辆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楼下逐渐吵闹。无数陌生的绅士和淑女的声音从窗口和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夜幕降临时,乐队的浪漫的音乐声渐起。   “我们该什么时候下去?妈妈好像忘记告诉我时间了。”安妮皱着眉头,靠在窗边看着底下舞厅里倒影出来的重重人影。   “凯瑟琳夫人没有说,我去让人问问——”   “咚咚咚。”   杜丽的声音被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杜丽眨了眨眼睛,和安妮对视了一眼。   安妮抓了抓裙摆,让它蓬松地散开后,朝门口大步走去,拉开了大门:“一定是通知我们下去——”   安妮的话戛然而止,她几乎要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座庄园的男主人。   他有一瞬间的僵硬,惊艳和赞叹从他的眼中毫无遮掩地跑了出来。漂亮而明亮的眼中,此时只清晰地倒映着一个人——只有这一个人。   他很快回过神来,局促地露出了一个微笑,递上了一双女士的白色蕾丝手套。   “舞会就要开场了,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先嚎一嚎感谢在2020-12-28 06:09:08~2020-12-29 11:4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舞厅内, 人影憧憧、云香鬓影。   乐队的乐手们坐在雷诺兹太太预定好的位置上,纷纷拿出了各自的乐器,摆弄着乐谱, 互相说着闲话。   舞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客人们都在等待着主人家的到来。绅士们三三两两地举着酒杯凑在 —zwnj;起, 互相认识的问候起了近况,不认识的也当这舞会为结交新朋友的场所。这样的舞会, 是乡绅、勋爵们互相交换人脉的最好机会。   女士们个个如同初春最鲜活的点缀,蓬松的裙摆在行走和转身间绽放出了各色花朵。各种各样的香水味充斥着整个舞厅, 欢笑声中也隐藏着你来我往的试探。   凯瑟琳夫人落坐在高大立柱旁的沙发上, 她的身边挤满了淑女和夫人。时不时, 也有相熟的绅士上前向她行礼问候。   凯瑟琳夫人被那些吹捧吹得心情飘了起来,连往日里眉间的凌厉和挑剔也淡化了不少。   以凯瑟琳夫人为圆心,人流最为密集。名义上,她虽然不是舞会的主人,但是谁都明白, 达西先生不可能亲自出面组织舞会,她才是最说得上话的人物。   而在舞厅的另 —zwnj;端, 宾利姐妹们靠在墙上,穿过人群,远远地望着那花枝招展、神色傲慢的凯瑟琳夫人。   “我真想不明白,那些女人为什么要去巴结凯瑟琳夫人, 难道她们不知道, 凯瑟琳夫人的女儿今天也会来参加舞会吗?”卡洛琳忿忿地拧着帕子。   “噢……亲爱的,别这样做,太失礼了。难道你要让绅士们都看到你的杰作?没有人会喜欢 —zwnj;个力气和脾气 —zwnj;样大的淑女。”宾利小姐按住了她的手。   卡洛琳 —zwnj;口气堵在了胸口,拧巴着将手帕放进了暗袋里。   “她们当然知道, 在场的人没有 —zwnj;个是傻子,我敢说,至少八成的淑女都是冲着达西先生来的,还有两成像我 —zwnj;样,已经有了婚约。”宾利小姐朝远处绅士里的未婚夫小小地挥了挥手,露出了 —zwnj;个羞涩的笑容。   “哦……可爱的赫斯托。”卡洛琳转过身,翻了 —zwnj;个白眼。   “他确实很可爱,卡洛琳。”说完,宾利小姐也转过身,拉着卡洛琳朝帷幕背后走去,将身影隐藏在人群之外。   “傻的是你,卡洛琳,就算凯瑟琳夫人有心要把德·包尔小姐嫁给达西先生,难道就 —zwnj;定会成吗?”宾利小姐压低了声音,细细地分析了起来,“这些天来,你有看到那位小姐对达西先生格外上心吗?”   “没、没有……”皱起了眉头,“达西先生这样优秀,条件这样优渥,她难道还能挑剔?”   “呵,你瞧那达西小姐,在场淑女中,也没有第二个人比她的出身更高了吧?可是,她看上了谁?”   “那个乔治·维克汉姆…… —zwnj;个什么都不是的下等人!”   “正是这样!我猜,那德·包尔小姐和她 —zwnj;起长大,恐怕也相差不了多少……她们生来就什么都不缺,最看重的可不是什么身份地位,而是‘爱情’。”宾利小姐讳莫如深地说道。   卡洛琳脸上闪过 —zwnj;丝不自然。姐姐的这番话,倒好像是在说她对达西并非‘真爱’,而是更看重他的地位了。   ‘可是,不是这样的。’卡洛琳在心底喃喃自语,‘我爱的是费茨威廉·达西,不是他的钱、他的庄园。’   可真是这样吗?   卡洛琳小姐似乎又有些心虚。   “而且,我并没有从达西先生眼中看到那种情难自制的痴迷。你总是嫉妒他对德·包尔小姐的好,可是,要我看,那也仅仅是出于作为表兄的,以及对她们照顾了达西小姐那么多年的感激。”   宾利小姐说得头头是道,卡洛琳听着也忍不住点头。   宾利小姐见卡洛琳似乎听进了自己的话,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无论德·包尔小姐和达西先生是否真的能走到 —zwnj;起,凯瑟琳夫人都是达西先生的姨妈,这就是那些淑女们主动去巴结她的原因!”   “可是,达西先生如果喜欢上 —zwnj;个人,就算凯瑟琳夫人不喜欢她,她也不能拿他们怎么办吧?”   “话虽如此,可是 —zwnj;旦成为彭伯里庄园的女主人,总是要跟这门亲戚来往的!达西家族只剩达西先生这 —zwnj;支血脉,而费茨威廉家族,就算是伯爵那 —zwnj;支也不如凯瑟琳夫人亲近。她是达西先生最看重的长辈!”   “……所以你要我也像那些人 —zwnj;样去讨好她?!我做不到! —zwnj;看到她那张傲慢的脸,就让我想起她那同样傲慢的女儿!”   “ —zwnj;个表妹不足为惧!”宾利小姐咬牙拧了拧她的脸颊,“只要他们不是 —zwnj;对儿,她再傲慢能拿你怎么办?”   “可是……”   “达西先生来了!”人群忽然掀起了 —zwnj;阵骚乱,打断了卡洛琳的辩论。   宾利小姐立刻拽住卡洛琳的手臂,朝人流聚集的地方走去。   众人纷纷汇集到了大门口,随着大门缓缓被两位仆人打开,达西先生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的身旁, —zwnj;位陌生而惊艳的少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犹如 —zwnj;颗现世的深海珍珠,散发着柔和又掠夺性的光芒。少女的天真和女人的柔媚在她的脸上完美地融为 —zwnj;体。   令人惊讶的是,她和达西先生站在 —zwnj;起,气质上并没有融合互补,反倒有些势均力敌的意味。   她的脸上带着 —zwnj;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视线如同轻柔的鹅毛从众人的脸上 —zwnj; —zwnj;掠过。卡洛琳听到,那些自诩古板克制的绅士们倒吸了 —zwnj;口气,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她的手挽在达西先生的手腕上,两人缓缓从门外走来。达西先生放缓了脚步,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倒向她的方向。   “噢……亲爱的,你们终于来了。”凯瑟琳夫人如同歌剧般的语调从墙柱旁响起,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了 —zwnj;条道。   凯瑟琳夫人骄傲地向大家介绍着她的女儿——尊贵的安妮·德·包尔小姐。   绅士和淑女们上前 —zwnj; —zwnj;行礼,达西自居护花使者,向身旁的少女介绍着来宾。   “路易莎,我觉得……我们想差了。”卡洛琳小姐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   “该死的,达西先生分明——”宾利小姐也懊恼地皱起了眉头,看见妹妹那牙疼般痛苦的表情,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乐队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绅士和淑女们纷纷散开,在舞厅中间站成了面对面的两排。   “该跳舞了。”宾利小姐拽了拽妹妹的手臂。赫斯托先生朝她们走来,宾利小姐仓促地露出了 —zwnj;个微笑,也迎了上去。   宾利小姐回头看向妹妹,只见她躲到了柱子后面,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场中的焦点——   那对万众瞩目的男人和少女面对面站在人群的最中间,随着音乐的节拍,优雅地跨出了第—zwnj;个舞步。   ‘般配极了。’宾利小姐心想。   *   安妮这下有些感激达西带着维克汉姆在前 —zwnj;天来到了舞厅,和她提前练习了 —zwnj;遍。   自己练习和在队伍中跳舞完全不是 —zwnj;码事!   安妮已经数不清自己第几次差点被搞不清楚舞步的小姐和绅士撞倒,也数不清自己究竟转了几个圈。   —zwnj;切的动作全凭感觉来。   幸好达西的舞技精湛——安妮好奇他怎么也有这样娴熟的舞步——在他的小动作暗示下,安妮没有狼狈地踩上他的脚。   ‘也或许是他躲得快,那双鞋子才逃脱了被踩的命运。’   安妮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更加合乎情理。   —zwnj;曲终了,场子热了起来,安妮也感觉自己几乎筋疲力尽——这绝对是体力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安妮有些困难地松开了和达西相握的手,两人互相行了 —zwnj;个礼。   安妮松开提着裙摆的手,刚 —zwnj;抬头,就见达西正凝视着她——安妮心下 —zwnj;跳,莫名地脸上有些发热,低下了头。   她正想溜到某 —zwnj;个帷幕后面松口气, —zwnj;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德·包尔小姐,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舞?”   宾利先生微微弯下了腰,在达西讳莫如深的注视下,他的背上起了 —zwnj;阵冷汗。   安妮的视线从周围 —zwnj;圈扫过,只见众人都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这里的动静。   ‘如果达西继续邀请你跳舞,你 —zwnj;定要答应他!’凯瑟琳夫人提前耳提明面的念叨在心底响起。   安妮果断伸出了手,交到了宾利先生的手心,微微屈膝行礼道:“这是我的荣幸。”   宾利先生露出了 —zwnj;个温和的微笑,得到的却是友人的眼刀。   等不及达西说话,淑女们都朝这边涌来。   安妮忍住了笑,朝达西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道:“祝你好运,好好享受舞会吧。”   第二首曲子如同溪流 —zwnj;般潺潺地响起,众人很快确定了对方的舞伴,又站成了面对面的两排。   这时,安妮才发现,达西现在眼前的舞伴果然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卡洛琳小姐。安妮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了意味不明的笑。   她转头看向自己现在的舞伴,只见宾利先生心虚地眨了眨眼,行了 —zwnj;个绅士礼。   “这是卡洛琳小姐的主意吧?宾利先生。”安妮在队形交错时,对宾利说道。   “抱歉,这确实是舍妹的主意。”宾利先生果断地承认了,“我明白她的心思,我虽然不赞同,可我作为她的兄长,也实在不忍心……”   “宾利先生,您不必向我解释。达西可不是我的专属舞伴,我没有理由质疑您。”说完,安妮俏皮地挤了下眼睛,“不过,您最好注意 —zwnj;下您的脚——我不是什么技巧高超的舞者。”   “您的舞姿优雅极了——嘶!”   赞美声戛然而止,宾利先生的额头 —zwnj;跳,他的双脚被柔软的舞鞋踩到了,却因为音乐的继续,他忍着痛和麻木继续跳着下 —zwnj;个舞步。   “您这是在惩罚我吗?”   “如果我说不是,您 —zwnj;定不会相信我。”安妮说完,自己也别了 —zwnj;下脚,“不过,无论您相不相信,我都只能说,我是无意的。”   宾利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相信您。”   安妮点了点头,不再与他分心聊天,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舞步上——天知道,为什么人 —zwnj;多起来,原本练得好好的舞蹈竟然都乱了。   或许是缺乏默契,或许是宾利先生的脚并不如达西先生那样灵活,这 —zwnj;场舞下来,宾利苦不堪言。   他无数次想问,德·包尔小姐是不是故意的,可当看到她自己在转换队形时眼中流露出的茫然和求助时,他又只好将疑问咽了回去。   第二支舞终于结束了,安妮松了口气,不等别的绅士朝自己走来,无视凯瑟琳夫人那喷火的眼神, —zwnj;溜烟地沿着墙的边缘跑到了另 —zwnj;面的落地大窗旁边。   安妮躲在了帷幕后吃了些甜点,又喝了些酒。   正要将餐盘放回去时,却在窗外看见了鬼鬼祟祟的乔治安娜。   ‘哈!果然,乔治安娜不可能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听着楼下的笙歌而无动于衷。’   安妮抿嘴笑了,她左右环顾,只见绅士和淑女们要么在跳舞,要么正在厅内聚在 —zwnj;起吃东西、交谈,便趁他们都不注意,跨过低矮的窗沿,翻到了花园里。   乔治安娜立马招了招手,带她来到黑暗中的 —zwnj;丛玫瑰花后蹲下了。   安妮气喘吁吁,在黑暗中看着乔治安娜明亮的眼镜,忍不住噗嗤 —zwnj;声笑了出来。   ——这 —zwnj;切都无比的熟悉,和那次在罗辛斯庄园的舞会 —zwnj;样。唯 —zwnj;不同的是,安妮这次是从舞厅里出逃的。   乔治安娜也捂住了嘴,眉眼弯弯。   达西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到处扫视着,都没有找到他的目标,嘴角不由地挂了下来。吓到了 —zwnj;种心思细腻的淑女——因祸得福,他身边的空气清新了许多。   安妮和乔治安娜偷偷看着舞厅里的 —zwnj;幕幕小剧场——   达西不缺舞伴,即便他的冷脸吓退了 —zwnj;些小姑娘,仍然有前仆后继的淑女来他的身前故作不经意地经过。   他作为舞会的主人,不能中途退场,只好牢牢地记住和自己跳过舞的淑女的脸——以防不小心和同 —zwnj;位淑女跳了两次,在第二天就会“被”爱上了她。   宾利小姐 —zwnj;直在和未婚夫跳舞,当她有些累了的时候,精力满满又热情的赫斯托先生便去邀请卡洛琳小姐跳舞。   卡洛琳小姐十分美貌,虽然宾利家族在众多大地主家族中不算起眼,但她也不缺舞伴。 —zwnj;支又 —zwnj;支,很快就将最初的烦闷抛到了九霄云外。   安妮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她身边的人 —zwnj;僵。   安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维克汉姆如同 —zwnj;只花蝴蝶,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正如先前说过的那样,他的舞姿优美极了。他的舞伴们无 —zwnj;不含着微笑, —zwnj;支舞下来,就连动作都亲密了许多。   “我很嫉妒,安妮。”乔治安娜忽然说道。   “嫉妒谁?”安妮明知故问。   “那些淑女……那些和维克汉姆跳舞的淑女们。安妮,即便我告诉你,我决定不再爱他了,我也认清了他的面目和欲/望。   可是感情不是说能忘记、就能忘记的;它也不能说能忽视、就能真的埋藏在心底的,对吗?”   安妮看着眼前的玫瑰花丛,忽然发现里面似乎有 —zwnj;个花骨朵悄悄地冒了头,羞涩地面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控制不住……安妮,你从来就没有尝过这样嫉妒的感觉吗?”   有吗?   安妮被这问题问住了。   嫉妒是什么滋味?酸涩?还是苦痛?   这样的情绪似乎从来没有占据过她的心脏。可是,当乔治安娜提出了这个问题时,安妮的脑海中,那个人的脸竟然 —zwnj;闪而过。   酸涩和苦痛从来没有过,可是……   不,那样的别扭难道就是嫉妒?   当她发现,达西第二场舞的舞伴果然是卡洛琳小姐时;当她意识到,宾利先生是为了她的妹妹能更接近达西,而来到她面前邀请她跳舞时;当她在第二支舞后,刻意地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悄悄来到了花园里时……   安妮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 —zwnj;出出奇怪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没有吗?”乔治安娜见她摇头,问道。   安妮抬起头,朝窗户里看去。人影重重,她找不到那位舞伴的身影。   ‘或许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休息了,绅士和淑女围绕在他的身边, —zwnj;晚上都不能消停。’   “没有。”安妮再次摇了摇头。   乔治安娜不死心,她转过身,瞪大了眼睛,加强了语气,再次好奇地问道:“真的没有?我看到你们跳舞了,还看到你和宾利先生跳了舞,当时卡洛琳小姐自告奋勇,成为了他的舞伴。安妮,我敢说,没有任何 —zwnj;次比你们跳舞时看起来更默契、更合拍。”   安妮的目光注视着那朵玫瑰,舌头不由自主地抵上了上颚。   “……我看到他和许多淑女都跳了 —zwnj;支舞,可是,他没有和任何 —zwnj;个人跳第二次——”   “没有,亲爱的。”安妮打断了她的话,“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也许有 —zwnj;天,当我……”   “你果然在这里。”   达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安妮浑身 —zwnj;僵, —zwnj;时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了多少?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乔治安娜这个小人精……难道她是故意来试探自己的?   而她刚才,说了什么?   乔治安娜站起了身,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兄长的肩膀。   那朵含苞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晃。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哦豁。   阿一古,安妮跳进了乔治安娜给挖的坑里,还自己埋好了土。   *8过,本作者还是感觉甜甜甜嘿嘿~   *有没有发现,最近的几章越来越肥了。我认为值得几条评论来夸夸QWQ~感谢在2020-12-29 11:49:22~2020-12-30 04:5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K7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达西忽而出现在了她们的身后, 这让安妮惊讶之余,又想起了多年前在罗辛斯庄园的那场舞会。   似乎兜兜转转,一切都还是在原地。   乔治安娜在达西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庄园内, 虽然已经入春, 但是彭伯里庄园依山傍水, 空气中带着潮气,很容易着凉。   安妮跟在达西的身后, 亦步亦趋地绕过了大窗,从侧面的小门朝舞厅走去。   达西走在前面, 一言不发。   安妮看着他的背影, 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总是与自己并肩而行, 而现在,却将自己的情绪掩藏了起来。   安妮料想刚才的话说不定他一个字也没差地听去了。可是……他值得这样生气吗?   安妮有些气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莫非冲上前去,将他的肩膀掰过来,坦坦白白地说清楚?   可是, 说清楚什么?   乔治安娜的提问萦绕在她的心底。她无法确信地说,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出于嫉妒, 更不可能这样告诉他。   而要自己承认那是嫉妒?!   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安妮有些后悔,刚才怎么那样轻易地着了乔治安娜的道。明明话题在维克汉姆身上,她完全可以四两拨千斤地把乔治安娜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推开。   安妮无意识地绕着脸侧散下的碎发,咬着下唇。走在阴暗处的花园小径上, 她低头看路, 却不想忽然撞上了前面的人。   “抱歉——”   安妮以为撞到了他的背,立刻道歉、抬起了头,却忽然浑身一僵。   她的脸蹭到了这人的胸口。达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在路的尽头等着她。   一股复杂的、浓烈的香水味袭入了鼻腔。安妮有些恍惚地辨别着其中的味道:酒气、玫瑰草、栀子、广藿香、橙花、黑加仑、檀香、麝香……   “……真难闻。”安妮喃喃自语,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步。   达西轻哂:“我好像掉入了花丛!”他摊了摊手,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前胸。   安妮定睛一看,他的白色衬衫上,是一个浅浅的红印……那玫瑰色的唇印的主人现在已经窘迫地说不出话来了。   安妮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的“掉入花丛”原来是这个意思。   安妮的视线飘忽了起来,绞尽脑汁回忆之前杜丽是怎样替她将衣服上不小心沾到的口红去除的。   达西没有试图去蹭、去擦,他将原本敞开的大衣扣了起来,遮住了大半的唇印。假如不仔细盯着看,无法发现被遮住的阴影下的暧昧。   安妮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别开了眼:“我让杜丽明天去把你的衣服取来,她对于处理这些痕迹很在行。”   “不用。”达西摆了摆手,他定睛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待安妮尴尬得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儿时,达西开口道:“如果我的行为和言语让你感到不自在……亲爱的,你可以告诉我,我并非厚颜无耻的人。”   “不!”安妮下意识地否定,她抬起头,只见一双沉静的眼睛此刻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安妮摇了摇头,却被他注视得一时间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在乔治安娜面前表现得像是一个情感专家,看透了她的一言一行,也能给她指引和疏导……可安妮自己明白,她不过是纸上谈兵。   前世的二十几年恍若一场梦,她凭借着那些超前的记忆走到了现在的位置,可是,残存的记忆只剩下寥寥。   安妮对此很惶然,她的冷静来源于和这个世界巨大的落差感和看不见的隔膜;   而过去记忆带来的底气消退,真实的情感逐渐萌芽,可那记忆却在这时不断地提醒她:你们注定无法在一起,那将会是一场悲剧!   这样的矛盾让她的灵魂和肉体有些分裂。   她能问谁?她能跟谁诉说自己的心事?   乔治安娜?不,她比自己还幼稚得多呢。   凯瑟琳夫人?不,向她询问只会有一种答案。   那么……他呢?   一切因他而起,他应当为此负责!   ——如果让他烦恼也能让自己纾解的话!   安妮不需要他的回答,只要他听。   “我、我或许是想得太多,达西表哥。”安妮摇了摇头,“也许是乔治安娜的事情扰乱了我的思绪,我原本是个理智、冷静的人,最近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   ‘你心动了。’达西在心底叹息。   可他面无表情,只是仔细地听着。   这给安妮带来了巨大的安慰——也许他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不不,我不该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曾经无数次描摹了未来的道路,我的事业、我的庄园、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害怕意外、害怕改变,可是近日来,也许是因为即将没有理由躲开那些社交,我忽然感觉,自己走上了另外一条前景不明的路。”   ‘你心动了。’达西的目光微闪。   只有情感能让一个理智的人感到迷茫。   达西对此很有心得和感悟。   “我很难适应今天的场合,也许在你的眼中,我是得心应手的。可是,那样浓郁的香气、欲/望、试探、迂回……种种的一切都影响着我,我多希望,自己还是那个‘无情的里希特’,那个身份让我自在得多。”   ‘你心动了。’达西的喉结微动。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抚上她的头,就像安抚一只猫一样。   安妮越说越畅快,她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所在。   理智的她才是真实的她,不是吗?   也许那些难以控制的情感来源于这具身体本身对……达西的依恋。   真正的她是里希特,那个只有名字的灵魂。   “……达西表哥,谢谢你听了我那么多胡言乱语,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安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现在知道,什么样的选择让自己更轻松了。”   达西的眉毛提了起来,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都是乔治安娜的话和这该死的舞会——抱歉,我的言辞有些粗俗——它们让我一时陷入了迷茫,陷入了对自己身份的不确定中……希望它们没有那样扰乱你的心绪,达西表哥。”   ???   达西不甚明白她的意思,她刚才的倾诉,不正是在告诉自己,她已经关心则乱……   “适合我的身份果然还是里希特先生!我已经住在这个身份里那么多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安妮睁大了眼睛,语气坚定、又有些雀跃:“我无法忍受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充满着自己无法掌控的情绪!”   “达西表哥,你坚持走自己的道路,在欧罗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吧?!”   “我应该和你一样!”安妮‘想通’了一切,几乎就要蹦起来了。   那些儿女情长与自己水土不服!   达西欲言又止,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镜,一时间气都有些顺不上来了。   达西转身推开了侧门,音乐声和欢声笑语瞬间跑了出来,充斥着安妮的耳膜。达西大步朝里面走去,闷着气,不再理身后那人。   “诶?!”   “诶!”   ‘我哪里得罪他了吗?刚刚他一言不发,难道不是赞同我的想法?’安妮迷茫地摸了摸脑袋。   *   庄园主和他的表妹二人在舞会中消失了许久,忽而结伴归来,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淑女们暗暗地咬牙切齿,拧着手中的帕子。   “他们既然都已经互相早有私情,又何必把我们都邀请来参加舞会、给他们做陪衬?”淑女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视线不友好地从德·包尔小姐脸上扫过。   她们当然无法将怒气朝达西先生发去,可这位德·包尔小姐!既然近水楼台,已经先得了月,再来参加舞会不免让人怀疑是在故意炫耀!   淑女们的泪水默默地在心里流,可也不得不酸溜溜地承认,假使她们是安妮·德·包尔,一定会比她还要急迫地向大家宣布,彭伯里庄园的男主人已经是她们的裙下之臣。   达西先生回到舞厅后,便再也没有踏进舞池,甚至也没有和年轻的未婚绅士们一起喝酒聊天。   他的身边都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老勋爵和老将军。那些老头子一向喜爱高谈阔论,年轻绅士们都不大乐意奉承。   卡洛琳小姐被同伴们推了出去,在达西先生的面前晃了一圈,向他们打招呼,却听到了满耳朵的军队招募、新式武器、煤炭工业……卡洛琳小姐的眼前冒出了圈圈,她完全听不懂呀!   颇感无趣,卡洛琳小姐尴尬地待了一会儿后,行礼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她看到了什么?   卡洛琳小姐脚步一顿,她定睛望去,只见斜靠在沙发上的达西先生胸前扣起的外套略微拱开,里面的衬衫上红色的是……唇印?   她不可置信地朝话题中心的另一人望去,只见德·包尔小姐坐在凯瑟琳夫人的身侧,眉目舒展地和上前打招呼交谈的绅士们说话。   ???   她她她都和达西先生那样了怎么还这样勾/引别的绅士?   达西先生竟然也任凭她去?   卡洛琳小姐的内心世界都崩塌了。   不知廉耻!   卡洛琳小姐忽然鼻子一酸,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自己珍爱的人却被他的情人那样忽视?而自己呢,奢求一个目光的垂怜都不得。   卡洛琳小姐的心快碎了,她悄悄地躲到了屏风后面,远远地看着沙发上挥斥方遒的达西先生。   即便是在喧闹之中,他都不忘时不时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的德·包尔小姐,那眼神中满是怅然和无奈。   卡洛琳小姐被自己脑补的种种苦恋折磨地几乎喘不过气。   该死的安妮·德·包尔!   *   舞会接近尾声,安妮从沙发上起身,前往旁边的吧台取了一些小蛋糕和酒水,打算垫垫肚子。   忽然,她的身侧站了一个人。   “德·包尔小姐,有一封您的急信,来自伦敦。”转瞬间,杜丽将信塞到了安妮的掌心。   “伦敦?”伦敦还有谁会寄急信给自己?   安妮皱着眉头,将信紧紧地握在手心,环顾四周,打算找个机会溜出去看。   “是小古力。”杜丽忍不住提醒道。   “他还没有离开伦敦?”安妮不可置信,甚至有些愤怒了,“那里现在这么危险,怎么都不听我的命令!竟然还敢留在伦敦?”   杜丽想要为他说好话,却又闭上了嘴。   他们作为手下、作为仆人、作为伙伴都想要尽全力保护“里希特先生”,就像她总是为他们着想,将他们从地狱里拉出来那样。   安妮趁着又一支舞即将开始,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绅士和淑女们互相邀请着舞伴,只有达西看到了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他敛下了眼眸,对她匆匆离开的理由心中有数。   他起身,来到了钢琴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如水的琴声缓缓流淌了出来。   没有人会注意到,舞厅里消失了一位淑女。   在门外,安妮借着窗户里透出的烛光展开了信。   “伦敦城里流传起了一个毫无逻辑的谣言:伯爵的死是‘里希特先生’策划的结果,他们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反目成仇。”   没头没脑的话让安妮皱起了眉,陷入了沉思。   杜丽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她。   钢琴声从门窗的缝隙里传来,安妮从沉思中乍然惊醒。   她侧过身,半掩的窗户里,纯白色的窗帘随着风轻轻地摇晃。透过窗帘上细小的蕾丝孔洞,安妮的视线在那万众瞩目的焦点上停驻。   《暴风雨奏鸣曲》。   安妮的回忆被拉回了多年前,那个人曾经一个一个音符轻重地教自己弹这首曲子。   随着钢琴声越来越清越激昂,安妮忽然捂住了胸口。   她的心跳得极快。   “为什么?”安妮喃喃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傻乎乎的安妮以为自己是单箭头,聪明的达西已经get到了双箭头但不说【。】   2020的最后一天,酸酸甜甜!   _(:з」∠)_打劫营养液!   PS.我的专栏里新添了一个2021的预收的原耽文,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也想有一些新的挑战。【俗话说,衍生作者都有一个写原创的梦233】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先收藏一下!(呜呜呜感觉读者重合率不会很高的鸭子)   另外,上面挂的一些预收也会开,西曼是我的初心,会一直写的。   感谢在2020-12-30 04:55:00~2020-12-31 04:4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K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深夜, 舞会结束,客人们心满意足地在仆人们的指引下回到早就准备好的房间休息。   无一例外地,他们在仆人那里得知了, 达西先生没有继续举办舞会的打算。   客人们都“心领神会”, 约定第二天离开。   有些淑女即便是为了达西先生而来, 在舞会上也并非是毫无收获。   适龄的绅士们也将这次舞会作为认识年轻淑女最好的机会。年长的夫人们当然乐见其成——她们本就没有将全部牌都押在达西先生身上,如果押中了固然值得高兴, 如果押不中,也只能感叹一声无缘。   也许, 在这一场舞会中, 唯一彻底失望而归的就是卡洛琳小姐了。   “达西先生虽然是个面冷的人, 但是他礼数周到,不愧是贵族出身的绅士。   “是啊,他几乎与所有适龄姑娘都跳了舞,连那个快三十岁的老姑娘罗莎都不落下。   “不过,要我说, 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他没有看上任何一位淑女,这一出, 反倒让大家都死心了。   “就连他的表妹,来自罗辛斯庄园的安妮·德·包尔小姐也只和他跳了开场舞。达西先生可够傲慢的了,连凯瑟琳夫人的面子都不给。   “那德·包尔小姐也不遑多让,你没有注意到吗?她只和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跳了两支舞……我看到赫斯托先生也去邀请了她, 但被拒绝了。要我说, 她可比达西先生傲慢得多。”   安妮举起了手指,挥动了几下:“好了,够了。”   杜丽停下了惟妙惟肖的复述,喝了一大口茶, 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这样的活杜丽做惯了,从前在伦敦的宴会上,她也负责去探听一些德·包尔小姐无法在背后得知的信息。   安妮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达西兄妹站在庄园门口和客人们一一告别,此时,宾利兄妹正携手从庄园里走了出来,一行人在门口相遇。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互相拥抱告别,爽朗的声音从窗户底下传来。宾利小姐拉着卡洛琳小姐的手,打算先上马车,可卡洛琳小姐却扭头看着庄园主人,已经跨上马车的腿还是落在了地上。   安妮不由地上前走一步,双手撑在窗台上,上半身微微探了出去。   卡洛琳小姐果然打断了兄长的谈话,朝达西先生说了些什么。   众人脸上神态各异,但隐隐皆是不赞同。   达西却点了点头,和卡洛琳稍稍远离了人群,面对面地站着。卡洛琳小姐刚好背对安妮的方向,安妮只能看到达西面无表情的脸,。   安妮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什么都听不到,咬着颊侧的软肉,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楼下,对话很快就结束了,达西的眼神似乎从安妮的窗边飘过,安妮立刻后退一步,将自己躲藏在窗帘的背后。   “让马棚去准备一匹马,我要去镇上一趟。”安妮回头对杜丽说道。   杜丽微微一愣,不假思索地问道:“您有什么事情可以交给我去办。”   安妮摇了摇头:“我要去找驿站的负责人,让他们将属于我的信件仍然归在我的名下。不知道妈妈要在这里待多久,总不能让彭伯里庄园始终为我的私人信件买单。”   “可……”杜丽想说,达西先生不会介意这点钱,但看安妮的神情,便将话咽了回去。   杜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看得出,德·包尔小姐似乎想要和达西先生划开界限。   杜丽的嘴唇微动,却还是领命了,快步离开房间、朝楼下走去。   安妮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想要将那股情绪压回心底,它却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达西如果不是她的表兄……   难道自己就这样接受了吗?   她不知道。安妮从来没有尝过爱情,她不敢说,那样的情绪是否就是心动,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条件优渥?也许是因为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的种种暗示?也许是荷尔蒙的影响,让她的情绪从未有过的波动?   安妮试图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如果那真是爱情,怎么办呢?   *   安妮骑马来到了纽屯,跟随着记忆,找到了上次和达西一起来过的驿站。刚巧,这次在柜台前办事的是负责人。   安妮说明了来意,负责人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德·包尔小姐,达西先生吩咐过……”   “那些是我的信,万万没有让其他人付钱的道理。”   “可是,那些信都是寄往彭伯里庄园的,在我们这儿,一户人家的信都是归在一起结算的。”负责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您的借口?还是真的规矩?”安妮质问道。   “当然是……”负责人的眼珠一转,说道,“您若是不信,可以去问达西先生。”   安妮皱起了眉,她暂时不愿意私下去见达西——以免那令人失控的感情又让她无处可躲,扰乱了心神。   负责人见她不愿意,狡黠地说道:“我并非固执的死脑静,德·包尔小姐,只是您也要为我考虑考虑呀,我们都仰仗达西先生和他的土地生存,实在不敢忤逆他的意见。不过,如果您有他的手书……”   安妮挑了挑眉:“好。”   安妮转身,就打算回庄园去找达西,也许赶得上午餐,在餐桌上跟达西提起这件事情。   一只脚刚要跨出门,安妮回过头来,问道:“现在有没有我的信?”   负责人低头在柜台上寻找了一阵,举起了一封信:“有,一封来自伦敦中心大街的史密斯先生。”   安妮将信放在了口袋里,顺手掏出了一先令,放在了柜台上,转身大步离开。   “德·包尔小姐!德·包尔小姐!您不需要付钱,已经——”驿站负责人追了出来,却只看见马儿远去的背影。   黑色的马尾和黑色的斗篷在风中摇摆着。   *   回到了彭伯里庄园,正好是午餐时间,可安妮却没有在餐桌上看见达西的身影,甚至连餐盘都没有摆上。   安妮脱下了斗篷,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达西表哥呢?他已经吃过了吗?”   “达西出门了。”凯瑟琳夫人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他仍然决定去送一送宾利兄妹……你今天出门了?”   “我去了镇上。”安妮挥了挥手中的信。   凯瑟琳夫人便不再多问了。她早知道安妮的那些生意,老实说,她对于这些事情并不赞成也不反对。   安妮的生意天赋来源于她的丈夫,凯瑟琳夫人很高兴能在她的身上看见逝世丈夫的影子。可是,她有时也有些后悔,这样见多识广的淑女,究竟能看上什么样的绅士?   她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都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再说,这样精明的淑女,又有几个绅士能驾驭得了?恐怕她的头脑会吓退许多人——那些只知道从妻子的身上吸取财富、坐吃山空的人——这样说起来,远离这些人似乎也不错?   凯瑟琳夫人矛盾极了。   因此她十分看好达西,他家境优越,根本不会贪图罗辛斯庄园的家底;他品性高尚,定能忠诚于妻子、养育好子女;他的母亲与自己是亲姐妹,亲上加亲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吗?   可是,这么多年了,安妮都没有回应过她苦口婆心的“建议”。   ——唉,看来,回罗辛斯庄园以后,势必要为安妮举办一场舞会了。   凯瑟琳夫人的脑海里闪过了一连串的名字,不过一顿午餐的工夫,她已经将邀请名单凭空拟定好了。   *   史密斯先生的信果然与上次提及的矿场有关。   史密斯先生已经托了关系,秘密地找人去那座发现了煤矿的庄园进行检测,结果是令人喜悦的——大量的、优质的煤矿!简直不能更合适开采了!   “里希特先生,您知道吗?您的财富即将膨胀五成!——如果开采顺利、运到曼彻斯特的话!”   “哈,后一句才是最关键、也最难实现的。”安妮的喜悦只浮现了一瞬,就被她理智地压制了下去。   有那么一座金山固然值得高兴,可是,开采和运输才是最大的麻烦。这将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那庄园周围全是平地而不是山地,这是值得高兴的,可是,那里也没有运河。   没有天然的运河,势必就要挖掘出一条人造的。   否则,通过陆地运输将那成百吨、千吨的煤炭运输到需要的地方,耗费将更加惊人。   人从哪里来?种种关节需要怎样打通?   从前伯爵还在的时候,安妮一定二话不说将这笔生意和他共享。以伯爵的人脉,这些倒也不是天方夜谭。   可是现在……   等等,难道这与伯爵的死有关?   安妮的眉头紧皱,现在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忍不住去怀疑。小古力的信加强了她的疑惑,却也解开了一个口子。   果然是背后有人在搞鬼!安妮的怀疑不是多心。   可是,如果是因为他们要阻碍矿场的挖掘,是怎么知道那正好是里希特先生的产业?有人已经知道了里希特先生与罗辛斯、与费茨威廉伯爵有密切的关系?   是艾伦·爱杰顿?   安妮顿时毛骨悚然。   ——“另外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告诉您,里希特先生。我手下的人在伯爵府附近发现了另一波人,时刻在监视着伯爵府。   您不必惊慌,那是达西先生的人。我的人与他们交谈过,得知,他们受了达西先生的命令,一旦有可疑的人再接近伯爵府,就立刻将他们拿下拷问。   在那次遭贼后,卫兵也时常过去巡逻,我们一共三波人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以上就是我要向您汇报的所有事情。如果您有新的指示,关于那庄园该如何处理,请尽快给我写回信。”   安妮将信件塞回了信封,压在了那小皮箱的箱底。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转来转去,她还是必须要去见达西一面,为了伯爵。   安妮倒在了床上,撒气地将枕头蒙在了脸上。   昨晚,在花园里和他说的那番话,安妮想来都觉得脸红。那样信誓旦旦地否认自己的感情,却被他简简单单的一首钢琴曲戳穿了口是心非。   她不敢面对,想要让自己从这种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抽离,刚刚执行了半天,就被一封信打破了计划。   “上帝啊,别再捉弄我了……”   安妮喃喃道。   她第一次向这位从未信仰过的神许下了愿望。   *   “什么?达西还没有回来?”安妮惊讶地张口结舌,“他不是去送宾利兄妹了吗?上一次迎接他们的时候,也不过半日,怎么……”   “他命人送来了信,说要在宾利府上小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和卡洛琳小姐的那段对话……   “不知道。”凯瑟琳夫人放下了刀叉,奇怪地问道,“你怎么这样惊讶?怎么,你找达西有事?”   安妮立刻摇头否认。   乔治安娜见状,玩笑地说道:“安妮,我都不想念哥哥,你怎么?”   “我才没有想念他。”安妮一字一顿地说道。   “哦~”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安妮的脸都黑了。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夫人忽然说道:“等达西回来后,我们也要准备收拾收拾回罗辛斯庄园了。”   “啊?!”乔治安娜和安妮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凯瑟琳夫人疑惑地重复道,“我们当然要回去了!你们难道忘了,这次我过来,就是为了这场舞会。现在舞会结束了,当然也要准备回去了……至少等到达西回来,和他亲自告别。”   “那我呢?”乔治安娜立刻扔下了手中的餐具,来到了凯瑟琳夫人的面前,“我舍不得你们……我也和你们一起回罗辛斯!”   “说什么傻话呢?”凯瑟琳夫人慈爱地抚摸着乔治安娜的头发,“你哥哥已经回来了,你有了倚靠,当然要留在彭伯里庄园,和他一起生活。”   “可、可是,我无法想象和哥哥单独住在一起的日子,没有你们的日子!”乔治安娜连连摇头,“那太可怕了,哥哥总是有他的事情,就像现在,常常不在庄园里。我该和谁说话?”   “布莱克太太会留在这里。”安妮在沉默了许久后,说道。   “布莱克太太可听不懂我的玩笑,也不会和我说心里话!”乔治安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总有那么一天的。”安妮声音低沉。   她也十分舍不得乔治安娜。可是,乔治安娜毕竟是达西小姐,她的哥哥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没有不留在彭伯里的道理。   如果达西从未离开过英格兰,乔治安娜也不会那么多年生活在姨妈和表姐的身边。   “不,我要跟哥哥说,我和你们一起回罗辛斯庄园!”   “难道你要让达西一个人住在彭伯里?”安妮反问道。   “……”乔治安娜哑口无言。   过了好半晌,乔治安娜嘟嘟囔囔道:“那你们就留在彭伯里嘛……要不然,我就和哥哥一起去罗辛斯?”   安妮哑然失笑,心里却沉了下来。   *   这几日,等待达西回来成为了彭伯里庄园里每个人最重要的事情。可是,一天、两天、三天……机灵的仆人在彭伯里庄园的地界边等待了许多天,都没有看到男主人的身影。   杜丽告诉安妮,仆人之间甚至流传着一个说法——达西先生在宾利府上与卡洛琳小姐看对了眼,正是为了她留了下来。刚好,老宾利先生也在。也许等他归来时,彭伯里庄园就已经有了一位新的女主人。   安妮听罢,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查一查,这个流言是从谁的嘴里流传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彭伯里庄园的仆人竟然这样有创造力?”   乔治安娜对这个流言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大,恨不得立刻杀到宾利府上。   “怎么,你不喜欢卡洛琳小姐?”安妮问道。   没想到,乔治安娜果断地点了点头:“她总是在我面前夸赞那装饰的雕塑有多精美、那墙上的油画历史多么悠久、马棚里的马儿多么精壮有力……上帝啊,她的眼中难道只有那些东西吗?如果我和她一起生活,一定会发疯的!”   “别人夸赞彭伯里庄园,还值得你生气?”   “如果她没有低声暗自念叨那些价值多少磅的话,我也许不会这么……不喜欢她。”乔治安娜想说讨厌,却还是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词语。   无论众人如何期待达西先生的归来,他们等到的只是一封信,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信。   这封信被送到了早晨的餐桌上,安妮命令仆人将信送往达西的书房,那仆人却为难地说:“这封信是寄给达西小姐的。”   “我的?”乔治安娜惊讶地张大了嘴。她可从来没有与任何人交换过联系方式——除了维克汉姆!   乔治安娜又惊又疑地接过了信。   凯瑟琳夫人向安妮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安妮也只摇了摇头。   她也对信封上的地址很陌生,但是那个姓氏……克拉克,她好像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安妮看着乔治安娜,只见她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呆滞,又变成了疑惑,最后停格在愤怒上。   “怎么了?”安妮轻声问道。   “该死的维克汉姆!”乔治安娜气得脸色涨红,差点将信撕掉,被安妮一把夺下。   安妮一目十行,也瞪大了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凯瑟琳夫人催促道。   “克拉克小姐询问乔治安娜,能不能把维克汉姆……让给她?!”安妮的疑惑变成了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克拉克?罗莎·克拉克?”这个名字忽然从安妮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之前帮达西写邀请函的时候,曾经写到过这个名字。   “罗莎?那个快三十岁的老姑娘?”凯瑟琳夫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她的年纪几乎是我的两倍了!怎么还跟我一样眼瞎?”乔治安娜叫嚷了起来。   她的话惹得凯瑟琳夫人喷笑了出来,可安妮却没有笑出来。   ——算上前世,她的真实年龄可比这“老姑娘罗莎”还大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就算她与维克汉姆在舞会上互相看对眼了,怎么会知道乔治安娜和维克汉姆的事情?   维克汉姆究竟在外面乱说了什么?   即便他们曾经有过暧昧的情愫,可是,它早早地就被达西和安妮联手掐死在了摇篮里……而克拉克小姐的口吻,分明是说,乔治安娜和维克汉姆还保持着恋人的关系?!   “乔治安娜,你回答我,你和维克汉姆还有来往吗?”安妮严肃地问道。   “当然没有!”乔治安娜忽然反应了过来,脸也白了起来,“我早在那天和你交谈后,就再也没有和他有过牵扯!安妮,你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那么傻……”   “这个混球!”安妮忍住了更脏的词语。   “怎么办……”乔治安娜这下慌了神,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时意乱情迷竟然会有这样的后果,“他怎么能、怎么能把我们的事情说给别人听?而且还让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   “我们从来不能对这样品性卑劣的人抱有希望,乔治安娜。”安妮将信扔回了她的面前,“添油加醋、模棱两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说不定在他的口中,彭伯里庄园愧对了他、达西看不起他、而你也不过在玩弄他的感情!”   乔治安娜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不知所措地拿起了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泪如雨下。   安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脑子飞速运转着,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解决这个杀千刀的维克汉姆。   “乔治安娜,你去写信,告诉克拉克小姐,你从未与维克汉姆有过超过兄妹关系的来往,如果她要嫁给他,一切都随她的便!彭伯里庄园不会阻拦她,因为,维克汉姆自始至终都不是彭伯里庄园的人!”凯瑟琳夫人厉声道,“以高贵的达西小姐的名义写!”   “可是,这样会不会对乔治安娜的名声……”不太好?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承蒙父辈恩泽、寄住在彭伯里庄园的下人都敢以为自己是主人家了吗?”凯瑟琳夫人冷笑道,“这样的人就如同水蛭!不彻底拔除干净,就会源源不断地吸取别人的血液!他是什么身份?与达西家族云泥之别,这样一个被寄住家的财富迷乱了眼睛的人,说出什么浑话都是不奇怪的。”   乔治安娜的嘴唇咬得发白,哆嗦着点了点头。   “最好,再以达西的名义,给克拉克先生写一封信。”凯瑟琳夫人眯起了眼睛,“克拉克小姐敢污蔑达西小姐的清白?先看看她父亲敢不敢得罪达西!”   “我去给达西表哥写信!该如何处置维克汉姆,我虽然已经有计划了,却也只有他能说了算。”安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什么计划?”乔治安娜小声问道。   “我即将开办一个矿场,就让他去做第一批挖矿人吧。”安妮冷哼道,“想必,他不会拒绝一份正经的工作。这样的人,还是别去祸害克拉克小姐了!”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凯瑟琳夫人看着安妮的眼睛,毫无玩笑的意思,“克拉克小姐将要三十了还没有嫁人,克拉克先生和夫人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安妮的心一凉。   “哥哥不会反对的。”乔治安娜却抹去了眼泪,“只要是你的计划,他一定会赞成的。”   作者有话要说:2021的第一天,从勤奋的更新开始!   这章肥不肥~!   PS.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让乔治安娜吃个亏(比原著好多了);而达西的人设……其实我也是揣摩原著而来的,他不善言辞,注定会拐一些弯,但是总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喜欢的人付出;维克汉姆的口服蜜饯我也不想写成彻底的愚蠢,和原著一样,是个会颠倒黑白的人。感谢在2020-12-31 04:40:57~2021-01-01 23:5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染柒 10瓶;喵喵 5瓶;asteri□□ 2瓶;浅晞、2315526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无论要如何处置维克汉姆, 都必须由达西出面。   安妮和雷诺兹太太商量,在达西回来之前,不能让风声走漏到维克汉姆的耳朵里, 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雷诺兹太太完全认同安妮的想法。她在彭伯里庄园效劳了多年, 几乎算得上半个主人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座庄园、也没有人能像她那样调动所有仆人的能耐。   仆人们皆是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互相之间皆有亲缘关系。连带着的责任让他们不敢大意, 守口如瓶。   这下子,竟然也将他瞒在鼓里多日。   乔治安娜每天都忍不住急躁, 她已经按照凯瑟琳夫人的要求写好了信, 却还没有寄出去——她这下有些战战兢兢了, 当初一时的冲动给她酿下了现在的苦果。   凯瑟琳夫人也很是着急,但她的着急和乔治安娜不同——难道达西真的看上了那个卡洛琳小姐?这么多天,别是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要不然,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达西将最重要的亲人们留在家里这么多天都没有送来讯息?   曾经他在欧罗巴大陆多年没有回来, 但她们至少心中有数。而这次,他的离去仓促, 几乎算得上是“不告而别”。   安妮在等了几日后,也等不下去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无论该如何处置维克汉姆,她自己关于矿场事情也不能耽误下去, 更何况, 那还牵扯了伯爵的事情。   就算达西仍然在欧罗巴,难道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吗?   安妮下定决心,要去伦敦一趟,亲自见一见史密斯先生。   “什么?去伦敦?你一个人?”凯瑟琳夫人一听安妮的话就叫了起来。   安妮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 原本我打算等达西表哥回来之后再做打算,但是,您知道的,生意上的事情多耽搁一日,损失都难以计数。”   “钱钱钱!难道你为了钱连危险都不顾了?你一个勋爵小姐,一个人跑去伦敦,这怎么说得过去!”   “伦敦我太熟悉了,妈妈,不会有问题的。”安妮坐在了她的身边,抱住了凯瑟琳夫人的肩膀,“我就住在舅舅的宅子,他将那宅子留给了我,就是为了让我在伦敦有一个落脚地,那里很安全。”   凯瑟琳夫人皱起了眉,她没有一丝动摇:“无论如何,等达西回来再做打算。要不然,我就和你一起去伦敦。”   “乔治安娜怎么办?如果维克汉姆不在彭伯里,我倒是放心。可他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我不放心让乔治安娜和他单独相处。”安妮提出了疑问。   凯瑟琳夫人沉默了,安妮看着她严肃的脸,有些惴惴。忽然,凯瑟琳夫人说:“你去伦敦的理由一定不只是生意上的事情,这些年你留在我的身边也不耽误经营。安妮,你告诉我,你一定要去伦敦,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伯爵。   可这话不能和凯瑟琳夫人说。   安妮坚信伯爵的离去有问题,背后的诡计哪怕是凯瑟琳夫人都能猜到有多危险,如果和她说是为了伯爵而去,她一定不会答应。   一定要咬死矿场的事情需要她亲自跑一趟。   安妮柔声将煤矿和计划开凿运河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凯瑟琳夫人听。   凯瑟琳夫人起初还目光炯炯,一副不容她敷衍的样子。可过了半晌,安妮也几乎口干舌燥的时候,凯瑟琳夫人都快要睡着了。   ——曾经,当路易斯爵士试图将生意解释给她听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反应。   这一切都被路易斯爵士记在了手札里。   “……好吧好吧,别说了,我听不明白,既然你有必须去的理由,那么你就去吧。”凯瑟琳夫人无奈地摇头,但她又补充道,“你一个人去肯定是不行的,要不然我们一起去?带上乔治安娜!”   得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安妮败兴而归。   但她没有放弃,在给史密斯先生又写了一封信,让他将煤炭送去给伯格莱姆先生试用,看看能否运用于他的实验。   同时,安妮命令杜丽暗自收拾好了行李,主要是一些男装和一些现钱。虽然她和凯瑟琳夫人那样说,可她并不打算住在伯爵府。那里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   *   安妮计划好了离开的日子,却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维克汉姆又出事了。   这一天晚上,安妮正在客厅和凯瑟琳夫人、乔治安娜一起读书弹琴,却听到了窗外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惊叫。   隐隐似乎听到了维克汉姆的咒骂声,乔治安娜弹着钢琴的手一顿,重重地砸在了琴键上。   “怎么回事!”安妮扔下了手中的书,朝门外跑去。   正好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雷诺兹太太:“德·包尔小姐,维克汉姆偷了一匹马,想要悄悄地离开,却被马夫抓了个正着!”   “他现在人呢?”   “被押到了柴屋!我让几个身强体壮的仆人看着他。”雷诺茨太太飞快地说道,“他的随身包裹也被我们截下,扔在了门口。”   说着,雷诺兹太太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大门,月光下,精致皮箱上的金属搭扣闪闪发光。   “走,我们去看看。”安妮提起裙子就要离开,刚跨出了客厅半步,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乔治安娜,“你要亲自去听听他的强词夺理吗?”   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先是猛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凯瑟琳夫人拉住了乔治安娜的手:“让她陪我待在这里吧,安妮,那些肮脏的事情怎么能让乔治安娜看到。”   “可我不比安妮小很多!”乔治安娜大声地说,“我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还有什么借口可以骗我!姨妈,在我的记忆里,安妮在我这个年纪时就已经能雷厉风行地教训偷窃、私通的下人,我为什么连旁观都不可以?!”   凯瑟琳夫人哑口无言。   安妮有些欣慰,但她没有多说什么,给乔治安娜使了一个颜色。接着对雷诺兹太太说:“请您带路吧,我一定保证维克汉姆不能伤害乔治安娜。”   “我相信您说的一切,德·包尔小姐。”雷诺兹太太匆匆行了一个礼,朝后门走去。   安妮跟在她的身后,提起了裙摆大步跟上。   乔治安娜咬了咬嘴唇,在凯瑟琳夫人不赞同的眼神里,毅然决然地扭头,追上了安妮的脚步。   昏暗的烛光下,安妮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   刚踏出后门,安妮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春日夜晚的风并不友好,大喇喇地刮在了脸上。   不远处的柴房里没有露出一点点光,却传来了嘶吼的咒骂声和仆人们的训斥。柴房门口,布莱克太太举着一根蜡烛在那里等待着。   看见了布莱克太太的身影,安妮有些惊讶。   “您怎么在这儿?”安妮立刻迎了上去。   “布莱克太太可是发现维克汉姆行踪的大功臣。”雷诺兹太太上前接过了蜡烛,朝她行了一个礼。   布莱克太太回了一个礼,转身向安妮解释道:“我刚从房间里取了乐谱出来,在拐角处似乎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便立刻回房打了铃。”   “我那时正好在门房处休息,听了消息后,立刻让人在大门口堵住了。”雷诺兹太太接上了她的话,“维克汉姆没有从正门直接走,反而前往马棚……不过,无论他去了哪儿,都已经被我们堵上了。”   安妮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内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大声喊道:“雷诺兹太太?雷诺兹太太!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偷东西!您一定要明察秋毫!是他们污蔑我!”   “偷东西?那是最不值一提的罪过了。”安妮冷哼。   她直接推门而入。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转从柴房的大门口钻了进去。皎洁的月光下,维克汉姆那惊恐又疑虑的脸格外清晰。   枯朽的气息和飞舞的细屑让乔治安娜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乔治安娜!乔治安娜!”维克汉姆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你快跟雷诺兹太太解释!我怎么可能偷东西呢,一切都是误会!我只是——”   “只是?”安妮打断了他的辩解,“只是没有打招呼,从彭伯里庄园拿了一堆东西,想要在深夜里偷偷溜走?”   维克汉姆的脸涨得通红:“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你的什么?你的所有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彭伯里庄园的恩赐?”安妮使了一个眼色,维克汉姆身后的壮/汉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不!”乔治安娜见状,忍不住喊出了声。   维克汉姆立刻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神情,柔声道:“乔治安娜……你最了解我了,我和你、和你的兄长情同手足、一起长大,早就不分彼此。德·包尔小姐不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她误会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关系?”乔治安娜忍不住了,她再也受不了维克汉姆那虚伪的温柔和面具,厉声道,“父亲和兄长好心收留了你,只是不愿意辜负老维克汉姆先生对父亲的忠诚,可你却得寸进尺!”   “乔治安娜!不是……”   “你别想再骗我了,父亲留给你一比不小的遗产,而你又用你父亲留给你的圣职在哥哥那里换成了金钱,达西家不欠你的了!”   乔治安娜气得发抖:“你就是一条毒蛇,贪得无厌!”   “……是你哥哥教你这样说的?我从小待你如同亲妹妹,带你漫山遍野地玩耍,从湖边到山顶,到处都是我们的欢笑……乔治安娜,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的情谊?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亲妹妹?呵!”乔治安娜别开了脸,安妮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身影,也挡住了她眼角的湿润。   作者有话要说:晚点还有一更。感谢在2021-01-01 23:58:36~2021-01-02 21:1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7瓶;没有灵魂的可乐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雷诺兹太太, 麻烦您命人将维克汉姆先生的行李取来。”安妮握住了乔治安娜冰冷的手,没有回头,冷声命令道。   杜丽没等吩咐, 就从身后掏出了皮箱。   原来, 她在客厅里听到雷诺兹太太在门前与安妮说了这件事后, 就机灵地跑到门前,提起箱子, 跟在安妮的身后悄悄地过来了。   箱子被放在了安妮的脚边。   维克汉姆瞪大了眼睛,血丝从眼白里跑了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杜丽, 恨意几乎就要实体化地流淌出来。   杜丽圆圆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 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安妮见状,眯起了眼。   对于普通的仆人来说,偷主人家的东西足以让主人剁去他的一双手以示惩戒。可是,维克汉姆并不是普通的奴仆,他的父亲虽然只是一个牧师, 但是他确实是老达西身边最得力的人。   他的恩泽袭承至乔治·维克汉姆身上,让他如同一个少爷一般在彭伯里庄园长大。   恐怕箱子里不仅仅是那些值钱的玩意儿, 还有些更要命的东西。否则,为什么维克汉姆一口咬定他的罪责不过是偷窃?   安妮担心,箱子里有些东西是不能给乔治安娜这样的未成年女孩儿看到的。便扭头看向她,想要让她暂时先回避。   可没想到, 乔治安娜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水, 双眼盯着那箱子,嘴唇微微颤抖。   尽管她看上去有些害怕,但也很坚定。   ‘或许我该试着,不将她当做一个瓷娃娃般不可触碰。’安妮在心底对自己说。   她从前像凯瑟琳夫人一样, 尽力将最黑暗的东西挡在身后,不然乔治安娜看到——也正是因为她是达西的妹妹,而不是安妮的亲生妹妹。   安妮一度担心,那些黑暗会让乔治安娜的眼睛污浊,这样,她又如何向达西交代呢?   可是维克汉姆这件事发生以来,安妮在深夜中无数次后悔,如果早就让乔治安娜接触了这个世界的黑暗面,认识到有些人的口服蜜饯,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安全无害的。乔治安娜或许现在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就像她一样,眼睛里见惯了黑暗,已经见怪不怪。   好在,她们在事情爆发前,发现了它、阻止了它。   “乔治安娜。”安妮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还能承受吗?还愿意继续看下去吗?”   乔治安娜尽管单纯,但也是个通透的孩子。   她只是微微有些讶异,但很快就明白了安妮的意思,坚定地点了点头。   “打开它。”安妮冷声下令。   “砰”的一声,男仆用斧子劈开了雕刻精致的金属锁扣。   维克汉姆奋力想要挣脱钳制住他的壮/汉,却被死死地卡在了原地。雷诺兹太太和布莱克太太见他就要发疯,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了安妮和乔治安娜的面前,张开双臂。   维克汉姆嘶吼着,那凄厉又可怖的声音让乔治安娜吓得后退了一步。   安妮才不管他的无能狂怒,她伸出脚,踢开了箱子。   ——皮箱里,大把大把的英镑在震颤中抖落在了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惨白的月光下一闪一闪。一堆私人的衣物上,赫然躺着一只古朴精美的怀表。   “那是父亲的怀表!”乔治安娜尖叫道,她蹲下身,从箱子里捡起了那块怀表,仔细地看着,“确实是父亲的怀表,我记得这上面的痕迹,父亲临终前将它留给了哥哥,你看,背后还雕刻着达西家族的家徽。”   乔治安娜举起了怀表,安妮从她手中接过。   冰凉的怀表没有被好好地保护,安妮的指腹从表面上摸过,发现它的表面已经在箱子里经历了撞击,磨出了细细的痕迹。   乔治安娜气极,父母的衣物在他们兄妹二人眼中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兄长的怀表里有故去的安妮夫人的照片,而她的梳妆盒里,也有母亲曾经最爱的首饰。   因为兄长已经有随身携带的怀表了,这块便一直被达西收藏在彭伯里庄园。   乔治安娜连忙提醒安妮,或许他还偷了别的东西。   说完,恶狠狠地瞪着维克汉姆。   她的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失望、厌恶和痛恨。乔治安娜甚至厌恶自己,那个轻易就被花言巧语欺骗了的自己。   安妮蹲下身,作势要翻动箱子,杜丽连忙递上了手套。   安妮戴上手套,在箱子里翻找着。   她揭开了维克汉姆打包的私人衣物,扔在了地上。层层叠叠地散落了满地,箱子里似乎便什么也没有了。   耳边维克汉姆的嘶哑喊叫越来越小,里面的惊恐也逐渐消散。   安妮冷笑,她猜测箱子里还有什么秘密机关没有被发现,那里藏着他最害怕被发现的秘密。   安妮提起了箱子,直接抓着它的手柄,倒扣过来。   英镑哗啦啦地流淌了满地。   除此以外,貌似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   安妮不相信。她手指微微弯曲,在箱面上轻轻地叩击着。她的手指从这头到那一头,细细地敲了一遍。   安妮的余光打量着维克汉姆的表情——事实上,不像空洞的墙壁,皮箱空间小,即便有夹层也很难听出声响来。可是,维克汉姆的表情泄露了他的情绪。   当维克汉姆的瞳孔骤缩时,安妮的手指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里,给我砸开。”   一声令下,斧头从那里劈了下去。   维克汉姆闭上了眼睛。   布莱克太太和雷诺兹太太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接着由红转白,怒火在眼中燃烧着。   安妮沉默了一瞬,余光看向了乔治安娜,只见她的嘴一瘪,接着不由分说地跑了出去。   干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夹层里,是一打女士最贴身的内衣。粉色、白色、鹅黄色……均是最柔软珍贵的丝绸质地,蕾丝卷边,各种尺码,有些还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白色的斑点早就已经干涸。   在“开放”的西方社会,安妮知道那些情侣情到浓时,会发生什么也不奇怪。可是,把那些东西当做收藏——不止一个人,就好像“集邮”一般,整整齐齐地收纳了起来,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都是无比恶心的行为。   “看来,维克汉姆先生不仅是一个小偷,还是一个最恶心下/流的流氓。”   安妮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布莱克太太立刻扶起了安妮,雷诺兹太太从地上捡起一件白色的衬衫,将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都包在了里面。   “哈!那些女表子是自愿的!我可没有强迫她们!”维克汉姆露出了一个微笑,“尤其是那个老姑娘,在爬上了我的床以后,不由分说地要嫁给我,哈哈!就她?搔首弄姿,白花花的肉简直令人生恶!”   安妮的紧紧地咬着牙,克拉克小姐写给乔治安娜的“示威信”中,情真意切的词语在眼前一一闪过。   即便她错误地选择写信来挑衅乔治安娜,让乔治安娜的名声险些受辱,可是,她对待维克汉姆,却是真心实意。   她一定想不到,与她春风一度的英俊男人竟然在背后是这样嫌恶她、贬低她。   安妮从来不愿意贬低克拉克小姐——她出身并不差,临近三十岁,成为了别人口中的“老姑娘”,都没有草草嫁人。   这是一个忠诚于爱情的傻姑娘。   只是她选错了对象。   “要我说,那成熟的肉/体还有什么滋味,反倒是豆蔻少女……”维克汉姆猥琐的眼神从安妮的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啧,德·包尔小姐,这一点您可比不上乔治安娜——啊!!!”   “嘭!”   维克汉姆的痛呼和枪响同时响起。   硝/烟的味道从安妮的身后传来,钻进了她的鼻子。   安妮转身望去,只见一把枪黑洞洞地指着自己的方向——不,是她身后的方向。   达西举着枪,站在了离她不出五步的距离。   他身穿一身黑色的大衣,头戴巨大的兜帽。他举着一把枪,整个人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黑色的人影似乎难以辨别。   可仅仅凭借那月光下的一双眼睛,安妮立刻肯定了他的身份。   远处芬里尔似乎被枪声惊醒,吼叫声划破了天空。   浓重的血腥气从柴房里传来。安妮却不愿意把注意力留一丝给那被击中的人,她的眼前,满满都是这一个人。   这些日子,这座庄园的每一个人都在期盼他的归来——包括安妮自己。   在他还没有回到英国时,似乎与他有关的所有人都遗忘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可当他回来了,却惊起了一阵汹涌的骇浪。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改变了,哪怕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做。   “你……”终于回来了?   安妮的喉咙有些干涩。   话还没说出口,乔治安娜扑到了达西的怀里,嚷嚷地责怪他怎么才回家。   他放下了枪,一只手臂安抚地拍了拍乔治安娜的背,另一只手臂解下了头上的兜帽。   达西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抱歉,我去了伦敦一趟,事情紧急, 奇_书_网_w_w_w_._q_i_s_u_w_a_n_g_._c_o_m 没有来得及给你们通信。”   他的声音一贯温和、平稳,此刻还带着深深的歉意。   “我不应该让你们面对这样肮脏的事情,很抱歉,我回来晚了。”   安妮心底忽然松动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立刻别开了眼睛,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痛苦的呻/吟打破了众人的惊喜,雷诺兹太太和布莱克太太相视一眼,闪开了身。昏暗的烛光下,维克汉姆的胸口咕咕地流淌着深红发黑的血液。   “维克汉姆,下地狱去吧。”   达西狠厉的声音响起,维克汉姆打了一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原著里维克汉姆对“没头脑”莉迪亚下手+对年幼的乔治安娜下手,就让我觉得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在JJ不能提的方面,还格外下作。   继续给自己鼓掌,日更6500+再次达成!(2/31) 第79章   维克汉姆犹如看见了鬼魅, 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嘴里嚷着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钳制住他的仆人感到一阵恶寒,手一松, 就让维克汉姆趴在了地上。   血液从他的身下蔓延了开来, 维克汉姆微微地抽搐着。   安妮别过了眼, 即便她自恃比一般人见多识广,但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鲜血流淌着, 在昏黄的烛光下发着骇人的黑色。   血腥气直冲脑门,安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让、让医生来给他看一看吧。”   乔治安娜弱弱的声音响起。她的话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乔治安娜为难地向达西靠近了两步。   “乔治安娜, 你要替他说情?”达西挑了挑眉。   “不……不是的, 哥哥。”乔治安娜摇了摇头,她凝视着那具脆弱的躯体,鼓起了勇气,说道,“克拉克小姐爱上了他, 如果我们告诉她维克汉姆的事情,而他已经死了, 她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记恨上我们。”   “克拉克小姐?”达西的声音里带了些疑虑。   乔治安娜正要解释,却被安妮捂住了嘴巴。   “我赞同乔治安娜的说法,就让医生来处理吧, 暂且给他留半条命。”顿了一顿, 安妮看向了雷诺兹太太手上用维克汉姆的衣服包裹着的令人作呕的物件,说道,“那些东西……暂且留着,作为证据。”   “烧了吧, 这些东西留在庄园里,想想都令人恶心。”达西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乔治安娜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说道:“如果克拉克小姐非要证据——”   “我处理自己庄园里的人,难道还要通过她的同意?”   安妮和乔治安娜一时无法辩驳。   是啊,维克汉姆是彭伯里庄园的人,如何处理都是任凭达西决定。即便克拉克小姐爱上了他,却也是无法插手的。   可是,安妮却有一种私心。   说得直白一些,她怜悯罗莎·克拉克。   这是一个相信爱情的姑娘,哪怕她的信任交错了人。安妮想要让她醒悟过来,至少,要让她明白,她坚持要嫁给深爱的人这件事情本没有错、错的是维克汉姆。   她爱上的是一个人渣。   可是,安妮作为外人,原本就没有插手彭伯里庄园事务和人的权力——只是那些日常琐碎的事情也就罢了。   僵持了半晌,达西嘴唇微动,命令道:“雷诺兹太太,让医生来,给他保住半条命,倒也不必尽心治疗。至于那些东西……烧了吧。”   雷诺兹太太立刻领命。   “维克汉姆不能再踏入庄园半步,让他住在马棚里。”达西冷声道,他的视线缓缓从众人的脸上掠过,“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谈论这件事情,明白了吗?”   仆人们立刻低下了头,行礼称是。   男仆取来了火把,雷诺兹太太将那一堆肮脏污秽的东西堆在了门前。   火舌瞬间卷了起来,外层包裹的棉麻衬衫冒出了一阵蓝烟,迅速烟消云散。真丝的内衣物缓缓燃烧着,散发出一阵焦味、滋滋作响。   维克汉姆求饶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地晕死了过去。   *   达西如同一阵风地来到了客厅的壁炉前,在沙发上坐下:“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凯瑟琳夫人已经从布莱克太太那里知晓了一切,忿忿道:“让他就那么死了太便宜他了!达西,你做得对!”   安妮和乔治安娜跟在达西的身后回到了客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达西的目光从火光中移开,他微微侧脸,打量着家里的三人。   半晌,凯瑟琳夫人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了,问道:“达西,你这些天去了哪儿?不是说去送送宾利兄妹?怎么这么多天都没有音讯?我们都担心极了。”   “是啊是啊!哥哥,我们都急死啦,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事!”乔治安娜小鸡啄米地点头。   达西看向了另一位没有说话的姑娘。   安妮嘴唇微动,关心的话语卡在了喉咙边。   ——无论说什么,她都觉得有些别扭。   达西移开了目光,短促地解释道:“老宾利先生重病,我没有在那里停留很久。但是,我在回来时得到了一个消息,便紧赶慢赶去了伦敦。”   “什么事?”凯瑟琳夫人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安妮这些天也打算去伦敦一趟,说不定你们可以一起。”   “哦?你要去伦敦?为了什么?”达西没有回答凯瑟琳夫人的问题,看向了安妮。   “……矿场的事情。”   “矿场?”达西向后一靠,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安妮理了理思路,将她的小庄园上的发现和史密斯先生的回信都尽数说给达西听。“……我本来打算将维克汉姆驱逐去那矿下做工,万事开头难,现在的活儿最重,也能让他吃不少苦头。”   一咕噜全说完,安妮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人面前竟然毫无防备,什么都说了出来。   是因为他的资产远比自己的还要多,因此她不担心他知道了那些“商业机密”?   可是,当她与那些大人物交手时,向来都异常谨慎。资产越丰厚的人,心眼也越多,一不留神就会掉入对方的陷阱。   是因为血缘关系吗?   不,她与多年来经常见面的劳伦斯和兰斯都从来不会毫无顾忌地谈及这些。   安妮直觉想要避开那个正确答案——因为那个答案并不“正确”。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你给他工作,他才不会领情。”达西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即便是彭伯里庄园这样对他,父亲甚至待他如亲生孩子,留下了遗产、留下了后路和前途,我都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任何一点感恩之心。”   “他太贪婪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凯瑟琳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错。亲爱的,你给了他工作,他却只会怨恨你给得还不够。我敢说,你的矿场还没有办起来,那些工人都已经听了他的鬼话,对主人家恨之入骨。颠倒黑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这也是我最近才刚刚得知的事实。”   “那确实是惩罚,我没指望他能感谢我、给我说好话。”   “可你却低估了他的花言巧语。”达西冷笑道,“我派人去剑桥调查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结果令人大吃一惊。”   乔治安娜和安妮对视了一眼,齐齐直起了身子,朝达西看去。   达西一五一十地将调查而来的信息告诉她们:“起初,他在学校里大手大脚地花钱,让所有人以为他是彭伯里的私生子,这才有那么多可以挥霍的钱财。”   “什么?!私生子?”乔治安娜张大了嘴巴,尖叫道。   达西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等他的钱花得差不多了,那些对他身世信以为真的人也都掉入了他的陷阱。   这时,他便编造一些流言蜚语在私下流传,大概是说,我和乔治安娜容不下他,于是不顾父亲遗愿,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匪夷所思,乔治安娜面露震惊。   “但是,那些相信了他的鬼话的人大多也与我们从来没有接触、也不会有接触的机会,都是些普通的乡绅之子罢了。   对他起了疑心的年轻人均是了解彭伯里庄园的度量,但他们找不到我、也听说彭伯里庄园暂时没有主人,便只好默默地远离了他。   直到有一天,消息流传到了兰斯的耳朵——你们知道的,兰斯一直在外面上学,只是他也从来没有将维克汉姆放在眼里,交际圈也并没有太多重合,直到不久前才听说了这事儿。”   安妮睁大了眼睛,惊讶道:“原来兰斯知道?可他怎么不告诉我……”   “这毕竟是彭伯里的家事。”达西理所当然。   可安妮却心下一堵。   “兰斯找人去教训了维克汉姆一顿,在众人面前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的那些姘/头都气极,她们‘怜悯’他、却又坚信他还能从彭伯里榨取钱财,这才一直资助着维克汉姆游走于俱乐部和社交里。   女人们不理他了,绅士们也早就将他排斥在外。维克汉姆听说了我要回彭伯里的消息,便收拾收拾,提前一步回到了彭伯里庄园。”   “所以,我们回来的那天,他才出现在驿站来接我们……”乔治安娜失望极了。她只知道维克汉姆肆意玩弄别人的感情,却不知道,连那点微不足道的“真心”都是假的。   说完了维克汉姆的事情,客厅里一阵唏嘘。   “那维克汉姆怎么办?就让他一直住在马棚里?”安妮忽然问道。   “莱森医生的手法很好。”达西微微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什么……啊!”安妮的疑问几乎在提出的瞬间就被自己解答了。   达西要他刻骨铭心地活着,那远比死亡痛苦。   医生可以将他从地狱的边缘拽回来,也能在他喘口气时,再将他推回去。   安妮默默地给达西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乔治安娜眨了眨眼睛:“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乔治安娜,我问你,天堂、地狱和人间,哪一个最让人害怕?”安妮问她。   “当然是地狱!”乔治安娜不假思索。   “错了。”达西摇了摇头,“当他的躯体在人间,而灵魂却早已回归地狱,这是最让人害怕的事情。”   安妮点头:“那时,对于他而言,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   “死亡。”   达西接上了她的话,举起了手中的杯子,以茶代酒道:“敬乔治·维克汉姆先生。”   “敬死神。”   作者有话要说:晚点还有一章。   今天的流量凉到我怀疑人生,字数是以前的两倍,后台收益却一动不动(个人感觉这两天的内容还是挺赤鸡的啊)。   日六的手微微颤抖……大家都回学校了?还是在补作业?_(:з」∠)_感谢在2021-01-02 23:47:49~2021-01-03 20:4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当时钟打响了十点时, 众人纷纷离开了客厅,上楼,在楼梯处道了晚安后, 各自朝自己房间走去。   维克汉姆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可安妮却仍然心事重重。她有些急切地想要单独和达西聊一聊, 和他交流一下关于伯爵的事情,可达西却三番两次避开了她的话头。   ——不, 确切来说,他只是在避免和自己单独交谈、单独相处。   尽管他没有那样说, 可安妮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怀着疑惑和烦躁, 安妮在洗漱后, 躺在了大床上,计划着第二天如何与他单独偶遇。   这倒与她前些日子头疼的事情截然相反,那时,她还在纠结,如何避开他、与他划清界限, 让自己躁动的心尽快地平静下来,恢复往日的清明与冷静。   可现在, 她又想要和他单独说话——也许是客观上因为那种种的事情亟待解决、需要与达西商量;也许,安妮羞于承认,自己竟然也有了那种阴一阵、晴一阵的少女情怀,他当真冷落自己、避开自己时, 最不习惯的反而是她自己。   “不过, 总归在彭伯里庄园,我们会有机会单独说话的。”想到这里,安妮松了口气,放任自己进入了梦乡。   *   可是, 她没有想到,脾气上来了的达西竟然如此难搞!   这些天,安妮竟然从来没有看到过单独一个人的达西?!   要么,他离开了庄园,连人影都捕捉不到;要么,他和律师、经理人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要么,他的身边围绕着仆人,他就好像忽然变得迟钝了起来,安妮的暗示他一句也听不懂。   可安妮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明说起那些阴谋阳谋,尤其是在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面前。   倘若那些躲避都是巧合,安妮也不至于那么生气。   直到那一次,安妮分明在走廊处的拐角看见了他的身影和衣角,而他却在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后,立刻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愤怒的安妮一时间忘记去质疑,为什么他竟然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出来。   安妮气极,终于肯定了,这人正是在躲着自己!   她拎起裙角、撒腿就朝那个拐角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拐过拐角,走廊的尽头,侧门在风中摇摆着,显然刚刚遭到某个人猛烈的撞击。   “哈——果然是他。”   忽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达西——”安妮脱口而出,却发现眼前的人是雷诺兹太太,立刻止住了话头,行了一个礼,“是您啊,雷诺兹太太。”   雷诺兹太太也回了礼,笑眯眯地问道:“您找达西先生吗?他刚才从后门离开,去山上啦!”   “谢谢!”安妮瞪大了眼睛,立刻又行了一个礼,就要追上去。   “等等!安妮小姐!”雷诺兹太太忽然拉住了安妮的手腕。   安妮停下了脚步,回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我正有事要去找达西,麻烦您——”   “达西先生现在不会见您的,安妮小姐。”   雷诺兹太太的话让安妮一时间有些被戳穿了的无地自容。   “那么,您现在有空闲吗?我有些话想跟您说。”雷诺兹太太笑得和蔼。   安妮眨了眨眼睛,与她对视了三秒,点了点头:“我随时都有空。”   *   雷诺兹太太将她引到了花园里。   玫瑰花圃之间,高高撑起的阳伞下,摆好了白色的小木桌和椅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茶壶和点心,细长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刚刚盛开的玫瑰花。   安妮这才注意到,舞会时仅仅冒了个尖儿的玫瑰此时已经争先恐后地露出了小脸。尽管花园里还没有弥漫起阵阵花香,可绿意中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二人在木桌前坐下。   安妮在看到这布置的第一眼就明白,雷诺兹太太是有备而来,便主动开口道:“雷诺兹太太,您是受了达西的指派而来的吗?”   “是,也不是。”雷诺兹太太边说着,边为她倒上了茶,“我是为了达西先生而来,却不是受他指派——当然,我敢说,他一定不会为此责怪我。”   安妮接过了她的茶,抿了一口——是玫瑰花茶。   “我便直接开门见山吧,安妮小姐,您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达西先生正在躲着您?”   “您知道?”安妮瞪大了眼睛,“是呀,可是他为什么要躲着我?难道我是洪水猛兽?还是说,我面目可憎,让他看到就生厌?”   听了这话,雷诺兹太太噗嗤一笑:“您真是幽默……不过,您这么美丽纯真,又有谁能讨厌您呢?”   安妮受不了地摆了摆手:“维克汉姆肯定恨我到死。”   雷诺兹太太笑完,自顾自也倒了一杯茶,说道:“达西先生不愿意单独见您的原因,和您之前的理由一样。”   安妮的手微微一顿。   “哦?您知道为什么?”   安妮惯常直来直去,在谈判中,这样的计谋总是会让对方一时怔愣、露出破绽。可没想到,雷诺兹太太却点了点头。   “这样的情景,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许多许多年前了,安妮小姐。”   安妮微微一愣,忽然意识到,雷诺兹太太今天没有称她为德·包尔小姐,而是……她的教名。   “您先前为什么想要避开达西先生,我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可是,让达西先生退却的,正是您那一个英镑。”   “……驿站?”   “没错。”雷诺兹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放在了安妮面前本该盛放小蛋糕的碟子上。   正是那个硬币。   “您的意思,达西先生领悟了不止十倍。”雷诺兹太太说完,忽然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达西家族的通病,他们总是默默地接受别人的反馈,却很少主动出击,除了——”   “除了乔治安娜。”   “是的,达西小姐像她的母亲。”   安妮抿起了嘴。   “他担心会招惹你厌烦,便主动避开,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对于表兄妹来说刚刚好。”雷诺兹太太继续道,“也许他也认为,适时的远离可以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更加理智地思考。”   “……他和我很像。”安妮不自觉地喃喃道。   “是的,你们很像,几乎不像是表兄妹,倒像是共享了一个大脑和灵魂。”   听了雷诺兹太太的话,安妮的脸忽而变得温热,狡辩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可不必去猜他那多变的心思了。”   “安妮小姐,您说他多变,可您也不遑多让。”   “那不一样,我找他是有事情!又不是……”说到这里,安妮支支吾吾了起来。   雷诺兹太太只是微笑,连笑纹都充满了睿智。她切开了面前餐盘上的蛋糕,取出了一小块,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又伸手将它端在了安妮的面前。   “安妮小姐,您说,这蛋糕甜吗?”   安妮看着那蛋糕夹层中间红彤彤的红醋栗,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可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玩意儿,甜的甜死人,酸的也让人受不了。   “我不知道,这要看我的运气,也许是甜的,也许是酸的。”安妮回答。   “是的,在真正尝试前,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甜还是酸。”雷诺兹太太又将它向前推了一推,“那么,您为什么不试试呢?”   安妮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或者说,他的意思——一阵狂喜席卷了她,可瞬间又将她打入了冰窖。   沉默了许久,安妮执起叉子,挑起了一颗果子,放到了唇边。   她最终还是没有将它咬下。   “雷诺兹太太,假如我知道,我对红醋栗过敏,甚至会导致死亡……那么,我还该吃下它吗?”   雷诺兹太太疑惑地皱起了眉。   *   安妮失眠了一整晚,大大小小的红醋栗结成了长队,在她的脑海里跳起了舞。直到破晓的阳光透过窗户,爬上了玫瑰色天鹅绒的被子时,安妮瞬间睁开了眼。   她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地,却又格外的清醒。   安妮掀开了被子,打着哆嗦,将晨衣披在了身上。她站起身,一夜未眠让她脑子比千斤都重,险些站立不稳。   安妮揉着眼睛,扶着矮桌,小步小步地挪到了窗边。   “刷”的一声,窗帘被拉了开来。   安妮打着哈欠推开了窗户,她伸了一个懒腰,揉着眼睛看向了窗外。   静谧的庄园还没有从沉睡中苏醒,但是隐约可以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了阵阵动静。山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的鸣叫,有时还卷席着树叶沙沙的声响。   开阔的湖面尽收眼底,水平线上,太阳刚刚露出了一个角。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耀着,通过平静的湖面照进了安妮的眼睛。   安妮眯起眼睛、伸出了手,五指虚虚地张开,挡在了眼前。   视线变得清晰,安妮深呼吸了一口气,忽然,视线在湖边的一棵树下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人?   安妮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发现那并不是她的臆想。柳树下确实站着一个人,他靠在树干上,手中拿着一本书。   是达西?   是他。   安妮骤然间醒了过来。她来不及再披上外套,便裹着晨衣跑出了房间。她大步地跑着,穿过了二楼长长的走廊,穿过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厅,来到了大门前。   门果然开着。   安妮踢踏着家居鞋,推开了虚掩的门,跳下了门外的三个阶梯,还险些扭到了脚。   直到跑到了花园里,安妮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愚蠢——不过是逮到了达西罢了!她甚至都不穿一件厚重的风衣,快冻死啦!   安妮踮起脚朝湖那边望去,却因为视野和坡度,看不见全貌,也看不见那棵柳树。   咬咬牙,安妮再次拔腿朝那里跑去。   她紧紧地抓着晨衣的胸口,一步一喘。终于,当阳光毫不客气地照进她的眼镜时,她隐约看见了那棵树,那个人。   安妮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她抱着一定要逮到他、跟他商量伦敦、伯爵、矿场……种种的心思,却在这时,脑子里的弦忽然崩断,折了一个弯。   雷诺兹太太和她说过的话历历在目,殷红的红醋栗又在眼前跳起了舞。   她要跟她说清楚吗?说清楚什么?   安妮明明知道,她不应该和他挑明,只要装作糊涂,便能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冷静。   可是理智回笼之前,她那愚蠢的、混沌的、冲动的脑子已经驱使了她的身体,跑到了这里——无路可退。   她的直觉究竟要她做什么?   安妮停下了脚步,有些怯懦地想要回头。   可树下的人却早已发现了她的身影,在晨光中,一步一步地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达西:我要跟你谈恋爱,你竟然要跟我谈事情?   日更6500+达成,(3/31)感谢在2021-01-03 20:48:21~2021-01-03 23:5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K7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没等安妮回神, 厚重的呢子大衣就劈头盖脸地蒙了上来。   安妮的肩膀一沉,还没来得及挣扎,又被按住了。   “不要命了?这种天穿成这样跑出来, 生怕不能感冒?”达西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还没等她回应, 安妮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提了起来?   ???   “连鞋子都没换, 你果然是不要命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嗡嗡作响。   安妮的脑袋被蒙在厚重的大衣里,鼻息间满是熟悉的味道。忽然一个天旋地转, 她被横抱了起来。   蒙在大衣底下的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一夜未眠, 安妮有些晕乎乎的。   即便没有触碰到皮肤, 她那被托住的脖颈和膝腕也变得僵硬了起来。她脸颊隔着厚厚的衣物, 耳边都能听到一阵强烈的心跳。   那心跳与自己的逐渐重合,有过之而无不及。   轻微的颠簸后,她被放了下来,身下是柔软的草坪,背后靠着的似乎就是那棵大柳树。她刚要伸直腿, 脚却被抓住了,塞回了衣服底下。   安妮挣扎着将罩在脸上的大衣拨开, 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钻进了她的鼻腔,直至胸腔。   目之所及,是一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当他的视线与自己对上,安妮还没有反应过来移开目光, 就见他低垂了眼眸, 一个侧身,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达西的厚重外套现在被安妮裹在身上,他身上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安妮有些过意不去,正要掀开身上的衣服, 手却被他按住了。   他的手心滚烫,安妮好像被烫到了,如同兔子一般缩了回去。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进行开场白,她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如同被猫儿蹂/躏的毛线团,找不到线头。   达西的呼吸悠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打破了平静。   “布里奇沃特公爵去世了。”   “去世?谁?”安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公爵,艾伦·爱杰顿的祖父。”达西解释道。   “???”安妮瞪大了眼睛,这个几年前就几乎见了上帝的老人熬过了又一个冬天,竟然在春天还是撒手人间了?   “你说,你从宾利家离开后,就前往了伦敦,是为了这件事吗?”安妮问道。   “没错,我那时已经到达了纽屯,在驿站那里得到了消息,便立刻调转马头去伦敦了。”   听到他说到驿站这词,安妮不自然地缩了缩身体。   “老公爵是怎么死的?”   “气死的。”   “气死???”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事关艾伦·爱杰顿……”说到这里,达西转头看向了安妮,似乎在观察她的神态。   可是安妮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心,她的眉眼动都没动一下,就好像在听说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这让达西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坎贝尔小姐吗?”   安妮点头。   “在我们离开伦敦以后不久,她便和艾伦·爱杰顿订婚了。”   安妮瞳孔骤缩,忍不住转身朝向达西的方向,问道:“劳伦斯知道这件事了吗?他怎样?”   “……他应该会很高兴?”犹豫片刻,达西忽然神情古怪地说道。   “高兴?!”安妮不解,“他不是对坎贝尔小姐情根深种了吗?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怀疑他的真心。”   “前提是,坎贝尔小姐能对得起他的真心,亲爱的。”达西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轻蔑和嘲讽,“你猜公爵是怎么气死的?”   “与坎贝尔小姐有关?”   “当然。”   安妮眨了眨眼睛,搞不清楚一个准孙媳如何能把公爵这样一个什么世面都见过的老人气死……   不,怎么可能那么重口,安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哭笑不得——她什么时候思想这么“龌龊”了,难道是因为受到了维克汉姆的刺激?   达西见她敲打自己的脑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想不出就想不出,打自己的脑袋做什么?再打可要变得更笨了。”   “我才不笨!”   达西抿起了嘴,目光包容地看着她。   安妮被他看得眼神乱飘,一时间忘记了抽回自己的手。   “能让公爵怒气攻心的,无非就是和小爱杰顿有关的事情。”达西嘲弄地将视线投向了远方,“也许坎贝尔小姐并不满足于嫁给一个贵族家不能继承家业的次子,在订婚宴的当晚,爬上了小爱杰顿的床。”   平地一声惊雷。   安妮被震得目瞪口呆:“什、什么?爱德华·爱杰顿?坎贝尔小姐和他……不不不,坎贝尔小姐怎么会是这种人?如果她高攀权贵,这么多年早就和劳伦斯修成正果了!”   劳伦斯和他的笔友通信多年,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尽管伯爵夫人并不赞成他的爱情,可也从来没有采取过激烈的反对措施,相反,还常常在社交舞会上旁敲侧击地打探关于坎贝尔小姐的事情。   “可是,事实如此,她给公爵府蒙了羞,也让老公爵一气之下,彻底没有回转过气来。”   “所以你说,劳伦斯表哥会很高兴?”安妮惊异地问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在伦敦没有见到他。”   “……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了?”安妮喃喃地问道。   “这样的丑闻当然被隐瞒地很好,如果我没有安排人手时刻盯着公爵府,恐怕也不会得到消息。”   “你、你还派了人监视公爵府?”   安妮有些不敢相信,离开伦敦时,艾伦的那一出让她不愿意再触碰任何与布里奇沃特公爵府有关的任何事情。即便在此后,隐隐听到了消息,伯爵之死可能与布里奇沃特家族有关,她都在潜意识里让自己忽视了这个点。   可是,达西没有。   他的冷静比自己更甚。   即便他从来没有在自己和凯瑟琳夫人、乔治安娜面前展露过对伯爵的深痛的悼念,可是,他却在暗地里做得比谁都多。   “当然,安妮。在伯爵的墓地,我曾经承诺,只要你坚持要调查伯爵的事情,我一定会和你一起。”   “可是我自己几乎没有做到任何事情。”   “因为你是女人,不能像我一样自由地来去。”达西没有费心安慰,只是指出了这个客观事实。   安妮有些颓然泄气地倒在了树根上。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的手似乎……还在被他握在手心?   安妮不自然地眨眼,还没来得收手,那片火热就自动地松了开来。   她的手背被握得有些微的汗湿,安妮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这只手,轻轻地摩挲着。   ‘两分钟。’凭借心跳的次数,达西在心底默默地数着这次双手交叠的时间。   达西低头看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心头一阵惊喜。但他很快又压下了那蠢蠢欲动的冲动,竭力控制着自己冷静的声音:   “还记得吗,我当时猜测,伯爵默不作声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怕你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又或者是,他的仇人可能根本不用你费心去对付,就已经不堪一击了。”   安妮的脑海中忽然一阵电光火石,无数的关节都被一一打通:“你的意思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他早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地狱或者天堂,就算安妮没有对付他,他照样活不久了。   而对付一个公爵,这对于一个连阳光下的身份都没有的安妮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所以、坎贝尔小姐也许根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安妮张口结舌,“不,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这对她来说没有好处。”   “我不清楚她的想法,也暂时没有弄清背后的逻辑究竟怎样。”达西坦白地回答。   “我们得去一趟伦敦!既然我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信息,一定能把它弄清楚!”安妮斩钉截铁地说道,她认认真真地看着达西的眼睛,说道,“我认识的艾伦和坎贝尔小姐都是理性的人,这一切都太离奇了,达西。”   达西正要说话,安妮的脑子却立刻转了起来,她迫切地想要表达,一把捂住了达西的嘴。   “运河!!!”安妮叫了起来,“布里奇沃特公爵以开凿运河起家,你一定对此有所了解!还记得吗,我和你提起过,我的一个小庄园最近发现了煤矿,开采后如何将煤炭运往曼彻斯特和伦敦,挖掘运河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一直不相信伯爵的私人恩怨能让他遭到生命的威胁,达西,除了利益,没有别的理由了。”   达西挑高了眉毛,点了点头。   少女略显杂乱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他的大衣上,她的眼下有浅浅的乌青,很明显一晚上没有睡着。   可是,隐隐触及真相的兴奋让她的脸涨得通红,也一时间忘记了她一直坚守的防备和界限。   他握住了将自己的嘴巴捂住的手,两只手将它握在了手心。   她脸色一僵,眼神飘忽不定,却没有将手抽回去。   达西的眼睑微颤,他将那只手放到了唇边。   安妮心跳得极快,几乎就要从喉咙口跳了出去。   那片冰冷的嘴唇没有贴上她的手,他的气息绵长地吐在她的掌背,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或者反抗。   “亲爱的,你说,你也许对红醋栗过敏,也许会导致死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我知道一点,你并不讨厌它,对吗?”   “无论你喜不喜欢它,我现在只想告诉你,我喜欢,无论是酸还是甜。”   作者有话要说:晚点还有一章,啊…又是为了达西先生疯狂心动的一天呢!   感谢在2021-01-03 23:52:57~2021-01-04 20:5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in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你喜欢?”   安妮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他们没有靠得那么近的话。   达西的目光凝视着她, 点了点头,终于将嘴唇印在了她的手背上。   安妮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   他的嘴唇并不冰冷,相反, 格外的柔软、带着鼻息间潮湿的温暖。   安妮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了, 他的肯定和告白让她这段时间的自我折磨和心动无所遁藏地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在这个清晨, 她在窗边看到达西身影的刹那,就不可控制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毫无理智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灵魂驱使她做出了最不理智的做法,却也是她心底最渴望去做的事情。   当她的耳朵靠在他的胸口, 即便隔着厚厚的毛呢大衣。   “嘭嘭嘭。”   那心跳声不会欺骗她。   就算他不言不语, 安妮都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   时间, 她不愿意去想那些让她犹豫、后退的理由,让自己心跳加速的那个人恰好也对自己有同样的感觉——这多幸运。   初升的太阳此刻已经完全爬到了地平线以上,躲在云后却迟迟不露面。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如同层金粉洒在了达西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手上……   安妮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心脏忽然被无以言表的情绪充满。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安妮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 可是从来没有答案。   在闺蜜的婚礼上,那个将她砸入这个世界的手捧花就像爱丽丝遇上的那只兔子样。   爱丽丝跟随着兔子跌入了梦境, 而她跌入的这个世界是梦境吗?   可是,眼前这人真实地存在着,他的手心滚烫、嘴唇温热,安妮甚至能从指尖感触到他的心跳和鲜血的鼓动。   达西没有松开她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掀起了毛呢大衣的大兜帽。   瞬间, 安妮的眼前片昏暗, 阳光被他隔绝到了大衣以外。   鼻息间满是他的气息。   就好像,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两个人,两颗心。   “安妮,抛开那些顾虑吧……罗辛斯庄园、凯瑟琳夫人、彭伯里、乔治安娜、费茨威廉伯爵……我只要你看着我, 用你的灵魂和你的心脏告诉我答案。”   如果抛开那一切他人的期望、暗示,自己还会……被他吸引吗?   安妮的心沉了下来。   刨除一切理性,只用自己的灵魂回答。   ——早在那个舞会以外,当她透过缥缈又模糊的蕾丝花边,看到人群中闪闪发光的达西。那首多年后她唯一还能流利弹奏的曲子,流淌在她的耳边,如同溪流般,沁人心脾。   ——那时,她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安妮的眼角微微湿润,她有些哽咽,却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发抖。   “是的,我喜欢。”安妮嘴唇微动。   她听到自己的灵魂这样回答。   那双有力的臂膀猛然间将她揽入了怀中,就好像要将她和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胸腔,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他们的心跳是那样地快,却出奇默契地同步。   达西的下巴卡在了她的肩膀上,细细密密的呢喃低语又像天使、又像恶魔,无死角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和脑海。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没有呼唤她的名字,就好像真的在一字句地、重复地、不遗余力地呼唤她的灵魂。   安妮张了张嘴,她的喉咙没有发出声音,潮湿的空气却替她说了出来:“我爱你。”   *   达西松开了禁锢她的手臂,掀开了蒙在身上的大衣后,却发现眼前人面色诡异地潮红,眼睛微微地眯着,空洞地看着他,好像随时就要晕过去。   达西吓了跳,连忙伸手摸向她的脸庞。   滚烫。   达西当下立刻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滚烫得失去了触觉,他顾不上克制和守礼,手托住了她的脖颈,脸对脸地凑了上去。   额头与额头重叠。   “该死的,果然着凉了。”达西懊恼地咬着自己的舌头,他连忙起身,将大衣无死角地裹在了她的身上,把安妮横抱了起来。   ——即便刚才大衣裹在了她的身上,可她穿着单薄的晨衣、单薄的鞋子,从沾满了晨露的草坪中奔跑而来,那时,她肯定就已经着凉了。   而他,竟然还没有察觉,拉着她在湖畔边、柳树下说了那么久的话。   更何况……达西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懊悔地想,她一定是一夜都没有睡着。   连他在听了雷诺兹太太的转述后,都需要冰冷的晚风吹凉他躁动的心。更何况安妮呢?   达西从来没有这样惊慌过,当在战场上,子弹击中了他的肋骨,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刚才的告白就好像一场祭/祀,他找到了他的那块“肋骨”。   也许伊甸园的神话是真的,达西心想,不然,为什么当她说出那美妙的三个字时,他心脏里的空缺瞬间被填满了。   而当她现在这样发烧,几乎就要晕过去时,他的那块肋骨隐隐作痛,让他难以忍受、痛不欲生?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大步朝庄园走去,几乎就要跑起来了。   太阳已经升起,庄园里的仆人们都已经从沉睡中清醒,回到了他们的工作岗位上,开始了天的劳作。   园丁在春天就被请回了庄园,他远远地看到远处有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里跑来。   “上帝啊!达西先生!是你吗?”园丁惊呼道。   “是我!快去把莱森医生找来!德·包尔小姐晕倒了!”达西高声吼道,在看到园丁慌慌张张地朝屋内跑去时,达西这才松了口气。   怀中的少女好似进入了梦境,她的头乖顺地倒在自己怀里,脸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那红晕晕染到了她的脖子上,直接爬到了她的胸口。   达西敢说,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希望她能趾高气昂地站在他的面前,指着手指骂他。   *   安妮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奇怪。   在说出了那三个字后,她飘飘然了起来——起初,她以为那是幸福的飘然,可当她回过神来时,灵魂却已经脱离了身躯,真正地“飘”了起来。   她看着达西慌张地将自己抱了起来,将自己带回了彭伯里庄园,将自己放在了柔软的天鹅绒被子里。   医生来了,检查了半晌后,无所获,只是让仆人准备了冰块过来。   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也来了,她们和医生争执了起来,定要给她盖上层层厚厚的被子——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可是,无论是冰敷还是热敷,都毫无效果。   安妮飘在自己的躯体身边,她当然明白,那都是无用功。并不是她的身体出了毛病,而是她的灵魂被挤了出来。   “不是吧?我正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就这样灵魂出窍了……还真让我不必面对他了?”安妮喃喃自语。   “什么?”达西忽然抬起了头。   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哥哥,莱森医生说……”   “不!你别说话!”达西打断了乔治安娜的话。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环绕,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站在了离床不远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莱森医生正在窗边收拾医药箱,打算翻找些其他的药材;仆人们都被驱赶到了门外,只留安妮的贴身女仆杜丽守在了水盆边、随时准备换毛巾。   当达西的视线从她的方向掠过时,安妮心下跳。   ‘他能听到我的声音?’安妮惊讶极了。   达西皱起了眉头,视线又回到了床上的少女脸上,久久地凝视着。   压抑的气氛让乔治安娜有些受不了了,她拽了拽凯瑟琳夫人的衣袖。凯瑟琳夫人却也身处对孤女的担忧中,没有反应。   “乔治安娜,你带着大家都出去吧。”达西忽然命令道。   乔治安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走上前去,俯身要亲吻安妮的脸颊告别,却被达西把抓住了手臂。   “嘶——”乔治安娜痛得低呼,达西这才醒过来一般,松开了手。   乔治安娜飞快地将嘴唇贴在了安妮的脸上,奇怪地看了眼兄长后,给杜丽和医生使了个眼色,飞快地跑了出去。   凯瑟琳夫人迟迟没有动作。   达西也没有说话,直觉告诉他,凯瑟琳夫人有话要说。   沉默了许久,达西的视线在少女的脸上和刚才隐隐听到声响的方向来回徘徊了十多次以后,他果然听到了凯瑟琳夫人犹犹豫豫的声音。   “其实……安妮这样的情况出现过次。”凯瑟琳夫人在安妮的床边坐了下来,“那是很多年前了,安妮生了场大病。我请遍了所有能请到的医生,都没有办法。”   “也是这样,怎样都无法唤醒吗?”达西沉声问道。   “没错,但是,谢天谢地,安妮最后还是醒了……那时我几乎就要疯了,所以让你把乔治安娜带回了彭伯里,我实在无心照顾她了。”   “我记得。”达西点了点头。   “你……你不用担心,安妮虽然小时候身体不好,但是她这些年来,直在坚持锻炼,每天都和芬里尔上蹿下跳的,早就比般的淑女还要强壮多了。”   凯瑟琳夫人安慰道——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表情,女儿又一次得了怪病,可她作为母亲却要安慰外甥……   等等?   “你们刚才……”凯瑟琳夫人瞪大了眼睛,仆人刚才说,是达西将她抱了回来。   凯瑟琳夫人的脑子乱成了团,达西的作息她不清楚,难道她还不明白安妮的作息吗?往常这个时候,安妮才刚吃完早餐,从庄园里出发带芬里尔去散步。   凯瑟琳夫人转头看向窗边芬里尔的小床,却见他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似乎没有发现房间里出现了那么多人、又离开了那么多人。   达西干脆地点了点头:“我向安妮告白了,而她……我很幸运,我的女孩儿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他握紧了被子底下她那柔软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是绝美爱情吧!我把自己写得眼泪汪汪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PS.写前半段安妮的心事时……我家这里地震了……震了……了……   日更6500+达成,(4/31)   感谢在2021-01-04 20:58:40~2021-01-04 23:5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凯瑟琳夫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不敢置信地说道:“安妮什么时候……怎么会?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催——”   凯瑟琳夫人捂住了嘴,差点把她的小心思暴露在了外甥的面前, 又怕他觉得自己和安妮都是有备而来, 反而伤害了他们来之不易的感情。   可达西只是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丝毫没有从床上人的睡颜上移开:“姨妈,我明白你的意思。”   凯瑟琳夫人被戳穿, 有些尴尬地俯身为安妮掖了掖被子。   达西的眼神闪了一闪,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树下和安妮告白时, 她和他说的话。   红醋栗也许是甜的、也许是酸的, 可是安妮在意的从来不是它的口味。   “也许我明知道自己对红醋栗过敏, 也可能会因此死去……”   过敏?死去?   达西忽然一阵心慌,将手伸了出去,轻轻抚上了她的嘴唇。在感受到那灼热又平缓的呼吸时,才松了口气。   为什么她会这样说?   凯瑟琳夫人见达西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妮,眼神里满是爱意和痴迷, 便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将这个空间交给他们。   ——即便安妮晕倒了, 或许听不到他们的话。   凯瑟琳夫人掖了掖裙角,轻手轻脚地想要离开,却忽然被达西喊住了。   “姨妈,我有一个疑惑, 请您务必要回答我。”达西转过头看向凯瑟琳夫人, “安妮对红醋栗过敏吗?”   “红醋栗?”凯瑟琳夫人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不,她对红醋栗从来都不过敏……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对红醋栗过敏的人?她是吃了红醋栗才这样的吗?”   达西皱起了眉头, 疑惑地摇了摇头。   凯瑟琳夫人莫名其妙,见达西又陷入了沉默,便贴心地说道:“我让医生随时在庄园里待命,庄园里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可以跟我说。你和安妮既然已经……你明白我的态度,我不会反对的。”   “谢谢您,姨妈,谢谢。”达西有些哽住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此时晕倒的不仅是他的深爱之人,更是凯瑟琳夫人的骨肉。可她却表现地比自己要更冷静,甚至还要主动来安慰自己。   凯瑟琳夫人只是点了点头,她再次抬起了脚步,朝外面走去。在伸手开门时,她忽然停止了动作:“我让厨房准备一些粥点,随时都可以吃……你也吃一点。”   达西点了点头。   凯瑟琳夫人扭头看着那沉睡的女孩和她身边守护着不肯离去的绅士,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安妮的晕倒,她竟然没有那么多年之前的惊慌失措。   也许是达西的表白让她这个做母亲和姨妈的,像是完成了一个心愿,喜悦冲淡了担忧;也许这些年,安妮给了她太多的放心和安全感,她也不再像当初一样孤立无援。   可是,不仅如此,凯瑟琳夫人有一个预感,安妮不会轻易离开、等她回来时,一切都会是最好的结果。   有那么多爱捆绑住了她,她怎么能离开他们?   *   凯瑟琳夫人离开了安妮的房间。关门声刚一响起,达西忽然就扭头朝一个方向望去:“是你吗?”   安妮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撑住身后的柜子,手却从那柜子上穿了过去。   达西没有得到回答,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床上晕倒之人的呼吸声。   达西紧抿着嘴唇,双手无力地捂住了脸和眼睛。   在其他人的面前,他不能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是的,他竟然敢于承认自己的“脆弱”了。   任何一个人,假使经历了他经历的事情,都会觉得无力和迷茫。   当他看到从庄园里跌跌撞撞跑来的女孩,内心的震惊和喜悦立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她就这样朝自己跑来了,带着晨间的雾气、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她的每一寸皮肤,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将她裹在了自己的外套里,娇小得就像一只猫、一朵花,整个人完完全全沾上了自己的气息。   他用全部的理智控制自己不要拥抱她、不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不要亲吻她柔嫩的脸颊、眼睛、鼻子、嘴唇……冰凉的晨意让他的躁动勉强冷却。   他说起了远在伦敦的事情,那是她最在乎的事情。   那个和安妮曾经最信任的艾伦·爱杰顿倒了大霉,他对于安妮的掠夺之意让达西痛恨、甚至感到受到了侵犯和挑衅。   他的丑闻让达西的心底竟然黑暗地升起了一丝窃喜。   达西尽力让自己显得客观又冷静——一点也不幸灾乐祸。   他握住了她的手,第一次超过了两分钟。   曾经多次的试探,让安妮或是若无其事地缩回了她的乌龟壳,或是很快就如同触电一般甩开了他的手……达西每次都在心底暗暗地用心跳的频率计算肌肤交叠的时间。   ‘完全是一个变/态!’达西在心底这样唾弃自己。   可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要去靠近、触碰,也许他所有的自制力都用于和她保持距离了。   他终于将告白的心声说出了口,将审判的权力交给了眼前的“法官”。他用大衣将两人都围困在了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逼问出了“法官”的答案。   法官说:是的。   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响。像是巨石裂开了一条缝、像是玫瑰花开放、又像是一条即将渴死的鱼儿忽然掉入了溪水之中……   可没能等他将嘴唇贴在她那如同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上,她晕倒了,将他从浓郁的玫瑰芳香中骤然抽离了出来。   “你真是一个审判者,”达西喃喃地说道,“你将我领入了天堂,又一瞬间将我打入了地狱……亲爱的,你能听到我的控诉吗?”   达西双手握紧了安妮的手,就像在朝露中告白时那样,放到了唇边。   他的嘴唇比她的皮肤还要苍白。   在他吻上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我能听到。”   *   说完,安妮捂住了自己的嘴,哪怕根本没有人能看见她。   “安妮?安妮!是你吗?”达西欣喜若狂,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不,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朵玫瑰花,亭亭玉立地养在了细长的花瓶里。   安妮迟迟没有做声。   老实说,她完全懵了。她不知道这样离魂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她能确定一点——这不正常!!!   这当然不是废话,她来到了这个世界,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超自然的存在了。可是,她曾经也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人和她有一样的经历?灵魂真的可以脱离自己的肉体,穿梭时间和空间,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吗?   她怀疑自己是掉入了梦境,可究竟哪个是梦境?难道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才是梦境?   ——她真的经历过“灵魂穿越”吗?还是说,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这一次突然的灵魂脱离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辈子。   可是,她为什么能有这样的经历?她凭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   所有人都不能听到她灵魂的声音,除了达西。   “……是我,达西。”安妮终于纠结了半晌后,开口了。   达西的眼神中骤然爆发出无尽的喜悦。   安妮有些被他的眼神灼烧到了,可一旦开口,就没有后退的余地。安妮“飘”到了达西的身边,见他仍然看着刚才的方向,立刻开口道:   “我在这里!”   达西立刻转过头来,却只看到一根床柱。   “你能听到我说话?可是却看不到我?”   “是你的灵魂在跟我说话吗?”   “没错,我猜是这样……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好像妈妈都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达西的脸色忽然柔和了下来,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填满了他的心头。   “你是为我而来的,我确信。”达西喃喃道,“否则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凯瑟琳夫人与你骨肉相连,却也不能触碰到你的灵魂,我与你毫无血缘关系,可是——”   “什么毫无血缘?你可是我的表哥。”安妮说着,语气却低沉了下来——她再一次不理智了,她明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没能抵挡灵魂和情感的冲动。   难道这次离魂就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吗?   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会酿成大祸,可她还是……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安妮只想杀到上帝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玩/弄自己。   让她爱上了这个人,却在一个不合适的躯体里。   “是上帝在惩罚我吗?达西。因为我明知道不应该和你——我的表兄在一起,好吧,我也在无数次给自己找理由和借口。没错,这是几百年、上千年以来的‘习俗’,可是,我既然知道这不应该,血缘会毁了我未来的……”   “孩子”这个词语在她的嘴里打了一个滚,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可冲动却让我第一次抱着侥幸心理,向自己的内心臣服、也向你……臣服了。”   安妮苦笑道:“如果这真的是上帝的惩罚,他又为什么让我来到这儿,为什么要我……爱上你?”   他脸色未变,心底却掀起了巨浪滔天。   安妮那自我剖析一般的表白,让他忽然间被浓烈的情感所击中。   可是,他忽然反应过来,安妮从始至终对他和这段婚约的抵抗,其实来源于对血缘的在意。   在达西看来,这是十分匪夷所思的。表亲之间的姻缘再常见不过了,尤其是在皇室之间,这是缔结联系、巩固势力的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为什么安妮笃定那一定是错误的?   难道她曾经看过相关的书籍,才让她这样想?   达西认为这很有可能,安妮本就是一个喜欢看书的人,而她看过的书也很杂,涉猎的范围比自己还广。   可是,这个料想很快就被他自己推倒了。   那又如何解释她的灵魂离体?如果是达西发现自己身处她的状况,一定不会这么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疑惑的种子在他的心底埋下。   “安妮,这不是上帝的惩罚,我和你的爱情怎么能够是一种惩罚呢?它是最美妙的东西……假使真的有上帝,那么,我将虔诚地跪在他的面前,感谢他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安妮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可是,那复杂的情绪却凝聚于她的胸口。她没有躯体,没有眼泪。   达西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吸声,忽而浑身一颤。   他想起自己在游学时,曾经窥探到一个秘密,一个凯瑟琳夫人或许都已经遗忘的秘密。   他从来没有将这个事情说出来,因为那牵扯了上一辈的利益和恩怨,在获得安妮的信任和爱之前,他宁愿那个谎言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就算他们不能成为恋人,至少,他有理由和立场站在她的身边,对她的追求者们虎视眈眈。   达西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由地握紧拳头。   他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清楚?反而让这个虚假的理由将他们两个越推越远?   “安妮,也许你对红醋栗根本就不过敏。”达西的声音有些古怪。   “什么?”安妮一时间没有听懂。   达西没有解释,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虽然我暂时不明白怎样把你带回来……可是,至少,我有方向了。”   说着,达西扭头看向了窗台下趴着的芬里尔。   它已经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达西的方向。   ‘不,他看着的是安妮。’达西想。   *   达西将自己处理事务的地点转移到了安妮的房间,他拒绝一切仆人的靠近,医生好心地充当了信鸽的角色,替他将信件送出去,又将一打又一打的材料送了进来。   达西坐在了窗边的小沙发上,安妮曾经无数次在这里处理事务。   他又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了他的对面,并在桌上放了一杯茶——就好像真的有人坐在那里一样。   每一餐,他都要人送了两份进来,一份放在他的面前,一份放在了那张椅子前。   他当然只吃了一份,而另一份,又会被仆人原封不动地收走。   奸猾的帮厨见状,便偷懒故意没有重新做新的,将前一天送出来的餐食再一次送了回去。   达西先生勃然大怒,立刻将他逐出了庄园。   ——这是第一次,达西先生完全没有询问雷诺兹太太的意见,做主处理了一个仆人。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庄园上下陷入了莫名的、诡异的恐慌——达西先生为了德·包尔小姐疯了吗???   仆人们已经从凯瑟琳夫人那里得知了庄园男主人的情事,没等他们来得及为庄园即将拥有一位德才兼备、精明大方的女主人感到高兴时,这位尊贵的德·包尔小姐已经陷入了昏迷。   “可怜的达西先生。”仆人们窃窃私语,“命运怎么能对他这样残忍?他又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了,彭伯里庄园好不容易就要重新恢复生机,却又让他陷入了绝望。”   “罗辛斯庄园和凯瑟琳夫人是最伤心的。”   “唉,话虽如此,可你瞧达西先生——简直像是着了魔!连凯瑟琳夫人都没有这样。”   “爱情啊,就是毒药,却让人甘之如饴。”   热爱莎士比亚的女仆以一种咏叹调唱了出来,又被自己的比喻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下,就连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在得知了达西近日来的所作所为时,心里都变得毛毛的了。   他不会是真疯了吧?   不不不,达西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容易被击倒的人?   乔治安娜决定自己一探究竟。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偷偷地扒在了安妮的门上,悄咪咪地打开了一条缝,眯着眼睛望了进去——   阳光正好,窗户被打开。窗外传来了山林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温柔的风吹拂了进来,床帏上的流苏轻轻地摇摆着。   窗下,玫瑰花静悄悄地开放了,香气在日光下蒸腾了起来,暖洋洋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达西正坐在安妮往常坐的位置上,一边读着信,一边说着话,有时还抬头看向对面,似乎在与人交谈。   乔治安娜挪了挪屁股,好奇地又将门推开了一丝丝,朝他的对面望去。   空荡荡的椅子前,桌子边摆放着一只精致的小茶杯,还冒着热气。   ‘他在和谁说话?!’   乔治安娜毛骨悚然地倒吸一口凉气,她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椅子上确实没有人啊?!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难道哥哥真的是个大情圣,为了安妮疯了?   乔治安娜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没留神,整个人跌了下来,撞开了房门,趴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哎呦——”   达西扭头望了过来,脸上温柔的笑意还没有收起。   “乔治安娜?你怎么了?”   这声音无比的温和,反而让乔治安娜吓得瞪大了眼睛:“没、没事……啊!我就是来看看安妮怎么样了!”   上帝啊!哥哥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样温柔了?这也太可怕了!   “那就进来吧,趴在那里做什么。”达西挑了挑眉,抖了抖手中的信纸,又低下了头。   乔治安娜在心底打起了鼓,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   她一步一挪地来到了安妮的床边,见被窝里的安妮面色红润,却不是发烧的那种涨红,心里的石头也稍稍放了下来。   乔治安娜伸手摸了摸安妮的额头,果然已经退烧了。   “安妮什么时候才能醒啊?她不是已经退烧了?莱森医生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乔治安娜嘀嘀咕咕。   达西也有了一瞬间的怔然:“不知道。”   也许等那个人回来,就会有办法了。   “唉,该不会,一直都这样了吧。”乔治安娜叹了口气。   “乔治安娜!注意你的措辞。”达西厉声道。   乔治安娜吓得一抖,转头望去,达西一瞬间露出的狰狞和愤怒没有来得及收回。   乔治安娜僵硬在了原地。   “她的躯体健康、灵魂完整,怎么可能不会醒呢?”达西站起了身,来到了安妮的床边,坐了下来,“你说对吗?”   乔治安娜点了点头,悄悄地瞄着哥哥,却见他根本没有看向自己。   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那张空白的椅子上。   乔治安娜咬着嘴唇,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忽然,她发现安妮的身边,被子被压得有些凌乱,却没有被掀开。   莫非哥哥这些天一直合衣睡在安妮的身旁?   乔治安娜的眼睛有些酸涩,却不明白这样的酸涩究竟称为什么。就连维克汉姆的真面目被揭穿时,她的心中只是愤怒和悲伤交融,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酸?   她想,或许自己根本不是最像母亲的那个人,哥哥才是。   只是他的感情总是掩藏在面无表情之下,一旦释放,就像是大坝坍塌后倾泻的洪水,难以控制。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冲你发火。”达西的声音忽然响起。   乔治安娜以为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便没有反应。   可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按在了她的头顶。   “我只是很害怕,乔治安娜,你戳穿了我的害怕。”达西的声音十分沙哑,“她退烧了,为什么还没有醒?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这个问题天天折磨着我,即便我能和她说话……可我还是担心。”   乔治安娜将嘴唇咬得发白。   达西叹了一口气,松开手,来到了窗边的小桌旁取了一封信,又交到了乔治安娜的手中:“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不要让凯瑟琳夫人知道。”   乔治安娜疑惑极了。   达西没有等她回答,又一次来到了窗边,将芬里尔唤醒了。   “带芬里尔去纽屯散步吧,凯瑟琳夫人不会怀疑的。”   “为什么要瞒着她?”乔治安娜第一次接到这样奇怪的任务。   “有些事情……暂时不能让她知道,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达西的话在乔治安娜看来简直就是个哑谜。   乔治安娜低头看向信封,只见收信人也是她熟悉的人:荣格·隆美尔先生。   他不是和凯瑟琳夫人是故友吗?为什么要瞒着她?   乔治安娜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芬里尔似乎听懂了达西的话,抖了抖毛,一步一步踱到了乔治安娜的身旁,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大腿。   乔治安娜有些受宠若惊,芬里尔向来只跟安妮亲近,很少主动搭理自己。便将信塞到了口袋里,牵着芬里尔的狗绳,和哥哥道了声再见,离开了安妮的房间。   达西没有再理她,回到窗边坐下。他执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为对面已经凉透的茶水又续上了。   ‘你别担心,我会回来的。’安妮说道,‘即便隆美尔没有来,我还是会……留在你身边。’她怎么舍得离开?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达西斩钉截铁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为什么要虐自己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哪怕我知道他们会甜甜的】   日更6000+(5/31),本来打算写到一月底完结,现在感觉每天字数太多内容不够了……_(:з」∠)_让我想想能有什么番外可以写。   不是说就要完结了!正文估计还有至少七八万字(大概)感谢在2021-01-04 23:58:45~2021-01-05 23:4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5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当安妮从达西那里得知了他的猜测时, 她安静了大约半个小时没有说话。   达西坐在了沙发上,貌似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却没有发现, 自己的茶杯里早就一滴不剩了。   “你……”还在吗?   他忍不住开口了, 却在一瞬间, 听到了他最渴望听到的声音:“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我之前也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你的母亲和妈妈竟然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个将军, 他和隆美尔——不,荣格·隆美尔长得太像了。后来, 我才知道, 他确实也姓隆美尔。”   “这只能说明, 隆美尔的身份不一般。”安妮沉吟了片刻,“他是那个隆美尔将军的什么人?”   “兄弟。不过,他们并非贵族出身,隆美尔将军也是在最近几年才逐渐从底层爬了上去。”达西顿了顿,将对面杯子里的水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 “在此之前,他们的父母曾经是一位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仆人。”   “夫人?!”安妮忍不住叫了出来。   达西既然提到了这样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那么一定不是毫无目的。   “这位夫人是凯瑟琳夫人的什么人吗?!”安妮问道。   只见达西面色古怪:“我不能确定,亲爱的。我没有见到过那位夫人的画像,只是,我在游学时曾经听说过一些街口巷边的风言风语, 这位夫人在普鲁士的王宫里十分受到尊重, 连……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可是时间太过久远,我当时只是有所怀疑,有些人有意压制流言的发展,便无法继续探查下去。”   可安妮看着他的脸色, 明白他几乎是肯定了这个猜想。只是没有证据,也不能将此事挑明。   “那位夫人现在如何?”   “死了。”   “死了?!”   “是的,但是这也只是流言。”达西摇了摇头,有些唏嘘,“流言说,她生下了一个私生女,成为了那位尊贵的王后眼中的钉子,于是被贵族们联手除掉了。”   安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也有一种说法,那个襁褓中的孩子被人带走了,那些刽子手没有在夫人的住所找到她。”   安妮这下明白了达西的意思。她的脑子有些乱——假使,假使达西所说的都是真的,假使他探听到的流言也都是真的,那么,凯瑟琳夫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逃脱一死的婴儿。   那么,她果真和达西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甚至,凯瑟琳夫人体内的鲜血、她的鲜血,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欧罗巴大陆。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凯瑟琳夫人是怎么成为费茨威廉家族的长女的?   “……达西,我既想要知道真相,又不敢去戳穿它。”安妮苦笑道,“是的,你的话解开了我的心结,可是这对于凯瑟琳夫人来说太残忍——如果我们的猜测都是真的话。”   “这也是我从来没有将它揭穿的原因之一。”达西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椅子,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人现在的动作和神态。   “隆美尔一定知道什么,他和路易斯爵士、与费茨威廉伯爵的交情很深,简直就像是为了凯瑟琳夫人而来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达西挥了挥手上已经写好、封好的信,“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的行踪,可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告诉我们真相。”   “别让凯瑟琳夫人知道。”   “当然。”   这具躯体的谜团似乎解开了一些,让安妮有些松了口气——在外人看来根本无关紧要的东西是她最重要的心病。   可是,她的灵魂怎样才能回到身体里去呢?是不是,这件事情也和隆美尔有关?   “十有八/九。”达西忽然说道,“你的灵魂离体可能与这一切都密切相关……世界上不会存在两件毫无牵扯的事情同时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   安妮有些动摇,如果她将上辈子的事情告诉达西。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可是,他现在在外人眼中,恐怕也是个疯子了。   安妮看着门缝里偷偷摸摸的惊恐的窥探,不由地笑了出来。   “乔治安娜来了,让她带着芬里尔去寄信吧。”   *   成为一个别人无法看见的、无法听见的透明人是什么感觉?   安妮一开始觉得这很有趣,因为她不必再顾忌自己的表情动作会泄露真实的想法、让人猜忌,而她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不必担心是不是符合淑女礼节。甚至,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用另一种视角观察身边的人。   比如达西。   在那场告白以前,真正算起来,她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久。   可是,似乎就是从日常的点点滴滴开始,这个人逐渐走进了心里。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庄园主,一个尊重长辈的外甥,一个关爱妹妹的兄长,一个尊重女性的绅士……   他太完美了,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安妮被这样完美的他吸引,冲动地与他表白,还没来得及坠入甜蜜的爱河,就被强行打入了“冷宫”。   这次突如其来的离魂也让安妮那躁动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离开躯体太远,只能留在这个房间里,于是达西便将办公场所转移到了这个房间。   “我害怕,当我在外面处理了一天的事情回来时,却听不到你的声音。”达西这样说,“亲爱的,这一切都对你我来说太残忍了,我们刚刚才好不容易互相表明了心意,难道就要这样接受命运的玩弄吗?”   “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即便仅仅能听到你的声音,对于我而言都是阻止我发疯的最好的良药。”   安妮心想,如果自己还在那具身体里,听了他的话,一定会脸红到爆吧!   可是,上帝就连脸红的权利都给剥夺了。   于是,安妮便同意了达西留在她的房间——以恋人的身份。   刚在一起,便这样朝夕相处,安妮起初还有些尴尬。可久而久之,她就逐渐习惯了他的气息和他的存在。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达西能听到她的声音,她无法想象,如果连他都不在她的身边,她完全处于一个真空的环境,一定是第一个发疯的。   他的情/话和借口也只是体贴地想让自己不那么孤独。   她从前不能肆无忌惮地观察达西,现在可以。   他坐在阳光下,双腿交叠,手上拿着厚厚的材料。他目光沉静而睿智,从前很少能近距离发现他竟然有那么漂亮的扇形的睫毛,隐藏在深深的眼窝下。   而在阳光下,那阴影打在了他光滑平整的脸颊上,他的骨骼、线条也从来没有这样地有冲击力——当安妮换了一个身份去看他,更能发现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此外,安妮发现,达西此人认真起来是真的认真。   他往日常常将自己锁在书房,安妮那时猜测,他不可能整天都在看书和看材料,难道他就没有别的爱好了吗?就算是安妮,在处理了一段时间的事务后,都会选择和乔治安娜一起出去放松一会儿。   可是,安妮猜错了,达西真的能在桌子前坐一整天。   安妮晕倒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那些产业的信件源源不断地寄来,安妮自己可以看,却没办法写回信,达西便主动承担了这个工作。   现在,他不仅要处理自己的事务,还要根据安妮的口述写信、下达命令。   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安妮很犹豫——他们现在充其量来说也只是恋人关系。   ‘就算我嫁给了他,也不意味着我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和他共享呢。’   安妮别别扭扭地这样想。   可是,当达西毫无顾忌地将他所有的信件都摊开,丝毫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他明知道安妮无法离开房间,却还是这样做,将自己的全部都展现在她的眼前。   安妮心中有些酸涩,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蜜。   达西却尤觉不够。   安妮在他的眼中,也是一团难以捉摸的迷雾。她整个人都好像一朵紧闭的玫瑰花,不愿意将自己的馨香展现在他人的面前。   一个深居简出的淑女怎么能有这样大的能量?   在安妮晕倒后,他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真相,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人要为他们解开心结。   “我曾经在伯爵的墓前承诺,我愿意扮演他曾经扮演过的角色,成为‘里希特先生’。”   “……可是我不愿意你替我挡刀,站在我的面前。我们的敌人既然能对伯爵下手,一定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记得吗,布里奇沃特公爵已经死了。”   “你能确定,幕后之人只有他一个人吗?”安妮反问道,“不,我不这么认为,仅凭他一个人的能量,想要害死一个伯爵?这未免太离谱了!甚至,就算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事结束以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只要我还在经营公司,我不能让你——”   “我们是一体的,安妮。”达西沉声打断了她的话。   安妮心下震动,她哽了一哽,却不能莽撞地说:不,你不是我,我才是我。   “我们是一体的。”达西低声地重复着,“我要对你负责,而你也要对我负责——你可不能三心二意!”   “我当然不会三心二意,但是我们……现在还只是恋人呢。”安妮小声地嘀咕。   “可是,我连婚礼上的手捧花都设计好了。”达西轻笑道。   安妮听着他呢喃的笑意,忽然感觉自己空空荡荡的胸腔里,一颗心嘭嘭地跳着。   她是为了他而来的吗?   *   清晨,杜丽按照往常的习惯,敲响了安妮的房门。   达西在听到声响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迷茫只在眼中浮现了两秒,就被清明和警惕取代。   他转过头,只见安妮依然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   她依然沉睡着。   门外传来了水盆被放在地上的声音。达西知道那是杜丽。   一瞬间的希望又被戳破了。   这些日子,安妮总是在睡前躺到了她自己的躯体上,希冀着万一哪一天醒来时,她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现在,安妮的身躯昏迷着,而她的灵魂也没有出声,达西知道她也还在休息。   达西伸出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从她有些干燥的嘴唇上掠过。达西皱起了眉头,支起了身体,仔细地看着昏迷中的人。   莱森医生曾经警告过,长久的昏迷、没有进食可能会导致她的身体衰竭。可是,这么多天、将近大半个月来,她的面色依旧红润,心跳平稳、怎么看都只是睡着的样子。   第一次,他发现她的嘴唇有些干燥——就像是干枯的玫瑰。   达西环顾四周,想要找一些热水来滋润她的嘴唇。可一晚上过去了,热水早就已经凉透。   他想起杜丽刚才在门口放下了水盆和水壶,便打算起身。   达西刚想使力想要起身,动作就忽地凝滞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瓣唇上。   ‘安妮还没有醒,她不会知道的。’   ‘可你怎么能偷偷亲吻她呢?这不是绅士所为。’   ‘可是,她是我的恋人。’   ‘她如果知道了,或许会生气,毕竟她根本无法抵抗。’   ‘是的,她无法抵抗。’   达西的内心挣扎着,他明知道偷吻不是绅士所为,可是却被那瑰色的嘴唇诱/惑着,湿热的气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里吐出,吹动了他的睫毛……   就一下,她不会知道的……不,不可以……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却很快又消失不见,就好像他的幻觉。达西呼吸一滞,立刻抬起头,却见少女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她的灵魂醒了。’   ‘没错,她知道我要亲她,可是她没有阻止!’   ‘你可以亲她了。’   达西的双手撑在了她的身侧,手指从她的脸上抚过,将那些散落的青丝拨到了一旁。   耳边、身/下传来若隐若现的呻/吟和吸气声。达西的唇角微微勾起,心领神会。难以掩藏的喜悦让他的脸也有些热,心跳声都加快了。   尽管她还是没有醒来。   达西俯下/身,温热的嘴唇从她的额头擦过,细嫩的皮肤带来了绝妙的触感。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嘴唇逐渐向下,掠过了她紧闭的眼睑,高挺的鼻子,最后,贴上了那瓣肖想已久的嘴唇。   这是一个丝毫不带情/欲的亲吻。   达西的嘴唇轻轻地触碰着、摩擦着,带着些安慰和安抚。他的手轻轻地捧着她的脸颊,指节却丝毫不敢用力。   她没有动作回应,可耳边隐约传来的气声却和他的呼吸融为一体。   达西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痛苦而甜蜜的折磨,他心知她的回应,却无法真正和她肌肤相贴,灵魂相触。   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她的嘴唇,最后依依不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眉心。安妮的嘴唇已经不再干枯,变得红润润的。   达西起身,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慌张地冲进了盥洗室。   在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后,安妮的灵魂呻/吟着打了个滚,从她的身体滚到了达西彻夜合衣而眠的位置上。   ‘啊……怎么能这样……’   安妮喃喃着,将脸埋入被子里——全是他的味道。   *   当杜丽找到达西,提出希望能和他谈谈时,达西只是讶异地挑了挑眉,就点头接受了。   杜丽没有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只是站在了四柱床旁,朝达西行了一个礼。   “达西先生,我的话或许会让别人觉得我是疯子,可是,我相信,如果和您说,您一定会理解我。”杜丽似乎早就组织好了语言,流利地说道。   达西的两只手在胸前十指交叠,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总觉得,德·包尔小姐还在。”杜丽斩钉截铁地说。   “她当然还在。”达西故作恼怒,可心底却微微一愣,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达西先生,德·包尔小姐就躺在这张床上,不省人事,可我却有一种感觉,她依然在看着我们生活。”杜丽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说话太有歧义了,“她的灵魂在我们身边,正在和我们一起生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到她的躯体里!”   达西心底的震惊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杜丽怎么会知道?!】连安妮都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先生,我和德·包尔小姐朝夕相处了十年了,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杜丽嘴角微微上扬,“连凯瑟琳夫人都无法和我相比。”   “凯瑟琳夫人对安妮小姐的表白十分讶异,可我却早就有所察觉。   当七年前,您和达西小姐第一次出现在彭伯里庄园时,尽管安妮小姐表现得那样抗拒,可我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终有一天,她会来到彭伯里庄园。”   【什么?我那时根本对你……毫无感觉!甚至、甚至还很讨厌!】安妮连忙辩解。   她有一种被人戳穿了的感觉,那些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到的情感,竟然被她身边的人一览无余?   达西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他有些想笑,却不想让安妮恼羞成怒。   “哦?为什么这么说?”达西的声音还是带了一丝笑意。   “因为安妮小姐在乎您。”杜丽低垂了眼眸,抿起了嘴,“在乎可以是抵触、也会在经年累月中变成关心。安妮小姐嘴很硬,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真心,可我知道,她越是想要逃离和反驳,恰恰证明了她的真心。   因为,难以自制的情感是她最大的敌人。   她清楚这一点,所以抗拒它、害怕它。”   达西有些微微的得意,因为他没有再听到安妮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尖叫,这足以证明,杜丽说的是真的。   【告诉她真相吧,达西,杜丽是我最信任的人。她竟然能感觉到我……我没想到,也许这就是多年的默契吧。】安妮的声音在他的耳旁响起。   达西点了点头,对杜丽说:“这些天,庄园里有一些流言。”   杜丽微微一愣,连忙解释道:“是的,我听说了,可是,我不是疯子——”   “你当然不是疯子。”达西打断了她,“没有人是疯子,安妮确实还在,她没有离开,每时每刻都在和我一起生活。”   杜丽如同触电一般立刻转身看向床上的人,又扭头看着达西先生通透而睿智的眼睛,张大了嘴巴。   “她有一些话要我转述给你。”   *   杜丽带着安妮的嘱咐匆匆地离开了。在听到达西先生刚刚的那一番话后,她的疑虑完全被打消了——那些生意上的事情除了“里希特先生”没有人知道始末。   杜丽即将悄悄换上男装,前往伦敦。   而卧室里,达西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景色,久久没有说话。   安妮飘到了他的身旁,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刚才她将自己最大的计划告诉了达西——无论是那个矿场、还是伯格莱姆的蒸汽机改良工作室,还是菲尼克斯和玫瑰园,她一切敛财的目的都是为了一件世人前所未闻的东西:蒸汽火车。   现在蒸汽轮船已经逐渐侵占了整个船运市场,可这远远不够。就拿安妮的矿场为例,她想要将煤炭送往曼彻斯特,必须要有高效率的运输工具。   也许运河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运河已经完全被布里奇沃特公爵把控了。从前她可以借着艾伦的路子,打通关节,可现在,她连见都不想见她。   ——或许是她任性,用私人情感取代了理性。可每当安妮想起,艾伦将他的手死死地卡住自己的喉咙,咬牙切齿地逼迫她接受他的感情,安妮就忍不住想吐。   既然水路不通,那么蒸汽火车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你的想法很好,只是还需要添一把火。”达西的声音打断了安妮的思绪,“和海运不同,那些船厂会争先恐后地购买专利,可是,如果你想要在地面上建立蒸汽火车轨道,这里面太多学问了。   “轨道该从谁的土地上跨过?究竟是你购买或是租赁土地、还是他们求着你将火车从他们的领地上穿过?   “我想,除了皇室,没有人能在这个方面更有话语权。”   安妮听罢,为难地说:“我的身上不过只有一个父亲的小小勋爵,曾经伯爵或许还能跟我合伙,为我走动走动,可是现在——”   “我说过,我可以成为他。”达西露出了一个微笑,“达西家族的祖上就是军功起家,而我不相信,作为费茨威廉家族现任当家的劳伦斯会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嘿嘿嘿这个吻awsl!!!   好带感_(:з」∠)_写得我脸红。   发现没有,安妮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_(:з」∠)_感谢在2021-01-05 23:46:14~2021-01-06 23:5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劳伦斯在他的父亲身边那么多年, 不可能对一切都无所知觉。”达西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伯爵的离奇死亡就连你我都相信并非意外, 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默默地带母亲搬回了老宅?”   “……我也认为这很奇怪, 但是我却不能去问他, 达西。假如我当时执着地在劳伦斯面前发誓,他父亲的死亡一定有问题, 那无异于伤口上撒盐。”   没有说出口的是安妮的自责和怯懦。她害怕劳伦斯在得知了伯爵的死因后恨上凯瑟琳夫人和她。   ——她并非推卸责任,她想要查清真相, 复仇成功后, 将所有的真相摆在他的面前。到那时, 任凭他要怎么拿自己发泄,安妮都能承受。   甚至,安妮内心冷漠的小人还在劝说自己:如果他们互相残杀,互相怀疑,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直到这个地步, 她竟然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利弊。这本是安妮最得意的能力,可是, 到了这个地步,她却无比痛恨自己有这样冷漠而冷静的思维。   ——可是,那就是自私。   安妮无数次唾弃这样的自己。   “我们都心知肚明。”达西的声音如同阳光,穿透了她自责的、黑暗的、阴郁的灵魂, “劳伦斯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布里奇沃特公爵的死,他八成就是背后的谋划之人。”   “可是,你告诉我,他是被坎贝尔小姐和爱杰顿先生捉奸在床气死的……难道劳伦斯竟然舍得将坎贝尔小姐推向地狱?”安妮不敢相信。   达西的意思, 难道是说,劳伦斯精心设计了这场私情,坎贝尔小姐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爬上了陌生男人的床?   达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许艾伦·爱杰顿在其中也并非只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他的话让安妮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似乎隐隐触及到了真相。当达西将线索的珍珠捡了起来,她的思路似乎立刻就自动将它们串联到了一起。   那些曾经被她无意中忽视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艾伦·爱杰顿和坎贝尔小姐订了婚,在这件事中,他最“无辜”。未婚妻被处处争抢风头的兄长再一次抢走,这样的丑闻竟然还害得祖父气死……没有人会怪罪他,罪魁祸首是他那个百无一用的长兄。   爱德华·爱杰顿是老公爵最宠爱的孩子,也是他认定的继承人。可这两兄弟的父亲就好像一个透明人,既没有继承公爵的实权,而那个位置似乎早就已经被安排好给他最不看好的长子。   难道他不会因此生妒吗?   虽然虎毒不食子,可是,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事关家产和爵位,总是有这样残忍的故事。   “也许我们不久后就能听到来自艾伦·爱杰顿的好消息了。”达西斩钉截铁地说道。   安妮小声地“嗯”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如何附和。   “到那时,无论是费茨威廉伯爵府、还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府,都会成为你的助力——你的蒸汽火车并非异想天开。”   达西转过身,又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的视线和手指从摊开的信件和书籍上划过,沉声说道:   “你的计划来得恰到好处。去年,普鲁士在战役中几乎全败,大部分领地都被法国占领。盛极而衰,就算它势如破竹,我想,英国也不会束手以待。”   “现在欧罗巴大陆战火纷飞,也不意味着它就烧不到英吉利海峡这边来。”安妮补充道。   “是的,里希特公司的蒸汽轮船专利势必会进入军队的眼,在海上,没有人会是英国的对手。”达西眯着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蒸汽火车在战争中的作用,只是在你我的想象中,就已经是所向披靡。   它的速度、承载能力是四只腿的马怎么也赶不上的。除此以外,军队一定还有更多的发明和思考……王室、贵族和议会即便争吵得再厉害,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很难不站到一起。”   “我们要做的,就是保下里希特,不让他成为那些掠夺者瓜分的猎物。”达西掷地有声地说道。   安妮有些被说服了。没错,在蒸汽轮船这件事上,她就有这样的顾虑。   一个来路不明的里希特先生,即便有费茨威廉伯爵的支持,都不敢垄断整个蒸汽轮船的市场。她妥协了,将那技术以入股的方式分散到了各个船厂和轮渡公司。   而在火车这件事上,她如果想要保全自己,仅有伯爵的庇护是万万不可能的。甚至现在的她,都很难说能和劳伦斯这位新晋伯爵默契配合。   “反法战争不会就此停止,按照我的预测,不出三年,战争还会爆发。隔着一条英吉利海峡,我们暂且可以隔岸观火。但是,又有谁说,我们不能趁此机会渔翁得利呢?”   达西嘴角微微勾起,他又从笔记本的夹层中翻找出了一幅巨大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细细地讲解着他这些年来经过的地方、参与过的战争,以及更多的……他的分析和畅想。   达西自信的侃侃而谈让安妮看呆了。   他的每一个猜测都与安妮凭借记忆记下的后世历史相吻合。他没有参加议会、没有在伦敦听那些大臣的慷慨陈词,可是他亲身经历了一切,将自己置身于战火中也毫不退缩、纵观全局。   这完全不是一个印象中盘踞一方的大地主该有的样子。   “……你从来都没有后退过吗?”   安妮细小的声音让达西的话戛然而止。达西的目光投向安妮的方向,尽管他只能看到花瓶里的一束玫瑰。   达西轻声说道:“我害怕过、退缩过。在一次战场中,子弹击穿了我的肋骨,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它差一点就能击中了我的心脏,将我带去上帝那儿,接受不自量力的训斥。”   他的话让安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就要他脱下衣服,检查他的伤口。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自检查这块勋章的。”达西冷不丁地说道,“我绝不反抗,任凭你的动作。”说罢,他甚至摊开了手,一副任凭为所欲为的样子。   安妮又气又羞恼——她绝不承认,自己已经在脑海里幻想出了那个场景。   达西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但是,在那个冰冷的夜晚,我想起了临行前,在罗辛斯庄园,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淑女已经将视野放在了更广阔的天地……安妮,我是受了你的鼓励,才踏出了这一步,怎么能半途而废,灰溜溜地回来呢?不,我不能让你看不起。”   “我……只要你平安。”   安妮捂住了胸口,空洞的地方竟然有些发热。   “你是我的启明灯。”达西转过头看向了天空中最亮的一个点,“不,你是我的太阳,我一直在阴暗的、只有自己的跑道上追逐你,而现在,我终于抓住了你。”   他伸出了手,安妮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你抓住我了。”安妮的声音有些颤抖。   达西睫毛微颤:“我能感受到。”   *   达西的剖析让安妮有些恍惚,如果她可以,她一定泪流满面。   当达西再一次在她的身旁睡下,安妮却从身体里翻了一个身,面对面侧卧,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眼下乌青,即便这些日子在安妮的“监视”下,每天按时睡觉,按理说休息够了,可是精神的消磨依旧让他疲惫不堪。   该不该告诉他?   安妮忽然想要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他——告诉他,她并不是他的表妹,她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一个鸠占鹊巢的人。   达西或许已经发现了端倪,毕竟离魂这样的事情并不“常见”。既然她可以从身体中脱离,那么谁能保证,别的灵魂不会占据这具身体呢?   一个正常的十一岁女孩儿,绝不会是她当初那个样子。   安妮不敢保证,达西今天忽然提起多年前的她,是不是在试探和暗示。结合这些日子的经历,什么样天马行空的想象都会是合理的。   “唉。”安妮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妮的视线在达西的面容上摩挲,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爱人。在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都有很多忧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和乌青融为一体。达西的嘴唇薄薄的、紧紧地抿着,安妮也抿起了嘴。   这样高挺的鼻子,亲吻的时候一定很碍事吧。   安妮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有些羞耻,却忍不住想,究竟可以用怎样的姿势吻他?那天,他“偷偷”地亲自己……是怎样的动作?   如果她那时能有知觉就好了。   可是,没有知觉的话,难道就不能偷吻他吗?   安妮忽然胆子大了起来,对呀,他看不到自己,怎么会知道她曾经偷偷亲过他?   礼尚往来!   安妮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鼓起了勇气,蹑手蹑脚地朝那人的脸颊靠近——感谢她的灵魂状态,是不会让他有知觉的!啊!自己翻身也不会让床板吱吱呀呀地吵闹。   他的嘴唇近在眼前,安妮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吐息。安妮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动作,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忽然,明亮的眼睛睁了开来。   “啊!”安妮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达西的眼神一片清明,他嘟囔地轻声说道:“我没有醒,我没有醒,我没有醒……”接着,他又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一动。   “该死的——”安妮张口结舌,轻快地吻了一下后就滚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原来他知道上次自己已经醒了?   安妮羞恼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嘻偷亲不成反被戳破,真·礼尚往来。   今天还有一章哦~ 第86章   安妮越想越气, 就想好好“报复”他——比如,扰他清梦!   既然他没有睡着,那今天就别想睡啦!   安妮下定了决心, 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就把那惊天的秘密告诉他。反正、反正他一定已经有所察觉了。   “衣柜里, 最底层的箱子。”安妮小声地说道。   果然,达西立刻睁开了眼睛:“什么?”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去把衣柜里最底层的箱子翻出来嘛。”   达西挑了挑眉, 毫不犹豫地起身,朝衣柜走去。   箱子被藏在了最下面, 达西对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衣服有些无法下手。他向来是一个自觉与淑女保持距离的人, 乍一对上那么多女士私密的衣物, 脸上不显,却有些微微的发热。   他按照安妮给的指示和密码,打开了箱子,取出了那本侧缝上写着“路易斯·德·包尔”名字的本子。   达西没有立刻打开,回到了床上坐下。   “看吧, 安妮·德·包尔小姐允许你看她的日记了。”安妮凑到了他的身边,“不过, 你看完之后,可就彻底要和她绑牢了!可要想好了!”   她的语气有些凶狠,在达西的耳中却带上了些忐忑。达西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又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   ——是的, 他早就猜到, 安妮一定有秘密瞒着所有人。   “我求之不得。”   达西没有犹豫,翻开了本子。   安妮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耳边,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像是倒计时, 等钟声响起,或许就会宣布一场审判。   她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但也从来没有这样希望他的表情和他的反应。   ——可是,达西从头至尾都面不改色。   他就像翻开了任意一本书、打开了任意一封信,就像是信的内容仅仅是在向他报告一年的收成、又或者是一本难以读懂的哲学巨作。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起初他看得很慢,可是到后面,他逐渐变得一目十行……直到最后几页,达西连翻都没有翻。   他放下了本子,将它又放回了箱子里。   安妮看着他丝毫未变的表情,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我很高兴。”达西冷静地说,“我很高兴,我从始至终认识的都是你,爱上的都是你。”   安妮微微一愣。   达西说罢,忽然叹了一口气。他看着烛光下睡得沉静的人,说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的细节我早就已经记不清楚,但是我还记得醒来时的痛苦,就好像几乎溺死在深海中,终于被渔民拯救了。梦中的你我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我的身边站了另外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而你——”   达西露出了一个费解的神情,眉头紧锁:“也许那不是你,是原本的……”是原本的安妮·德·包尔。   安妮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问道:“那个安妮怎样了?”   达西面露不忍,别开了脸:“罗辛斯庄园成为了一个废墟。”   安妮心下一沉。   “幸好……幸好你在这里。”达西想要握紧安妮的手,却又收了回去。安妮见状,心里一阵苦涩:床上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你能抱我吗?”达西张开了手臂,“我看不见你,可是我想要抱你,想要亲吻你的头顶、脸颊、嘴唇……想要和你肌肤相亲、想要——”   “我正抱着你。”安妮扑进了他的怀里,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穿透他的胸膛。   达西微微一笑,虚虚地抱着,安妮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我在吻你的脸颊。”   她的声音转移到了他的面前。   “眼睛。”   “鼻尖。”   “下巴。”   “嘴唇。”   达西闭上了眼:“我真是一个疯子……亲爱的,我希望这一切不是我的幻想。只要这个屋子里出现第三个人,他一定会尖叫着用十字架捅进我的心脏。”   他的双手抱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他闭着眼睛,幻想着她柔嫩红润的嘴唇从自己的每一个五官掠过。   随着她的声音,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片温热。   “这里只有我们,你没有疯。”安妮附在了他的耳边,“你看到了我的日记,你知道我来自哪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的日记可以为我们作证。   我没有疯,你也没有疯。”   即便,他们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子。   *   隆美尔一直没有到来,可在一天的傍晚,杜丽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个木匣。   “这是隆美尔先生寄到伯爵府的。”杜丽解释道,“我那时和小古力正从伯格莱姆先生那里回来,从密道返回伯爵府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们以为是那群人又来了,便躲在了密道里迟迟没有出声。最后小古力钻出了密道,冒险假装路过的人,从伯爵府花园门口张望,才发现门口被放了一个木匣。”   【你怎么知道那是隆美尔先生送来的?】安妮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是隆美尔先生送来的?”达西复述。   杜丽面色古怪:“我看到他了,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但我确定那是他。”   “他已经回到伦敦了?”达西皱起了眉头,先前他查到的地址是奥地利的某个旅馆。   “史密斯先生说,港口迎来了一群王室的贵客。”杜丽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心说一说自己的发现,“我不确定是否与隆美尔先生相关,但是既然他们同样都来自欧罗巴大陆,我便猜测其中一定有某种联系。”   【王室……你曾经说过,隆美尔的父母身前是一位贵夫人身边的人,难道她与王室相关?】   “很难说,隆美尔此次前来很有可能只是为了联盟。”达西摇了摇头。   “什么?”杜丽眨了眨眼睛,接着她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是德·包尔小姐?您在和她说话?”   达西微微颔首。   杜丽差点蹦了起来,幸好她还记得面前还有一位绅士、一位主人。   安妮通过达西的口与她聊了几句,最后见她脸色疲惫,一眼看去就知道赶了很久的路,便催促她赶紧回房间休息。   杜丽在离开前又一次检查了安妮的情况,才放心地离开。   *   达西关上了门,视线投向了床头的木匣。   达西捧起了木匣,微微地晃动,却只听到一阵轻微的、闷闷的撞击声:“这个木匣很轻。”他告诉安妮。   “你猜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达西拨弄着锁扣,“你有钥匙吗?”   “没……没有。”安妮凑上前去,仔细看了半天,那把锁上刻着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图像。   安妮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恍惚。   达西没有留意到她的不对劲,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根铁丝,伸进了钥匙孔,轻轻地拨动着。   他在游学时吸收了各种杂七杂八的知识,从一个“爱好”偷窃的富家子弟那里学来了一套开锁的本事,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达西……我、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安妮晕晕乎乎地说,她有些不可控地被一个东西吸引了。   “什么?”达西正在努力听清锁扣里咔哒咔哒的零件声音,没有注意到她的话。   “咔——”   “锁开了!”达西惊喜地低呼一声。   他将木匣放在了床垫上,拆掉了铜锁。打开了木匣。   木匣子里只有一件东西。正如他所说,是一个并不贵重的物件:一束手捧花。   达西只看了一眼,就惊喜地睁大了眼——他之前和安妮说的,他已经将婚礼上的手捧花都设计好了,这不是在骗她、也不是在故意说甜言蜜语逗她开心。   这束手捧花,与他想象中的别无二致。   粉红色的丝带缠绕在粉色和白色相间的百合花上,与现在流行的玫瑰花束不同,他思来想去,只有百合花的纯洁能形容她、代表他对她的爱意。   达西坐在了床沿,将手捧花束放在了安妮的手中:“瞧,这正是我心目中最美丽的手捧花束,亲爱的,我们的婚礼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安妮!”没有人回答。   “安妮?”   还是没有人回答。   达西的手微微颤抖,他如同触电一般浑身一颤——指尖触碰着一片冰凉,他将花束扔到了一旁。   达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热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是热的。   再摸一摸她的手心——冰凉。   达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他握起了安妮的手,放到了唇边。   他的嘴唇颤抖着,贴在了他表白时曾亲吻的地方——冰凉。   “安妮?安妮?安妮!安妮……”   达西的声音越发颤抖。他简直懵了,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梦醒了?还是他真的疯了?   他难以控制地哽咽着,强忍嘶鸣打了铃。   达西将手抚向了心爱的姑娘的脸颊——红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尚且还是温热的。   满怀着希望,达西颤抖的手指伸到了她的鼻下。   手捧花束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还是写到这个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置之死地而后生(大哭)   感谢在2021-01-07 22:08:27~2021-01-07 23:5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nerva£athene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达西跪坐在床前, 双手紧紧地抓着安妮那冰冷的手、摩挲着,哈着气,竭力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低声地不断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可是她的眼睫一动不动, 就好像真的……不, 不,她怎么能离开?难道这些天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达西的视线看向床头的木匣,和他惊惧之下扔到地上的手捧花, 心下一震。   达西从地上捡起了手捧花球、将它放在了安妮的胸口, 幻想着婚礼上, 安妮手捧鲜花,朝自己缓缓走来。   可这样的幻想终究是虚假的。   达西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   “冷静下来,达西,她没有离开, 她等着你将她带回来……”达西喃喃自语地重复着。他努力回想刚才的种种,忽然, 那个奇异图案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环形有两个扭曲的曲面,似乎是一根纸条扭转而来,却乍一眼很难分清正方和反方。或者说,这两面可以任意扭转, 无论是哪一面都是真实的。   达西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锁扣, 凝视着、端详着,似乎隐隐触及到了真相。他粗暴地拉开抽屉,翻找出一条项链,扯下了吊坠, 将锁扣装了上去。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凯瑟琳夫人的尖叫和芬里尔咆哮的声音如同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的脑海。   房门被推开,撞在了墙上。   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不顾仆人的搀扶冲了进来,在距离大床不到两米的距离愣住了。   凯瑟琳夫人看清了床上之人逐渐灰白的脸色,呜咽着倒了下来。   乔治安娜顾不上她,死死地盯着哥哥的脸:“安妮她……”   达西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沉默地俯下/身,在那冰冷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他的声音无比沙哑:“我不相信她走了,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她会回来的。”   “哥哥、安妮她已经——”死了。   “闭嘴!”达西暴怒地吼道。   乔治安娜被他暴戾的脸色吓得一颤。   达西闭上了眼,悲痛和愤怒在胸口鼓胀,几乎就要将他撑破。仆人们隐隐传来的啜泣声让他异常烦躁,忽而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仆人窸窸窣窣地朝两边散开。   “莱森医生来了。”雷诺兹太太的声音响起。   达西才睁开了眼睛,稍稍让了开来。   莱森医生皱着眉头,从医药箱中取出了许许多多造型复杂的工具。达西不愿意让他掀开被褥,可终究败在了莱森医生不赞同的目光下。   “都出去。”达西挥了挥手。   就算……安妮也应当有体面。   雷诺兹太太领命,厉声命令仆人们都散去。人群安静地离开了卧室,只有杜丽眼泪汪汪地抓着门把手,不肯离去。   达西看着她哭得鲜红的眼睛,险些没有忍住咒骂。   ——都是因为她拿来的东西!是她害死了安妮!   ——达西!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不要迁怒无辜的人!   ——她才不是无辜的人!如果她没有把隆美尔的东西带来,安妮也不会这样!   ——是你自己要去找隆美尔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达西浑身一僵,在自己内心的指控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动作。是他害了安妮吗?如果不是他的告白,如果不是他要写信找隆美尔回来,如果……   达西瞪着鲜红的眼睛,抬起了头,视线忽而在床头的日记本上定住了。   达西犹如溺死的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粗鲁地抓过日记本,猛地翻开。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到了。   那些深深印刻的文字犹如幻影,黑色的水墨蒸腾了起来,又像是滴进了泉水,氤氲着消失不见。   就好像她存在过的痕迹,都一一被上帝之手抹去。   “安妮小姐还有心跳!”莱森医生的声音如同迷雾中的阳光,将达西从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拉了出来。   莱森医生手上的器械紧紧地贴着安妮的胸口,他又一次喊道:“真的!她还没有离去!达西先生,凯瑟琳夫人,你们听!”   凯瑟琳夫人刚上前一步,达西就一把夺过医生手中的器械,贴到了耳边。   那心跳声非常微弱、异常缓慢,但却是他至今听到过最美妙的声音。   “咚、咚、咚……”   与此同时,深深的恐惧掩藏在心底:她,还是她吗?   *   “咚、咚、咚……”   安妮的耳膜咚咚作响,昏昏沉沉地从一片迷雾中醒来。那声音好像是心跳,在她的四面八方传来。   安妮有些发蒙,她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长长的甬道。   ‘我这是在哪儿?’   ‘我是谁?’   一时间,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左右前后地望着,发现自己好像正在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通道的最中间。两端是隐隐约约的光,温暖而充满诱惑力。   安妮遥遥地望着两端的方向,那扭曲的轨迹让她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我总不能就坐在这儿。’她想,‘可是,我究竟该往哪边走呢?’   两边皆是光明,似乎往哪边走都是正确的。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仿佛在催促她,节奏变得更快了。   她挠了挠头:“好吧,我也分析不出什么所以然,就随便朝哪个方向走吧。”   她踏出了第一步,还没有站稳,就好像跌入了一个向下的轨道。就像滑滑梯一样,从一段扭曲的甬道中穿梭了下去。   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场景:   沉默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守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男人在窗前喝着办理公务、和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侃侃而谈;   湖边柳树下,一男一女相拥在厚重的披风下,就好像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舞会上,他们在众人的注目下优雅地翩翩起舞,男人的眼神从来没有一寸地偏移;   陡峭的山坡上,男人端着猎/枪挡在她的身前,披荆斩棘;   一座府邸前,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拳拳见肉,她在屋檐下冷眼旁观;   橡树林里,两人并肩而行,隔阂和疏离却难以掩饰;   港口,女孩在拥挤的人群中送别了年轻的他;   昏暗的壁炉下,她别扭地在催促下与他贴面道了声晚安;   冬夜,马车的队伍摇摇晃晃地驶来,女孩站在窗前,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一束手捧花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立刻闭上了眼睛,别开了脸。   晕头转向的甬道让她忽然反胃了起来,她用力地掐住了喉咙,强忍住从内而外的恶意。   “安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轻柔的女声传来,“你是不是又熬夜啦?哎,不是我说你,就算你急着完成翻译稿,也不该天天熬夜啊。再这样下去,不是秃头就是猝死……”   “呸呸呸,怎么能在婚礼上说这种话,什么死不死的,我只是有点累!”安妮听到自己这样说,“昨天我的效率出奇地高,我实在不想浪费那么好的状态,就小熬了一下。”   “小熬?几点睡的?”新娘在镜中狐疑地看着她眼底的乌青。   “……没睡。”安妮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在化妆师的请求下捏住了新娘婚纱背后的拉链。   “……”新娘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翻了个白眼道,“等下我要把手捧花扔给你,你别连接都接不住!”   “小看谁呢!”她不服气地一把用力。   “啊——你这是蓄意报复!!!”新娘痛得立刻转头给了一个爆栗。   安妮摸了摸头顶隐隐作痛的那个小包:“真暴力!我不用点力你怎么能把婚纱穿上……你是不是又胖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不许说那个字!”   二人闹作了一团,直到化妆师无奈地打断,将安妮也按在了座位上,开始替她这个伴娘化妆。   新娘一边给自己戴上耳环,一边看着乖乖化妆的闺蜜说道:“说真的,我等下真的会把手捧花扔给你哦!你可一定要接住了。”   “扔给我干嘛?我连男朋友都没有,你去扔给——”诶?另一个伴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妮疑惑地眨了眨眼,记忆好像一时间短路了。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要把好运传给你啊!”新娘坐在了她的面前,“天天盯着那些书,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又是翻译、又是写论文的,怎么遇上对的人?”   “我可是个搞事业的!”她不服气道,“再说,现实中的人再优秀,还能有达西……”   达西?   那不是她正在翻译的书中的男主角吗?   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名字?   安妮皱起了眉,难道自己真的熬夜熬过火了?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瞧瞧,果然是熬夜熬傻了。”新娘摸了摸她的头发,啧啧地叹道,“发量也少了!”   安妮这次却没有驳斥她的玩笑,一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忽然揪着疼了起来。   耳边也出现了幻听,那个低哑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天边,喃喃地呼唤着:安妮、安妮、安妮……   “手捧花怎么还没有送来?”新娘着急地打着电话,打断了她的怔愣,“哎!他非要说要用最新鲜的花来做手捧花,只能当天送来,要不是我要把它扔给你,才不会答应这么仓促的事情。”   “咚咚咚。”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化妆师立刻打开了门,不出一会儿,她就手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将木匣递到了安妮的手中。   “来了来了,拿好!”化妆师从木匣中捧出了一束包扎精美的百合花束,粉红色的丝带缠绕在绿叶间。   安妮看着那木匣上的图案,耳边响起了咚咚咚的心跳声。   *   “现在,请新娘转身!”司仪夸张的声音震动着所有人的鼓膜,“新娘就要扔手捧花啦!收到手捧花的小姐,会收到老天最诚挚的祝福,下一段美好的姻缘就是你!”   安妮被兴奋的女宾客们挤在了中间,险些站立不住。   台上的新娘朝她眨了眨眼,挥了挥手中的手捧花,激起了宾客们一阵捧场的欢呼。   新娘转过了身,洁白的婚纱裙摆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真美。”安妮在心中不无歆羡地想。   “三!”   女士们一阵躁动,兴奋地跟着新娘故意来回晃动的手臂小步小步地挪着。   “二!”   身后又传来了男士们兴奋的喊叫声。   “一!”   手捧花被抛了起来。   “啊!我的我的!那是我的!”耳边女士们兴奋的喊声让安妮有些喘不上气。   这一瞬间似乎被拉得很长很长,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0.2倍速,手捧花在空中旋转着,缓缓朝安妮飞来。   安妮一阵晕眩,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盖过了宾客们的起哄声。   安妮想要躲过那飞跃而来的手捧花,却被周围的女士们挤在了中间,怎么也动不了。   安妮又着急、又喘不过气,忽而,她在后台的边缘似乎看到了一个笔挺瘦高的人影。   他有着出众的西式的面容,完全就是安妮心中无数次幻想过的男主人公的模样。   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略带卷曲的头发。他就站在那里,似乎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正凝视着自己,似乎也在喃喃地呼唤着什么。   安妮用力地摇了摇头,视线却停留在他胸前的吊坠上,无法移开——那吊坠上的图案很小,可她竟然出奇地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它象征着融合、也象征着爱情,它是两个世界的交融。   莫比乌斯环越来越大,套住了整个世界。安妮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蚂蚁,没有尽头地在没有界限的跑道上奔跑。   突然,迎面一击。   “嘭——”   *   “嘭——”   安妮掉入了水中。   “来人啊!来人!”女人惊恐绝望的的嘶喊声透过水波纹传进了她的耳朵。同时,更加稚嫩的女孩的哭声震耳欲聋。   安妮痛苦地涨红了脸。   水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从她的耳朵、眼睛、鼻子里钻了进来,她想要大声呼救,却又被水充满。   安妮踢着腿,抬头望去,却见头顶是一片厚重的冰面,只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窟窿。安妮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个冰窟窿游去。   可是身上厚重的衣裙让她的努力完全白费,她好不容易往上挣扎了一寸,又被湿透的衣服拽得往下坠,   ‘我又要死了?’   她被冰冷的水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氧气在胸口逐渐被挤压殆尽,安妮连手指都动不了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死神的到来。   “嘭嘭嘭。”头顶传来一阵闷闷的撞击声。   安妮用仅剩的力气朝上望去,只见冰面上跪坐着一个少年,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拼命地朝冰面上砸去。   他的身后,仆人们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拼命地叫着什么,一边拉住了想要冲上冰面的、哭得声嘶力竭的贵妇人,一边合力搬来了长长的□□。   冰窟窿的边缘当然并非坚不可摧,只听“咔”的一声,冰面裂了开来。少年立刻脱下了厚重的毛呢外套,在仆人们尖叫的制止声中,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湖。   此时,安妮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她的手臂还保持着向上举着的姿势,却不可阻止地慢慢下沉。   幼年时的记忆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小小的人儿在罗辛斯庄园里四处探索,书房里严厉而和善的父亲,花房里美丽又慈爱的母亲……   不要奇怪,她怎么会有那么多记忆,因为她从出生起便保留着上一辈子的记忆,好像在奈何桥边忘记喝下孟婆汤。   指尖似乎被冰冷的手抓住了,半晕半醒之间,她似乎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禁锢在了怀里,在水流的推挤下,缓缓朝头顶的冰窟窿升起。   一双冰冷的嘴唇输送着氧气,让她肿胀的大脑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   安妮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看见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温暖的空气挤入了她的耳膜和胸腔。   刺耳的尖叫声和哭声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少年的一只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抓住了仆人递来的□□,缓缓朝岸上游去。安妮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少年一僵,却又将她抱得更紧了。   刚到岸边,半晕半醒的安妮就被放到了铺着的柔软的毛毯上。   “冒犯了!”少年的声音隐约传来。   还没等她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冰冷的嘴唇贴了上来,没有一丝旖旎的意思,氧气被渡进了她的嘴巴。同时,少年双手交叠,在她的胸腔前有节奏地挤压着。   耳边穿来接二连三的震惊的吸气声,连凯瑟琳夫人都忘记了哭泣。   “……咳、咳咳!”   安妮终于咳出了水,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湖水从少年湿漉漉的发尖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安妮紧闭的眼皮微微转动。   “达西先生,放弃吧,让德·包尔小姐至少清净地——”   “闭嘴!”低沉又嘶哑的声音响起,“安妮还有温度……她没有死,没有离开我……”   “我已经尽力了。”一个月了,莱森医生用尽了平生所学,翻遍了东方西方的医书,勉强维持着德·包尔小姐微弱的心跳。   他眼见着这座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笑容,尤其是庄园男主人,日渐消瘦,原本强壮的体格近日来也逐渐出了毛病,咳嗽个不停。   凯瑟琳夫人终日流泪,跪在圣母像前,天天祈求着。她的眼睛哭得通红,此刻已经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直到刚才,德·包尔小姐最后一丝心跳停止了。   窃窃私语响起,凯瑟琳夫人声音无比沙哑,她和莱森医生说着什么,却被一一反驳。   乔治安娜忽然尖叫道:“芬里尔!芬里尔!”   莱森医生立刻冲到了跪坐在壁炉边的达西小姐身边,手摸向了那只大黑狗的胸腔。半晌,他站起了身,沉痛地摇了摇头:“芬里尔已经……去世了。”   “呜——”凯瑟琳夫人悲鸣一声,倒了下去,被杜丽眼疾手快地揽在了怀里,“连芬里尔都……”   杜丽的眼睛也一瞬间变得通红。   乔治安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吃力地抱着大狗,朝床边走来。放在了安妮的身边。   没有人敢提“葬礼”这个词,雷诺兹太太和布莱克太太互相对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不忍和痛苦。   雷诺兹太太悄悄来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让略显清凉的空气缓缓流通进来。   达西先生为了维持德·包尔小姐的体温,让人昼夜不断地烧着壁炉和火盆蜡烛。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已经进入了五月,壁炉的热量让每个人都汗流浃背,除了床上的人。   雷诺兹太太的动作十分小心,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她的行为,表明认定了德·包尔小姐已经离世,壁炉和火盆都不应该继续折磨活着的人了。   “嘎吱——”窗户还是不小心地发出了声响。   雷诺兹太太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朝达西先生望去,只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不,他肯定注意到了。   雷诺兹太太在心底叹了口气,连乔治安娜都转头看向了她,他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呢。   达西先生双目失神地望着德·包尔小姐手上的手捧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诺兹太太也望向了那手捧花——真奇怪,一个多月了,那花依然娇艳欲滴。如果她不是管家太太,一定会以为是有人每天都来将它换成新的。   可是,事实上,这束花还是一个月前杜丽带来的那束。   “达西先生……”仆人们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雷诺兹太太立刻抬头望去。   达西先生轻轻地捋着德·包尔小姐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整理着略显凌乱的发丝。她看上去美好如初,灰败的颜色在几天前都已经消退了,那时候他以为她就要醒来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五官上一一描摹,目光凝视着,将她的面容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将她的温度牢牢地记在掌心。   忽然,他低下了头。   这次,没有人再来阻止他。   他轻轻地将吻印在了她的嘴唇上。   ‘上帝啊,请怜悯我,让我的睡美人醒来吧。’达西闭上了眼睛,默默地在心中祈祷——最后的祈祷。   他不敢动作,睫毛微弱地颤抖着。   只希望能将这场祈祷拉得更长一些,就好像她醒来的机会也会更大一些。   “连你也要和我抢氧气吗?达西先生。”沙哑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达西动作一僵,不敢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我把自己写哭了湿透了一张纸,生离死别太伤身了呜呜呜呜呜呜……终于还是没舍得虐大家,两章合并虐个痛快,要是一章一章来就真的戳软刀子了呜呜呜我戳我自己就好了。_(:з」∠)_   *这章用了我很喜欢的连贯的串场方式,希望大家能get到_(:з」∠)_   *安妮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安妮,她是通过“莫比乌斯环”这个意象“穿越”的。   *莫比乌斯环的数学意义和哲学意义都很深刻,美学角度也很棒。   以下材料源自baike.baidu: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Mobius,1790~1868)和约翰·李斯丁发现: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具有魔术般的性质。普通纸带具有两个面(即双侧曲面),一个正面,一个反面,两个面可以涂成不同的颜色;而这样的纸带只有一个面(即单侧曲面),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   感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一下图片嗷,JJ上没办法放图片(代码放了也只能pc端看到,就不放了。) 第88章   是幻听吗?   还是他又疯了?   首先席卷上心头的不是狂喜, 而是害怕。这一个月来,他无数次在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听到了安妮的声音,惊醒后, 昏黄的灯光下却仍然只看到那张灰败的脸。   此刻, 达西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害怕, 这又是一场自我欺骗的梦境。   直到,他的脸颊被一片温热的柔软轻轻地抚摸, 达西的脸颊微微抽动。   安妮的指尖从他的五官上一一描摹着,就好像刚才他对她做的那样。安妮眯着眼睛, 双手捧起他消瘦的脸颊, 微微抬头, 亲吻着他的嘴唇。   他依然没有动作。   安妮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上身,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湿润羞涩地微微探出。   这一瞬间, 达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安妮倒回了枕头上,她的脖颈被他用力却又小心地微微抬起, 干枯的嘴唇接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微微的刺痛让她从混沌中逐渐清醒。   达西几乎就要失控了,他迫切地用唇/舌撬开了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反抗。就像一个在干涸的沙漠中孤独行走了一个月的人,迫不及待地掠取其中的水分。   他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安妮吃痛地迎接着他的攫取, 仅凭着直觉回应他的吻。   达西在感受到那柔软的迎合后, 更加难以自控。   一股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但是没有人停下。达西被那气息刺激得略微清醒,凭借着仅剩的自控力,强迫自己松开那个刚从死神那儿逃跑的恋人。   可他退离的动作却被安妮制止了。   安妮极尽缠绵地挽留, 挑衅般地轻咬着他的嘴唇。   一阵酥麻从达西的脊椎直击他的头颅,达西浑身一颤,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的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刺激。她需要那刺激,告诉她,她已经回到了人间。   达西不再压抑自己。   他的手指伸进了她凌乱而浓密的发丝,轻轻地揉弄着她的脖颈和后脑。安妮猛地打了一个颤,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电流穿过了她的全身。   血腥气愈加浓郁,他终于松开了那两瓣被蹂/躏地红肿的嘴唇。   安妮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火热离开了嘴唇却不意味着放过了她。它密密麻麻地在她的脸颊上掠过,几乎每一寸都被点燃了。安妮有些喘不过气了,可是那火却逐渐往下,顺着她的下颌埋进了她的脖颈,啃/咬着脆弱的脖子。   又痒、又麻、又滚烫。   安妮忍不住呻/吟了出来。她受不住地喘着气,双臂虚虚地支在了身前,十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   “够了,够了。”安妮求饶道。   他的动作一顿,可鼻息却粗粗地喷在了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那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红色从那里开始,染上了她的整个脸颊和胸口、安妮松开手指,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嘴唇靠在他的耳旁,颤抖地说道:“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嗯。”   他低低地应和。   此时,房间里的所有人早就已经退出,将这空间只留给了这两个人。   *   安妮醒来了,可达西却倒下了。   这一个月的精神折磨让他日渐消瘦,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气温渐升,可他却寸步不离地守在安妮的房间,在壁炉的高温炙烤下终日处于缺水的状态。   原本因为精神一直提着,达西紧紧地盯着安妮。可当她醒来后,刚一松懈,那根神经没绷住,达西在深吻后倒在了安妮的身上。   “……”   安妮默默无语,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又添了一个病号,彭伯里庄园反倒是生机勃勃了起来——在芬里尔的“葬礼”之后。   安妮将那个印刻着莫比乌斯环的锁扣放在了芬里尔的怀中,祈祷着它能赐予他新生。   安妮在达西和杜丽的口中得知,那锁扣是由隆美尔送来的。而八年前,芬里尔也是达西从隆美尔的手中买下的。安妮不得不怀疑,芬里尔是否也与这神秘的“穿越”有关,或者,它也是其中的一环。   在东方的传说中,黑色的大狗能够看见鬼魂,驱散阴气。   安妮在时空穿梭中,也曾经当过一个正正经经的东方人,不得不相信,芬里尔也许对她有救命之恩。   芬里尔被埋葬在了山色和水色之间。   *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离魂和大病让安妮的身体变得虚弱,但她却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反而死里逃生,更加珍惜人间的日子。   醒来后的第二天,她就在众人的大惊小怪中坚持下床走动。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浑身的骨头都僵硬了。   乔治安娜只自告奋勇当了她一天的拐杖,这个工作在第二天就被她的兄长夺了去。   达西虽然也病倒了,但他毕竟是个上过战场的人,恢复起来也比一般人要快。莱森医生也赞成两位病人互相搀扶着散步、运动,愉快的心情也能让他们尽快地好起来。   安妮自然高兴这样的安排,谁在死里逃生后,不想和恋人朝夕相处呢?更何况,这二人情况尤其特殊,在互相表白后还没来得及亲昵,就坠入了阴阳两隔的境地,爱的火焰在冰冷的压制后彻底地爆发了。   ——也许,它烧得太狠了。   他们总在清晨一起散步,从庄园出发,沿着湖边的小道,朝远处走去。七八月的天气有些炎热,但在湖边还算凉爽,小道的沿边盛开着各色各样的花朵。置身其中,就如同在花园里漫步一般。   每次,当他们经过那棵柳树,达西总要拉着她在树下坐下。   他为她朗诵诗歌,已经将莎士比亚的情诗背了个遍。情到浓时,他总是忍不住,将那脸蛋红彤彤的女孩儿压在柳树干上,彻彻底底地亲个遍。   吻到舌根发麻,全身震颤。   安妮觉得自己有些自讨苦吃,她对达西那两个月的经历十分不忍,便对他的肆意亲吻十分包容——这一日,他又一次和她在柳树下亲吻,他的十指蠢蠢欲动地从她的脖颈一路往下,盘旋在她的腰际,若即若离地打着圈,让她猛得打了个哆嗦。   安妮从爱/欲中惊醒,一把拧住了他腰间的软肉。   “嘶——”达西闷哼一声,假装受不住地倒在了安妮的身上,脸埋在了她的脖间。   安妮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道:“安分点!我、我们可还没有订婚……我甚至还没有举办成年礼呢!”   达西闷闷地笑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满意地发现,她瘦削的脸上已经被养出了软软的肉,说道:“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安妮皱起了眉头仔细地思索,她瞪大了眼睛,“我的生日?我怎么给忘了!”   “你一觉把日子都睡过去了。”达西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把自己睡傻了,难道你没发现,庄园里今天的布置有些不一样吗?”   “……没发现。”安妮的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今天起晚了,想着要和你出来散步,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达西听罢,哈哈大笑,将她揽入了怀中,亲吻着她的额际:“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正式踏入社交界啦,德·包尔小姐。社交舞会里风度翩翩的绅士可别迷乱了你的眼睛……哦,可别忘了,彭伯里庄园还有一个痴心等待你的人。”   “……”   安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是不是莎士比亚看得太多了?”   达西笑而不语,安妮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意外地,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慌张。   安妮抿了抿嘴:“达西先生,请您对自己有些信心,这世上还有哪位绅士比得过您?”   “比我优秀的绅士可不少。”达西摊了摊手,“我没有爵位,无法给你贵族的荣耀,也不能——”   “可他们都不是您。”安妮打断了他的话,见他还要说,便伸手用掌心堵住了他的嘴,“就算是王公贵族,在我心中也不及您一丝一毫。”   安妮说得认真,达西的眉眼略微放松了些。   他握着安妮捂着他的手,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指尖,说道:“我从来不敢想,自己还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一天。亲爱的,你太出众了,当你正式踏入社交场合,我……”   安妮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她踮起脚尖,收回了手指,抬起头用嘴唇堵住了他的:“闭嘴吧,达西先生。您似乎忘记了,在几个月前的舞会上,您是怎样的招蜂引蝶?”   “你——”   “我吃醋了!”安妮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巴,看着那白净的下巴上一圈红红的印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都没有和你算这笔账呢!瞧瞧,你和多少淑女跳了舞?宾利小姐,泰勒小姐,凯莉小姐,英格兰姆小姐……”   安妮掰着手指头数着她曾经亲自写下的一个个名字,却没注意到,眼前的绅士眼中已经染上了浓浓的笑意。   “啊!说起来,多年前的舞会上,妈妈还为你请来了公爵小姐呢!”安妮撇了撇嘴。   达西听到这个词,笑意微微一滞:“也许,你的追求者之间也会有一位准公爵呢。”   “怎么可能!就算妈妈请来了公爵先生和夫人,他们难道看得上我?让他们的长子娶一个小小的子爵之女?”   安妮毫不在意地转身朝庄园走去,拉住他的衣袖:“放宽心啦,达西先生,我才不会见异思迁、忘了家中的美人呢!”   她扭头,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达西只是微微一笑,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拜帖,放在了安妮的手心。   安妮疑惑地接过。   落款人是高贵的布里奇沃特公爵。   作者有话要说:这应该算是没有尾气的自行车吧……_(:з」∠)_【脸红   今天太累了,大姨妈搞得我腰酸背痛坐不住,尽量在零点前再更一章,赶不上就明天啦。感谢在2021-01-08 23:57:49~2021-01-09 21:5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安妮的成年礼并没有大费周章。   凯瑟琳夫人似乎因为已经了结了一桩心事, 便不再广发邀请函。自从去年圣诞节开始,凯瑟琳夫人的家人们便接二连三地不顺遂,春天里, 她竟然都险些失去了安妮。   安妮的身体尚且还没有恢复完全, 大型的舞会恐怕也会让她吃不消。   德·包尔家族只剩这一支, 于是凯瑟琳夫人只给费茨威廉伯爵一家送去了邀请函,告知他们在彭伯里庄园举办安妮的成年礼。   早餐后, 兰斯骑着马赶来了。   “母亲和劳伦斯前脚刚离开家里,前往伦敦, 后脚邀请函便送了过来, 幸好我在家, 没有错过安妮的生日。”兰斯不好意思地朝凯瑟琳夫人解释道,接着弯腰和兴奋的乔治安娜拥抱。   凯瑟琳夫人有些不高兴,却不能发作,别别扭扭地接受了他的歉意和礼物。   “舅妈和劳伦斯表哥是去看望舅舅了吗?”安妮一边问着,一边请兰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杜丽为众人倒了杯茶。   “这是他们的目的之一。”兰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后, 松快地叹了口气,“除此之外,伯爵还要去议会述职。也许不出一个月,他又要返回原来的职务啦。”   安妮一惊, 为劳伦斯感到高兴:“劳伦斯表哥早该回去啦, 以他的才能,在老宅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庄园主实在是太浪费啦!”   达西听到她的话,挑了挑眉:“看来,亲爱的, 你是嫌弃我无所事事了?”   安妮捂住了嘴,瞪了他一眼:“你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她对他的本事再熟悉不过,要不是前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他们早就已经前往伦敦了。   达西只是笑笑。   兰斯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忽然道:“你们订婚了?”   安妮的脸立刻涨得通红,急忙摇头。她在达西面前肆无忌惮,可是兰斯毕竟是……外人,安妮还是有些不自在。   ——毕竟她曾经对和达西的婚约的排斥众人都看在眼里。   却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安妮只得“真香”了。   达西的嘴角勾起,耸了耸肩,摊开了手。   兰斯投去同情的一眼。   达西关心地询问起新晋的费茨威廉伯爵的情感近况,凯瑟琳夫人也坐直了身体。兰斯也一摊手:“今年他怎么能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妈妈也不催他。”   凯瑟琳夫人不满地皱了皱眉:“就是因为她太不操心了,劳伦斯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婚,更别说连个继承人的影子都没有!”   “妈妈!”安妮冲她摇了摇头。   凯瑟琳夫人挥了挥手:“那个坎贝尔小姐我是知道的,除了家境差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这么多年了,她也没订婚没嫁人,劳伦斯也想着她,为她耽搁到现在。我看他们倒是很般配。”   凯瑟琳夫人语出惊人,安妮吃惊地问道:“您不是最看重门第吗?”   凯瑟琳夫人撇了撇嘴:“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老古董?家世固然重要,但是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淑女的品性优秀,对于费茨威廉家族来说,难道还贪图那一点嫁妆?”   “妈妈,你让我刮目相看、无地自容了。”安妮亲亲密密地抱住了她的手臂。   兰斯却没有接话,他与达西对视一眼,互相明白了对方心中的意思。   坎贝尔小姐与爱杰顿家的丑闻被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达西命人死盯着,也发现不了端倪。   达西见兰斯那样,便知道他也是知情人士。   但是,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场合堵得大家不高兴,连成年礼的主人都心知肚明、也只装作不知道。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牧师上门了。   这位老牧师是彭伯里庄园领地上最受敬重的一位,从前是老维克汉姆的助手。如果没有乔治·维克汉姆那一出,他恐怕也要将位置让给年轻人了。   老牧师十分感激达西先生的慷慨,便对德·包尔小姐的成年礼尽心尽力。   在为德·包尔小姐朗诵了圣人的指引和教诲、并且送上了祝福以后,老牧师悄悄地和庄园男主人走到了一边,攀谈了起来。   “达西先生,我从未见过您如此快活。”老牧师开门见山。   “我难道曾经一直愁容满面、让你忧心?”   “至少,您从前不会和我说这样的俏皮话,达西先生。”老牧师微微一笑,十足和蔼,“如果安妮夫人在世,一定高兴极了。”   达西脸上浮现出一瞬间地惊讶:“您的意思是,那个‘婚约’……”   “那只是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夫人姐妹之间的口头约定。”老牧师的目光从凯瑟琳夫人身上掠过,“但是,她们也并不是全然的玩笑。安妮夫人曾经在忏悔室向上帝祷告……很抱歉,我违背了我的职业道德,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   作为牧师,本不该将扮作圣人时听到的信徒的忏悔泄露出去。   达西摇了摇头:“我并不责怪您,我相信,母亲也不会责怪您。只是,您本不必这样违背自己的圣职。”   “因为,我看到了您的……忧愁。”老牧师微微摇头,朝庄园前的花园外走去。   达西跟了上去,有些讶异:“您看到了什么?”   “达西先生,您并不自信。这在常人看来是很奇怪的,甚至是我,都能看出德·包尔小姐眼中对您的爱意和痴迷。”   达西沉默不语。   “老实说,比您还要富有、智慧的绅士寥寥无几。”   “如果事事都能以条件来断定,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达西的话止住了,他不想诅咒自己的爱情。   “达西先生,您或许可以试着更随性一些。”老牧师一眼看透了他的慌张,“您在她的眼中是不仅是一位体贴的绅士,更是爱人。”   “可我担心,我粗俗暴戾的一面让她害怕。”达西烦躁地磨着牙齿,“这可不好,她好不容易降落在我的手心,可我心中的野兽随时会冲破牢笼,将这朵娇艳的玫瑰吓跑。”   “可是,玫瑰带刺,也许并不害怕野兽那色厉内荏的獠牙。”牧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她的刺,还能吓跑其他不怀好意的窥探。”   牧师下巴一抬,眉毛挑起。   达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旷野的边缘,一人一马飞驰而来。   “达西先生,您的劲敌来了,打起精神来!”   *   如同多年前的雨夜,不速之客来到了庄园。   艾伦·爱杰顿面带灿烂的微笑,向彭伯里庄园的众人一一问好。他的马背上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凯瑟琳夫人、乔治安娜、达西都收到了一件礼物,连兰斯都满脸惊讶地收下了三份礼物——还包括他母亲和兄长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没人愿意在安妮的成年生日这天闹不愉快。   兰斯小声地嘀咕,询问乔治安娜这人怎么会来,达西只淡淡地说道:“布里奇沃特公爵送来了拜帖。”   “是我拜托父亲替我写拜帖的。”艾伦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安妮的成年生日,我怎么能忘记?我思来想去,只有斗胆让父亲出面,才能配得上尊贵的德·包尔小姐,也才能让达西先生接下我的拜帖。”   艾伦说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薄薄的礼盒,双手递给了安妮。撒着金粉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没有人会怀疑,那不是真正的金子。   安妮紧抿着嘴唇,强忍恶心。杜丽立刻上前,要替她接过礼盒。可艾伦紧紧地抓着礼盒,没让她得逞。   艾伦露出了一个脆弱的神情:“安妮,我……”   安妮紧紧地咬着嘴唇,从他手中接过了礼盒。艾伦神色未变,仍是一副祈求的脆弱模样。   安妮深呼吸了一口气,拆开了礼盒。   礼盒中,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张。   ——这是一个合同,布里奇沃特家族关于开凿运河的合同,价格是安妮·德·包尔小姐的一个吻。   *   晚餐时,艾伦极尽谄媚之能力,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夸了一个遍。即便是对他印象本来就不好的凯瑟琳夫人,在餐后脸色都有所缓和,甚至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问起他家中的情况。   “家中的情况不是很好。”艾伦摇了摇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祖父故去了,我的兄长悲痛至极,竟然也一病不起。要知道,他向来是祖父最宠爱的孩子。”   凯瑟琳夫人客气地宽慰了几句。   可安妮却猛地从餐盘中抬头,瞪向了他。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话中的含义——他的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的公爵,而他的兄长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艾伦即将成为公爵的继承人。   艾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送上了温柔的笑容。   达西手中的刀叉在餐盘中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   深夜,结束了聚会,安妮疲惫地回到了房间,洗漱完毕后,换上了米白的睡裙,准备再写几页日记就睡下。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安妮放下了笔,来到了门前,忽然,她的脚步一顿:“外面是谁?”   “是我。”   是达西的声音,安妮骤然松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高大的身影迎面而来,安妮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嘭”的一声,房门被猛地关上了。   一瞬间,安妮就被用力地按在了门板上,她的后脑勺下垫上了一只宽厚的手掌,熟悉的气息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怎么——”安妮的疑问还没问出口,就被堵住了。   火热的嘴唇和舌头急切地撬开了她的嘴唇,安妮没有反抗,却被他一下子攻城略地,丢盔弃甲。他似乎要抢夺她的所有空气,只一会儿,安妮便缺氧又舌根吃痛地承受不住。   “唔!”安妮又一次试图捏向他腰间的软肉,却不想,手腕被他灵敏地捉住,重重地按在了头顶,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艾伦的声音挤过门缝而来,“安妮小姐,您睡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woc网抽了最后一分钟直接卡掉线……我的日六全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哭了   _(:з」∠)_上一章果然高审了,需要小天使们的安慰呜呜呜希望不要被红锁【明明都是脖子以上啊呜呜呜】感谢在2021-01-09 21:55:38~2021-01-10 00: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berlulu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艾伦的声音骤然在门背后响起, 安妮挣扎的动作骤然一滞。   达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邪肆的微笑。他一手抓着安妮的手腕,按在了她的头顶, 另一只手原本衬在了她的后脑勺, 现在也逐渐下移, 在安妮的脖颈后暧昧又缠绵地揉捏着。   安妮就好像被抓住了后脖的猫,酥酥麻麻的触感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全身, 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无力地小口喘气。   可她一张口喘气, 就方便了身前掠夺的人。   达西乘胜追击, 根本不管有一个情敌现在仅仅隔着一扇薄薄的门, 在虎视眈眈。   黏腻的水声、难忍的喘/息和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安妮感觉自己浑身都要烧起来了——隔着薄薄的连衣睡裙,他的手四下纵火。   前面是达西的不断索取,身后是曾经向自己告白、现在不相往来的艾伦,安妮一阵头皮发麻。   “你一定还没有睡,却不肯见我。”艾伦的声音骤然又响起, 安妮猛地打了个颤。   那声音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距离响起,就好像在她的耳边呢喃低语。   “哼。”达西冷哼了一声, 放过了她微微刺痛的嘴唇,若有若无地磨蹭着,舌尖灵巧地在她唇缝间游走。   他在吃醋。   刺痛让安妮从迷糊中稍稍清醒,她来不及为了他的粗暴和强迫升起小脾气, 那带着浓重醋意的冷哼就让她心底暗暗冒出了甜丝丝的感觉。   他禁锢着她的手腕的手微微放松, 安妮略一挣扎便获得了自由。她双手搭在了达西的肩膀上,半靠半吊地倒在了他的胸前,讨好般地晃了晃。   达西似乎被安慰得很熨帖,终于放过了她的嘴唇。手臂一揽, 将她圈在了怀里。   门外的艾伦没有得到回应,自顾自地说道:“安妮,你可以不理我,但也请允许我再次向你诉说我的情意……那一次是我不好,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对你做出了那样粗暴的事情。可是,我们多年的情分并不是假的,曾经我们那样心有灵犀、默契无比……你还记得那个在伯爵府的深夜吗?”   达西眯起了眼睛,手掌不怀好意地扶向了安妮的后腰。   安妮腰际一软,心下却狠狠地咒骂艾伦何必故意这样说话暧昧?   “你将我带回了人间,安妮,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对于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艾伦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后来,你赐予了我信任,我们是最默契的搭档……这么多年了,我不相信你对我的情感一无所知!你明知道,却仍然若即若离地勾/引着我!里希特先生,你难道真的那样无情吗?”   达西听罢,内心咆哮的野兽几乎就要冲出来。他的手掌还要下移,被安妮慌忙地抓住了。   安妮心虚地踮起脚,嘴唇贴到了他的耳边,用小小的气声说道:“我错了……曾经我利用了他对我的好感,我轻蔑地对待感情,这下报应来了。”   安妮说不出的后悔。她曾经虽然隐约知道艾伦对自己的感情,但是一方面出于对他母亲毫不掩饰的“吃绝户”意愿的报复,另一方面,如她所说,她对感情轻蔑,而艾伦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理性人,她不相信艾伦的感情能有多深、深到那么多年以后,几乎要将他淹没。   理智的人难道不都是互相利用?感情难道不也是一种武器?   安妮曾经对这一点无比确信。   可她现在却吃到了苦头,尤其当自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面前这人、又差一点生死相隔、求而不得以后——她很后悔,又痛恨过去的自己。   刺痛从耳垂上传来。   达西的牙齿轻轻地啃咬着她的耳垂,似乎是一种惩罚:“我不想看到你为了他失神。”   安妮缩了缩脖子,咬着自己的下唇。   艾伦没有得到回应,语气变得低沉又危险:“曾经怯懦胆小的我,如何能配得上你?——高贵的德·包尔子爵小姐,毒辣狠厉的里希特先生!”   艾伦的声音骤然上扬:“可是!我现在站在你的门前,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心翼翼企求垂怜的、可怜的、不能继承家产的公爵次子!哈,早该是这样了!”   安妮听罢,皱起了眉,竖起了耳朵。   达西有些不快,唇齿逐渐下移,作势要啃安妮那脆弱的脖子,博取她的所有注意力。   察觉危险似乎是本能,安妮立刻伸手推开。   达西顺势咬住了她的指尖,轻轻地磨蹭着。   安妮“嘶”了一声,就要将手指抽回,却看到一双微眯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眼睛。   “那年的平安夜,我从曼彻斯特赶回伦敦的路上,遭遇了凶杀和重创,幕后之人便是我那可敬的好兄长!他不满父亲对我的信任和重用,担心我抢夺他的财产,便早早下手!”   艾伦的声音又变得低沉了下来。   “罗辛斯庄园救了我,让我死里逃生,可那个怨天尤人的艾伦·爱杰顿已经死在了那个夜晚。”   “没错,老公爵的死和爱德华的重病都是我的手笔!哈哈,既然他们率先起了杀心,我太过仁慈才让他们活到了今年!”   艾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神父在怜悯世人,可一瞬间,他的语气又变得诡谲又危险了起来:“安妮,如果那一天,你回应了我的爱……他们或许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至少,我不会现在就下手。”   安妮愤怒极了,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忍不住反驳道:“你既然敢做那样的事情,却连承认是自己的原因的勇气都没有?”竟然用这样的话来胁迫她?   达西立刻握住了她气到颤抖的手。   艾伦得到了回应,反而高兴地哈哈大笑:“你果然在听!你果然还在意我!”   艾伦的笑声久久地从门外传来,他笑着笑着,甚至被自己呛得咳嗽了起来。安妮紧紧皱着眉头,怒气、不忍和烦躁等等复杂的情绪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艾伦才狼狈地止住了笑声,他嘶哑的声音透露出一丝诡谲:“没错,我承认,公爵的死我是主谋,可是,我也是为了你啊……亲爱的,我的天真的天使,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在他谋划了针对费茨威廉伯爵的围剿后?”   石破天惊。   安妮一下子呆愣住了——虽然她和达西早有猜测,可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   “你的手中如何能粘上鲜血?亲爱的安妮,这样的罪责就由我来背负!”艾伦说得大义凛然,却让安妮不由地冷得发抖。   “那坎贝尔小姐……”   “年轻的费茨威廉伯爵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老实说,我非常钦佩他。”艾伦长叹一声,含情脉脉道,“如果是我……安妮,相信我,我绝不会将你拱手让人,送到我的仇人的床上!在我的心中,没有人比你更重要啊,我的小法官,我——”   艾伦的话骤然止住,因为安妮的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艾伦面露惊喜,立马上前一步,看到迎面走出的人,脸色瞬间从谄媚的笑容变成了仇敌的冰冷漠视。   庄园男主人衣衫略显凌乱,胸口的真丝面料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细细的褶皱令人想入非非。   而这达西先生竟然从他的心上人的房间里走出来!   艾伦心中骤然升起了怒火,他紧握着拳头,不管不顾地使出全力朝他高挺的鼻子出击——   他的拳头被达西紧紧地卡在了掌心,动也难动分毫。   达西不屑地冷哼一声,随手一甩,艾伦便似乎难以招架地倒在了身后走廊的墙壁上,又被撞击地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艾伦又惊又怒——这个狡诈的混蛋!他的力量简直比军人还要可怕,可那天在伯爵府门口却与自己打了个平手、互相挂彩!这个无耻之徒一定是故意博取安妮的同情!   安妮!   安妮呢?   艾伦抬头望去,只见庄园男主人在自己身前蹲下,背着光,让他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达西开口了,他语气毫无波澜,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越发让我看不起了,爱杰顿先生。你为了自己的利益谋杀祖父、害惨兄长,却还要以安妮作为你的借口?!太可笑了!你是一条贪婪的毒蛇,却又胆小怯懦地让人蔑视!”   安妮的身影从庄园主身影的光圈中走了出来,艾伦不管达西如何看不起他,他只在乎他的心上人。   她披头散发,身穿一条单薄的纯白色连衣睡裙,就像一朵清新的百合。她嘴唇如同玫瑰花一般娇艳欲滴,裸露的白嫩的脖子和胸前的锁骨都隐隐浮现出了红色的暧昧痕迹。   ——一如他在脑海里无数次意/淫幻想过的那样。   艾伦感觉到身体的某一处变得燥热了起来。他的目光如饥似渴地从头到尾注视着她,就像是要将她此时的诱人模样深刻地烙印在脑海里——供他在黑夜里肆意想象。   可安妮全然不管自己如何狼狈,她的眼睛里喷射出了怒火,死死地瞪着他。   “对,就这样。”艾伦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要你看着我、记着我……哪怕你恨我。”   艾伦从原地站了起来,姿态优雅得好像不是刚才那个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的人。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你逃离了伦敦,不愿回去——这太让我难过了。可是,就算你刻意无视我,我也不会从你的世界离开!你的仇人由我来解决!你的产业也躲不开我!”   布里奇沃特公爵在运河和造船方面独占鳌头,艾伦想,我等着你来求我。   达西冷静异常:“你知道安妮不会爱上你,甚至看不起你。”   艾伦竟然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你究竟要做什么!”安妮忍无可忍,“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合作!爱杰顿先生,难道你以为,离开了你的势力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吗?”   “我从来不会这样看轻你,亲爱的。”艾伦说罢,忧愁地摇了摇头,“我说过,我要你的眼里有我,就算是恨我。”   达西的目光骤然锐利。他冷着脸,一只手将安妮的手包裹在了掌心,将她的下巴抬起,在她已经被他蹂/躏得鲜红的嘴唇上印上了一个吻。   “我不会让你得逞。”达西斩钉截铁,“安妮的眼中只会有我。”   达西宣告完毕,松开了手。可这时,他却被安妮一把拉住了衣领,俯下了头。   安妮踮起脚尖,迎面献上了一个深吻——她主动地张开了嘴唇,隐隐刺痛的舌尖刚一探出,就被他敏锐地卷入了巢/穴,唇舌极尽缠绵地纠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_(:з」∠)_晚点还有一更!   今天的安妮嘴巴很累。感谢在2021-01-10 00:08:51~2021-01-10 21:3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n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当达西故意在艾伦·爱杰顿的面前亲吻安妮时, 可以说,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贪婪的闯入者身上——他要在他的面前宣布自己的所有权!他要在他的脸上看到不能耐他如何的痛恨!   当他看到艾伦·爱杰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残暴,达西心中一阵快活。   对, 就是这样!   就算他比自己更早知道里希特先生的秘密又如何?就算他在安妮的身边时间比自己还要长又如何?就算他将来的身份或许比自己还要高又如何?   他伤害过她的信任, 已经被她彻底地排除在“可信赖”的圈子以外, 更别提爱上他。   可没想到,安妮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她没有为成为他炫耀的私心的资本而感到生气, 反而……她在那个闯入者的面前,以一种全然信赖和依恋的姿态, 主动亲吻了自己。   当她急切而调皮的舌头刚一触碰到他的唇, 达西控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立刻将它卷进了自己的气息之中。   野兽恨不得将玫瑰连骨带肉地尽数吞下。   达西的心跳极快,他的肌肉紧绷着,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伤害这朵玫瑰。多年恪守的绅士礼节让他勉强在爱人面前维持住了体面。   他的玫瑰果然毫无芥蒂地接纳了这头野兽,甚至将刺对准了那虎视眈眈的窥探。   牧师的话萦绕在他的耳边。   此时,达西已经完全不管他们周围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在看着他们。他的注意力全在鼻息间的玫瑰芬芳, 全在耳边细腻的水声,全在舌尖和口中的缠绵和甘甜。   就好像怎么都吻不够。   达西在心底默默地感谢前些日子的遭遇——尽管这样的感谢十分不妥当。   省略过了这世间所有情侣在互相表白后的不安和怀疑, 他们没来得及对自己的情感产生怀疑,那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让他们彼此都确信对方是自己的唯一。   她毫不扭捏,大胆地宣告着对他的爱意。   就好像要将此前她种种的躲避和犹豫弥补起来。   终于在这一次,达西被她吻得气息不稳, 忘记了用鼻子呼吸, 几近窒息。   安妮松开了他的衣领,唇舌缓缓地退了出去,连带着发出了轻微的“啵”的声音,四瓣嘴唇分开时似乎粘合在了一起, 依依不舍地微微颤抖。   安妮额头抵在了达西的胸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脑袋也有些缺氧得晕晕乎乎。   她似乎听到了达西剧烈的心跳声。   “嘭嘭嘭——”   达西的胸口不断地起伏,安妮伸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达西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后,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再抬眼时,才发现,那个闯入者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离开了。”达西的声音无比沙哑,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安妮低低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安妮闷闷的声音从达西的胸口传来:“在我亲你后不久,他就离开了。”   “哈——”达西忍不住笑了出来。   安妮却只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没有说话。   在主动拉下达西的衣领,“强吻”上他时,安妮的视线一直注视着那个不请而来的外来人。   她与他四目相对。   艾伦·爱杰顿在原地呆愣了半晌,在达西终于忍不住将她按在了怀里急转攻势时,落荒而逃。   那时,安妮才终于被达西的气息困住,和他一起坠入了欲/望的深渊。   待达西的心跳也逐渐恢复往日的平缓,安妮也松开了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吱呀”一声,另一侧的门忽然开了。   乔治安娜正在往外走,看到了门口的二人,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打扰了!!!”就回到了房间关上了门。   安妮眨了眨眼:“???”   乔治安娜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接吻啊。   怎么这么害羞?   达西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好了,回去休息吧,很晚了。明天我们还要一起散步呢。”   安妮也确实觉得累了,主要是心累,便和达西简单地拥抱了一下,转身回房间。   关上房门的动作蓦地被打断了。   达西撑住了房门,在安妮疑惑的眼神中,跨进了半步。他冰冷的手指抚上了她的唇瓣,指腹轻轻地揉弄了一下脆弱的殷红。达西的眸色一下子变得幽深,安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晚安。”他说,“记得涂一些香膏。”   说着,安妮忽然感觉自己被他揉弄的嘴唇一阵刺痛。   “晚安!”   安妮说完,便立刻关上了门,幸好达西收回脚的动作很是灵敏,否则那脚趾一定倒了大霉。   安妮背靠在门板上,忽然想起刚才达西将自己按在这里,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心跳嘭嘭嘭地又快了起来,脸上一热。   安妮的手指摸向了自己的嘴唇,立刻发现了不对,赶忙大步小跑到了窗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女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比乔治安娜还要红!   安妮这才发现,她的嘴唇微微地肿胀,比平日里要红千倍万倍,仔细地凑上去看,甚至发现那充血的嘴唇还有一丝破皮,隐隐的血丝渗在了她的唇纹之间。   这还不是最让人羞愤的。她的耳朵、脖子、锁骨和胸前都被印上了星星点点的红印,尤其是脖子那一处,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齿痕。她的皮肤尤其苍白,显得那些暧昧的唇印和咬痕尤其明显。   “啊!!!该死的达西!!!”   属狗的吗?芬里尔都没他会啃!   安妮忍不住低声尖叫!   她就以这样的面貌站在了艾伦·爱杰顿的面前、乔治安娜的面前?   上帝啊!   安妮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再也不见人了!   可是,当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目光从那一处又一处的小草莓上游走过,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才达西重重地留下这些印子时的动作、神态、喘/息……啊啊啊不能再想了!   安妮无力地用冰冷的手捂住了自己脸颊。   ——我脏了,我的思想脏了啊!   安妮在心底咆哮着,立刻站起了身,推开了窗户。   深夜里的风清凉,逐渐吹散了她心中的燥热,也吹散了她脸庞的滚烫。安妮双手叉腰,对着窗外鼓起了脸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逐渐冷静下来。   ——难怪他要我用香膏!   ——可是我需要的不是香膏、而是遮瑕膏啊!   明天还怎么见人?安妮发愁了。   她用被风吹得冰冷的手在那一处处隐隐酸痛的地方抚过,似乎想用这冰冷让它们变淡。效果聊胜于无。   安妮忍不住在心底又责怪了达西几句。   可是,她也爽到了——安妮唾骂自己。她刚才失控的程度不比达西要弱,不然他的嘴唇怎么也那样红……停停停!安妮·德·包尔!别想了!   安妮面向窗外,试图借银白的月光让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安妮的视线在窗外远处的一个点定住了——有一个人在月下骑马朝远处离开了。他的身形安妮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艾伦。   如同来时,他的离去一样无人知晓。   安妮皱起了眉头,突然间有些奇怪:艾伦·爱杰顿不是一个愿意做无用功的人,可是,他来这一趟是为什么?就为了给自己的成年礼添堵?   安妮的疑问在第二天得到了答案。   当安妮一边遮遮掩掩地用白色的蕾丝荷叶边遮住胸口和脖子上的红印,一边下楼来到餐厅准备和家人们一起吃早餐时,兰斯忽然举起了一张请帖,大声地说道:   “看来,我们要一起去伦敦了!这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请帖,公爵和公爵夫人要为他的次子举办婚礼!看来,这位艾伦·爱杰顿先生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安妮一愣:“新娘是谁?”   “空白。”达西为安妮拉开了位置,倒上了一杯茶,“请帖上没有写新娘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怎么做到章章高审的……开车是不可能开车的!作者没有驾照!   骑骑自行车就不错啦嘻嘻嘻。   每天都被自己的脑补甜到尖叫_(:з」∠)_嘿嘿嘿   写这章时我循环的BGM是深深的歌手版Monsters!这首歌完全就是我脑补的安妮的心情啊呜呜呜呜呜   (小声说:想要那个那个……营养液QAQ) 第92章   “空白?”安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艾伦·爱杰顿究竟在卖什么关子?安妮的预感很不好, 就像是被一匹饿狼盯上了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不速之客来到彭伯里庄园,又不告而别。他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安妮。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来看看她和达西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可是, 他们在一起了又关他什么事情?   艾伦·爱杰顿明知道自己对他无比厌恶, 就算不是达西,安妮也不可能回心转意。而特意跑一趟, 反而是自讨苦吃,让安妮对他的厌恶进一步升级了。   艾伦·爱杰顿很聪明, 他不可能预料不到这一切, 可他还是来了。   一双手抚上了安妮的眉心。安妮抬眸看去, 达西附身在她的身侧,指腹在她的眉心轻柔地按着,就好像要将她眉心的褶皱抹平。   “无论他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放马过来,我不会退缩一步。”   安妮的眉心舒展了开来, 达西见状,手指缓缓移动, 将安妮的头发捋了捋,披在了胸前,挡住了暧昧的红色点点。安妮的耳根微微泛红,达西轻声一笑。   他的指腹缓缓移到了安妮的嘴唇, 轻柔地拂过。安妮下意识配合地微微抬头, 呼吸渐渐靠近。   “咳咳。”   兰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安妮脸色一僵,达西哈哈大笑,轻巧地在安妮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便直起了身体。   安妮抿着嘴唇, 不好意思地捏起茶杯,掩饰性得喝了一口茶。   达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这时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走进了餐厅,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了。雷诺兹太太带着仆人们端着餐盘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为众人送上了早餐。   “这是什么?”凯瑟琳夫人看到了桌上的请帖,乔治安娜听闻也抬起了头。   “爱杰顿先生留下的请帖。”安妮回答。   “哦?请帖?”凯瑟琳夫人挑了挑眉,视线在餐桌上扫过,没有看见那人的身影,“爱杰顿先生还没有下来吗?这可不好,年纪轻轻的绅士怎么能这样懒惰,这还不是在他自己家里呢——”   “爱杰顿先生昨晚就离开了。”达西打断了她的话。   “昨晚?”乔治安娜低呼,但她很快想起了什么,了然地点了点头。   凯瑟琳夫人也有些惊讶,她打开了那封请帖,匆匆扫完更加惊讶地嚷了起来:“婚礼?他要结婚了?那他怎么还做出那副深情的样子跑来彭伯里庄园?实在是太无礼了!”   凯瑟琳夫人问出了众人都好奇的问题。   安妮和达西对视一眼后,说道:“我和爱杰顿先生已经不想再有任何牵扯了,就算他要结婚,无论是和谁都与我无关。”   “你不去?”兰斯问道。   “不去。”安妮摇了摇头。   兰斯却有些欲言又止,纠结片刻后,说道:“我倒是必须去一趟……母亲和伯爵在伦敦,应当也收到了请帖,伯爵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那些原因,都会在爱杰顿先生的婚礼上出现。”   “为了坎贝尔小姐?”达西问道。   兰斯点了点头。   “可是——”安妮也拿起了那封请帖,“他并没有写下新娘的名字,你能确定,坎贝尔小姐就是那位新娘吗?”   兰斯听闻,疑惑地歪了歪头。   凯瑟琳夫人听得懵了:“这和坎贝尔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对内情心知肚明的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最后由兰斯出面,含含糊糊地说道:“今年春天,坎贝尔小姐与爱杰顿先生定下了婚约。只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公开,毕竟劳伦斯……”兰斯作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凯瑟琳夫人不知脑补了什么,一脸唏嘘地点了点头。   餐后,安妮和达西一如往常的安排,打算趁着太阳还没有将大地炙烤得滚烫时,起身沿着庄园前的湖散步。   杜丽为他们递上了伞,二人刚走下庄园门口的阶梯,就被凯瑟琳夫人喊住了。   “我还是决定要去一趟伦敦。”凯瑟琳夫人语出惊人,“和爱杰顿先生的事情无关,我有一些私事……必须要去办。”   安妮的脚步一顿。   “和隆美尔先生有关?”安妮直截了当地问道。   凯瑟琳夫人面露惊讶,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安妮心中疑虑骤升——她想起来了,昏迷前,杜丽从伦敦带回了隆美尔送给她的木匣,而就在同一时刻,伦敦的港口迎来了王室的贵客。结合达西之前说过的关于凯瑟琳夫人来历的猜想,安妮确定自己已经触及了真相。   “既然您决定去伦敦,我必然不能让您独自一人。”达西悄悄握住了安妮的手,“我和安妮也有事情要办,正好可以与您一起。”   安妮配合地点了点头。   如果因为艾伦,就让她对伦敦避之不及,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昨晚,艾伦话里话外用布里奇沃特公爵在运河和造船方面的势力“威胁”她,可是,这件事情安妮早就已经有了对策。   达西是她新的合作伙伴。   他们若是不想受到钳制,则必须主动出击。   “我们一起去伦敦!”安妮一锤定音。   *   当兰斯得知他们也要去伦敦时,十分高兴。达西原本想让乔治安娜留在彭伯里庄园,跟着布莱克太太上课。但安妮提醒了他,马棚里还有一个卑劣可耻的毒蛇,尽管乔治安娜已经看穿了他的本性,可是安妮仍然担心,他或许会用花言巧语瞒骗过乔治安娜的单纯和善良。   在伦敦的住处也不必操心,安妮决定住在故去伯爵留下的宅邸。正好,舅妈和表兄在伦敦,她想借此机会还是将它交给他们。   仆人先行,早早地运送了一批必须的用品先去打扫屋子,大半年没有人居住,宅邸早已落满了灰尘。   临行的这一日,他们只准备了一辆马车供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乘坐。   安妮和两位绅士骑马跟随在马车的周围。   兰斯被她豪放的跨骑坐姿吓了一跳,红着脸连忙扭过了头、不敢看她。安妮丝毫不管,仍然我行我素。   金碧辉煌的彭伯里庄园就在身后,越来越远。在夏日的骄阳下,湖里的波纹闪闪发光、如同流淌的金子。   安妮回头看了一眼这半年居住的庄园,就像是告别了一场旖旎的梦。   来时,她整个人都好像身处一团迷雾之中。费茨威廉伯爵的离去如同一朵乌云,时时刻刻地笼罩在她的心头;而达西在那时忽然闯入了她的世界,如同金色的阳光,直击心底,将她从前所未有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达西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安妮紧紧抓着马绳,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我想起了舅舅曾经跟我说过的话。”   ‘用你喜欢的方式骑马,用你喜欢的方式说话,做你自己的选择,和你喜欢的人结婚。’   伯爵的教导安妮原原本本地记下了,并且做到了。   “什么话?”达西好奇地问道。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抿嘴一笑。   在兰斯和达西疑惑的注视下,安妮忽然灿然地开怀大笑,扬起了马鞭,狠狠地抽着。马儿嘶鸣一声,大步奔跑了起来。   兰斯张大了嘴,达西无视被马蹄扬起的烟尘,也扬起了马鞭,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   “……诶?!等等我!”兰斯回过神来,大叫道。   那对情人早就跑远了。   *   安妮不常常骑马——相对于绅士们而言——这次一直骑马到伦敦,半路上她的大腿内侧就已经磨得疼了。于是,她便不时地侧骑,腰扭得发酸后,再不时地换成跨骑。   一旦当她自己并不受性别和他人目光的约束后,安妮反倒是有了更多的选择。   到达伦敦的郊外时,又是一个傍晚。   与多年前不同,泰晤士河里的轮船早就不是齐刷刷的风帆。岸边停靠的巨轮上,无一不印刷着“里希特新发明公司”的标志——这表明,他们的发动机的核心技术源自里希特。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了这是安妮的产业,达西仍然被这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   ——谁能想到,引起了整个轮船行业、甚至航海事业变革的,竟然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女呢?   “我并不是引领变革的人。”安妮听到了达西那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话,摇了摇头。   达西的目光骄傲、又充满了迷恋:“你太谦虚了,亲爱的。”   安妮的脚步停住,她牵着马儿,朝岸边走去。   “不,这不是谦虚,我只是认清了自己。达西,我曾经想要试图改变这个世界,但是我并没有成功……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依然会沿着它既定的轨迹发展,我只是——”安妮回头粲然一笑,“我只是轻轻地推动了那颗球,给了它一个加速度。”   “可是,不瞒你说,我远远不满足于现在的成果。”安妮耸了耸肩,“也许你要说我太过不自量力——但是,我想要改变世界,而不仅是一个推动者。”   “你对你的力量总是太低估了。”达西追了上去。   “不,我太渺小了。”   她仍然戴着面具生活。是的,是里希特先生促成了现在的这一切,而不是安妮·德·包尔。   她的名字难道要永远地掩藏在这个虚假的名字之下?她难道要永远躲躲藏藏,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   安妮是一个淑女,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是一位淑女。   淑女的权力和权利都十分有限。她已经算是幸运儿了,路易斯爵士和他的祖先并没有按照限定继承法,限制她对于家族财产的继承。可是,她难道要将这归结于幸运和祖先的仁慈吗?   她的密友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和她的姐妹们面临的窘境,安妮一直都知道。   因此,安妮在意识到利兹的聪慧和隐隐约约的对规则的抗拒和不满时,做了那个“推动”的人。   来到了岸边,安妮撩着裙子,在草坪上坐下了。眼前的这段河流里,许多绅士和淑女们坐着小游艇,在河心穿过,热闹的笑声和刺激的尖叫声越过水面而来。   “游艇的速度可比从前划桨要快数倍!”达西也在她的身边坐下,“这是伦敦城里现在最流行的玩法,刺激又新颖。我已经预定了一艘,等我们安顿下,便可以带着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一起来试试。”   安妮点了点头,并不点破,她其实就是这个玩法的发明者。   “啊啊啊!!!安妮!是安妮吗?!”   泰晤士河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安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懵了一瞬,接着立刻爬了起来,惊讶地挥手叫道:“利兹?!你竟然也在伦敦?”   一艘小游艇朝岸边缓缓驶来。   小游艇上的人脸逐渐清晰,分别是两位年轻的淑女和绅士。   达西在看清了那正和安妮高声尖叫说话的人的脸时,忽然浑身一僵,皱起了眉头。   ——伊丽莎白·班纳特?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一章_(:зゝ∠)_去吃晚饭啦,晚上还有一更!   感谢在2021-01-10 23:58:00~2021-01-11 20:5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这个名字对于达西来说并不全然陌生——她的舅舅是加德纳先生, 多年前,达西曾经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可是,那诡异的感觉并非源于那萍水相逢。   他曾经向安妮描述过他的一个梦境——梦中,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陌生女人, 安妮·德·包尔小姐与他完全没有走到今天这个结局, 而罗辛斯庄园最后成为了一片废墟。   可就在刚才,看见伊丽莎白·班纳特的一瞬间, 那个模糊的脸一下子变得清晰。   ——老天!那个女人是她?   ——怎么会是她?   达西有些恍惚,他起初有些茫然, 接着心中升腾起种种复杂的情绪:庆幸、后怕和心虚。   他的潜意识中怎么会有过这样的一场梦?达西对于“班纳特”的记忆为数不多, 可在那时, 这位伊丽莎白小姐也只是一个小女孩,与现在的长相不说截然不同、也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同一个人的。   达西曾经听说过一个理论:梦境中出现过的所有人脸即便是陌生的,也是曾经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   可是,既然是这样,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达西……达西!达西?”安妮的呼唤将他拽回了现实。   达西回过神来, 低下头看着他的恋人:“怎么了?”   安妮无奈地踮脚捏了捏他的脸颊:“伊丽莎白小姐和班纳特小姐离开啦,我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你刚才怎么了?脸臭臭的, 利兹虽然不说,可我能看出她有些生气。她心思敏感,一定以为你对她有偏见。”   达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我……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走神了。我对她怎么会有偏见, 我甚至差点没有想起来这是谁。”   达西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竟然下意识撒了谎。   ‘你明明一眼就认出了他!你这个骗子!’   心底的声音呐喊道。   “伊丽莎白·班纳特,她的舅舅是加德纳先生呀。”安妮拉着他的手往回走,“今年五月,班纳特先生为她举办了一场舞会, 也邀请了我……可是我那时晕过去了,妈妈也不可能想起来给他们写信告知,倒是让她白白地为我担心了好一阵。”   达西没有说话。   安妮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的侧脸眨了眨眼睛。忽然,她伸出了手,擦去了达西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达西忽然僵硬了。   安妮假装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了真丝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她的手帕被达西一把拿过,他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接着将帕子蒙在了脸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安妮手帕上独有的玫瑰芳香让他终于感觉回到了现实、脚踏实地。   “你很热吗?”安妮问道,“那我们就尽快回去吧。”   达西点了点头,将安妮的手帕揭下,揉捏成一团凑到了鼻尖一边闻、一边问道:“你用的是什么香水?好干净,我似乎从来没有在别人的身上闻到过。”   “罗莎莉玫瑰园给我单独调配的香水。”安妮想要夺回自己的手帕,却被他灵巧地挡住了。   安妮挑了挑眉:“不过,听你的话,你似乎闻过不少‘香水’哦?”   达西将安妮的手帕叠了几叠,塞在了自己的胸口,说道:“你吃醋?不过这一点我倒是可以辩解,香水在法国的运用可比英国要受欢迎得多,我曾经试图找一款最独一无二的味道送给你和乔治安娜,可还没有找到,就撞上了战争。”   安妮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我就勉强接受了你的解释。”   达西忽然俯下了身,鼻息靠近了安妮的耳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看见那红晕一下子从耳根逐渐晕染到了整个脖子。   “果然是这个味道。”达西拍了拍胸口藏着安妮手帕的位置,“这块送给我吧?”   这样,我就能随时随地闻到你的味道了。   安妮挑了挑眉,拽住了他的衣领。   达西顺势低下了头。   安妮双手轻轻按住自己宽大的帽檐,从两边挡住了他们逐渐靠近的嘴唇。   达西只以为这是一个浅吻,却没想到安妮主动张开了嘴,舌尖勾/引着他一起舞蹈。达西气息有些不稳,也配合地张开了嘴,想要夺回主导权,却又被她轻柔地推了回去。   推回去的还有一颗糖,玫瑰花味的。   送完了糖,安妮也松开了按着帽檐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你都拿走了,再来向我讨要,也太霸道了吧,达西先生?”   达西微微喘着气,竟然被她撩得有些脸红。   安妮满意地转身大步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   达西一时间站在了原地不能动弹,他捂着胸口,无奈地摇头微笑。待安妮渐行渐远了,他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   他没有看到,安妮在转身的一瞬间,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   费茨威廉一家没有住进曾经的伯爵府,兰斯刚一进城,就被伯爵派来的仆人领着去了他们的住处。安妮再三挽留,兰斯却也只能送上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安妮只好跟那仆人说,一定会在安顿后拜访。   目送兰斯离开后,安妮垂头丧气地被凯瑟琳夫人拉进了马车。   “劳伦斯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安妮十分受伤。   凯瑟琳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如果你是他,也不会住进去的——之前我没有跟你说,也是怕你多想。劳伦斯现在是伯爵,应当有自己的府邸了。”   “话虽如此,”安妮懈气地嘟起了嘴,“我仍然愿意将这套房子还给他们,那毕竟是舅舅生前居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可他的妻儿却在他死后搬出、将房子让给了我——”   “你舅舅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凯瑟琳夫人断了她的碎碎念,“别啰嗦了,那房子曾经也是你父亲居住过的地方,难道你就不想继承你父亲的遗产?”   安妮只好别别扭扭再次住进了曾经的伯爵府——现在的“路易斯花园”。   罗辛斯庄园的仆人早早地来扫了,安妮却没有住进富丽堂皇的主卧,反而直奔顶楼,那个曾经度过了七个夏天的屋子。   *   安妮与班纳特两姐妹约定在了银行对面的咖啡馆见面,她选择了这个地方也是有原因的——她先要去见一见银行的史密斯先生,她的唯一经理人,里希特公司里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也是里希特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史密斯先生因为德·包尔小姐与他签订的合约,管理的财产在这几年里翻了几番,逐渐败了其他的竞争对手,成为了主行的副行长。   当初他以极低的价格——相较于现在的天文数字,买到了里希特新发明公司的5%的股份,这让他的财产也随着里希特水涨船高,一时间,他成为了伦敦城里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让史密斯先生对德·包尔小姐异常尊敬、异常信任。   说实话,是德·包尔小姐破了他对淑女的偏见。史密斯先生最初怀疑过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草率,是否只是一时上头。   可是,他的怀疑被一一碎。   德·包尔小姐用自己独到的眼光和魄力让他彻底折服了。   当安妮穿着飘逸的云罗制成的长裙来到银行时,等待已久的史密斯先生不等她踏入银行,便殷勤地迎了上去,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您不必这样客气,史密斯先生,反倒让我有些紧张了呢。”安妮与他行过礼,面带羞涩的微笑,不经意般地说道,“我今天来,也只是为了一处房产的所有权公证,您知道的,那是一处遗产……”   她的声音逐渐减弱,却又故意让侧耳偷听的人听了个明白。   “我明白了!德·包尔小姐!请跟我来,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史密斯先生了然,他摊开手,引着安妮朝里面走去。   安妮挽上了达西的手臂:“这位是达西先生,费茨威廉·达西,您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史密斯先生从善如流:“难怪我觉得这样眼熟呢!我曾经也与老达西先生有过生意往来……达西先生,见到您很高兴!”   达西与他点头致意,他的眉目傲然,颇有些大地主的气势。   没错,这就是安妮故意在外面扮演的角色——一个普普通通的、颇有些遗产和钱财的庄园主。   三人来到了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室。   史密斯先生殷勤地让人送来了茶水和点心——都是罗莎莉玫瑰园出产的高级货。他侃侃而谈,恭维着安妮的美丽和智慧。   安妮听他绕来绕去、就是不说机密的话题,便忍不住笑了:“史密斯先生,我的产业不必隐瞒达西先生,他是我的……Partner。”   安妮故意在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史密斯先生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我原本还奇怪,您为什么让我断绝与艾伦·爱杰顿先生的生意来往,那是一个聪明又心狠的年轻人,是最好的合伙人选择。不过见了达西先生,我就明白了。”   听到他提起艾伦·爱杰顿这个名字,达西的眼神一暗。   “与他断绝来往的这件事情,与达西先生无关。”安妮轻轻摇了摇头,达西可不是她的备选,史密斯先生这话实在让人误会,“爱杰顿先生辜负了我的信任。”   “我听说了,他就要举办婚礼。”史密斯先生点了点头。   见达西的脸色更臭了,安妮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洒在了身上:“不、您误会了……我和爱杰顿先生曾经最多只是朋友关系。我——”   安妮的话忽然被门外传来的喧嚣断了。   门猛然间从外面被撞了开来。   “对、对不起,我没有拦住伯格莱姆先生!”史密斯先生的助理气喘吁吁地跟在一人的后面解释道。   伯格莱姆先生的眼睛亮极了,他似乎没有看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直直地冲到了史密斯先生的面前:“史密斯先生!我成功了!天呐,竟然真的被我做成了,我——”   “伯格莱姆先生!”史密斯先生的语气带了些严厉,“您没有看到吗?我这里正有客人!”   伯格莱姆先生随着他的手指转头,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一男一女。   他的眼神瞬间黏在了那少女的身上,面露痴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了。   达西先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Partner又有合伙人的意思,又有伴侣的意思……安妮在暗搓搓给达西吃定心丸呢。(可惜史密斯先生没有领悟)   撩神安妮嘻嘻嘻嘻嘻嘻 第94章   伯格莱姆先生好似没有听到达西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咳嗽声, 视线久久地黏在了安妮的身上,难以移开。   安妮起初并不介意他的注目,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她的容貌有多大的杀伤力, 安妮并不是不知道。也正因此, 她很少会盛装打扮, 多数情况下只穿着最简单的素色衣裙、少戴配饰。而仅凭她身上衣裙的剪裁和料子,就很难让人看轻她的身份。   这样说起来有些自恋,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就算自己看自己习惯了,难辨美丑, 可罗辛斯庄园里收藏的一幅幅先人画像五一不在提醒她这个令人嫉妒的事实——德·包尔家族甚至没有一个相貌普通清秀的人。   可是, 当达西已经接二连三咳嗽得像是个病人, 而伯格莱姆先生仍然没有回过神时,安妮也有些恼了。   她看向了一旁暗自看好戏的史密斯先生,挑眉说道:“史密斯先生,恐怕我们今天的生意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德·包尔小姐!”见安妮就要起身,史密斯先生连忙喊道, “您是我的贵客,就算是王室贵族前来, 我也不会将您排在他们的后面!”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的助理。   助理先生颇为委屈,他的手还紧紧地抓着伯格莱姆先生的手臂呢!   安妮在心中暗暗发笑,好像多年前第一次在银行见到伯格莱姆先生时, 就是现在这一出景象。   眼里只有发明创造的伯格莱姆先生不通人情世故, 总是在有新发明的时候就忘记了一切礼仪和修养,着急忙慌地就来闯。   可她作为里希特先生,最看重的不就是这一点吗?   “您说得好听,可是究竟是怎么做的, 才是我们对于银行人最看重的素质。”达西也站起了身,扣起了身前的纽扣。   安妮也把玩着手上的宽檐帽,作势要戴上。   史密斯先生这才终于有些慌神,急急忙忙从座位后面走出。   伯格莱姆先生意识到自己坏了史密斯先生的大事,连忙向达西和德·包尔小姐道歉,他的道歉言辞恳切,达西虽然生气,但也并不是气量小的人,只冷哼一声,将安妮挡在了身后。   不过,达西仍是看向了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恐怕您今天已经有更重要的客户需要应付了,不如我们下次再谈……如果您实在是事务繁忙,我们也并不介意和其他的经理人对接,毕竟,房屋转让公证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等史密斯先生回答,伯格莱姆先生就上前一步,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这是我的过错,请您不要迁怒史密斯先生,他是最值得信赖的经理人。是我莽撞地冒犯了您和……德·包尔小姐,我很抱歉,既是为了打断你们的生意,也是为刚才对德·包尔小姐的失礼。我这就离开!”   “不用了,坐下。”安妮朗声道。   她挽着达西的手臂,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前。   安妮一直在观察着伯格莱姆先生的言行,发现这人确实如同这些年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莽撞但真诚。   他对里希特先生的身份从来没有产生过好奇,只一心一意地投身在研究上,这给了安妮很大的安全感和信任。   死过一次,安妮的胆子反而更大了。   她不再满足于掩藏在里希特先生的面具之下,不再满足于身处黑暗之中、躲躲藏藏地操控这一切。   艾伦·爱杰顿如同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曝光她的身份,只要那对于他来说有利。   安妮相信,他既然有胆量出手对付自己的血亲,对自己也不会手软。   与其等到那时,她的身份被艾伦曝光,使得那些被她多年以来隐瞒身份的心腹感到自己受了蒙骗,不如她主动向他们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无论他们究竟会不会继续效忠于她,对于安妮来说,这都是可以自己主动出击、一一解决的。   那么,就从伯格莱姆先生开始。   达西在安妮开口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反对,只是环过了安妮的纤腰,握紧了她的手。   伯格莱姆先生愣住了。   安妮朝史密斯先生使了一个颜色,史密斯先生的视线在几人之间徘徊了几个来回后,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朝助理打了个手势,让他暂时出去,关上房门,看住门外的情况。   见房门紧闭了,史密斯先生扭头对伯格莱姆说:“请坐吧,既然里希特先生邀请您留下说话。”   “里希特先生?!”伯格莱姆叫了起来,“在哪儿?他在哪儿?”   他四下环视,却没有在办公室里发现其他的人。   伯格莱姆的视线锁住了达西,震惊地张大了嘴:“您是里希特先生?!”   这人身材高大,与他印象中的里希特先生截然不同啊?!   达西嗤笑着摇了摇头。   安妮抿起嘴,上前一步,伸出了手:“伯格莱姆先生,我是里希特。”   她故意低沉了嗓音,有些古怪的声音非但没有让人发笑,反而让伯格莱姆先生张口结舌,瞪大眼睛、连连后退。   “……里、里希特先生?!”伯格莱姆先生喃喃地重复着,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   自从多年前第一次在酒馆与里希特先生签订合同以来,他就把瘦弱的里希特当做了天使——赐予他梦想和第二次生命的圣洁的天使。   里希特先生从来不干涉他的研究,即便他浪费了无数的金钱和资源。研究新式的蒸汽机和发动机是时下发明者们之间最前沿的话题,可是,那些贵族对此不屑一顾、而那些工厂主也没有魄力冒险投入大量资金进入这个不知回报的行业。   即便有那么几个大资本家愿意投资,可他们的要求很高,既要低投入又要高回报;而其中最难让伯格莱姆接受的,就是他们要独吞专利,发明者们的名字被藏在黑暗之中。   当他走投无路之时,里希特先生给了他光。   他保留了自己的专利、将自己的名字印刻在了工作室的门牌上,里希特先生揽去了所有让他最头疼的经营,他的发明在不知不觉之中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整个轮船行业。   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最近几年他就见不到里希特先生了。   银行的老熟人史密斯先生成为了里希特先生的代言人,还有那位尊贵的伯爵——他一度以为,费茨威廉伯爵就是他的大天使,直到见到了伯爵本人,他才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可是……任谁也想不到,他的天使此刻竟然就在他的眼前。   他不是他,而是她。   伯格莱姆先生一阵恍惚。   他的崇拜、效忠和好奇在瞬间变质。   她的容貌竟然是那样的美丽动人,可是,她的智慧的大脑更是性感得让他发疯。   伯格莱姆先生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终生将不会对任何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动心。他的家是工作室、他的恋人是工作台。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心中坚石崩塌碎裂的声音。   *   “……您的意思是,您刚刚完成了对蒸汽机的进一步改造,那功率已经达到了您的目标和标准了?”安妮听到伯格莱姆的一番解释后,也露出了欣喜的笑。   伯格莱姆先生脸色涨红,双目炯炯地盯着“里希特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样子让安妮以为他在为了试验成功而感到无比的高兴和激动,可在达西看来,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安妮关切地问道:“那么,您是不是还要申请进一步的实验?您放心,资金方面我不会有任何苛责,一旦成功了,伯格莱姆先生,我们将一同创造奇迹!”   伯格莱姆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紧张地结结巴巴道:“我、我很荣幸……我、我一定、一定继续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被德·包尔小姐那“一同如何如何”的话鼓励得瞬间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伯格莱姆先生!你不是跟我说过,现在还有一个难题?”史密斯先生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伯格莱姆竟然紧张到把自己的行当都给忘了。   “啊!对、对了!”伯格莱姆先生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了下来,“我、我们至少需要建造一段铁路进行进一步的实验,可是那花费可不小。钢铁厂现在都已经被垄断了,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没有能力与他们谈判,按照我们的要求打造大量的特殊的零部件……”   安妮听闻,也皱起了眉头。   “我有。”达西掷地有声地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办。”   见安妮吃惊地看着自己,达西淡淡一笑:“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空占了一个‘合伙人’的名义吧?我和你一起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   “您是?”伯格莱姆先生危机感骤升。   “达西,费茨威廉·达西。”达西伸出了手,“我是安妮的表兄,她的新伙伴。”   也是她的恋人!达西在心底补充。   “费茨威廉?!”伯格莱姆先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起身与这人握手,手掌却差点被握得骨裂。   伯格莱姆先生紧咬着牙关,忍住了令人龇牙咧嘴的疼痛。   他可不愿意在仰慕的人面前丢脸!   “亲爱的。”达西转身,声音甜蜜地就像是浸透了玫瑰花蜜,“你不是和班纳特小姐们有约定吗?已经快到你们约定的时间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安妮忍住了笑意:“可是——”   “我一定和伯格莱姆先生以及史密斯先生谈个明白,等‘回家’后,再和你一一说明。”   说罢,达西的手拨开了安妮胸前散落、略显凌乱的长发,贴到了她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安妮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伯格莱姆先生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   达西吃醋了!   安妮心底对此明明白白。   她既有些甜蜜,也有些“报复”的快感。昨日,当他们遇见了班纳特姐妹,达西一瞬间的失神和失态可不是她的错觉。   安妮的理智和情感都让她不可能迁怒伊丽莎白,她完全无辜、甚至多年前就与达西不对付。   可是,安妮觉得自己至少有资格对达西发个小脾气。   她可是达西的恋人!   既然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气,那么,就让他自己去吃同样的酸醋吧!   和伊丽莎白的无辜一样,伯格莱姆先生也很无辜。不过安妮对达西的了解甚至超过他自己,就像她不会真的对伊丽莎白生怨一样,达西也只会公事公办,不会真的为难他的。   就算他要为难伯格莱姆先生,这对于安妮来说也是好事一件,毕竟那意味着高标准严要求嘛!   安妮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在助理先生的护送下,踏出了银行。   银行对面的咖啡厅就是她与班纳特姐妹们约定的地点。   多年前,杜丽就是在那里和伯格莱姆先生第一次迂回地试探的。   史密斯的助理殷勤地要亲自送德·包尔小姐来到马路对面,被安妮客气的拒绝了。   “瞧,那就是我的马车,您不必这样客气,我只是在咖啡厅坐一会儿。待达西先生谈完了事情,还麻烦您来通知我一声。”安妮指了指远处拐角停靠的马车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助理先生连忙行礼,“需要我为您的马夫送些水去吗?这天太热,时间久了还真让人吃不消呢。”   安妮连忙感谢:“那就麻烦您了。”   难怪史密斯先生对这位助理这样信任呢!果然细心。   安妮对他十分眼熟,多年前第一次在银行里遇见他时,他就是史密斯先生的助理。   现在水涨船高,就连助理先生也已经是银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安妮戴上了帽子,查看了两侧的车水马龙,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对面的咖啡厅。   这咖啡厅多年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安妮刚一进门,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老板殷勤的问候,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了惊喜的呼唤声。   “啊,我的朋友已经到了。”安妮朝老板点了点头,便朝那对耀眼的姐妹花走去。   “哦!亲爱的,好久没有见了!你还好吗?”简·班纳特小姐立刻起身和她行礼,“今年五月份,爸爸妈妈给利兹举办的舞会你没有来,实在是太遗憾了。”   利兹听闻,气鼓鼓地捏了捏安妮的脸:“就是呀,你竟然连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写!亏我在舞会上还一直等着你呢!”   “那一天,几乎所有的绅士都没能幸免于难。”简捂着嘴笑,“利兹的脚下功夫实在让人害怕!”   安妮揉了揉刚才被捏的部位,连连道歉,三言两语解释着上半年发生的不幸的事情。   不过,她隐去了那些离奇的经历,只说自己得了怪病,晕死过去了。   姐妹俩听得连连惊呼,泪水涟涟。   “……不过,我现在已经死里逃生,好多啦!”安妮作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逗得两姐妹破涕而笑。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安妮抿了一口后,转移了话题:“那么,你们的舞会怎么样?一定十分精彩吧,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发生……又或者,嗯?”安妮俏皮地朝简挤了挤眼睛。   简却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嗯……其实朗博恩附近的人家我们都已经熟悉了,虽然今年有几位陌生的绅士——那些夫人们的表亲们前来参加,不过,你也明白的,他们虽然个顶个都是英俊优秀的年轻人,但是却很难满足妈妈的要求。”   “而且,今年民兵团也没有来驻扎,舞会并不很热闹。”伊丽莎白一副受不了的神情。   “你自己呢?没有‘心动’的对象吗?”安妮盯着简的眼睛。   简慌乱地眨了眨眼:“……没、没有。”   “骗人!”安妮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我难道还听不出你的言下之意?”   安妮和利兹同龄,简便也将她当做妹妹来看待。   因此,当安妮“使小性子”时,简便立刻习惯性地求饶,并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心里话。   “其实……有那么一位绅士……可是,他是一名医生。我的意思是,医生当然是值得尊敬的,可是妈妈却不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简有些落寞地说道。   “她分明对他很有好感。”利兹拆了她的台,“至少是我们这几年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啦!要我说,妈妈的话就不能全都听。难道真要像她说的那样,去和那个柯林斯——唔唔唔!”   利兹被简捂住了嘴。   简的脸上有些薄怒,利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我不是外人,那位……我也是认识的。”   “哦!当然!但是利兹在这儿提起,实在让我恼怒。”简觉得很难堪。   安妮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不仅仅是女孩儿们浪漫的话题,还涉及到了她们家那尴尬的情况——班纳特夫妇终于还是没有再生第六个孩子,五个姑娘都不能继承家中的产业。   她们每人只有一千磅的嫁妆,并且,只有在班纳特夫人去世后才能分得。   所有的产业都将由班纳特先生的远亲柯林斯先生继承,而这位柯林斯先生现在正好在罗辛斯庄园的领地做牧师。   “可是,简,安妮对他并不陌生,我们为什么不能向她询问呢?”伊丽莎白曾经被安妮那一番‘善于利用关系’的理论教育过,不再扭扭捏捏地隐藏心底的想法,坚持道,“如果他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安妮可以帮我们教训他!如果他是个讨喜的人——”   伊丽莎白还是在简的怒目而视下闭上了嘴。   安妮咬着下唇,细细回想了起来:“那柯林斯作为牧师是十分敬业的,罗辛斯庄园似乎没有人在这方面对他产生过质疑;他曾经接受过不错的教育,正是因为他的母亲,可惜她在前两年已经去世了,那是一个坚强又聪明的女人。”   “那么照你说来,这人也还算不错?”简好奇地问道。   “那要看你的标准如何了。”安妮一本正经道。   “哦!我就知道!”   伊丽莎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吁短叹地趴在了桌上。   “不过,他的个性脾气还是要看与你们的接触。”安妮耸了耸肩,“毕竟,除开道德和人品,我不能说谁是优秀的、谁是恶劣的。就算是伶牙俐齿的人,可能会喜欢沉默寡言的,也可能并不会拒绝善于言辞、互相辩论的。”   究竟是互补还是相性?还是看个人相处。   利兹却品出了一点不同,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朝简使了个眼色,说道:“瞧瞧,曾经对爱情和婚姻嗤之以鼻的德·包尔小姐现在竟然有独到的理论!啧啧,安妮,你变了哦?”   简也回过味来了,双手托腮,和利兹一起做出了期待的神情。   安妮的脸霎时一红,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嗯……我和达西、也就是我的表兄互相表白了。”   利兹和简握着对方的手兴奋地摇着,忍不住低声地叫着。   安妮想起了那日达西向自己告白的场景,忍不住抿起了嘴。她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谁能想到,曾经对这个婚约无比抗拒的自己,现在竟然不能更感激它的存在了。   利兹在兴奋了半晌后,忽然问道:“达西先生对你的‘事业’是什么态度呢?”   “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伴侣’。”   这同一个单词的两个意思,让安妮骤然之间明白了达西之于自己的意义。   “你彻底离不开他了。”利兹笃定地下了这个结论,“相反也是一样。”   “我赞同。”安妮笑眯眯地说。   *   和班纳特姐妹在咖啡厅前告别后,安妮还在想着刚才利兹的种种抱怨——她仍然不敢将自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事情告诉母亲,也许她的父亲已经有所察觉,但是却一直都没有明确的态度。   这样的折磨安妮在多年前也曾经历过,幸好凯瑟琳夫人和费茨威廉伯爵并不是世人以为的那样古板。   安妮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她最亲近的人:母亲、舅舅、表兄和达西都接受了她的“不同”,而史密斯先生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人才,而那个艾伦……安妮一想到他,心情便无比复杂,如果他没有不管不顾地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也是她最信任的伙伴。   可是,她不会一直这样幸运下去的,安妮知道。   爱着她的人愿意包容她,可不意味着世人都愿意包容。   当安妮决定从黑暗的阴影走到阳光下时,她就明白,从今以后的路上,将会有无数意想不到的困难和流言讥讽。   盛夏骄阳似火,安妮只在咖啡厅前等待了达西片刻,就热得有些受不了。   她掏出丝巾擦了擦汗,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打断他们的谈话,先回马车等待。   马车就停靠在不远处的拐角,达西的马也停在了那里。   安妮摘下了帽子,扇着风,刚一拉开马车的门。   瞬间,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大力地拽了进去,摔倒在马车的座位下。   马车外,传来了班纳特姐妹的惊叫。   安妮挣扎着刚一抬起头,还没看清车里的人究竟是谁,后脖颈就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晕了过去。   *   “那是谁?!”简的脸霎时雪白,懵在了原地。   伊丽莎白骤然回过神来,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跑去。可那马车瞬间就在拐角处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伊丽莎白双手撑在膝盖前,喘着气。忽然她看到了地上的手帕——那是安妮身上掉落的手帕。   她赶忙捡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有了对策,对身后追上的简说:“达西先生一定就在银行里!这是安妮的手帕,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有伏笔啦,大家猜猜是怎么肥四~   我要嘤嘤嘤了,自从达西和安妮表白之后点击一下子就掉了呜呜,难道事业线就这么无聊吗_(:з」∠)_   想康康大家对于剧情的猜测,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哦!   感谢在2021-01-11 23:56:43~2021-01-12 23:4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染柒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室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正在商量修建火车章程的绅士们同时皱起了眉头。   史密斯先生大步来到了门前,打开大门:“怎么回事?我现在正有贵客,杰里森!你不是不知道, 有什么事情——”   “安妮·德·包尔小姐被劫持走了!就在刚才!”一对姐妹着急地叫道, 打断了史密斯先生的话。   史密斯先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呆愣住了。   “达西先生在吗?达西先生?!”伊丽莎白直接推开了史密斯先生,恼怒地大步往里面闯。   达西在听到安妮的名字的一瞬间, 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只见门口闯入了两位眼熟的淑女,安妮刚才就是去见了她们。   达西立刻明白这不是恶作剧, 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班纳特小姐?!”   伊丽莎白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举起了手中的手帕, 说道:“这是安妮的手帕,对吗?”   “刚才我们与她告别之后,我忽然想起有些东西要交给她,便回头找她。安妮那时正要上马车,我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将她粗鲁地拽了进去!那马车很快就跑远了!我没有追得上去, 只在地上捡到了她遗落的手帕。”   达西一把从她手中夺过手帕,凑到了鼻子底下, 仔细地闻着。   是她身上常年浸染的玫瑰香味!   那是罗莎莉花园的调香师为她单独调制的独特香味,安妮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达西从怀中掏出了那块从安妮那里顺来的手帕,仔细比对着味道,果然一样!   达西心下一沉, 等不及向他们解释, 就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人,大步朝门外跑去。   “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史密斯先生大声喊着,追了上去,他狼狈地在楼梯口止住了脚步, 回头对助手大声喊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召集警卫啊!我的客户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从银行前劫走,那些警卫是吃白饭的吗?!”   大声吼完,他便匆匆地追着达西先生的身影消失了,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刚刚回过神来的伯格莱姆先生。   班纳特姐妹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   安妮醒来时,后脖颈一阵酸疼,头也昏昏沉沉。   她不敢睁开眼,谨慎地凭借听觉和嗅觉观察周围的环境。   鼻息间满是老旧纸张散发的腐朽气息,隐隐约约间似乎还闻到了铁锈的味道。她身下似乎是一张垫着稻草的破旧床单,裸露的皮肤似乎被枯草扎着。   耳边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安妮尽量减轻了自己的呼吸声——远远地,她似乎听到了金属机械碰撞的声音和……水声?   这是哪儿?   船厂!   这个词语瞬间蹦入了安妮的脑海。她的生物钟告诉她,她晕过去了不久。这完全归功于几个月前那次突如其来的假死,让她对晕倒后麻木的感觉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短短的时间内,她被人从伦敦中心运到了水边。那么,假设旁边有一条河流的话,那八成就是泰晤士河。   安妮紧紧闭着眼睛,在脑海里不断地盘算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要绑架她?   她第一个想起的名字就是艾伦·爱杰顿。   伦敦是他的大本营,而他对于自己的掠夺之意毫无遮掩。可是,安妮很快就把这个猜想推翻了——不,不是推翻,而是更深的思考。   艾伦那空白的婚礼请柬一直是安妮心头的一根刺,可是,就算这样将她绑去了婚礼现场,他难道能保证自己乖顺地听从他的指令?她并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最差的结果也一定是同归于尽。   所以,这绝不是逼婚这样简单。   安妮的睫毛颤了颤,她正要眯起眼睛,查看周围的情况,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模糊不清的人声。至少有两个人,但是他们的声音对于安妮来说都十分陌生。   这几人的声音越来越近,随着一阵吱呀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们的对话模模糊糊地进入了安妮的耳朵。   安妮这才发现,她和那些人之间还隔着一道门。   艾伦·爱杰顿的声音忽然响起,和他们客套地打着招呼。   安妮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果然与他有关!   安妮立刻屏住了呼吸,假装自己还没有醒来,侧耳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试图辨别出那些人的身份。   那几人寒暄过后,坐了下来,沙发吱吱呀呀地叫着。   那些人的到来似乎并不在艾伦·爱杰顿的意料之内,他只与他们交谈了几句,便借故说有文件在里屋,需要进来拿一下,烦请他们稍等片刻。   安妮明白,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候来了。   铁门被打开,艾伦爽朗地与人交谈着,在步入内屋后,虚掩上了门。安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艾伦的脚步声朝自己缓缓靠近,安妮紧张地心跳加快,她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要错乱。她绵长的气息甚至有些粗重,就像是进入了深度睡眠一般。   艾伦的身影在安妮的身旁站定,借着眼皮透过的光影,安妮似乎看到了他正凝视着自己。   ‘他在观察我。’安妮对自己说,‘冷静,就假装他不在,冷静,安妮。’   她直挺挺地躺着,呼吸的节奏没有错乱,眼睫也没有颤动,面部肌肉松弛。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艾伦的低语霎时间从耳朵里钻了进来,他的嘴唇擦过了她的耳垂,轻轻地吹着气。   安妮死死地咬着舌尖。   ——如果是达西,她此时一定面红耳赤。   可一想到艾伦那张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脸,安妮心如止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艾伦那冰冷的手抚上了她的脖子,指尖在她的脖颈间缓缓地滑动着。见安妮没有一丝反应,他的手便撑到了她的身侧,整个人笼罩在了安妮的身体之上。   艾伦的鼻息逐渐靠近,冰冷的触感似乎在她的脸上划过,如同一条黏腻的毒蛇爬过。   ‘滚开!’安妮在心底尖叫,她的脚背紧绷着,脚趾紧紧地抓着鞋底。   就在她差点不能控制自己的气息时,外面的人声忽然想起:“爱杰顿先生,你的文件找到了吗?”   艾伦的声音近在咫尺:“找到了!抱歉,我这就来了。”   话音刚落,安妮感觉自己身下的床板一阵晃动,艾伦站直了身体,从旁边的小柜台上随意拿走一件物品就朝外面走去。   “嘭。”轻微的关门声响起,艾伦的声音也逐渐减小。   安妮这才松了口气,她强忍着恶心,没有伸手去揉搓自己的脸颊,生怕露出什么痕迹。   趁着外面的人正在交谈,安妮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一个昏暗的小书房,只有一个狭小的通风口在墙壁的最上方。那也是光的唯一来源,安妮打量着通风口的大小,心想,以自己的体型,估计很难从那里逃走。   房间里没有任何活气,她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   安妮想要听清外面人的谈话,尽可能多的获取信息。她环顾四周,发现地上很干净,没有尘土和鞋子的印记,便放心地缓缓侧身,踩在了地面上,朝门口挪去。   安妮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爱杰顿先生,您给我的这份合同,说实在的,我并不满意。”一个尖锐的男声说道,“我和布里奇沃特合作了这么多年,也是老朋友了,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你的底细,您给出的这个价格倘若放在去年,我也许能再回去商量商量,但是在今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不能接受。”   艾伦好声好气地说道:“您也说了,咱们是老朋友了,亨特先生。今年的行情你我都明白,有些人垄断了煤炭市场,我们这些办厂的成本都大幅度提高,可是船只的价格却早就已经稳固……倘若钢铁厂现在也提高价格,可真是不给我们活路了。”   “爱杰顿先生,您当我不知道船厂的利润?”那男声有些讽刺,“实话跟您说吧,要提升价格也不是我们一家说了算。正如您所说,煤炭市场被垄断,我们想要从矿场主的嘴里扣下一些原料也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钢铁的成本至少增加了一半!”   “如果是这个原因,我可以告诉您,我可以给您提供一条门路。”艾伦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冷静又让人信服,“您知道的,我和里希特先生有些交情,也有些内幕消息。”   艾伦压低了声音:“他即将开办一个矿场!我派人去看了,产量十分丰富,品质也极佳!”   安妮听了这话,怒意在心底燃烧了起来。   ——这人竟然到现在还借着自己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他们分明已经闹掰了!艾伦·爱杰顿的脸皮竟然这么厚?   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安妮咬牙切齿,继续偷听。   “哈?!爱杰顿先生,您的消息可算是落伍了一步。”另外一个人说道,“史密斯先生已经给了我一份报价,他是里希特先生的独家经理人,这一点没错吧?”   “史密斯先生虽然是里希特先生的经理人,可他也只是听命于他而已。”艾伦不慌不忙,“我和里希特先生是密友,也是多年来的合作伙伴,我的建议他还是会郑重考虑的。”   艾伦的反应引起了那些人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   过了半晌,那声音尖锐的男声说道:“您的一面之词不足以让我们相信,爱杰顿先生,过去的交情是一回事,可是我们没有拿到里希特先生的手书,也就不能承诺什么。”   艾伦有些生气,他压抑着怒火,与他们继续周旋着。   可那些人油盐不进,你来我往的交锋后,最后仍是不欢而散。   安妮在听到他们准备离开时,就坐回了床上。艾伦没有立刻回来里屋,似乎还在外面处理事务。   安妮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忽然,她听到那通风口下似乎传来了刚才那两人的声音。   安妮摸了摸口袋里随身携带的迷你香水瓶,忽然有了一个注意。   ——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把消息传递出去!   *   “我们已经去试探过了,当我们提到,必须有里希特先生的手书才会相信他的话时,他表现得十分焦躁。”   “他没能提供里希特先生的手书?”   “没有。”   史密斯先生听闻,失望地倒回了沙发。   在他面前坐着的,正是刚才去见了艾伦·爱杰顿的两位钢铁厂负责人。他们一胖一瘦,面容却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亨特兄弟,也是亨特钢铁厂明面上的大老板。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也只是给人打工——他们的老板常年不在英国。   而此时,他们的老板正坐在史密斯先生的身旁,紧锁着眉头。   达西在安妮失踪的第一秒就猜到了是艾伦·爱杰顿在搞鬼。   可是和安妮想得一样,这样鲁莽的行为不是爱杰顿的作风,他一定有着更深的目的和欲/望。   就算将安妮绑去了婚礼又如何?只要她不愿意,只要她还有一口气,都不会顺从于他的。   那么,他要绑走安妮的理由还剩一个——里希特先生。   于是,达西召来了亨特兄弟。这对兄弟是他的人,但是在伦敦几乎没有人知道。   就和许多贵族和世家干涉工业和生意一样,他们不愿意出面、丢了自己作为贵族的面子,便找了“傀儡”挡在前面。   亨特兄弟也是他在钢铁行业的代言人。   在银行里,达西曾提起的在钢铁行业的势力就是他自己。   艾伦·爱杰顿最依仗的势力就在船厂,而正如伯格莱姆先生所说,现在的钢铁厂很难被啃下,原因就是价格水涨船高的煤炭。   煤炭厂所有的产出现在都由英国最尊贵的那个人包圆了,连带着整个工业市场都受到了牵连。   爱杰顿的船厂也因此遭到了重创,轮船行业也是。   这时,突然冒出来的“里希特煤炭厂”就成了人人垂涎的肥肉。   达西正思索着,鼻息间忽然钻进了一丝熟悉的芳香。那香味若隐若现,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达西在众人奇怪的眼神中站起身,将怀中的两张手帕锁进了抽屉。   那香味还在。   达西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鼻翼微动。   亨特兄弟见达西先生迟迟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互相紧张地对视了一眼,便小声地和史密斯先生告辞。   史密斯先生心烦意乱,点了点头,和他们握着手,起身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等等!”达西先生忽然喝止,他睁开了眼,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那对兄弟。   亨特兄弟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门口,动作僵硬。   达西大跨步上前,忽然蹲下了身。   两位亨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慌忙间差点将自己绊倒。   “好极了!好极了!”达西先生忽然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立刻起身,从沙发上捡起了自己扔下的外套,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众人朝外面走去。   “您去哪儿?”史密斯连忙喊道。   “去找警员!借只警犬来!”达西说道,接着他立刻想起了什么,回到了桌子旁,将那两张手帕塞回了胸口。   “该死的,你们刚才就和里希特先生擦肩而过,竟然都没有发现!”   达西的话让亨特兄弟瞪大了眼睛。   这兄弟俩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刚才在布里奇沃特船厂,在艾伦·爱杰顿的办公室下,一只香水瓶从高处砸到了他们的面前,粉红色的液体溅在了他们的皮鞋和裤管上。   *   “要我给你签字吗?”   当艾伦·爱杰顿回到房间时,安妮的声音响起。   艾伦的动作一顿:“你都听到了?”   没等安妮回答,艾伦忽然笑了。   “你刚才果然醒了。”   他刚才吻上了她的脸颊,她没有反应。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并没有那么厌恶?艾伦心中升起了一丝侥幸和希望。   艾伦看着侧坐在床沿的少女,露出了一个沉醉的表情。甩上了房门,嘴角勾起了微笑,缓缓走向了那个他觊觎已久的人。   安妮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这细微的表情瞬间被他捕捉到了。   他的希望立刻被打碎。   艾伦的面容一瞬间地狰狞了起来,他三步并两步来到了安妮的面前,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厌恶我?!哈,就算你厌恶我,你也逃不掉了!”艾伦钳制住了她的肩膀,只听嘭的一声,安妮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粗糙的床板。   安妮还没来得及痛得呻/吟出声,一只黏腻的舌头如同一条毒蛇一般灵活地钻进了她的嘴唇。   鸡皮疙瘩骤然升起,安妮恶心地直想吐,她的双手被紧紧地按在头顶,腰腹部被艾伦的膝盖和小腿死死地卡住了,生疼。   男女间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她动弹不得,安妮心底升起一股绝望和狠厉。   她尝试将那火热的舌头推出去,却被当成了迎合。艾伦重重地喘/息了一声,一瞬间的颤抖,他动作停止了一瞬间,嘴唇和舌头愈加急迫地深入、努力地勾弄着她的唇舌。   他的眼睛闭了起来,似乎在全心全意地品尝着那肖想已久的芳香。   他没有看到,被他深吻的人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暴力。   安妮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并不会因为被强吻了,就像是个失了“贞洁”的可怜人一样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但她也不愿意与他虚与委蛇。   与其说是羞耻、不如说是愤怒。   安妮沉下心,微微张开了嘴。   她眯着眼睛,强忍恶心,稍稍回应。果然那唇舌激动地更加探入,连掐着她手腕的手都微微有些放松。   忽然,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忙撤出。   晚了。   安妮狠狠地咬了下去。   艾伦尽管收回的速度很快,但是仍然被她狠狠地咬住了舌尖。血腥味立刻在口腔中迸发,艾伦痛苦地倒下,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安妮在挣脱了他的钳制的一瞬间,就狠狠地踹了上去。   直击命根!   艾伦疼得一时蜷缩了起来,安妮连忙抓住机会,起身朝门外跑去。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抓住了她的头发。   安妮吃痛地嘶了一声,转身抓住了自己的发根,腿又一次狠狠地踹了上去。   这次艾伦有所准备,没让她得逞,但他也因为下身的疼痛,一时间跨不开步子,松开了手。   安妮连忙趁机打开了门,不管艾伦的怒吼声在身后爆炸,她奋力朝外面跑去。   这是一间办公室,安妮来不及打量,直接朝大门跑去,握上了门把手。   可是,这门却被紧紧地锁着。   安妮用力地拧着、晃动着,厚重的大门纹丝不动。   *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站住!”船厂的守门人着急地喊了起来,一群穿着警/员服饰的人不管他的阻挡,一把推开了他,直直地往里闯去。   狗咆哮了起来。   船厂饲养的烈犬和警员的警犬互不相让。   警/官举起了手中的证件:“有人报案,你们船厂违规生产!我受上级的指派,前来检查!”   “违规?违了什么规?”守门人不相信。   可没有人回答他。   一行人不管不顾地朝里面闯。达西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换上了一件方便行动的衣服,戴上了一顶警/员帽,手执一把枪。   工人们远远地看到这架势,吓得如鸟兽般具散,一个机灵的人拔腿就朝爱杰顿先生的办公室跑去。   达西冷哼,正愁找不到人替他们带路呢。   兵分两路,达西和警/官使了个眼色,便带着一个小队跟在那仓皇跑向楼上的人身后,警/官则下令让众人分散开来,将船厂整个包围了起来。   达西跟在那人身后奔跑着,心脏跳得极快,他在心中不断祈祷着,他的女孩儿没事、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来到一扇门前,那工人见没甩掉身后的警员,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达西不分给他任何眼神,他试图开门,没能打开。身后的警员立刻上前,一枪打在了那门锁上。   浓重的血腥气从里面散发了出来。   达西心下一跳,立刻踹开那挡在门前的工人,举着枪朝里面跑去。   只见这书房里一片混乱,到处散落着被摔碎的花瓶、茶壶、账目和书本。血腥气是从里屋传来的,达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脚步一顿,竟然不敢上前。   “啧啧!没想到这里远远止‘违规生产’!”警卫心中一凛,“长官!我们这次的收获可不小啊,竟然是命案!”   “命案。”达西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语,忽然回过神来,举着枪冲向里屋。   里屋一片混乱,满地洒落着斑斑的血迹。   可是,空无一人。   达西的心脏一阵抽搐地疼,他抓紧了胸口,就好像皮肉的疼痛能掩盖心脏的疼。   警犬冲了进来,警员松开了绳子,它立刻熟练地四下闻嗅。   达西的目光在破烂的床板上停住了——那是一绺长长的头发。他立刻回过神来,冲了上去,将那发丝小心地捻了起来。   这长发的卷度无疑就是她的。   达西感觉自己的肺被一只手抓住了,让他不能呼吸,可他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他正要将发丝包在手帕里,忽然想起了带着警犬来的目的。他立刻蹲下身,手微微颤抖着将手帕放在了警犬的鼻前。   警犬仔细地嗅了嗅,便立刻搜寻了起来。很快,他就冲着那张床咆哮了起来。   达西心下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安妮。   最近考试周吗_(:зゝ∠)_凉得我心冷呜呜呜感谢在2021-01-12 23:49:58~2021-01-13 23:4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安妮对于艾伦的观感很复杂。   他是一个野心勃勃、能力出众的人, 偏偏却是公爵家没有继承权的次子。他的兄长爱德华自幼在老公爵的身边长大,受尽了所有溺爱、却对经营产业毫无概念。   艾伦的父亲一直都活在老公爵的阴影之下,长子也从很小的时候从身边被带走去了曼彻斯特, 便将心血都花费在了艾伦的身上。   种种原因夹杂在一起, 让艾伦心中逐渐不平了起来。   就算爱德华受尽祖父的宠爱和看重又如何?一旦祖父去世, 父亲成为了掌家的公爵,连爱德华都要给他让路!   也许在那个平安夜之前, 艾伦也顶多只是一个想要和兄长一较高下、尽力为自己争取后路的公爵次子。   可是,嫉恨弟弟“夺走”父亲关注的爱德华打破了这个微妙的平衡。   他的“买/凶/杀/人”, 没能杀掉他的弟弟, 反而制造了一个仇敌。   你死我亡。   安妮曾经最看重的, 就是艾伦的那股狠劲。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是值得忌惮的,但是作为盟友,却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她的傲慢让她吃了苦头,盟友也是会成为敌人的。   安妮在发现这大门从外面被锁上之后, 便知道今天自己怎么也无法逃脱了。   她转头看向了身后从里屋走出的艾伦,只见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便下定决心,今天就算是把他打个鼻青脸肿屁滚尿流都是好的!   考虑到如果硬碰硬,她的小体格全然不是他的对手,安妮便将这办公室里所有能拿得起来的东西都当成武器。   玻璃、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安妮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全都朝他那关键部位砸了过去。   偶尔砸中一两个也够他吃一壶了!   艾伦毕竟是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几个来回后就摸清了安妮的策略,强忍疼痛朝安妮扑了过去。   安妮脚下一绊,被他狠狠地扑在了沙发上。   艾伦手脚并用, 将她的双手和双腿死死地压在了沙发上。他试图空出一只手来控制住她,将她再往里屋带,可安妮狠狠心、直接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艾伦的手腕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他想要摔开她,却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这样凶狠,咬得更狠了。   安妮和他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   忽然,她感觉嘴里隐隐地泛起了铁锈腥味——她咬破了艾伦的手腕。   艾伦的动作一顿,忽而低笑了起来。   他好像忽然感觉不到手腕的疼痛了,整个人压了下来。安妮一时间被重压挡住,牙关松开。   安妮整个人被他压住了,他胸前冰冷的扣子印在了她的脸颊上。安妮的视野全被艾伦挡住了,她试图挣扎,却无能为力。   “我就是喜欢你的狠心。”艾伦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顶,“安妮,你越是反抗我,越让我兴奋。”   “你是变态吗?!”安妮忍不住咒骂道。   “哈,也许是吧。”艾伦嗤笑道,“那些‘尊贵’的淑女从前待我避之不及,可现在呢,一个个毫无廉耻地前仆后继,恨不得直接脱光衣服爬上我的床——安妮,只有你,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始终如一地厌恶你吗?!”   “……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   “可是那一切都被你毁了,艾伦。如果你没有掐住我的脖子,我……可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你不会。你看不到我、看不起我,就算我卑微地祈求你,你那坚硬的心也不会垂怜于我,甚至连连后退。”   艾伦的语气嘲讽,可他在嘲讽自己。   安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确实,在戳穿那个窗户纸之前,她可以毫无芥蒂地利用他对自己的好感共事;可当他戳穿了,安妮便不可能保持那样暧昧不清的状态。   “亲爱的,我们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年,你难道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点好感?就一点点?”   艾伦的声音有些颤抖。   安妮咽了咽口水,坚定地说道:“我曾经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艾伦的声音模模糊糊了起来。   安妮察觉到一丝不对:“你怎么了?”   钳制住她的手松了开来,可是身上压着的分量却变得更重了。安妮用力地搡动着,却根本推不开他。   “别动。”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安妮吓了一跳,动作僵硬。   艾伦被一个人扳倒在了沙发下。   那人手中叠着一张纸——安妮认出那是药丸的包装——他将废纸叠起来塞在了口袋里,他挥了挥手,从大门外走进来了几个蒙着脸的人,合力将艾伦抬了出去。   安妮警惕地坐起了身,问道:“你是谁?”   那人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微笑:“明知故问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德·包尔小姐。”   这人的脸与艾伦有五分相似。   “布里奇沃特公爵?”   *   达西在艾伦·爱杰顿的办公室扑了一个空,看见那满屋子的混乱和血迹后,差点失去了理智。   他来晚了一步!他差一点就能将她带回!   达西四下扫视着,脑海中一一闪过无数的画面。那满地的碎屑和残渣无一不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安妮刚从昏迷中恢复了没多久,就遭遇了这样的暴力。   达西在心中把艾伦砍了个大卸八块,恨自己在彭伯里的那个晚上,没有将他除了以绝后患。   可是,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警/官,这里既然出了‘命案’,那么就请您多多费心了。”达西转身对刚刚从门外冲了进来的警/官说道,“真没想到,‘违规生产’的背后竟然掩藏着这样的惊天大案,您放心,这件案子别人不会插手,待您圆满地解决了……”   达西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那警/官明白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尽心处理。   ——这可事关他的升迁呢!   达西摘下了警/帽,朝办公室门外走去。   “这里好像有另一拨人来过!”一个小警/员的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您瞧,这里的脚印十分混乱,不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印记!”   *   安妮的头上被套上了一个黑色的麻袋,被那群人捂住了口鼻、绑住了手脚,从艾伦的办公室带到了一辆马车上。   那群人全程一句话都没有,安妮发现,艾伦和她并没有被带上同一辆马车。   隐隐地,她听到另一辆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了。   ‘布里奇沃特公爵一定是为艾伦处理伤口去了。’安妮心想,‘但是,公爵和艾伦是一伙的吗?又或者,黄雀在后?’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一片寂静,安妮的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刚才与布里奇沃特公爵面对面遇上的场景。   这位刚刚成为公爵的爱杰顿先生存在感一直不强。   今天之前,安妮很少会将注意力分给他——哪怕他可以算得上培养出艾伦那样野心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刚刚怎么称呼自己的来着。   “德·包尔小姐?”   安妮皱起了眉头。   她一直默认,爱杰顿对她的身份清清楚楚。可是,刚才他没有称呼自己为里希特先生——这个更有分量的称呼。   这让安妮忽然感觉一切都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想要绑架的,究竟是德·包尔小姐、还是里希特先生?   虽然这两个身份都是她,可是这里面的说法却大有不同。   德·包尔小姐只是一个子爵之女,她有钱、是罗辛斯庄园的唯一继承人,她几乎是所有年轻绅士垂涎的目标。   可是,也仅仅如此了。   然而里希特先生则不一样。   里希特先生是伦敦城里最神秘的新贵,牵扯到无数的利益往来。   当安妮被艾伦绑架,听到他仍然还顶着里希特先生的名头为自己的生意谋利,便下意识以为,他就是为了“里希特先生”而做出了这些事。   可是,当她和艾伦撕破脸,毫不留情地反击,咬破他的舌头和手腕,艾伦仍然在诉说着对她的“爱”。   这让安妮很迷惑。   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布里奇沃特公爵的出现让这个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却也让她隐隐约约似乎抓到了线索。   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统一!   安妮眼睛一亮。   忽然,她的身下马车速度逐渐减慢。她的耳边不再有水声,鼻尖也不再有工厂里那种特有的灰尘味道。   被蒙着眼的安妮感觉自己的听觉和嗅觉无比灵敏,她听到了鸟语,闻到了花香。   这里的空气很清新,不像是在城边肮脏的工厂区、但根据距离来看,也不像远离伦敦的地方。   那么,她现在应该是在伦敦城里了。   马车门被打开了,安妮从马车上被拽了下来。她的鞋子甚至没有沾到地面,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嘴巴也被紧紧地捂住了。   她被带入了室内。   一番折腾后,安妮猜测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地下室——充满着潮湿的气息和囤积物品特有的腐朽味道。   那些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将她推倒在地上后,便猛地将门关了起来。   他们甚至没有将她的手足捆绑起来!   ‘看来他们是真的不担心我会逃走。’安妮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会儿后,便揭开了脸上蒙着的黑色头套。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门缝里隐约传来了光。安妮眯着眼睛望去,只见门口有一双脚来回地走着。   “德·包尔小姐,您放心,我不会对您怎么样。”公爵的声音忽然从门那边传来。   “您这话倒真是坏人的经典台词呢。”安妮嘲讽道。   公爵哈哈大笑:“您是我儿子的心上人,我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好好招待您的,只要……你配合我。”   “配合您做什么?”   “里希特先生!”   安妮心下一跳,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故作疑惑地问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公爵。里希特先生是谁?”   “您就别跟我演戏了,德·包尔小姐。”   安妮咬着嘴唇,指甲不由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以为,里希特先生就是费茨威廉伯爵,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藏得这样深。”公爵长叹了一口气,“老费茨威廉倒是死得冤枉,替自己的外甥挡了灾。”   外甥,不是外甥女?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安妮的声音有些颤抖。   “费茨威廉·达西,他是您的表哥、也是您的情人吧。   我那个傻儿子,竟然替自己的情敌做了那么多事?!我不敢相信,我的儿子竟然是这样一个痴情种。”   *   达西离开船厂后,紧锁着眉头,直奔路易斯花园。   凯瑟琳夫人已经得知了安妮的事情,差点晕了过去。但是,也许是为母则强,也许是几个月前已经经历过一次惊吓,她最终还是没有倒下。   不知杜丽究竟与她说了什么,凯瑟琳夫人很快就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二人拦了一辆马车,匆匆离开了。   等达西到达路易斯花园时,仆人们陷在一片焦灼的沉默中。   作为“绑架案”的目击者,班纳特姐妹没有选择回舅舅家等待消息,而是主动提出前往路易斯花园,与他们接应——万一她们还能提供什么线索呢?   当达西踏入了客厅,乔治安娜和班纳特姐妹立刻迎了上去,期待地看着他。   达西面无表情地摇头。   伊丽莎白和简的眼睛变得通红。   达西看向了妹妹:“凯瑟琳夫人呢?”   “姨妈出去了!她和杜丽一起出去的,我想跟上去,可是她拒绝带上我。”乔治安娜慌张极了,谁能想到,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不过大半日,人就丢了呢?   “哥哥,你刚才去哪儿了?你的手在流血!”乔治安娜叫了起来。   达西这才发现,自己垂在身旁的指尖滴下了鲜红的血液。   达西怔然道:“也许刚才碰到了玻璃和瓷器的碎片……我去了艾伦·爱杰顿的工厂,可是晚了一步,安妮已经不在那儿了。”   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你找到安妮了?是艾伦·爱杰顿先生绑架了她?”   “我敢确定,是他。”达西的心脏隐隐作痛,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手帕,里面是安妮遗留的头发。   “可恶的艾伦·爱杰顿!上帝啊,我竟然相信了他对安妮的深情,他明明看上去那么……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将安妮绑架了去,安妮就能爱上他妈?”   这个简单的道理连乔治安娜都明白。   “……艾伦·爱杰顿?!”伊丽莎白和简互相对视了一眼。   简低声地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达西注意到了这二人的窃窃私语,猛地抬头瞪向她们:“你们认识他?你们知道这个人?”   伊丽莎白皱起了眉头,做出了一个回忆的表情。   待达西忍不住开口催促,伊丽莎白大叫了一声:“艾伦·爱杰顿!是啊,是他!简,加德纳舅舅的邻居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   简也睁大了眼睛:“没错!是他!我还记得好多年前,加德纳舅舅刚搬家不久后,他的邻居就搬了过来。”   “那次班纳特先生邀请安妮去舅舅家吃饭,我们还在门口遇到他了!”伊丽莎白补充道。   “没错,那时他们就认识了!”简连连点头。   达西听罢,在姑娘们的尖叫声中立刻冲了出去,乔治安娜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说道:“哥哥,你的手!你的手还在滴血!”   达西脚步一顿,乔治安娜心下一松,正要让仆人赶紧去拿包扎的东西,却见哥哥转头直接朝班纳特姐妹们走去。   “您能替我带路吗?班纳特小姐。”   “当然!”   *   “去年夏天我和简来舅舅家时,爱杰顿先生还住在隔壁。可是今年,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伊丽莎白坐在马车里,对车窗外的达西说道。   达西面无表情道:“当然了!他扳倒了他的兄长,当然迫不及待地住进了公爵府!”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去公爵府……”简小声问道 。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证据,怎么能直接闯入公爵府?”   简的脸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无论他们怎么想,公爵都是公爵。   就算是安妮曾经最大的靠山——她的舅舅,费茨威廉伯爵,都不能对公爵无礼。   拐过路口,来到了加德纳先生所住的街区,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   “那就是艾伦·爱杰顿先生曾经的住处!瞧,屋前有一辆马车!”伊丽莎白指道,忽然,她瞪大了眼睛,“有人出来了!”   达西立刻命令马车夫带着两位班纳特小姐前往她们舅舅的住处,自己控制着马儿后退了几步,躲在了拐角后。   艾伦·爱杰顿的屋子前,几个彪形大汉鱼贯而出,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交流,坐上马车后,很快就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班纳特小姐们在加德纳先生的花园里下了马车,悄悄地观察着隔壁的情形,接着,“做贼”一般朝达西这边挥了挥手,示意没有人了。   达西的视线仔细观察着那屋子的情形,发现只有二楼的窗户开了一个口,便料想那就是艾伦·爱杰顿的房间。   他打了一个手势。   班纳特姐妹挣扎着,犹豫片刻后,只好在他的坚持下,回到了加德纳先生的住宅。   达西这才翻身下马,将马儿留在了原处,孤身一人来到了艾伦·爱杰顿的屋前。   这座小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花园里杂草丛生,各种品种的花儿随意生长,达西辨认出,花园里最多的还是安妮最喜欢的保加利亚玫瑰。   达西曾经在欧罗巴经历了数次战争和阴谋,尽管回到英国后,他没有发挥的余地,但是曾经的身手还是没有丢掉。   他放缓了脚步,脚步轻得连老猫都比不上。   达西绕过到了房屋后的阴影中,贴着墙根仔细听着。   没有人?   达西的视线抬起,停留在那打开的窗户上。   他轻巧地攀上了窗台,手臂和大腿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不过三两下,达西就跃上了二楼的窗台。   “嗞——”   床上的艾伦被这细微的声音惊醒,他刚一睁眼,正对上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在哪儿?”   达西的口型这样说道。   *   当安妮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又在一辆马车上了。   她的头上套着一只麻袋,手脚都被捆在了一起。   安妮头痛欲裂,靠在背板上深呼吸了许久,才感到稍稍清醒了一些。   地下室里没有通风口,所有空气的来源只有那一点点门缝。安妮紧紧皱着眉头、咬着牙关,头昏脑涨,猜测应该是公爵让人在地下室门口朝里面输送了迷烟。   她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天,只吃了几片干面包和一些水,胃已经察觉不到饿的感觉。   马车并不是在行进的过程中,它停在一旁。马儿无聊地踢着腿,发出了哒哒的声音。   除此之外,远处就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安妮摸索着马车的车壁,找到了车窗,脸朝着车窗的缝,尽量让自己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一丝橡木的清香钻进了她的鼻子。   橡木?   安妮忽然打了个颤。   是伯爵的葬身之地吗?   这几日经历的种种历险和折磨忽然击中了她,让安妮心底忽然被针扎一般,疼痛又脆弱。   她的鼻子一阵发酸,眼前一热。   ‘不,安妮,难道这样你就要崩溃了吗?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的野心勃勃呢?你的坚持呢?’   ‘达西、妈妈和乔治安娜一定急疯了,他们一定在为你四处奔走,安妮,冷静下来。’   ‘你总不希望,当达西找到你的时候,你自己却崩溃了吧?’   安妮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念着,逐渐冷静下来。   她咽了咽口水,吸着鼻子,缓缓坐直身体。她扭动着身躯,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她身上的衣服明显被换了一套,蓬松的蕾丝和衬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是新娘的衣服。   安妮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干呕了几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问道:“有人吗?这是哪里?”   一阵静默。   没有人回答她,安妮皱了皱眉。   思忖片刻,安妮扯起了嗓子,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吗?”   咦?还是没有人回答?   这就很奇怪了。   安妮仍不相信自己竟然一个人被留在了马车内,身旁竟然也没有人看守?   布里奇沃特公爵究竟是多自信她不会跑掉?   安妮拼命地跺着脚,弄出了嘈杂的声音,同时又高声叫了起来,把自己累得够呛。   ——还是没有人回应?!   安妮吸了一口气:真古怪!   她的眼珠一转,一边叫着,一边踢着腿,“一不小心”,就踢开了马车的门。   安妮眨着眼睛,不敢置信,竟然真的没有人守着?!   就像一只蠕动的毛毛虫一样,安妮磨蹭着磨蹭着,跳下了马车。   当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砰”的一声,远处响起了一阵枪声。   令人胆寒的鸟儿拍翅声从头顶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_(:зゝ∠)_   他的“买/凶/杀/人”变成了他的“口口”,给我看傻了(。   感谢在2021-01-13 23:48:16~2021-01-14 23:5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n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枪声?   安妮顿时浑身一颤, 僵硬在原地。   她的眼睛被蒙了起来,听觉放大了她的恐惧;她的手脚被捆绑着,让她无处逃离、动弹不得。   安妮仔细辨别着枪声的来源:那里隐隐传来了人声, 可那声音时有时无。   她甚至感觉那也许只是幻觉。   当务之急是先把被捆住的手解开。   安妮咬着舌尖, 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于束缚住自己手腕的绳子并不是毫无办法, 安妮曾经早就做好了打算,万一遇到了绑架(以她的身份来看, 这是很有可能的),能自救总比束手就擒好。   只是刚才她并不确定周围是否有人监视, 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她的脚在地上试探地滑动着, 寻找看看有没有薄片形的石头可以用来割断麻绳。   同时, 安妮的手上动作不停,捆绑住她手腕的是麻绳,粗粝的表面摩擦着她的皮肤,很快就磨破了皮。   正当她解不开麻绳,手腕也疼得让她难以动弹时, 她的脚底踩到了一片细小的石片。安妮松了口气,扭动着让自己倒在了地面上。   她的手指摸索着, 捡起了那片一侧锋利的石头。   这时,她的耳边似乎只有石头摩擦割开麻绳的声音。   安妮感到庆幸,布里奇沃特公爵至少没有在她的嘴里塞毛巾,这让她还能顺畅呼吸。她喘着气, 让所有力量集中在手腕和手指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 安妮的手腕忽然一松。   断了!麻绳断了!   安妮兴奋地叫了一声。   她挣扎着,断开的麻绳很快就松动了开来,安妮的手腕终于解开了。她立刻解开了系在脖子间的细绳,掀开了蒙在脸上的布袋。   刺眼的光让安妮眯起了眼睛。   她低下了头, 果然见身上穿着的衣服不是自己的那件——可比她自己的还要华丽许多,层层叠叠的白纱撑起了裙摆,在阳光下还闪着细碎的光芒。她的胸口缀着华丽的珍珠项链,层层叠叠地绕了几个大环,白色的透着粉光,却显得她的胸口皮肤越发苍白。   安妮粗暴地扯开了珍珠项链,扔在了地上。   她捡起了那块石片,一边割开捆着脚腕的绳子,一边眯着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片橡树林,安妮没有猜错。   她的心跳很快:难道,这真的就是伯爵埋葬的那片橡树林?   树木参天,无数的叶片交织在一起,稀疏的光斑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照进了安妮的眼睛。   身旁,马车的周围没有一个人,但是似乎有过打斗的痕迹——马车上的木制横杠已经断开,车壁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地面上,树叶和泥土已经完全混合地乱成了一团,隐隐的血迹溅在了四处。   无疑,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有人曾经带着人过来,和监视绑架她的人起了冲突。   是达西吗?   这些天他究竟做了什么?   但是,他现在又去哪儿了?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安妮朝刚才听到枪声的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树林和灌木阻挡了她的视线,一条蜿蜒崎岖的道路消失在了尽头。   安妮闷哼一声,手下一阵用力,捆绑住她脚腕的绳子断了开来。   安妮连忙解开绳子,扶着身旁的橡树站了起来。待手脚终于不再因为血液堵塞而发麻后,安妮提着重重的裙摆来到了马车旁,解开了束缚在马儿身上的绳索。   ——她决定骑马过去那边看看,就算有什么不对劲的,也能尽快逃离。   翻身上马,安妮跨骑在了马背上,双腿重重一夹。   马儿嘶鸣一声,在她利落地一甩马鞭后,朝小道的方向跑了起来。   *   枪声响了起来,瞬间让对峙的几人一下子肌肉紧绷了起来。   布里奇沃特公爵闷哼一声,红中带黑的鲜血从他的唇间缓缓躺下。而先前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艾伦·爱杰顿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开枪!   那是谁?!   布里奇沃特公爵的眼睛变得通红,渗人的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   达西手中原本指着艾伦的枪也逐渐放了下来。   ——在枪响前,他们对峙的情形着实可笑。   *   达西在那天闯入艾伦的私宅后,得知公爵从他的手下绑走了安妮、将他囚禁在这里。   而公爵从自己儿子手下劫走安妮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威胁”里希特先生,让他交出新发明公司?   达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伦脸色苍白,似笑非笑地称呼他为里希特先生。   达西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的拙劣的计谋竟然真的实现了。   他多次派人在曾经的伯爵府、现在的路易斯花园周边游荡,想要传递出一个消息:彭伯里庄园那位常年游荡在欧罗巴大陆的达西先生才是里希特先生。   他想要赐予“里希特先生”一个不可招惹的身份、一个有分量有背景的地位,就像曾经费茨威廉伯爵做的那样。   因为他常年不在英国、而里希特先生也常年不曾公开露面,这样的猜测反而十分令人信服。   至少,以布里奇沃特公爵为首的那批航运业龙头都认可了这个猜想。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艾伦作为公爵之子,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他爱上了“里希特先生”。   艾伦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几乎就差一小步就能成为未来的公爵,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绑架安妮的初衷,如他所说,目的就是她这个人,里希特先生的势力仅仅是锦上添花。   可对于公爵来说,不是这样。   公爵绑架德·包尔小姐的前提,是认定了达西就是神秘的里希特先生。达西的势力在公爵看来有些分量、却又不是坚不可摧。达西作为盘踞一方的大庄园主,几乎没有破绽和弱点。   公爵对此十分苦恼,直到发现了自己儿子的私情。   他那一直看好、寄予厚望的次子,竟然对一个乡下的子爵小姐念念不忘、情深不移;那这位子爵小姐,好巧不巧,竟然就是达西先生的表妹,或者说,未婚妻——公爵从自己的夫人那里得知了这个鲜为人知的消息。   那么,没有破绽的达西先生、里希特先生就有了破绽。   于是,公爵将计就计,捡了艾伦的漏。   达西在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在暗地里的“小动作”此时竟然成为了安妮的保命符。   公爵要用安妮来威胁他,就至少要保证她的安全,否则根本没有谈的余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告诉我布里奇沃特公爵的破绽?他是你的父亲。”达西在跳下窗台前,忽然回头问道。   艾伦只是微微一笑,他闭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保加利亚玫瑰的香气从窗口钻进了他的鼻腔。   “因为我爱她。”艾伦睁开了眼睛,“无论她是否把我当成变态、混蛋、恶棍,我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不,艾伦,你又说假话了。’   艾伦在心底唾弃自己。   能改变他的永远只有那个人,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   ‘我曾经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   达西在考虑了一整晚后,给布里奇沃特公爵送去了一封决斗书。   这场决斗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一位淑女,只是,与故事和传说中为了赢得女主角的爱情不同,这场决斗是为了救回她的性命,赌注是达西的性命。   如果达西击中了公爵的心脏,他就能将德·包尔小姐救回;而假如他失败了,答案不言而喻。   公爵傲慢地接下了这个决斗。   他们约在了费茨威廉伯爵葬身的橡树林见面。安妮被敲晕了留在了马车上,在枪响后,仍然站着的那位就能将她带走。   公爵和达西互相鞠躬后,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十步,来到提前做好标记的位置。   ——可是,意外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艾伦出现在了决斗的现场,打破了决斗的公平。   “艾伦·爱杰顿?!公爵先生,原来您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您未免太过狡诈、违背了我们决斗的原则和誓言!”达西怒叱道。   布里奇沃特公爵皱起了眉头,虽然他确实还有后手,安排了一队雇佣军后行,无论结局如何都会将德·包尔小姐从马车里带走。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出现在这个决斗场合!   “艾伦,回去!”公爵狠狠地瞪着这突然冒出的第三人,“我没有让你来,这是我和里希特先生之间的决斗!决斗意味着什么,我曾经教过你,你不是不知道!”   艾伦却一言不发,站在了原地,微微地在风中摇晃着。   达西的枪/口原本正对着他的决斗对象,这时,他眯起了眼睛,手臂微动,手中的枪对准了这第三人。   公爵盛怒,将枪口对准了达西,吼道:“放他离开!我没有让他过来,我们的决斗依然有效!”   见达西的手指移到了扳/机上,而艾伦依然动也不动,公爵气急,扭头冲艾伦怒吼道:“快走!”   可他怒急的表情很快变成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艾伦·爱杰顿的手摸向了腰后,拔出了一把枪。   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朝自己的父亲微微一笑,枪口对准了他。   布里奇沃特公爵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和里希特先生的决斗场上,出现了自己的儿子,而他竟然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他们的敌人是里希特先生啊!   电光火石之间,公爵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声说道:“你的德·包尔小姐正在那边的橡树林里!我怎么可能对你要的人动手,快去!”   说着,他的枪口仍然指着达西先生。   这下,三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的局势。达西的枪口对准了艾伦·爱杰顿,而艾伦·爱杰顿却朝公爵举起了枪,公爵的枪口在儿子和达西之间徘徊了一瞬间,最后还是对准了达西。   毕竟,艾伦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儿子,就算他朝艾伦开枪,难道达西就会放过他?!   这局势只僵持了大约三分钟,却被那声枪声打破了。   *   布里奇沃特公爵的眼中被血丝充满,他在原地摇摇欲坠,痛苦地坚持了半晌后,无力地朝前倒下了。   “嘭”的一声,激起了尘土和落叶。   他的身后,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仍然举着枪,没有放下。   达西倒吸一口凉气:“隆美尔?!”   那人微微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来到了公爵的身旁。他举起了手,猛地一下,用枪身击中了他的后脖颈。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公爵再次倒了下去。   “小子,把你老子带回去。”隆美尔缓缓站起了身,将枪手在了腰间,“我可没有下死手,现在把他带回去还有得救。”   艾伦浑身一颤,霎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了。   将他带回去?   可是他先前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来,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父亲,难道将他带回去救活以后,他就能有好日子过?   可是,不带他回去?看着他在这里流血而尽?   艾伦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隆美尔可不管他怎么想,嗤笑一声,朝达西走去:“真是个鲁莽的小子,比安妮还冲动!决斗?亏你想得出来!”   “……我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和安妮而战。”达西皱着眉头,心中为隆美尔那批评的语言而感到忿忿。   “你分明也不是个不经风雨的毛头小子了,竟然还相信这种老东西的话?”隆美尔撇了撇嘴,十足地不屑,“要是我没有来,你就算开枪杀了他,都找不回安妮!”   “什么?!”达西和艾伦异口同声。   “咱们这位公爵可是留了不止一手,不过,我的人已经过去解决了。”隆美尔微微一笑,“也是他运气差,联系的雇佣兵恰好是我的人。要不是凯瑟琳来找我,我也不会想起来处理他们私下接生意的事情。”   听到雇佣兵一词,达西当即扔下了枪,大步朝橡树林里跑去。   “这人你是怎么想的?杀了他?”隆美尔的声音制止了他的脚步,达西回头,见他正指着呆站在一旁的艾伦·爱杰顿。   艾伦·爱杰顿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当他将枪口对准了他的父亲时。   这个动作引起了达西心底的轩然大/波——艾伦的行为他无法理解,假如是他,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可是在这个情况下,他甚至还感激艾伦做出了这个决定,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决斗。   这时,达西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情敌了——无论达西是否承认,艾伦对于安妮的爱仍然超越了一切,尤其是对他有培育之恩、也将他利用到底的父亲。   达西不敢说,如果自己是艾伦·爱杰顿,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不,我不会是他。   达西在心底说道。   忽然,达西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三人皆是一惊,朝那马蹄声的方向望去。   ——只见茂密的橡树林里高高低低的灌木丛一震骚动,马蹄声越来越靠近、越来越响。   忽然,一个雪白的声影从密林中一跃而出。   她身穿洁白华丽的盛装,就像画中的新娘一样。她骑着骏马,手紧紧地抓着缰绳,敏捷地从荆棘丛上飞跃而来。   长长的卷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被她甩在了身后。   “安妮!”达西听到自己在心底呐喊着。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身影,一时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安妮在看到熟悉的几个身影后,骤然松了一口气,猛地用力拉住了缰绳。   马儿嘶鸣着,前蹄抬起,利落地停了下来。   尘土混合着枯草和枯叶纷纷扬扬地洒在了达西的面前。   还没等马儿站定,安妮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腰肢,没让她的脚落在地上。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度。   安妮眼前一热,紧紧地环抱住了他的脖子,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达西的耳朵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口,安妮那剧烈的心跳声反而让他逐渐冷静了下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安妮吗?是我的安妮吗?”他的声音不确定地问道。   “是我!”安妮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作势要松开他,让他面对面地看清自己,却被达西抱得更紧了。   安妮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松开他。   在看见达西的身影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思念他。   恐惧和黑暗霎时间被驱散干净,前些日子——那些连她都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的日子——她强逼着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在黑暗和饥饿中发疯,也不要向那布里奇沃特公爵妥协。   她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却无法挣扎,只能等待着救援。就像是童话中被巫婆和恶龙囚禁的女主人公,想要自救、却无能为力。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达西忽然感受到一滴热泪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将她放了下来,想要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痕迹。而安妮在被放下的那一瞬间,双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了头,急切地将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达西没有犹豫,默契地张开了嘴。   嘴唇和嘴唇、舌头和舌头相触的一瞬间,二人都忍不住喟叹,接着将笑声堵在了唇齿之间,独自消化。   达西的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颊,粗粝的手指在她的眼下擦过,眼泪湿润了他的干涸的创口。   安妮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又从她的眼角滑落。   达西的手逐渐向下,一手托在了她的背后,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脖子,轻抚着、安慰着。   安妮就像是猫,在他的抚弄下,逐渐平静了下来,起初的急迫和紧张也松弛了下来。   达西在察觉到怀中人的放松后,微微睁开了眼,唇舌渐渐与她的分开。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开,来到了唇角、脸颊、鼻尖、眼睑……从每一处细细地吻过,如同视察领地一般。   他的手也离开了她的背后,双手沿着手臂、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他感觉到指尖有一丝不平和黏腻。   达西立刻执起了她的手——她的手腕因为挣脱麻绳的束缚,此刻已经划出了一道道伤痕,血迹从破皮中渗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轻纱制成的衣裙。   “快上马,我带你回去!医生就在路易斯花园等着!”达西着急地说着,就要将安妮抱上马背。   安妮这时才想起自己身上有伤——手腕和脚腕都隐隐作痛,跟着心脏的跳动一抽一抽的,是磨破皮出血的症状。   这些不过皮肉伤,安妮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难道达西刚才在吻她时,把她的氧气一并夺去了?   安妮不找边际地想着。   她的头忽然也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可是,这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安妮死死地咬着嘴唇,让自己保持清醒,深呼吸着,努力平息全身的疼痛。   她转头朝另一边看去。   隆美尔抱胸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他们还是在休息。   而公爵仍然倒在了地上,他的背部有一个深黑色的洞,血液仍然在不断地流淌出来,在阳光下甚至还隐隐闪着光。   艾伦在距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他目光低垂,看着公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   “艾伦突然出现在了我和公爵的决斗上。”达西的语气平静,似乎在说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事情,“公爵的伤不是我打的,是隆美尔,他应该是跟在艾伦的身后过来的。”   安妮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忍不住问道:“公爵没有死吧?”   “没有,隆美尔避开了要害。”   “那他怎么、怎么不将他赶快送去医生那里?!”这个问题刚问出口,安妮就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边伫立的身影。   “……这与我们无关了。”达西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动作让安妮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黑暗给了她许多不好的回忆。   达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侧身挡住了安妮的视线:“别看了,我们走,这里交给隆美尔。”   说着,达西将安妮抱上了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将安妮圈在了怀中。   他没有再看那边一眼,调转马头,朝橡树林里走去——既是近路,又可以再去见一见费茨威廉伯爵,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安妮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安心地朝后仰倒,扭过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有些扎人,可安妮不介意。   “砰——”枪声又一次从身后传来。   安妮浑身僵硬。   “公爵死了。”达西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我自己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章太折磨我自己了。 第98章   布里奇沃特公爵府的婚礼变成了葬礼。   安妮从混沌的睡梦中醒来时, 迷迷糊糊听到凯瑟琳夫人和隆美尔在谈论这个消息。   “艾伦·爱杰顿可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和兄弟之间杀个你死我活也就罢了,可是他竟然连……安妮怎么这么倒霉, 竟然会招惹到他?”凯瑟琳夫人啜泣道。   “安妮是幸运的, 爱杰顿对她下不了手。”这是隆美尔的声音。   “她都成这样的, 还幸运?!就差一点,她、她又要被……”   “你也说了, 还差一点。”隆美尔的声音无比冷静、却又带着些丝丝温暖的安慰,“经历过这一次, 艾伦·爱杰顿这个隐患就算是彻底拔除了。”   “可他没死!”凯瑟琳夫人忿忿。   “他对安妮的偏执死了, 这就够了。”   “如果他以后还……死灰复燃, 难道安妮还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隆美尔沉默了片刻。   “要我说,就要把他做得那些事情昭告天下!可他竟然还有脸、还能淡定地处理公爵的后事?!这太可怕了!”   隆美尔的声音听不出赞同还是反对,他淡淡地说:“他即将是下一任公爵。”   艾伦的势力不可小觑,此时的罗辛斯庄园和彭伯里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了。   “那就告诉国王!总会有办法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凯瑟琳夫人张口结舌,讪讪地闭上了嘴。   安妮听到这里, 喘着气,艰难地开口道:“达西、达西在哪里?”   她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凯瑟琳夫人和隆美尔的注意, 二人立刻围到了床边。凯瑟琳夫人压低了声音:“达西去参加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葬礼了,还记得那张婚礼请柬吗?正是今天。而布里奇沃特的婚礼却变成了葬礼。”   “他、他不会有事吧?”安妮皱起了眉头,在凯瑟琳夫人的搀扶下,靠在了厚厚高高的靠枕上。   “没事, 决斗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没有人有理由怪罪他。”隆美尔意有所指地说道,“绅士决斗本就是法律容许的,达西作为优胜者去参加对手的葬礼,更显得风度。”   所以, 公爵之死的原因,对外的说法就是,达西在绅士决斗中赢了公爵?   那么,那些人犯下的罪孽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   在艾伦的口中,老公爵——艾伦的祖父是集结围剿老费茨威廉伯爵的核心人物,他和刚刚逝去的那位公爵反倒是替她绊倒罪魁祸首的功臣。   可是事实是这样吗?   安妮不相信,她经历了这一场,反而有些想明白了:他们各怀鬼胎、各有心思。   他们貌似正义的行为掩盖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对于权力和地位的欲/望。   而艾伦,很幸运,是站到了最后的人。   安妮不敢说他当初究竟是什么立场,可是,安妮确定,从今以后的艾伦不会收手。   相反,他从这次的经历中吸取了更多,以后会做得更加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只是,那些事情将与安妮无关了。   可是……   安妮的眼神变得锐利,两任公爵都是策划伯爵之死的核心人物,这一点她很确定了。但是,这场针对“里希特先生”的围剿不会结束,而它背后的人只是换了一个安妮不知道的领袖。   无论领袖是谁,他都不是安妮唯一要对付的人。   而只要这群人还存在,达西——任何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都会承受不应该承受的风险。   安妮下定了决心,要做出那个自己曾经考虑了很久、却不敢做的事情。她已经不愿意再让别人挡在她的前面,这次达西与公爵的决斗给了她重重一击。   如果艾伦和隆美尔没有打破那个僵局,如果达西失手了,安妮将后悔终生。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我要去参加葬礼。”安妮抬起眼眸,看向一脸了然的隆美尔,“我决定了。”   凯瑟琳夫人有些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要劝安妮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却听见隆美尔的声音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我会站在你的身后。”   *   在橡树林里,当安妮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身新娘的衣服时,她的脑海中一个猜测一晃而过——第二天似乎就是当时艾伦交给她的婚礼请柬上的日期。   看来,公爵早就做好了打算,一旦他赢了,达西死在了橡树林,就会将她绑架去婚礼现场。   那时,安妮的恋人已逝,她将会心如死灰。   可是,婚礼变成了葬礼。   安妮在杜丽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云罗长裙、戴上了黑色的帽子,她的衣袖很长,遮住了手腕间的伤痕,上了马车。   凯瑟琳夫人在纠结了许久后,还是换上了同样的服饰和隆美尔一起陪安妮前往。   当一行人到达教堂时,受邀而来的客人们刚好从教堂里鱼贯而出。   乌压压一片人,绅士、夫人和淑女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是很显然,他们悲伤的表情难掩惊讶和疑惑。   好好的婚礼怎么成了葬礼?   这太离奇了,公爵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会冲动地接下决斗?而他的决斗对象——此刻正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   他们是为了什么决斗?   这样的窃窃私语从葬礼刚开始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停止。   公爵夫人和她的小女儿互相搀扶着,苍白的脸颊十分麻木,黑色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很难看清她们的表情。   可是在神父面前,她们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连一声哭泣都没有让人听到。   直到公爵的小儿子出现了。   艾伦·爱杰顿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众所周知,他的兄长爱德华·爱杰顿原本该是唯一的继承人,可此时却躺在了病床上,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艾伦·爱杰顿主持了父亲的葬礼——明眼人都清楚,他将成为下一任公爵,这没跑了。   艾伦对于公爵为什么会答应这场决斗含糊其辞,但是没有人会怀疑决斗的真实性,因为公爵身边最信任的人都提前得知了这件事情。   而公爵夫人和爱杰顿小姐在看到艾伦后,表现出的恭敬和客气让在场的所有宾客都明白了,她们已经承认了艾伦的地位。淑女和夫人们都眉来眼去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这是公爵的葬礼。   谁将是下一任公爵夫人?   曾经她们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的艾伦·爱杰顿霎时间成为了伦敦城里最受欢迎的绅士——一个年级不过二十五岁的年轻绅士,不出意外,他将会成为最年轻的公爵!   “而且,我听说他对于经营产业很有一套。”   “这可真不错,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大不如当初啦!各个都只会享乐,流连于俱乐部之间不着家。”   “而爱杰顿先生似乎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伦敦的淑女献过好感。”   “……洁身自好……”   夫人和小姐们争先恐后地交换着信息,努力地显示自己比其他人要更了解这个年轻的绅士。而对艾伦·爱杰顿完全没有了解、甚至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的淑女夫人们懊恼地听着,时不时消化着“知情人”三言两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在此基础上又编造出了更多的猜测。   不过一场葬礼的功夫,艾伦·爱杰顿已经变成了人人口中年轻有为、洁身自好、有大好前途的英俊绅士。   达西全程都皱着眉头,那些浮夸的形容词却一个不落下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达西在心底冷哼,如果她们知道了艾伦的真面目,也不知还会不会这样热络,还是害怕地立刻逃走?   恐怕一半一半吧。   而那些绅士——达西只是听他们谈论了几句,就知道他们都是公爵曾经的合作伙伴们。   达西的脸色愈发冷漠,他很难说,这里的绅士究竟有多少是与费茨威廉伯爵的死有关。也许是幕后推手之一,也许只是冷眼旁观。   当教堂的门一打开,达西再也受不了了,没有跟艾伦打过招呼,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宾客们的马车远远地停在远处,此时,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   “什么人竟然在葬礼结束之后才来?”   “这对公爵也太不尊敬了。”   达西对那些窃窃私语置若罔闻,匆匆从台阶上跳下,朝那马车走去。   艾伦·爱杰顿在客人们的簇拥下,连带忧愁和深沉地从教堂里走出,看见那马车和达西的动作后,微微一僵。   马车缓缓在教堂门口停了下来,达西上前一步,在车夫跳下前,打开了车门。   他风度翩翩地伸出了手——可是,只要是关注着他动作的人都能发现他的急迫和兴奋。   一双苍白的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轻缓地放在了他的手心。   达西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引着她跳下了马车。   同样苍白的脸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在黑色衣裙的反衬下,她的皮肤格外的脆弱和冰冷。   可她的嘴唇独比玫瑰还要红艳。   当她抬起眼眸,漆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吸气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这少女简直不似真人,就好像哥特故事中古堡里的孤寂女巫——不,是鬼魅,随时用那古井无波、却又蕴藏着危险和掠夺的眼睛吸取所有人的灵魂。   “她是谁?”   艾伦·爱杰顿听到有人小声地问道。   “安妮·德·包尔。”艾伦的声音无比干涩,“来自罗辛斯庄园的德·包尔小姐。”   *   德·包尔小姐的出现引起了层层暗潮涌动。   已经有不少人从达西先生的态度中料到德·包尔小姐恐怕就是这场绅士决斗的原因了。   可是……   “如果决斗双方是艾伦·爱杰顿先生和达西先生,我更相信这是合理的。你瞧,爱杰顿先生的眼神粘在了那德·包尔小姐的身上,根本不能移开。”   “可是这与公爵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真奇怪……”   安妮握着达西的手,跳下了马车,在她身后,凯瑟琳夫人也跟着出来了。隆美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留在了车上。   她对于自己引起的讨论心知肚明。   她的腰被达西揽住了,达西低下了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醒了多久了?从路易斯花园到这里可不少路,累了吗?”   安妮摇了摇头,将头靠在了他肩膀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后说道:“不累,我醒了之后就听到妈妈和隆美尔说起你来参加葬礼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   “我不想你来。”达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是……”   “可是你不希望我那样做,你希望我装聋作哑。”   说着安妮挠了挠他的手心,小声说道:“是该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了,亲爱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会站在你的身后。”   这耳熟的话让安妮的嘴角弯了起来。接着,她松开了挽着达西的手,回头和凯瑟琳夫人手挽着手,朝公爵夫人和夫人、淑女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达西瞟了一眼马车内,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接着不动声色地跟在安妮的身后走去。   凯瑟琳夫人和公爵夫人冷淡地打了声招呼,互相行了个礼。公爵对安妮犯下的罪行,她不相信公爵夫人一概不知。   可现在,公爵已经死在了枪下,凯瑟琳夫人“意气风发”,忍不住就想在他的遗孀面前嘚瑟。   公爵夫人自从年轻时就与凯瑟琳夫人不对付——那时她们同时在社交舞会上出现。   凯瑟琳夫人是伯爵之女,身份尊贵、容貌昳丽,尽管有些盛气凌人,但是却是实打实地年轻人争相追逐的目标。   不仅是出身不好的公爵夫人,即便是同期的其他贵族女子,都颇有些将她当做假想敌的意思。   可是,伯爵之女却嫁给了一个小小的乡下来的子爵。   这让所有人都无比吃惊,也让她们幸灾乐祸了起来。出身平平的爱杰顿夫人却俘获了公爵长子的心,这让她更对凯瑟琳夫人升起了看笑话的心思。   后来,罗辛斯庄园接二连三出现了事故,彻底打击了凯瑟琳夫人的傲气。   不知道那时候,公爵夫人和她的朋友们私下看了多少笑话。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糟糕的运气来到了公爵府。   公爵夫人在真正成为公爵夫人时,连笑都笑不出来:因为老公爵去世的原因是她的长子与次子未婚妻之间的私情,而她的长子从此一蹶不振、重病在床。   好在,她的次子是个有本事的。   当她终于从这打击中恢复过来,打算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公爵夫人的派头和生活时,她的丈夫在决斗中离世了。   决斗的原因她清清楚楚,正因为这样,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艾伦了。   她身为艾伦的母亲,她的小女儿是艾伦唯一的妹妹,她们将来的生活却完全要依仗这个她很少关心的次子。   公爵夫人百感交集,她曾经对他的打压此时变成了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剑。   凯瑟琳夫人嘲讽地说着“可惜”“可怜”的话,又假惺惺地关心起爱杰顿夫人和爱杰顿小姐(安妮·爱杰顿)之后的打算。   可她向来不会演戏,讥笑和幸灾乐祸几乎根本掩藏不住。   安妮在她的身后,听着她那不加掩饰、盛气凌人的嘲讽勾起了嘴角。如果公爵夫人和爱杰顿小姐对家中男人的行为全然不知,她也不会在她们的伤口上撒盐。   可是,在被关在地下室的那些黑暗的日子,她分明听到了这二人的声音。   在凯瑟琳夫人的刺激下,爱杰顿夫人紧咬着牙关,含糊其辞地与她打着机锋。可年轻的爱杰顿小姐向来饱受宠爱,安妮故意看着她挑了挑眉,爱杰顿小姐怒气冲冲地跑到了安妮的面前。   没等她的家庭教师扑上来阻拦,爱杰顿小姐一口咬在了安妮的虎口。   “安妮?!”爱杰顿夫人惊得大叫。   “安妮!”凯瑟琳夫人也被吓了一大跳,怒气一下子升腾了起来。   “未免欺人太甚了!爱杰顿夫人!你们做了那样的事情,竟然还不知收敛,难道这么看不起我、以为我是好惹的吗?!”凯瑟琳夫人尖叫着,伸手掐住了爱杰顿夫人的喉咙。   那爱杰顿小姐吓了一跳,嘴下也忘记用力了。   这里的骚乱一下子扩散了开来,时时刻刻注意着安妮的达西和艾伦同时冲了过来。   达西立刻将安妮挡在了身后,安妮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艾伦对他的妹妹怒目而视,让家庭教师和女仆们将她强行带走。   两位夫人不顾形象地扭打在了一起,安妮的视线从那些围观的绅士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一些眼熟的家伙。   他们都是布里奇沃特公爵交往的世家,利益牵扯到了一起。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各大船厂背后实际掌控的人物,有几位曾经还多次派人威逼利诱过伯格莱姆先生带着精湛的技术投奔他们。   只是,伯格莱姆先生不为所动,对里希特先生忠心耿耿。   安妮无比庆幸,当初白纸黑字地承诺不会夺取他的专利所有权——只这一点,便是那些自视甚高的大人物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他们一个两个,都是谋害费茨威廉伯爵的参与者。’安妮的心跳很快,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死死地掐在了手心,‘安妮,你的仇敌都在这里了,可是,你要怎么对付他们呢?’   她不可能让他们一个个地为伯爵殉葬,他们的命还没有那么值钱!   “爱杰顿夫人,您真的对公爵去世的原因不好奇吗?”安妮朗声问道。   话音刚落,教堂前顿时一片寂静。   达西心下一跳,握住了安妮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是和达西先生决斗死的!”公爵夫人拨开了散落的头发,坚定地说道,“他是真正的绅士。”   “噢!是吗?”安妮冷笑,掀开了遮挡着手腕的长袖,“您就不好奇决斗的原因吗?”   她手腕上的红色血印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的讨论骤起。   公爵夫人紧紧咬着牙关,瞪着那冷漠又坚定的眼睛,咬牙切齿道:“德·包尔小姐,我想,你应该明白,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我明白这个道理,夫人。可是,我更明白,作恶是会有报应的。我从不招惹别人,而假如别人先采取了手段,伤害了我身边的人……”安妮的语气逐渐变得低沉而危险,公爵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安妮不再看她,她知道,自己的敌人根本不是这个色厉内荏的公爵夫人。   她转身,黑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光。   “公爵与达西先生决斗的目的,可不是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子爵之女。”安妮的视线在那些绅士的脸上一一扫过,被她的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阵凉意,“虽然,我知道桃色新闻总是人们最感兴趣的,可是真正的罪恶总是藏在这样暧昧的颜色之下。”   “公爵想要的,是里希特先生的势力,所以,他绑架了我,用我来威胁达西先生。”   “达西先生就是里希特先生?!”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达西看着那声音的方向,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骚动。   安妮举起了自己裸露的手腕:“显然,公爵也是这样认为的。很可惜,他连到死都是不明不白。”   安妮的嘴角勾起,眯起了眼睛——就像是黑色城堡里的鬼魅——她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说道:“我就是里希特。”   “什么?!”惊呼和尖叫此起彼伏地响起。   安妮咽了咽口水,紧紧地咬着牙关,脸上肌肉不可控制地抽动着。嘭嘭嘭的心跳声冲击着鼓膜,伴随着那震惊的叫声,一抽一抽地刺激着她的大脑。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怎么可能是里希特先生?!”   “里希特先生竟然是一个女人?”   “不,不可能!!!里希特先生□□年前就已经小有名气,她那时才多大?!”   “他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你当我们是傻子?!”   无数的质疑铺天盖地地传来,安妮稳稳地站在原地,接受着他们和她们毫不掩饰地肆意窥视和打量。   忽然,她的手心一热。   达西握住了她的手。   “我能为她作证。”达西朗声说道。   “我也能为她作证。”马车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众人不由地望去,只见隆美尔跳下了马车。   “我也能!”   “我也能!”   伯格莱姆先生和布朗先生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15 23:58:21~2021-01-16 23:5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隆美尔和伯格莱姆先生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哗然。   “那是谁?!”有人窃窃私语地问道。   “欧罗巴大陆来的贵客, 国王的座上宾!”他的同伴压低了声音惊呼,“许多年前他曾经在伦敦引起过一阵热议,他是老费茨威廉伯爵的友人!今年他忽然转身摇身一变, 成了普鲁士的大臣, 国王待他如同最亲密的朋友, 恨不得让他住在皇宫里,就连亲王也对他十分尊重!”   他的介绍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众人的耳朵, 吸气声此起彼伏。   安妮在心中暗叹,她只知道隆美尔今非昔比了, 没想到竟然这样背景雄厚?   “那么, 那个人呢!”   “那是伯格莱姆!”   “哇?!”   伯格莱姆先生虽然不是尊贵的绅士, 但是他的名字早就和里希特先生一起,印刻在了每一艘蒸汽轮船上。   他的出现比隆美尔更让人信服,毕竟他实打实是里希特先生的手下和朋友。   想到这里,在场的人再次看向那身着黑裙、脸色苍白的少女。   她的身材如此单薄,就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跑;她的嘴唇如此鲜红, 就像是鲜血浸染的;可是,她的目光如此锐利, 甚至比她身边的绅士们还要气派。   可是……   “怎么可能?里希特先生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姑娘!”   “隆美尔先生!倘若你说你是里希特先生,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这也说得通,大约七年前里希特先生的菲尼克斯纺织厂逐渐占据了高端布料市场,那时您也在伦敦, 对吗?”   隆美尔嘴角勾起, 看着那人没有说话。   伯格莱姆先生拨开了人群,在众人的注目下来到安妮的身边,朝她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他这动作分明就是默认德·包尔小姐就是里希特先生!   无数的目光灼热地盯着这位发明天才,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一眼不发的话题人物……难道, 她真的是里希特先生?   这怎么可能?!   安妮从宣布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便没有再说过话。   言语是单薄的,就算她伶牙俐齿,也不可能说服那些天然就对她带着偏见的人。   只有事实能让他们闭嘴。   她的目光朝人群中央望去,只见艾伦·爱杰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而艾伦也曾是除了史密斯先生和她的家人以外,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可现在,他们却站在了完全的对立面。   “对啊!爱杰顿先生,您从前与里希特先生一直有来往,您……”   “德·包尔小姐就是里希特先生,是的,我一直都知道。”艾伦打断了旁人的质疑和询问,勾起了一抹微笑,说道,“她是真正的天才,也是我钦慕的对象。”   “爱杰顿,这种话您就不必再说了。”安妮看着他,冷淡道。   艾伦脸上神情不变。   安妮看向了那群质疑地看着她的众人,说道:“事实我已经说清,公爵为了威胁‘里希特先生’而绑架了我,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出我就是里希特先生。呵,假如他知道,一定后悔没有将我永远地囚禁在地下室、亦或是……”   说到这儿,安妮眯起了眼睛,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老费茨威廉伯爵的悲剧也许还会发生。”   这个名字从她的唇齿间缓缓吐出,安妮就盯着那人群中的一张张脸,不出意外地看见几人脸上浮现出了不自然地神情,在与她的视线交汇时,掩饰地或是低下了眼眸,或是忽然扭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达西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记住了那些人。”   安妮点了点头,与他默契地手心交叠。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愤怒又嫌恶的吼声:“该死的,里希特竟然是个女人?!你这是欺诈!我不管你究竟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我们施密特船厂将从此取消和里希特的合作!”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安妮貌似理解地点了点头:“请……施密特先生?请您和我的经理人史密斯先生联系,您一定对他不陌生。不过,我记得当初与各位船厂签订的合约里有那么一条,假如你单方面撕毁合约,那么,我在各厂占据的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不会交出的。”   “你!”那施密特气得脸红脖子粗,“分明是你欺骗了我们!如果早知道你是个女人,我才不会和你合作!”   “就是,女人做生意有什么诚信可言?”   安妮好整以暇地抱胸,抬起下巴说道:“现在要撕毁合同、不守信用的可不是女人,而是……哦,抱歉,难道您是女人?这倒是我眼拙了,怪我怪我。”   说着,安妮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从头到脚地扫视着他,活像是见了鬼!   刚才听了施密特以及他朋友的话心中有些愤懑的淑女们不由地笑了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偷偷指指点点,直到夫人们咳嗽制止。   那施密特瞪大了眼睛,眼珠就快要从眼眶里掉下来。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您不愿意和我继续合作,我也不会坚持非要与您合作。”笑完,安妮冷下了脸,“我可以将百分之五的股份退还给您,不过,我的人会去您的蒸汽轮船上,将蒸汽机一一拆除炸毁;另外,您凭伯格莱姆先生设计的蒸汽轮船赚的钱……我想我也有权力收回。”   施密特先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喘着粗气,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却被周围的同伴们一把抱住。   “同样的,任何想要撕毁合约的人,我都承诺同样的应对方式。”安妮大声说道。   原本还心痒痒的绅士们霎时间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站出来继续当出头鸟了。   如果里希特新发明公司没有背景,他们早就一哄而上、将它瓜分殆尽。可是,绅士们看着那里希特……不,德·包尔小姐身边的人,一时间谁也不敢动作。   想想那公爵吧!   公爵的准继承人可还在刚刚表达了对德·包尔小姐的钦慕,可他的父亲却是因为她而死?!   ——妖女!   事实上,他们仍然打心底里不相信一个女人,一个还没有正式进入社交圈的女人会有这样的能量,她怎么可能会是那个精明得让人害怕的里希特?   里希特这个名字刚在伦敦掀起波澜时,她才多大?   九岁?十岁?   就算她是个男人都不可能做得到!   想到这里,绅士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究竟“懂”了什么。   那个隆美尔!   忽然,一位老绅士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头发花白,眼睛也有些看不清楚了。两个年轻人搀扶着他,缓缓朝安妮走来。   老绅士的声音很沙哑:“你……你来自罗辛斯庄园?”   安妮挑了挑眉,向他行了一个礼。   “你的父亲是路易斯爵士?”他继续问道,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少女。   安妮清了清嗓子:“没错,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难怪,难怪。”他喃喃地说着,接着转身看向靠在一旁看戏的隆美尔,“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当年路易斯爵士和费茨威廉伯爵身边常常结伴而行的那个年轻人?”   隆美尔直起了身体,惊讶道:“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老绅士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无比锐利,但转瞬即逝,让安妮以为那只是她的错觉。   “难怪,难怪……”老绅士继续喃喃。   他身旁的年轻人不耐烦地啧了啧嘴,看向安妮的眼神颇为不屑。   老绅士似乎没有听到那不耐烦的声响,转头对黑压压站着的绅士们说道:“我无意撕毁和德·包尔签订的合约,你们轻便。”   这话一出,绅士们立刻炸成了一锅——他们还指望着德高望重的老绅士先站出来打头阵呢!没想到他竟然临阵退缩?!   “真是个老不清醒的。”人群后方一个中年人低声骂了一声。   “那你去啊?”他身旁人道,“哼,德·包尔小姐就算不是里希特,也够狡诈的。我们就算厌恶她、看不上她又如何,那蒸汽技术可是实打实的钱!她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愿意将蒸汽发动机退回!”   “那就把伯格莱姆先生……”   “你以为公爵没有这样做过?”那人冷哼,”伯格莱姆先生对德·包尔小姐忠心耿耿……啧啧,谁知道是不是那档子事情?你看,伯格莱姆的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话音刚落,一阵偷笑声响了起来。   安妮远远地看见人群后的几人笑得猥/琐,又见他们的目光是不是瞟向一旁的伯格莱姆先生,就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了。   安妮清了清嗓子:“就这样吧,施密特先生,如果您还坚持您的想法,我不会阻拦你,史密斯先生会招待您——其他人一样,我就在路易斯花园,也就是老费茨威廉伯爵府等待着你们解除合约的消息。”   说完,她向达西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离开。   达西的眉心微微皱起,他的目光从那些低声互相碰头的绅士头顶扫过,颇有些隐隐的愤怒和不甘。   “我没事,亲爱的。”安妮勾了勾他的手心,“我就是要看他们想干掉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他们就算厌恶我的真实身份又如何?还不是得跟我继续合作、祈求我持续不断地给他们提供新技术?”   “我总有不甘,他们用那样恶毒的想法揣测你。”达西握紧了手,恨自己不能为她做更多。   “日子还长,我会让他们心服口服、也为他的死付出代价。”安妮垂下了眼眸。   安妮正要爬上马车,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朝这里驶来。   “费茨威廉伯爵?!”   “是劳伦斯。”   安妮收回了腿,转身。   “安妮!你果然在这里。”劳伦斯利落地操控着马儿在她面前停下,“快上马车跟我走,国王召见!”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安妮:我就喜欢看你们无能狂怒~   还是决定日更三千,前段时间真的太消耗心神了,我已经支撑不住_(:зゝ∠)_ 第100章   “国王召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沉默了一瞬间后, 接着讨论声乍然响起。   在场的人几乎完全忘记这是公爵的葬礼,而不是某个俱乐部的聚会、更不是八卦的沙龙。   达西翻身上马,催使马儿来到劳伦斯面前, 小声地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妮见劳伦斯并非开玩笑, 心下一凛, 扭头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隆美尔。   隆美尔微微一笑,打开了车门, 扶着凯瑟琳夫人上了马车。接着他看向安妮,伸出了手。   安妮一边扶着他的手, 踩上了马车的台阶, 一边小声地说道:“是因为你吗?你在国王面前说了什么?好事还是坏事, 总要让我做个准备。”   隆美尔笑而不语,在关上马车门时,飞快又小声地说了一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取决于你,而不是事情的本身。”   安妮皱起了眉头, 消化着这句话。   马车缓缓驶动,达西、劳伦斯和隆美尔骑马在队伍的最前方。   安妮扒在窗户旁, 看向了身后,教堂前的人群慢慢散去。伯格莱姆先生和布朗先生转头相携离开,不理会其他绅士的套近乎。   艾伦·爱杰顿的脸上带着些许悲伤的神情,他站在人群的中间, 从善如流地与前来参加葬礼的绅士和夫人们一一告别。   爱杰顿夫人和爱杰顿小姐站在他的身后, 俨然已经将他当做了主心骨。   “爱杰顿夫人和爱杰顿小姐从来都不喜欢这位艾伦·爱杰顿先生,爱杰顿夫人向来认为,她那不养在自己身边的长子才是她日后唯一的依靠,而爱杰顿小姐在府中竟然比艾伦还要受尊重。”凯瑟琳夫人冷哼, 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冷嘲热讽,“可是,她们现在却不得不仰仗他的鼻息生活。”   安妮听罢,轻声说道:“艾伦不会对她们多苛刻的。”   “当然,他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凯瑟琳夫人的音调微微上扬,“不过,在她们看来,以后恐怕不得不伏低做小了。尤其是……哈哈,就算她给她的女儿取了和你一样的名字又如何,难道同名就能同命吗?”   安妮想起了那位自幼刁蛮放纵的爱杰顿小姐,她还没有成年,还没有踏入社交舞会。从前她是公爵父亲的掌上明珠,前途光明,就等成年时一朝获得所有适龄绅士的追捧。然而今后,她的婚事如何,却不能忽略艾伦的态度。   ——现在,已经没有人认为那个卧病在床、不省人事的爱德华·爱杰顿能翻起多大浪花了。   而要命的是,前些年里,爱杰顿小姐依靠父母的宠爱、故意给二哥使绊子的地方还不少!   想到这里,安妮摇了摇头,不愿意再去想那些无聊的陈年旧事。   她看向了身旁的凯瑟琳夫人,问道:“妈妈,您知道今天这一出吗?国王为什么会召见我们?”   凯瑟琳夫人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她想要假装没有听到,却在安妮坚持的眼神之中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大概是知道的,不,我只是知道国王终有一日会召见我们,但不知道是今天。”   安妮挑了挑眉,试探地问:“和……隆美尔有关?”   凯瑟琳夫人脸色板了下来:“与他无关!”   她别扭又带着些许怒气的话语让安妮迷惑了起来。达西曾经跟她说过凯瑟琳夫人的身世,隆美尔是这之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怎么会与他无关?   还是说,她们俩说得压根不是同一件事情?   凯瑟琳夫人说完后,便别开了眼,手不自觉地拧着手帕,忿忿地出气。   这动作和神态让安妮眯起了眼睛——凯瑟琳夫人从来没有这样扭捏过。倒像是……不自然地害羞了?   这个猜测让安妮吓了一跳。   她打开了马车的窗户,朝前面骑马奔驰的绅士们望去。   这时,隆美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与她对视,微微一笑。   *   与安妮设想的“王宫”不同,马车在郊外的一座华丽的庄园前缓缓停下。   安妮和凯瑟琳夫人都在途经的驿站换了一身衣服——至少不能穿着黑色的丧裙去见全英国最尊贵的人。   他们经过了不止一道的严格的检查,当守卫按照提前准备好的名单清点、不能放名单以外的仆人等进去时,安妮才庆幸自己今天没有带上杜丽。   三位骑马的绅士翻身下马。   庄园前,早早就站着一位年长的女官,她衣着制服,可料子明显不是普通女仆能穿的。仔细地打量,安妮发现,那是菲尼克斯前两年出的款式。虽然不是最新最好的,但它们仍然是贵族们平日里会用来制作常服的最佳选择。   达西握着安妮的手从马车上跳下,安妮顺势挽上了他的臂弯,朝劳伦斯走去。   而凯瑟琳夫人因此不得不站在隆美尔的身侧。   安妮斜眼见她神情有些不自然。这不自然必须由她带着疑惑、特别注意才能看得出来,可安妮此前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现在却越看越觉得……有猫腻!   女官带着一行人朝庄园内部走去,她面色冷峻,似乎并没有和客人们闲聊的意愿。   安妮拽了拽达西的手臂,当达西微微弯下腰后,贴耳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隆美尔有没有告诉你?”   “他的嘴很紧,什么也不肯说。”达西也学着她的动作,用吐气骚扰着她的耳朵,“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原因,我相信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和妈妈的……‘身世’有关?”安妮的耳朵有些发痒,爬上了粉红的印迹。   达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他们穿过了一道长长的走廊。迎面而来了一位中年人,他气势很足,身穿华丽又繁复的礼服,靠近时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也许他并不是刚刚饮酒,只是在长时间的酗酒下,他身上已经俨然被酒气浸透了。   安妮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他领口和袖口露出的贴身衣物是菲尼克斯最新一季的新品——特供王室的新品。   所有人见到他时,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劳伦斯与他见面行了礼,安妮才从他的话中得知,这位便是尊贵的亲王殿下。   威尔士亲王似乎刚刚见过国王,可是他紧皱的眉头和阴鸷的眼睛表明,他与国王的交谈并不愉快。隆美尔倒是与他多说了两句话,看起来有些交情。   安妮此时已经不敢大惊小怪了,隆美尔此人的人脉实在是神通广大、让她琢磨不清。   寒暄完,当亲王疑惑地看向跟在隆美尔身后的人时,隆美尔这才装作刚刚想起的样子,介绍道:“这位是凯瑟琳夫人和她的独女,安妮小姐。”   他没有说姓氏。   可安妮在行礼时却发现亲王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安妮的错觉,她觉得亲王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的时间尤其长,那目光谈不上友好,却也并非敌视。   这时,女官忽然恭敬地小声提醒了亲王,国王正要召见这一行人。亲王面不改色,与隆美尔告别离开了。   等他走远时,安妮悄悄地吐了一口气,达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   “乔治又回来了?”苍老的声音在画廊尽头响起,“他想明白了?卡洛琳的传言……”   “亲王已经离开了,隆美尔先生与费茨威廉伯爵携凯瑟琳夫人、安妮小姐以及达西先生请见。”女官朗声说道。   画廊尽头那人缓缓转身,女官带着一行人走进了大门。   国王眯着眼睛,不确定地看着来访的人。隆美尔率先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向他行礼。   而当凯瑟琳夫人上前时,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哑的呼唤:“凯瑟琳……”   安妮在母亲身后微微一愣,立马扶住了母亲的手,发现她也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   “陛下,凯瑟琳夫人对那些往事并不知情。”隆美尔站了出来,“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守口如瓶。就连费茨威廉伯爵去世时,他都仍然坚守自己的承诺。”   国王微微一愣,视线久久地定在了凯瑟琳夫人和安妮的脸上。   凯瑟琳夫人不知所措紧紧咬着嘴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猜想难道错了?   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   安妮挽住了她的手臂,支撑着她,不让她继续后退。   国王移开了视线,他缓缓转身,看向了一旁的画像。   安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画像上是一位年轻雍容的夫人,她身穿洁白的长裙,珍珠是长裙上唯一的装饰,层层叠叠地隐藏在裙摆之中,胸前坠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她嘴角带笑,眉目含情。她的面容即便是透过绘画也能看出,与凯瑟琳夫人有六七分相似。   当画中人与国王对视,安妮发现,这二人的眉目如出一辙。   画像的右下角是淡淡的字迹:致我的妹妹、我的天使,凯瑟琳。   达西曾经跟她说过那个来自普鲁士皇室的传说,有一位神秘的、来历不明的尊贵的夫人在皇宫生下了一个婴儿,从此就消失在了欧罗巴……   画廊里气氛诡异,国王不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隆美尔冷眼旁观。   劳伦斯虽然现在是费茨威廉伯爵、但已经不是当初真正干涉的那个费茨威廉伯爵了。   达西置身事外,他早就已经猜测到了真相,并通过它换取了安妮的安心、化解了她的心病……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个秘密还会有揭露的那一天。   达西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也让安妮从震惊中醒来。   既然已经隐瞒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要告诉她们真相?   安妮有些疑惑,这样的事情向来是捂得越严实越好。然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由地让她多想……一个猜测在心中慢慢清晰成立。   安妮缓缓抬起了眼眸。   “她是谁?”安妮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廊里无比清晰。   国王将浑浊的目光投向了她,少女毫不惊慌,与她四目相对。   “凯瑟琳,她是凯瑟琳。”   “她的姓氏呢?”   国王陷入了沉默。   安妮握住了凯瑟琳夫人的手,发现她手一片冰凉。   “她没有姓氏,对吗?”安妮轻声说道,“因为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不该生活在阳光之下的人。”   话音刚落,国王忽然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了起来。安妮吓了一跳,就见女官立刻走了上去,扶住了他,小声地一边说着什么、一边顺着他的呼吸。   国王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凯瑟琳夫人也要离开,却被女官叫住了:“凯瑟琳夫人,请您留下,陛下有些话要与您说。”   她的声音温和又慈祥,凯瑟琳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扶着一旁的画框站住了。   安妮一只脚刚跨出了大门,就听见背后传来陛下的声音:“请安妮……女爵去花园里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晚更的理由只有一个……作者撑死在瓜田里了。   不知不觉第100章 啦!!!第100章,安妮成为了女爵~撒花~   感谢在2021-01-17 23:59:13~2021-01-19 01:51: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安妮的脚刚刚跨出大门, 在听到那称呼时,脚步戛然而止。   女爵,这是王室贵族之女的称呼。   安妮心下一震, 事实上, 她并没有一丝喜悦, 反而对这天降的头衔警惕了起来。   “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取决于你, 而不是事情的本身。”   隆美尔在上车时说的话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也许他早就对这件事情知情、甚至是预谋。女爵的称呼听上去又贵气、又有分量,似乎是王室承认了凯瑟琳夫人和她的贵族血脉。   可是, 安妮并不相信, 那些真正血脉高贵却没有取得女爵称谓的淑女们能甘心?   “嘭”的一声, 门在背后被关上了。   “安妮女爵,请跟我来。”女官和气地向她行礼,作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安妮微微摇头:“请不要称呼我为女爵,我实在受不起。”女官凝视着她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安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正要开口说些客套的话,就听见她说:“如果您坚持, 我可以称呼您为安妮小姐吗?”   “当然。”安妮颔首。   “不过,陛下的旨意一旦下达,就并非我们可以更改的。他向来说一不二,尤其是前些年……”女官意有所指, 她说完, 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国王身体不好,尤其在精神上有些不济,这不是什么秘密。   女官将他们带到了花园,在一个小桌旁坐下。庄园太大了, 比彭伯里庄园还要大,几乎是一个小宫殿,安妮走得脚都有些发酸。   花园里提前准备好了茶点和热茶,女仆不远不近地站着,不发一言。   一行人坐下后,女官告退了。   “也许陛下只是一时兴起。”达西说道。   这个年纪的老人总是会想起年轻时的事情,任性地想要尽力“弥补”,好让自己安心。   “我也这样认为。”虽然这样说,安妮仍然有些发愁。   达西拒绝了女仆的伺候,替安妮倒上了茶,亲手放在了她的手中。隆美尔和劳伦斯轻咳一声,达西却不理睬,将茶壶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劳伦斯耸了耸肩,挥手让女仆替他们倒茶。   安妮喝了一口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罗莎莉玫瑰园的花茶。”   “不仅如此。”达西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点递到了她的唇边,安妮咬了一口,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的茶点也同样来自罗莎莉烘焙坊。   也许一次两次是巧合,这庄园里竟然有那么多与她相关的东西,不由让她多想。   她看向了隆美尔,直接问道:“你把我的事情告诉了国王?”   “我怎么可能出卖你!我们可是一伙儿的!”隆美尔语气中带上了些委屈。   安妮翻了个白眼:“我曾经对此十分确定,现在却很怀疑。”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这样的秘密主动告诉别人。”隆美尔正色道。   “那也就是说,这个秘密是‘被’他发现的?”   隆美尔没有说话,安妮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的猜想得到了应证。   “……那倒不错,这样我和达西离火车的设想倒是更近一步了。”安妮故作轻松地说,“有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站在我们的背后,那些曾经让我们头痛的问题迎刃而解了,想必那些难啃下的硬骨头们也会给几分薄面——”   “你分明不是这样想的。”达西拆穿了她的口是心非,“你明明不愿意接受‘女爵’的称谓,亲爱的,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掩饰,我希望你能把你的担忧和顾忌都告诉我。”   安妮愣了愣,苦笑道:“你知道我的想法?”   “当然。”达西微微一笑,“‘女爵’的称谓固然尊贵,却也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国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却连怎么解释你和凯瑟琳夫人的身份都没有想好……一对家中没有男人的孤苦母女忽然被架到了空中——”   “会摔得粉身碎骨。”安妮接上他的话,长叹了一口气。   达西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发现手中一片冰凉,她的不安远比表现出来的更甚。   隆美尔忽然咳嗽了一声,这咳嗽声有些刻意。   安妮想到了凯瑟琳夫人那不自然的神情,又见隆美尔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有了数。   *   待凯瑟琳夫人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里时,安妮立刻站了起来,比她动作更快的是隆美尔。   凯瑟琳夫人还在想事情、有些恍惚,她朝众人走来,没有留意到脚下有个小台阶,一脚踩空。隆美尔立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抓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夫人突然踩空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被隆美尔搀扶着来到桌边坐下。   安妮轻了轻嗓子。   那两只交叠的手瞬间就像被烫到,惊吓地松了开来。   如果没有什么,他们才不会那么敏感。   安妮了然。   安妮当然是支持凯瑟琳夫人的,她那干涸的心已经沉寂了太久,安妮曾经暗示她不必顾忌自己,可她却一直都无动于衷、沉浸在路易斯爵士离世的痛苦之中。   安妮唯一在意的就是那男人的人品,她分明对隆美尔十分了解、也十分钦佩,可现在,安妮的心绪却十分复杂。   安妮看向了凯瑟琳夫人,只见她脸颊上隐隐有些泪痕,不免着急地问道:“您和国王的交谈不愉快吗?妈妈,你刚才哭了?”   “没、没有。”凯瑟琳夫人别开了脸,隆美尔皱起了眉头。   安妮立刻站了起来,将所有人都吓到了。   安妮在他们担忧的眼光中朝不远处的女官露出一个微笑,朝她走去。   “我请求和国王单独见面,不知……”   女官脸色未变:“我替您去通报,安妮小姐。”她行了一个礼,立刻朝来路走去了。   “安妮,不用这样,你可千万别以为这里还是罗辛斯庄园,他是国王……而且他没有对我怎样,我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往的事情。”凯瑟琳夫人有些着急,生怕安妮的任性害了她自己。   “妈妈,我心里有数。”安妮抱了抱她的肩膀,轻声说道,“他要封我为女爵,您知道吗?”   “……我知道,那是你应得的,安妮。”   “您把您的荣耀给了我。”   “那本就该是你的。如果你没有把里希特经营地风生水起,他是万万想不到,在罗辛斯庄园还有我们……”凯瑟琳夫人的语气中有些怨气,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我将母亲没能享受的荣耀传给你、甚至不能留下名字,可她一定会为今天而感到高兴的。”   安妮想起了那画像上的凯瑟琳,雍容华贵,却早已香消玉殒。   “可是我不想要成为女爵。”安妮握住了她的手,“那是一个让众人眼红的位置,妈妈,我今天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已经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如果……”   “你这是借口,安妮,你不是那样习惯避其锋芒的人。”凯瑟琳夫人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她,“这个女爵的身份,分明来得恰到好处。”   安妮听罢,嘴角不由地微微勾起。   她忽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隆美尔:“隆美尔先生,你不是这样想的吧?你和我一样,对女爵的身份‘嗤之以鼻’。”   隆美尔忽然被扯入母女间的针锋相对,面对凯瑟琳夫人的怒目而视,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达西见状,忍笑捏了捏安妮的鼻子。   *   安妮单独面见国王时,他正靠在一张窗前的贵妃榻上,闭着眼睛、眉心皱起。安妮不由地放缓放轻脚步。   听到了脚步声,国王睁开了眼。   国王一时间没有想起面前的人是谁,在安妮脆生生地自我介绍后,才恍然地支起了身体,指了指面前包着厚重红色丝绒的椅子:“坐下。”   安妮拘谨地坐在了他的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等待着他先开口。   可国王眯着眼睛,似乎还没有从困倦中醒来,手撑着太阳穴。年长的仆人悄悄地走了进来,将茶水轻轻地放在了二人之间的茶几上。   若非安妮在喝茶时,忽然捕捉到了他目光一闪而过的精明和试探,差点真的以为这是一个不过是尊贵些的老人了。   和这样心眼极多的人打交道,安妮也算有经验了,唯一要做的便是坦诚。   和他们玩心眼,只会把自己玩死——安妮自认不是个精明的人,到现在为止,她的成绩不过是吃了预知未来的红利。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请求见您,是为了请您收回恩典。”安妮开门见山。   “你拒绝?凯瑟琳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请求我为你赐婚,难道,你对那位达西先生并不满意?也是,他连爵位都没有,确实配不上——”   “什、什么?”安妮震惊道,意识到自己竟然打断了国王的话后,安妮懊恼地道歉,“抱歉,陛下。我、我不知道妈妈竟然和您说了这些……”   “凯瑟琳一心要撮合你与那德比郡的达西,你不愿意?”   “不、不……愿意,不对,我愿意。”安妮结结巴巴地说着,脸颊滚烫。   国王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那你来请我收回什么恩典?”   “女爵!陛下,我请求您收回赐予我的女爵称号。”安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对您的厚爱感到十分惶恐和荣幸,只是,女爵这个称号太尊贵,据我所知,也并非每个流淌着皇室鲜血的女人都能的此殊荣。这对于我和妈妈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   “我说你们应得、就应得!”国王冷哼,“难道我的旨意还要看那些人的脸色?!”   “陛下,恕我直言,您固然是最尊贵的人物,您当然有权力将恩泽赐予任何人。可是,妈妈和我却因此难以自处,该如何向贵族们解释这个称谓的来历?妈妈已经受了许多年的委屈,到现在已经十分圆满了,这样的‘补偿’我承受不起、也不必承受。”安妮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国王陷入了沉默,安妮也不敢抬头看他,只得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一时间气压仿佛都让人喘不过气。   安妮的目光凝视着地板上厚厚的地毯,从繁复的花纹上一一描过。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国王的话:凯瑟琳夫人竟然向他请求给她和达西赐婚?   安妮的鼻子有些发酸,即便是这种情况,凯瑟琳夫人依然想着自己。她固然对达西的人品和诚意十分相信,却仍是忍不住要为她的未来上更多的“保险”。   过了好半晌,当安妮的茶杯里一点热气也没有了,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而当她回忆,考虑刚才的话是不是太生硬直白时,年迈而威严的国王终于开口了。   “你的直白我很欣赏,但是,也多亏了隆美尔在我面前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没有把你当做一个冲动的年轻淑女,让我想听听你的潜台词。”   安妮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了头——这隆美尔究竟说了什么自己的坏话?   “既然你要坦白,那就更坦白一些吧。说吧,你不要女爵的称谓,你要什么?”国王的声音有些轻快,听上去是在开玩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满足你。”   “子爵,国王陛下。”安妮朗声道,“我希望能继承父亲的爵位,如果您也像认可父亲那样、认可我的本事。”   ——而不是源于血脉的补偿。   说完,安妮紧张地咬着嘴唇。   一室寂静,安妮只能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吧_(:зゝ∠)_安妮不想靠贵族血缘关系成为勋爵,而是靠自己的本事~   到现在大家应该明白凯瑟琳夫人的身世了吧?(这是我私设的狗血),不太好在文中用直白的话语表示出来。其实她是英王的妹妹与普鲁士王的私生女_(:зゝ∠)_   本文的时代是乔治三世,私设的角色关系在年龄能对的上,但是我不太想设定成真实历史的时间,大家就完全当架空吧(其实我也在正文里有意模糊称谓之类的)。 第102章   安妮跨出画廊尽头的大门, 阳光斜斜地照进了她的眼睛,她不由地眯起了眼睛。她仿佛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刚才与国王的对话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二紧张的一次对话——仅次于那次和达西互相告白。   也许在与国王第一次见面就大言不惭地提要求这件事有些过分, 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想要见国王一面或许不难, 但是下一次国王说不准就从愧疚和怀念等等复杂情绪的压制下挣脱出来,到那时, 安妮想要再得寸进尺就难了。   然而国王毕竟是国王,就算他并不发怒、也不刻意挑剔, 任何一个人在他的面前都会被他的气势和身份压得喘不过气。   “女爵”这一身份太尊贵, 某种程度上来看, 比子爵可稀罕地多了。   然而安妮想要继承路易斯爵士不仅是因为它的“普通”得“遍地都是”,而是因为,这是专属于绅士的爵位。   安妮刚刚在爱杰顿的葬礼上宣布了里希特的真实身份,固然那些人在现场还算没有特别过激的反映——这已经比她预期的要好很多了——可是,这不代表, 等他们回去之后回过味来不会再想出新的法子联合起来对付她、对付里希特。   一个“子爵”的认可不仅仅是赐予德·包尔小姐的,更是赐予里希特先生的。   当国王听到她的自白时, 沉默了许久。   安妮那时紧张地甚至不敢咽口水,脸上却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   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最后国王答应了她的提议。   “但是,你也必须同时获得亲王的认可。”国王最后和她这样说。   这几乎就是明示她要将这蛋糕分给亲王一部分了。安妮只是犹豫了一瞬, 便答应了下来。   亲王是国王的长子, 不出意外将来就是下一任国王。说句大不敬的,现任国王已经年迈、身体也不好,随时都可能撒手离去,与下任君主打好关系绝对没有坏处。   甚至, 这样的机会无数人想要都没有门路呢。   安妮睁开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五六年前,她在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体条件再也不能伪装成男人后,她就几乎再也没有用“里希特先生”的身份与人当面博弈。   这次,却让她既紧张、又无比地兴奋。安妮想,她是喜欢这个身份的,远比作为一个深居远居在庄园里的贵族淑女更让她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安妮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朝花园走去。   她起初仍然恪守淑女的礼仪,小步慢走,到后来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就要小跑起来。   “安妮!”刚一转过拐角,达西的声音就迎面而来。   他大步上前,紧张地打量着她的状态——她面色红润,喘着气,眉目间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你去了很久,我们都很着急,差点就要提出去觐见国王了。”达西松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安妮这才感觉自己双脚终于落地了,她侧过脸,嘴唇从他的脸颊上轻轻擦过:“一切顺利。”   *   回答路易斯花园时已经是深夜,众人洗漱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路易斯花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睡梦中唤醒。来访者不是别人,正是里希特先生的唯一经理人——史密斯先生。   当安妮揉着困顿的眼镜,披着厚厚的晨衣走进客厅时,还没有发出的起床气就被他眼底深深的黑青印子吓了回去。   “怎么?那些人找你的麻烦了?”安妮边说着、边打了个哈欠,将自己抛在了柔软的沙发中。   史密斯先生阴沉着脸:“有几个船厂来试探的人,在我递出了拟定好的违约书后,便一个个都夹紧尾巴溜走了。”   安妮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皱起了眉头。昨晚回得晚,她又因为白天的经历直到很晚才睡着。也许睡着了不过三四个小时就被吵醒,现在整个脑子一抽一抽地疼。   “那你在生气什么,这些事情是我们几年以来早就预料到的。”安妮不解地问。   这时,杜丽捧着热茶和早点走了进来。她将厚重的窗帘拉了开来,刺目的阳光一下子涌进了整个房间。   史密斯因为这骤然间的明亮略略松快了些。   “我在气,你至少提前给我一个信号,而不是毫无预兆地就在众人面前高声喊着‘快来骂我’‘我是骗子’!”   “喔……亲爱的史密斯先生,我可没有这样喊叫。”安妮一边说着,一边将小饼干塞在了嘴里。   “您的言行只比我所说的更加‘猖狂’。”史密斯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多亏了伯格莱姆先生及时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让我提前准备。否则我差点就要在那些船厂经理面前丢脸!”   “一夜没睡?”安妮问道。   “一夜没睡。”史密斯先生摊了摊手,“伯格莱姆先生一整晚都留在我家不肯离去,言之凿凿地在我面前表忠心,告诉我,他一定会好好报答您,一定不会接受了那些人的贿赂和诱骗而背叛您,一定会全身心投入在火车蒸汽机的发明上,一定对您全心全意……”   “喔,上帝,他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   “他知道达西是我的……”   “他知道。”史密斯先生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该死的。”安妮的头更疼了,她已经吃尽了这种苦头——如果伯格莱姆先生是第二个艾伦,安妮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妮忧愁地咀嚼着小馅饼、喝着茶,没注意到身旁坐下了一个人。   “怎么了?”达西问道。   他将自己的晨衣披在了安妮的身上,伸手环过她的肩膀、将绳子系紧。做完这些动作,他顿了一顿,忽然倾身过来。   柔软的嘴唇印在了她的唇角。   安妮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潮湿的触感稍纵即逝,达西的脸便从眼前消失,他正襟危坐在她的身边,给自己和客人都倒了一杯茶。   他轻呷了一口茶:“玫瑰味儿的?”   史密斯先生茫然地喝了一口茶:“这是红茶……吧?”他低下了头,白皙细腻的杯中是漂亮的茶红色。   话音刚落,安妮咀嚼的动作骤然一顿——她正在吃的馅饼是玫瑰夹心。   “真甜蜜。”史密斯先生说着,将红茶一饮而尽,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清茶,勉强觉得那甜蜜的味道总算是消散了。   安妮的脸颊红彤彤的,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道:“我昨天既然自己曝光了自己的身份,那么我就有必要去工厂里转一圈,公开视察。”   “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会安排。”史密斯先生说道,“不过,我要提醒您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的顶头大老板居然是一位淑女的事实。”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达西冷然道,“除非他们要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可是,其他船厂或许会趁虚而入,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娴熟的、掌握了最先进的蒸汽机生产技术的工人——”   “史密斯先生,你忽视了一点,‘流水线’上每一个工人,都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螺丝钉。”安妮胸有成竹地微笑,“而那真正的技术和图纸,只在伯格莱姆先生一人手中。”   史密斯先生瞪大了眼睛,这才意识到,当初她坚持“流水线”这样前所未见的生产方式竟然是早有预谋,而不仅仅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   “伯格莱姆先生。”达西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人便交给我,亲爱的,你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   救命!她怎么敢有意见!没见达西的脸已经是一块冰了吗?!   不过……安妮咬咬牙,忍不住提醒道:“伯格莱姆先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是我的贵人,也是我最重要的合伙人,你可别对他——”   “我不会对他如何,只要他不对你如何。”达西叹了口气,“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藏在彭伯里庄园,再也不让其他人贪婪地盯着你,我恨不得将你和我锁在一起!”   “你不会这么做吧?”安妮小声地说。   达西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除非我想要把你越推越远。”   可他刚才说话时语气中的狠厉不容作假,安妮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煞气,只一瞬。   这时,客厅的门被敲响了。   杜丽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外:“德·包尔小姐,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前来拜访。”   “这么早!”安妮惊讶地说,“请她进来……不,请她去小客厅等我。”   “那我就不叨扰您了。”史密斯先生见状起身,准备告辞,“我还要去银行,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里希特……不,德·包尔小姐,您要去工厂的话,务必与我联系。”   达西立刻起身,提出和史密斯先生一起去银行,彭伯里庄园有些事情还要麻烦史密斯先生牵线搭桥。   安妮便出门送送两位绅士,在门口遇上了等待的伊丽莎白。两位淑女与两位绅士告别后,回到了客厅坐下。   杜丽换上了新茶和刚出烤箱的小饼干。   “我听说了!”伊丽莎白开门见山道,“伦敦城里已经传遍了!上帝啊,你竟然是……不,我对你的智慧和才华从来不敢怀疑,但是,你的胆气才让我吃惊,你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将这个秘密宣布了出来?!你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怎么议论吗?天啊,那些话让我气得发抖!”   安妮看着她张大的嘴,没忍住笑,将一个小饼干塞进了她的口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又费时间整理了一下大纲,更新慢了点(每次一个大剧情告一段落我都会有些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写_(:з」∠)_)   在文案就说过,这文是非典型性·种田文,感情线和剧情线都慢悠悠的,所以看到有评价说安妮恋爱脑我真的惊呆了……不是夸张,也不是批评驳斥那位读者,只是我自己写着写着甚至觉得她太无情太冷淡了_(:з」∠)_这就是读者视角和作者视角的不同吗23333   感谢在2021-01-20 02:51:22~2021-01-21 23:5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染柒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伦敦城里传遍了?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安妮好奇地问道。   利兹皱着眉头, 闭嘴咬着嘴里的小饼干,似乎陷入了沉思。她在思考怎样措辞,毕竟这样的事情实在少见……   “你不必遮掩, 亲爱的, 我大概都知道人们都是怎样说的。我也不是冲动之下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曾经害怕被世人指指点点, 可是经历了生死之后,我便看开了。我现在并不在乎那些外人是怎么想我的, 也许里希特先生是一个女人这个事实会让我的生意受损,但是, 真正能影响我的也只有我最在乎的那些人。”   安妮说得气定神闲, 因为她明白里希特先生的“无可替代”。   就像当时在葬礼上, 那施密特先生就算看不起她、厌恶她,不愿意和一个女人合作,可是事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见利兹仍然拧着眉头不说话,安妮便笑了笑:“所以,你能告诉我, 你是怎样看待我的吗?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一个不守规矩的淑女?一个愚蠢的——”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那样看待你,我说过, 我钦佩你的聪明才智和勇气!只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在替你担心!”利兹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喝了一口茶,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也知道有些人是怎样说你的,可是, 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并不是所有人都那样狭隘和偏激。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不是吗?我也是一个世人口中离经叛道的疯子。”   “离经叛道?我喜欢这个评价。”   “这已经是最温和的批判了。”利兹翻了个白眼,毫无淑女形象地说,“我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说法……为什么仅仅因为你我的性别, 就断定我们头脑空空、没有经营的天赋?难道里希特先生的成就仍然不能让他们相信?”   “我想,那是不够的。”安妮垂下了眼眸,回想起那些绅士们震惊又质疑的冷漠眼神,“就算把事实摆在眼前,不愿意相信的人依旧不会相信。甚至——你肯定也听说过了,他们也许会说,里希特先生是我那不见得人的情人,亦或者,我与我的伙伴、友人们都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温和一些的批判家或许会说,我的事业都离不开那些男人的帮助、我其实本人并没有什么功劳……”   这样的事情即便在后世也是屡见不鲜。   利兹气得猛地站了起来,她愤怒地在沙发前走来走去,大声说道:“男人们经营产业照样离不开友人、亲人、甚至是情人的帮助,这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女人们却要承受各种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哪怕那些并没有发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能这样顺理成章地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看待同样的事情?”   “那是傲慢和偏见。”安妮定定地看着她,“这让他们不能用理智来看待平等的其他人。”   “……没错。”利兹扶着沙发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力到不能支撑自己站起。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安妮看向了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高空,炙烤着大地,刺目的阳光投了进来,落在了伊丽莎白的背上,让她的脸在逆光下看不清楚。   许久,利兹那有些颤抖和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决定了,安妮,我也要像你一样,自己将自己的身份曝光。”   安妮吓了一跳:“你可别冲动!你的父母……”   “我不是冲动,亲爱的,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利兹抬起了头,转身靠在沙发椅背上,面朝窗外的阳光,说道,“没错,并非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我不能因为那些辱骂和嘲讽就对那些鼓励的话语置若罔闻。可是,没有人替我们发声,为什么?”   “是他们没有胆量站出来吗?不是!”利兹的声音越来越大,“是我们根本就无法发声!我们没有掌握话语权!我不相信,那些富有才华却隐姓埋名,用男人的名字发表作品的人只有我一个!我需要站出来!这样才能鼓励大家一起发声,就像你先站了出来一样!”   安妮来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我不会劝阻你,亲爱的,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却不得不提醒,这条道路并非那么简单,它布满了荆棘。”   “我看到了。”利兹转头看向她,“我不会害怕。”   “你看到了,没错。”安妮抿了抿嘴,“不过,我还是要劝你慎重。现在那些尖锐的刺都指向我,恕我直言,你并不能感同身受……不,听我说完,我要去工厂一趟,以德·包尔小姐的身份,也是以里希特先生的身份去视察。到那时,我将会近距离感受到最直接的……鼓励或者是抨击。你如果愿意——”   “我愿意!我可以扮作杜丽,跟在你的身后!”利兹连忙道。   安妮露出了一个微笑:“在那之后,你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阻拦你。”   “安妮,结果只会有一个。”利兹斩钉截铁,“那就是我依然会站出来,无论是否被世俗的偏见吓到,我都会那样做。”   *   当史密斯先生得知了德·包尔小姐的打算,立刻安排好了一切。   这一日,利兹前脚刚到路易斯花园,后脚就见安妮从门里走出。安妮穿了一身奇特的衣服,这在利兹看来既奇怪又大胆。   安妮让杜丽准备了“裙裤”。里面是方便行动的裤子,而外面则罩着一层蕾丝制成的裙罩。那白色飘逸的裙罩仅仅合围在腰间,走路间,里面那宝蓝色的富有光泽的阔腿裤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穿裤子一向是男人的特权,可安妮在外层又罩了一层漂亮的纱裙,既有女性的柔美,又宣告了自己的大胆和创意。   “这发明太有才了!”利兹惊叹,“我也要这样穿!”   “是杜丽发明的。”安妮说着,爬上了马车,“灵感来自于女仆们干活的‘围裙’,如果是普通亚麻制成的衣物,这裙罩反着穿就是围裙啦。”   穿裤子太过大胆,安妮虽然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但是也不想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杜丽替她做的这套衣服深得她意,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不会太激进,以至于一时间既不能获得女性的认可,又让男人们感到强烈的侵犯和讽刺。   更妙的是,它确实好看。   也许这能引领潮流呢?白色的罩裙和宝蓝色的裤子也许是普通的,可是安妮从不小看淑女们的奇思妙想,这种衣物有太多的发挥空间了。   果不其然,利兹说道:“我的妹妹们都对衣物的装饰很有见地,每次我和简参加舞会前,莉迪亚都是我们最好的搭配师。到时候可以让她再替你想一想,或许会有更多的思路。”   安妮连连道谢,并承诺让杜丽将服饰简单的设计图纸送去加德纳先生的府邸。   马车逐渐朝伦敦城外行驶,二人从天南聊到地北。这次的事情让她们更加了解对方,也更加亲密了。从前她们常常只是通过书信往来,利兹只知道安妮的家族产业十分丰厚,也知道她也会参与那些决策,但是却不知道,她竟然独自有这样的成就。   “连尼日斐花园都是你的产业?”利兹震惊地叫道,“那露西亚小姐——”   “她是管理人,也算是尼日斐现在的管家。”   “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听她在跟下人们说话的时候提起过你的姓氏,当时我还以为听错了!”利兹瞪大了眼睛,“不,简那时还猜测那是不是你买下的地,但是我们不知道那么多玫瑰究竟有什么用,难道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好看?”安妮哈哈大笑,“那是玫瑰园,也是烘焙坊和香水香料坊的原料基地,这么久了难道你都不知道?我可不相信,以你的聪明真的毫无察觉?”   “我曾经有这样猜测过,可是却不敢确定。那些人嘴很严,就算那些种花人在朗博恩附近生活了几十年,却也不透露尼日斐花园现在真正的主人,以免报复。”利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莉迪亚、凯蒂和玛丽有时会去偷偷采花……对不起,我当时斥责过他们,却连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没关系,那里的花很多,能取悦班纳特小姐们也是它们的荣幸。”   “我会教训她们,让她们以后别去那偷花了。”利兹从头到脚都变得红彤彤了,就像只煮熟了的虾。   “我会让露西亚小姐给你们送些花去朗博恩,给你们做装饰。”安妮眨了眨眼睛,“别道谢,你忘了吗?尼日斐花园要被威廉姆斯先生出售的消息还是班纳特先生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利兹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安妮推开了车门,扭头对身后的利兹说道:“在达西离开英国的那天,我在送行后与你们相遇,你们当时也正在送加德纳先生离开……忘记了吗?我应邀和你们共进午餐,当时在餐桌上,班纳特先生提起了这件事情。”   “我好像听到有人提起了我的名字。”达西的声音骤然在不远处响起。   安妮惊讶地回头跳下了马车,只见菲尼克斯的大门口,达西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身后是恭敬地等待着的布朗夫妇和史密斯先生。   “你不是和劳伦斯出去了?”安妮惊讶道。   达西走上前来,与安妮行了一个扎扎实实的亲吻礼。   松开她后,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来?我赶忙把事情办完便过来了。”   利兹跟在安妮的身后跳下了马车,不无歆羡:“你们的感情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吃瓜吃到来不及码字_(:з」∠)_全勤丢了呜呜呜呜气得我点了个烧烤夜宵(。下一篇文我要存稿了呜呜呜   这章点题了点题了!一直特别喜欢“傲慢与偏见”这个书名,太精辟了,好像所有的痛点问题都可以用这个词语来概括。同样是奥斯汀的作品,“理智与情感”这个名字也取得很妙。   ps.尼日斐花园我曾经设定过一个故事,如果看到威廉姆斯先生这个名字比较陌生的话,可以回到31章后半段看一下。感谢在2021-01-21 23:57:57~2021-01-23 00:4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如鹿归林、42120866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伊丽莎白的出现让达西惊讶地挑了挑眉。她身穿朴素的长裙, 虽然并不破旧,但也绝非淑女的选择。再看一眼安妮的身后,并没有杜丽的身影, 达西便料到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安妮虽然没有明说, 但是想必, 那个在报纸上刊登作品的“班纳特先生”就是她,毕竟班纳特家可没有儿子。   达西对利兹微微点头, 就算是打了招呼。   利兹差点被这轻慢的态度气到,但她很快想起自己扮演的是杜丽, 而不是一位淑女, 这才“低眉顺眼”地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朝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的几人看到安妮的装束,都没反应过来,震惊地张大了嘴。史密斯先生和布朗先生甚至满脸通红,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但是安妮的神态无比自然,这让那两人更尴尬了。   史密斯和布朗对视一眼, 读懂了对方眼中一模一样的情绪,干咳一声, 强迫自己淡定。   “德·包尔小姐,布朗夫妇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史密斯先生作为当初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主动替他们互相介绍,“布朗先生、太太, 这位便是尊贵的安妮·德·包尔小姐, 当然,她另一个身份是你们更加在意的。”   “我就是里希特。”安妮朗声道,她上前一小步,伸出了手。   布朗先生一愣, 被布朗太太的胳膊肘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与她握手。   安妮感到手被紧紧地握住了,布朗先生的眼中写满了震惊和激动。他自我介绍后,似乎还有话要说,却被布朗太太打断了。   “我们称呼什么会让您更高兴?里希特先生还是德·包尔小姐?”布朗太太提着裙角行了一个礼。   “都可以,这两个称呼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安妮四两拨千斤地回答,“这两个身份都是我。”   事实上,现在知道她身份的人也是两种称呼混着叫她。   “好的,里希特先生。请跟我来,您是想要先去办公室看看还是视察车床?”布朗太太从善如流道。   “直接去生产区域。”安妮回答道,在布朗太太的手势中,走在了最前面,利兹和达西只落后一步跟在她的两侧。   走进工厂大门,迎面就是一个又高又大的仓库式建筑。靠近时,里面传来了整齐又悦耳的机杼声。   这是安妮时隔多年第一次踏入这个工厂。   生产车间的门大开着,刚一踏进,安妮就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却丝毫不显。   织机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两大排,一通到底。两个女工站在织机旁,相互合作。她们的面颊上戴着简易的“口罩”,虽然以现在的技术还不能发明出无纺布,但是只是这样也能挡住许多大颗粒的粉尘了。   白色的丝线在织机上整整齐齐地排布,在女工们的巧手下,织成了轻软的布料,漂亮的暗纹跃然布上,在阳光的斜照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了女工们的注意。   安妮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布朗先生向她介绍生产车间的种种设计布局。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女工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有些女工与她四目相对,便受到了极大惊吓般地低下了头;有的只是用余光打量着她,表情暧昧不清;而有的年轻女孩子,明晃晃地加重了手上的动作,颇为不甘不愿的样子。   布朗先生也注意到了那不和谐的音符,但安妮抬起了手,示意他不要出面驳斥。   安妮缓缓踱步,脸色丝毫没有变化,朝另一头的大门走去。   机杼声不绝于耳,与此同时,身后已经经过的地方传来了小声的窃窃私语。安妮心下了然,那些女工们一定是忍不住讨论起了她的身份,尽管她还没有走远。   “…她竟然穿着裤子…”   “…放荡…”   “…嫁不出去…”   “…傲慢无礼…”   “……”   这些词语隐隐约约地传入了安妮的耳朵,她倒没觉得怎样,右手边的利兹倒是气得脸通红,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那私语的来源。   达西握住了安妮的手,温暖的手心包裹着她的手。   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无声地说:“我没事。”   忽然,右前方传来了“啪”的一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工呆滞地看着手中从机器上脱落的细长的部件,愤怒的表情僵硬在她的脸上,逐渐变成了怔然、无措和恐惧。   布朗先生脸色顿时放了下来——安妮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布朗先生在她的面前一向谦卑有礼、温文尔雅、精明能干,可他现在脸上的怒气不容作假,眉头紧皱,眼眶被挤得更深,就安妮自己看去都觉得有些可怕。   那女工已经吓得打起了哆嗦,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眶。她身旁的搭档也吓得不轻,颤抖着手想要把她掰下的部件装回。   但是,这个部件明显断裂了,是装不回去的。   布朗先生朝安妮微微鞠躬,接着大步朝那两个女工走了过去,高声训斥她的粗心大意。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生产车间内,喳喳的机器声逐渐停了下来。   安妮感觉似乎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冷笑,又觉得十分有趣。那女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自己充满了不满,甚至手上没轻没重地弄坏了机器。布朗先生虽然第一时间冲上去怒斥,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将那女工的错误归结在了“粗心”上,而不是对自己的怨气——他知道,这场意外的真正理由会让女工彻底丢了工作,会让她彻底得罪了自己。   安妮的视线再一次从女工们脸上扫过,她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安妮轻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在了自己的身上。   “布朗先生,这机器似乎并不牢靠?怎么这位小姐稍稍用力就断了呢,这对厂里的生产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瞧,这里断了开来,那丝线可都乱做了一团,怕是全部折损了。”   布朗先生弯下了腰,恭敬地说:“我这就让人来给每个机器做一次检查,里希特先生,这是我的过错。”   “定期维修可不能怕麻烦省掉。”   安妮说完,便继续朝大门口走去。工人们庆幸地松了口气,安妮听到这声音,嘴角微微勾起。当走到大门口时,安妮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工作就是工作,你说对吗?布朗先生。”   “您说的没错。”   “我向来觉得,我是谁并不重要。”安妮回过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移过,“里希特的头脑不会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忽然变小,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将来也会是一样。我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天,我相信,我厂里的员工也是一样,凭自己的能力吃饭。这是一个很高贵的品质,不是吗?”   姑娘们互相对视一眼,缓缓抬起了头。   “也许你们只是比男人们力气小了些,可创造的价值可一点也不小——不是所有人都能细心地掌握每一种织样的方式,而在工作中几乎不出错的。”   “喔!也许力气也并不小。”安妮调侃地说完,耸了耸肩,看向了那掰断了织机部件的姑娘,只见她脸涨得通红,却已经没有愤懑了。   *   走出了纺织车间,一群人又视察了染布车间和仓库。这里几乎没有女工,安妮“遭受”的“另眼”只多不少。   这是安妮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不能接受给女人打工的随时可以离开。”安妮干脆地朗声说道,她转头看向了布朗,“布朗先生,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任何到你面前提出离开的一律不用挽留,同时,我愿意多付一个月的‘失业金’。至于保密工作……我想以您的本事,一定会处理好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站出来,却又咬咬牙,缩了回去。   ——伦敦的纺织厂也就这么几家,薪水和待遇都清清楚楚。每一家厂都不把工人当人看,就说一点,只有菲尼克斯的工人几乎没有一个人得上肺痨。   也许正是因为里希特先生是个女人,才会那么“心软”和“仁慈”呢!   想到这里,蠢蠢欲动的工人们便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愚蠢又心软的女人。”   工人在心中这样评判。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他们需要这样心软仁慈的雇主。可莫名的自尊又让他们对这样的“软弱”嗤之以鼻。   利兹全程都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了安妮身后,睿智的眼睛将所有人的小心思都一览无余。那些投向安妮的恶意的眼光一点不差地也落在了她的身上,或者说,落在了“杜丽”的身上。   “我不明白,安妮。”利兹迷茫地垂着眼眸,“那些男人有偏见也就罢了,为什么那些女工也……”   “也许她们单纯厌恶‘大老板’,也许她们因为自己的遭遇而对生活优渥的淑女充满敌意。”安妮与她四目相对,“可是,我想那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你明白的,利兹。她们害怕成为‘异类’,害怕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被人看透,就像我一样,遭到唾弃。”   她们无力反抗,却只能随波逐流,反而成为她们害怕的人。   “可是我并不责怪她们。”安妮摇了摇头,“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达西从始至终也没有出面。   当安妮调侃地问起时,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也许你在任何时候都愿意让我挡在你的面前,但那绝不是现在。”   “为什么?”利兹听到自己这样说。   达西转过头,看向了这位年轻的淑女:“那是安妮的王国,或者说,那是她骄傲和荣耀的战场。”   安妮眸色微动,抬起了头。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和他唇齿厮磨,呼吸交融。   “接下来,是我们共同的战场了,达西先生。”安妮压低了声音,“我给亲王递了拜帖,去达成我对国王的承诺。”   “现在?”   安妮点了点头,看向了窗外,马车正在往伦敦另一头的郊外行驶。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我很唏嘘……感谢在2021-01-23 00:42:33~2021-01-24 01:2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那我呢?我也要跟你们一块儿去吗?”利兹被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吓了一跳。   “有人在城口等着, 他会送你回去的。”安妮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狡黠。   利兹听罢,只长长得舒了一口气。   达西敏感地察觉安妮似乎另有安排, 便附耳轻声地问道:“你笑得那样狡猾, 怎么?你要捉弄伊丽莎白小姐?”   安妮抿着嘴, 捏住了他的嘴唇。   利兹尴尬地别开了眼睛,假装对窗外的景色很感兴趣。   很快, 一行人就看见了远处伦敦城的轮廓,道路的另一头,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一位绅士无所事事地在马车的不远处挥着马鞭踱步。   “兰斯!这里!”安妮在车窗中探出了头, 大声喊道。   兰斯乍一听到这声音,立刻转身望向这边,过了一会儿,他便朝安妮也挥起了手。   马车很快就在另一辆马车旁停了下来,这时兰斯也已经来到了马车旁, 面带微笑看着来人。   “兰斯,你能答应来帮忙真是太让我感激了。”安妮面露焦急道, “我赶着要去赴约,只能麻烦你帮忙将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送回去啦!”   “一家人不用说这些话!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您好,接下来我负责将您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兰斯说着, 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可安妮从他明显更加雀跃的语调中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和兴奋。   利兹跳下了马车,向他行了一个礼,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这是我舅舅的次子,兰斯·费茨威廉先生。”安妮匆匆介绍道, “不说了,我们这就要启程啦,兰斯表哥,利兹的安危就拜托你啦。”   不容伊丽莎白反应,马儿便在鞭子的催促下嘶鸣一声,朝另一头的方向跑去。   安妮的手伸出了窗外,朝他们远远地挥了挥。   “你在撮合兰斯和伊丽莎白小姐?”   “不,这可不是撮合,只是让他们有个见面的机会。”安妮眨了眨眼睛。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兰斯虽然只是一个次子,不能继承爵位和家业,可伊丽莎白小姐的出身……”   “停停停!”安妮捂住了他的嘴,“我不奢求能改变你的想法,可你也不要贬低我的朋友。你以为她是谁?她可是不得了的大作家!”   “对不起。”达西连忙道歉。   “该道歉的对象可不是我。”   安妮想要“说教”一番,关于尊重和平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漂亮话谁都会说,而达西又不见得真的不明白那些观点,只是当他身处在其中,也许是出于自身的身份地位、也许是出于对家人的维护和担心……相反,安妮自己也不能说她就一定客观又冷静。   “多年前,在费茨威廉伯爵的茶话会上,兰斯与伊丽莎白有过一面之缘。我不敢说他们一定互有好感,但是,如果能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安妮思忖了片刻,又道,“如果他们都已忘记了曾经的匆匆一面,也是上帝的安排。”   *   当马车停在了一座华丽的庄园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安妮吃惊地张大了嘴——不为别的,而是为了那一排排等待着的马车和仆人。   “没想到亲王今日已经有宴会和安排了?!”安妮从口袋中找到了那封邀请函,确认再三,那上面并没有提及这个安排。   达西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那一辆辆马车上都刻着不同而繁复的家徽,宣告着主人的出身不凡。仆人们训练有素,并不互相自由交谈,警惕而疏离地望着其他的人。   达西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也许,亲王比我们想象得还要重视这场会面。”   无论如何,安妮都得硬着头皮去见亲王。   达西打开了马车门,扶着安妮的手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所有马车旁的仆人——无论男仆还是女仆,都难掩眼中的惊诧和疑惑,瞪着那人群的中心:一位穿着裤装的淑女。   安妮对这样的刺探视若无睹。从她决定穿裤装起,就知道,窥探和流言蜚语是不可避免的。她甚至连那些肮脏的辱骂和诅咒都已经预料到了。   管家似乎早早就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当安妮的身影一出现,便立刻从阶梯上快步迎上前来。   他面无表情,这态度与其他人的反应截然不同,似乎对安妮的穿着视若无睹:“请跟我来,里希特子爵,达西先生。”   听到这称呼,安妮挑了挑眉毛,当下便明白了亲王的态度。   国王封她为子爵的事情还没有流传开来。当初与国王的谈话中,他明确提到了爵位的条件是辅助亲王殿下,于是安妮便下了拜帖。而现在,原本应当是安妮与亲王的单独会面变成了一场大动干戈的宴会……   安妮和达西相视,点了点头,二人便跟在管家的身后,朝灯火通明的庄园里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道,三人在一扇雕花大门前停下了脚步。门缝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暖黄的烛光和舒缓的奏鸣曲。   管家挥手,两位男仆恭恭敬敬地行礼,推开了大门。   潮水般的钢琴声和交谈声扑面而来,当安妮和达西刚跨入这个空间时,声音又戛然而止。   安妮在心底异想天开了起来,这场景未免太戏剧化——这大厅里衣冠楚楚的众人无一例外,全是绅士,或年长或年轻,有些还是她眼熟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安妮猜测恐怕是在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葬礼上见过的。   离门口最近的绅士们发现了这里的动静,率先转过身,看清来人后惊异地张大了嘴。如同潮水一般,一圈一圈地扩散了开来。   所有的绅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和交谈,目光投向了这里。   霎时间被几十个人盯着实在是吓人,安妮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掐在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没有下意识地后退。   那些人眼中的迷惑、不解逐渐变成了羞耻和厌恶,这源源不断的恶意刺醒了她。他们的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尤其在下半身流连——她的半透明罩裙下明晃晃的是裤装。   “阿尔杰先生!这个场合怎么会有女士的出现?还是说,我老眼昏花,竟然一时间分不清来人是男是女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绅士中气十足地问道。   “或许真是您看错了,安德鲁,瞧,她穿着裤子呢!”他身旁的年轻绅士哈哈大笑道。   一时间,绅士们笑倒了,甚至有人不小心将手中的酒杯晃倒,打翻在了地毯上。   “真是伤风败俗!警卫呢,还不把她从亲王的宴会上抓走?!”   “快把她带走!”   “世风日下!”   达西的呼吸加重,他愤怒极了,就要上前,却被安妮拉住了。安妮坚定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将他按在身旁。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里希特’!”一人忽然高声嚷嚷了起来,“那日在老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葬礼上,她忽然出现,还往逝者身上泼脏水!”   “里希特?那个里希特新发明公司?”   “正是她……她竟然自称是里希特,简直太可笑了。里希特的大名出现在伦敦时,她才多大?我甚至在今年的社交舞会上从来没有见过她!”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位‘里希特’刚成年,或者甚至还没有成年。   一时间,里希特的名字在四处响起。   安妮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当哥伦布真正到达新大陆之前,只有智者坚信那真实存在、并且会带来巨大的财富;而愚者只会喋喋不休地重复那些老掉牙的偏见和谬论,并自以为智慧。”   “嚣张无礼的年轻人!”   “一个女人,竟然敢自比哥伦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安妮眯起了眼,脸微微朝达西的方向转过,高声道:“亲爱的,人们管那些蔑视事实、坚信谬误的人叫什么?鸵鸟?还是乌龟?”   “这样的比喻实在有辱那些无辜的动物。”达西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眼神冰冷,“不过是睁眼瞎罢了。”   “这又是哪个无礼的臭小子?!”老绅士举起了手中的手杖,气得直哆嗦。   “他来自德比郡的彭伯里庄园,我没有说错吧?达西先生?”亲王的声音忽然从人群的最后响起。   一时间,众人惊讶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缓缓散开,露出了一条小道。   亲王的身影出现在了安妮和达西的面前,他脸上挂着笑,大步朝二人走来:“喔!你们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   他快步来到了安妮的面前,殷勤地伸出了手与她相握:“里希特子爵,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上一次在父亲的别院和你们匆匆见面,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您能答应我的邀请前来,实在是太让我高兴了。”   亲王的声音刚落,厅内一片鸦雀无声。   安妮瞧着那他与身份全然不相符的殷勤的笑容,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明明是她递上的拜帖,怎么在他的口中,变成了自己是受邀大驾光临的?   安妮当然不会拒绝亲王给她的面子,她猜测亲王一定是有事拜托她,就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冲着里希特而来、还是冲着安妮·德·包尔而来。   安妮客客气气地与他握手,亲王转而又与达西互相握手。   “里希特子爵,我有事需要单独与您交谈。”亲王忽而压低了声音,说道。   尽管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那音量也足以让身旁的绅士听个清清楚楚。安妮从善如流地点头,跟着他走了两步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亲王殿下,达西先生是我的……”   “喔,当然,达西先生,也请一起过来。”他和善地点了点头。   达西这才眉头舒展,大跨步地来到安妮的身边,跟亲王一起消失在了另一边的门背后。   三人的身影一消失,厅内爆发出了激烈的讨论声。绅士们的主题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名字——   “里希特子爵?!她竟然真是里希特?而且竟然是子爵?”   “她是从哪里继承的爵位,就算她能继承爵位?!”   一个气定神闲的声音忽而从角落里传了出来:“她来自肯特郡的罗辛斯庄园,她的父亲就是那位路易斯·德·包尔爵士。”这人正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家的艾伦·爱杰顿。   一时激起了千层浪。   可是,即便如此,一个女人,继承了爵位?   国王又发疯了?   绅士们惊恐地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而在另一头,安妮和达西已经在亲王那极尽奢华的书房坐了下来。亲王一走进书房,脸就挂了下来,如同那日在国王的避暑庄园里相遇时一样。   门被关了起来,两位男仆尽忠职守地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直到二战后,女性才逐渐开始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穿裤子。   我这章写得挺难过的,其实文中的措辞已经是含蓄很多了,甚至二十世纪还有女人因为穿裤子被投入监狱,直到女权主义者集体抗议她才被迫释放。   我写的两篇关于傲慢与偏见的同人,其实都表达了我关于“女性权利”的观点——关于事业、家庭,甚至只是女人能否穿裤子,能否工作。这也是奥斯汀女士的小说里都表达过的,只是由于时代限制,还没有到达现在的程度。十八世纪、十九世纪的女性作家简直吾辈楷模。   _(:з」∠)_哎说这么多其实有点冒险,还是希望大家能宽容理解吧。感谢在2021-01-24 01:25:36~2021-01-26 01:0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染柒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亲王大步走向了书桌, 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时间沉默不语。书房内只点了几根蜡烛,勉强让人能看清路而不碰撞, 他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然而即便如此, 书桌的边角、座椅扶手和种种家具上厚厚的镀金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立式大钟在寂静中滴答滴答地响着, 沙发旁,来自东方的瓷器和玉器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与之相映衬的,是角落里随意堆放的拳头大的蓝宝石摆件, 在烛光下散发着如同海洋般神秘的蓝色光芒。   安妮环顾四周, 心底默默咋舌, 这个书房修建得比彭伯里庄园的还要奢华许多倍。如果说达西的审美是低调地奢华的话,这位亲王的品味便极尽奢靡。   甚至,桌上的“烟灰缸”都是镀金的——不,也许那不是镀金,而是完完整整的纯金。   安妮牙痒痒地想, 自己这么多年积攒下的所有财富恐怕只能勉强与这书房的价值比一比。   而她却将一分钱掰成了两分在用,尤觉不够。   “坐下吧。”   亲王终于开口了。   安妮终于在心底松了口气, 沉默的亲王让她想起了那日在画廊里见过的国王陛下。尽管这二人一个“朴素”,一个奢靡,气质截然不同,乍一眼望去竟然让人不能认出这是一对亲父子, 可在沉默时, 无意中释放出的气场和威压一样地让人喘不过气。   达西绅士地拉开了书桌前的两张椅子,二人坐了下来。   “费茨威廉·达西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达西家族祖上曾在军队效力。”出乎意料地, 亲王率先看向了达西。   达西脸色未变,微微点头。   “你体内留着英勇的军人的血液,达西先生,你就没有想过重现祖上的荣光?”   安妮的瞳孔骤缩,难道他已经知道达西曾经的经历?这是要清算的节奏?可是达西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安妮在桌下握住了达西的手,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   “您说的不错,如果没有遇上安妮,我也许现在已经再次奔赴在欧罗巴大陆上。”达西抿了抿嘴,“过去的七年,我一直在欧罗巴大陆游历,虽然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绅士,虽然我亲眼见证了战争……”   “达西先生,谦虚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对你的本事很有数。”亲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法兰西、普鲁士、奥地利……达西先生,你踏过的土地可不少。”   话音刚落,安妮脸色一冷。   达西抬起了眼眸,与隔着一张桌子的亲王对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达西究竟在欧罗巴大陆做了什么,连安妮都不是很清楚。达西很少提及这七年来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安妮便也体贴地不去追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从不步步紧逼地追问,而是给对方都留一些空间。   然而,刚见第二面的亲王已经摸透了达西的过往,这让人不寒而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一个连爵位都没有的绅士的动作?   空气似乎都冻结了起来。   昏暗的烛光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气氛所感,无风自动起来,摇曳的烛光将三人的脸色都照得晦涩不明。   安妮沉下心,琢磨起亲王的意思。这固然是一个敲打,可他的目的是什么?达西身上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是值得他客客气气地请到书房来谈判的?   军队?   战争!   安妮呼吸一滞,眼睛盯着桌上雕刻的花纹,稀薄的空气让她的脑子迅速转了起来。   千算万算,都绕不过那即将爆发的战争!安妮和达西一起来到伦敦,也正是为了在战争爆发前,将“火车”的研发推上进度。   从商人的角度来看,安妮清楚那将会带来多大的利益;而从一个英国淑女和一个流淌着普鲁士血脉的人的角度来看,出力对抗外敌也算是义务。   ……等等,她体内融合了普鲁士和英国的血脉,难道这就是原因所在?   隆美尔这次来到英国、四处奔波,甚至能自由出入国王的“行宫”,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个疑惑似乎霎时间忽然解开了。   烛光晃动了起来,安妮从沉思中惊醒。她看向身旁二人,只见他们已经移开了视线,莫名地都看着她。   安妮眨了眨眼,起身从桌上拿起了一把小剪刀,走到了蜡烛旁。她小心地掀开了灯罩,剪了剪烛芯。   跳动的火焰逐渐平静了下来,轻轻地摇晃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亲王殿下。我答应您的要求,和隆美尔先生在秋天整装前往欧罗巴大陆。”达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妮听罢,动作不由地一顿。   她缓缓转身,正对上达西的眼神。   达西安抚地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在离开前,我要看到火车项目步上正轨,同时,里希特子爵也必须是在这个项目中唯一能一锤定音的人。”   亲王挑了挑眉:“达西先生,您就没有想过争取一个爵位?或者,在军队……”   “不,尽管在您面前这样说十分傲慢,但是我并不需要那些。”   达西家族盘踞在德比郡多年,势力和财富早就超越了一个爵位代表的一切,否则老达西如何能在众多勋爵之中脱颖而出,以一个庄园主的身份越级娶回伯爵家的小姐?   达西是个冷静自持的人,他善于权衡利弊,很快就找到了最优的选择。   爵位对于他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他明白,既然亲王已经亲自向他提起“参军”的事情,那么多半是无法拒绝的,倒不如将妥协换取他与安妮的计划顺利进行。   他话音刚落,安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亲王皱起了眉头。   安妮从他那肥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隐约的为难。   联想到这亲王负债累累的名声,安妮与达西对视一眼,默契地接话奉承:“您是尊贵的公爵、亲王,单单凭借您的地位和血脉,就足以让所有人都揣着钱袋趋之若鹜。”   安妮微微一笑:“这笔生意会带来多少利益,您一定明白。只是,这项技术的核心藏在我的里希特新发明公司,我不敢说其他的公司是否能在短时间超越我们,但是,您知道的,一个公司是否能发展、一个国家是否能辉煌,最最重要的在于那个做决策的人。”   言下之意,里希特新发明公司所取得的成就离不开安妮,而英国的辉煌也离不开国王,和面前这位下一任国王。   这隐晦的奉承让亲王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就算有另外一个公司短时间内获得了技术,但是却再也无法创造第二个里希特——她的头脑、她的勋爵地位、她的人脉不可复制。   “……我也算是一个生意人,自然也会跟您‘明算账’。”安妮见亲王眼神闪烁,接着道,“这既然是一场生意,我必然不会让您白白吃亏。”   说着,安妮伸出了一只手。   “百分之五?”亲王抬高了下巴,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满。   安妮勾起了嘴角,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百分之五十。”   亲王支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安妮保持微笑,继续点了点头:“我愿意给您私人一半的利润,交换就是……”   “没问题。”亲王气定神闲地向后一仰,倒在了高高的靠背上,“你不必再有顾虑,放手去干!”说完,他微微挑眉,视线转移到了安妮的下半身:“这穿着不错,德·包尔小姐。”   安妮听罢,眉眼弯弯。   这场交易远比她想象得划算。   *   再次来到大厅时,亲王对待达西和那“里希特子爵”的态度简直不能更亲和。在场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亲王对那里希特子爵的欣赏和暗暗的推崇。   不过一场酒会,里希特子爵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上流社会。   酒会结束,安妮在众人的簇拥下朝大厅外走去时,几乎应付不来种种的拜访和邀请上门的邀约。   大厅门口,安妮回头望去,只见那亲王朝她遥遥举杯。   这下,那些先前出言不逊的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咬牙——恐怕,伦敦这次彻底要变天了!   安妮在或嫉恨、或谄媚、或不屑的眼神中爬上了马车。   “恭喜你,今天的收获不小。”达西坐在安妮的身旁,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安妮的头抵在他的胸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地朝伦敦城的方向驶去。   “可是你又要离开。”安妮的声音极小。   “我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不过,能以此为条件换取一些利益,倒也不亏。”   “战争太危险了!”安妮猛然抬起了头,眼眶中已经溢上了蒙蒙的水光,可她强忍住没让它滴落下来,自责道,“如果你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情,我……我该怎么办?乔治安娜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向她交代?”   达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亲爱的,我并不是在为你‘牺牲’什么,你忘了吗,你是我的合伙人,这件事情本就也是我的事情。”   “可——”安妮哽了一哽。   “再说,我难道一定会出事?”达西揉了揉她的头发,“曾经我在前线上都安全地活了下来,这次,我很少会有机会亲自披甲上阵,那些将军难道会尸位素餐?多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也不会轻易让给我的。”   安妮沉默不语。   夜色已深,从郊外庄园前往伦敦城的小道上,前前后后都是参加酒会的勋爵家的马车。到了城边,马车都朝各自的方向四散开来。   耳边的马蹄声逐渐减小,只剩下他们这一辆的车辙声。   路易斯花园的烛光在黑夜中是唯一的星。   安妮看着那屋子越来越近,猛得转过身来,将达西推倒在车门上。她的双手撑在了他的脸侧,呼吸急促,欺身而上。   达西默契配合地俯下了头,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柔软而冰冷的嘴唇相贴,安妮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文,卡卡更健康_(:з」∠)_ 第107章   马车窗口挂着的风灯摇摇晃晃, 光影或明或暗地在达西的眼睫上晃过。   达西被安妮“强吻”后只是一瞬间的怔愣,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在享受了她的掠夺后,便心满意足地反被动为主动, 微微噬咬的刺痛反而让她逐渐平静了下来。   安妮松开手, 微微喘气, 冰凉的手指放在唇边,给滚烫的嘴唇降温, 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马车早已在路易斯花园的门口停了下来。   安妮这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待嘴唇不再滚烫得刺痛, 她轻声说:“我在爱上你之后, 越来越脆弱、也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这让我……很痛苦。”   “亲爱的,情绪不意味着脆弱。老实说,我也有过这样隐约的想法,似乎因为有了软肋, 便变得束手束脚、再也不敢冒险。”   安妮听罢,嘴唇微动, 眼神也有些闪烁。   达西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可是,当你回应了我的感情,我便感觉自己被最柔软也最坚强的铠甲笼罩住了, 从此我便不再有后顾之忧。安妮, 你不是躲藏在我羽翼下脆弱的玫瑰,不是吗?相反,你是我完全可以交付后背的、最信任的人。”说到这里,达西叹了一口气, 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应该为你的‘脆弱’负责,你的不安和痛苦来源于我。”   “不,不是这样的。”安妮连忙摇头。   “你听我说。”达西轻咳了一声,“我并未在你的眼前展露所有的我……我当初害怕那些战火和鲜血的经历会吓到你,我还把你当做乔治安娜一样的姑娘。可是我却忽视了,你对我的‘本事’并没有完全的了解,才会为我担心。”   “是这样吗?”安妮有些困惑地拧着眉头。   “你是我可信赖的后背,可我却没能让你有同样的安心……不过,日子还长,亲爱的,我们有很多的机会相互了解,而你也该对我有些信心。”   达西说完,推开了车门,跳下了马车。   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从窗户里探出了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达西伸手扶住了安妮的手:“相信我,安妮。”   安妮看着他那深蓝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窗边翘首以盼的二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   达西在秋天就要启程和隆美尔一起前往欧罗巴,这件事情让一家子顿时炸开了锅。   凯瑟琳夫人尤其焦躁。也许其他人不明白她的焦虑从何而来,安妮却似乎抓到了那个点——凯瑟琳夫人不仅仅在为达西提心吊胆,更是在为隆美尔紧张。安妮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互生情愫,但她在短暂的别扭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些纠结和惆怅说白了都是这二人的,只要他们能克服,难道安妮要去反对?   假使要安妮反对这段关系,那也只有一种情况:当她发现隆美尔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时。   可是,从她认识隆美尔至今已经将近十年,她或许会吐槽他的故弄玄虚,或许会对当初他在暗处旁观窥视自己而生气,可她却从来不会怀疑他的责任心。   只是坚守路易斯爵士的遗嘱、从未背叛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安心了。   一日,隆美尔上门和安妮“商讨要事”,顺便“拜访”凯瑟琳夫人时,安妮便故意漏了口风。当看到隆美尔那又欣喜、又窘迫得结结巴巴的表情时,安妮松了口气。   “……不过,一切都要等你和达西回来时再做决定。”安妮故意轻蔑地挑了挑眉,拿乔地说道,“你可别一瘸一瘸地回来,那时我饶不了你。”   隆美尔连连承诺。   凯瑟琳夫人涨红了脸,只看着他。她握紧了自己的双手,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安妮猜测她是害羞了,抿起嘴,悄悄地把空间留给了这二人。   当达西如约前来小客厅,在门口看见了怅然若失的安妮。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出发去伯格莱姆工作室了。”达西边走边披上了薄薄的外套。   安妮恍然从沉思中惊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就别开了脸:“那就走吧。”   “等等。”达西感觉不对,大步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他低头望去,只见安妮仓促地抹了抹眼下,眼睛有些发红。   “怎么了?隆美尔他——他惹你生气了?”达西拧起了眉头。他的手指抹过她的脸颊上的泛红,语气有些危险。   “我只是为妈妈感到高兴。”安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住了他的手,拽着他往外面走去,“我曾经旁敲侧击,希望妈妈能脱离过去的悲伤,投入新的感情也未尝不可,可她从来只当没有听到。在你和乔治安娜来到罗辛斯以前,我不敢回忆当初她是怎样的低沉……镇上的人总说她刻薄强硬得令人害怕、难以招惹,可我知道,那只是她保护自己脆弱内心的手段而已。”   “那现在呢?”   “她也找到了新的铠甲,达西。”安妮跳下了门前的台阶,在阳光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达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半晌,忽然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惊诧地回头望去,尽管什么也没看到。   “走吧,在你和隆美尔启程前,我们可要抓紧努力啦!”   *   伯格莱姆先生的工作室没有因为场地扩大而变得整洁,相反,到处都堆满了各种各样废旧的设计图和试验器械,满地的图纸让安妮一行人难以落脚。   而伯格莱姆先生却毫不在意地大步往里面走去,似乎丝毫不介意脚下踩着的正是他和助手一笔一划勾勒的图纸和心血。炭笔勾画的线条复杂极了,而字迹却无比工整。   当伯格莱姆先生发现身后人没有跟上时,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说道:“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跟上?里希特子爵?”   安妮回过神来,正要跟上,忽然意识到了脚底的东西,趔趄了一下,被杜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伯格莱姆先生,这些……”她指了指地下,皱眉说道,“这些已经完全没有用了吗?”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铺在地上!”伯格莱姆先生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可都是你曾经的心血啊!那些人捧着黄金都求不来的作品!”安妮对知识成果向来都很珍惜,实在难以迈过那个坎,让自己踩遍了肮脏泥土的鞋子印在这一张张整洁的设计图纸上。   伯格莱姆先生在跺着脚,故意把那些图纸踩得一团乱:“您就放心吧,最重要的材料我都收得好好的呢!”   安妮哑口无言,只好强忍纠结和不忍,在那一张张图纸上踩过。   她尽可能地避开了那些线条和文字,脚步落在了空白的地方。达西好笑地跟在她身后,但也很快明白了为什么伯格莱姆先生会对安妮这样忠心。   除了她,很少会有人这样重视他们的知识。   见安妮的脸都皱了起来,杜丽说道:“德·包尔小姐,我把这些年伯格莱姆先生寄来汇报的信件都按照时间线整理好,保存在罗辛斯庄园的书房里了,您就放心吧。”   “哦……杜丽,多亏了你。”安妮松了口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再也难找到比你更合我心意的助手了。”   杜丽抿着嘴,圆圆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浅浅的梨涡浮现了出来。   她为德·包尔小姐称呼她为助手而感到高兴。   安妮转头望向伯格莱姆先生,却见他的目光凝视着她身旁的杜丽,眼神都有些发直。   安妮不由眯起了眼睛。   “伯格莱姆!”安妮大声唤醒了他,说道,“继续吧,您要给我看什么来着?”   伯格莱姆先生恍然回神,伸出手示意他们继续跟上,结结巴巴地介绍着他的研究成果。   安妮一边听着,一边留心着杜丽的神情——杜丽听得认真,似乎真的完全听懂了,看向伯格莱姆先生的眼神里满是崇敬和赞叹。   安妮敛下心神,心中有数。   宽阔的露天实验场地上,短短的轨道上伫立着一个比人高的模型,那是安妮印象中火车的样子。当她提出这个设想后,伯格莱姆先生按照她给出的简易图纸构建了精密而复杂的图样。   先前合作的钢铁厂拒绝了他们的模型定做,多亏了达西的钢铁厂出面,才让实验步上了正轨。   伯格莱姆先生介绍着他的成果,越来越兴奋,满面通红地招手让助手们给那试验品火车头装上了煤炭,并点燃了。   安妮谨慎地站在一定的距离外观察着。那蒸汽机刚点燃时还没有动静,长久地静默后,忽然发出了铁片撞击和摩擦的声音,接着就是隐约的“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很小,但是越来越大、很快就变得震耳欲聋。白色雾气喷涌而出,很快就弥漫了开来,将那车头笼罩了起来。   车头剧烈地颤抖着,就好像随时都会爆炸,安妮吓得后退了一步。达西也连忙将她揽入了怀中,随时准备趴下。   声响和震颤逐渐到达了临界点,安妮的目光牢牢地盯着那机器,而伯格莱姆先生却兴奋地大叫了起来,他甚至还想上前,却被杜丽强硬地制止了。   “呜——”   巨响下,车头在轨道上缓缓朝前移动了起来。   “瞧!成功了!”伯格莱姆先生涨红了脸,回头说道,“只是它的速度慢了些,这一切还需要我继续改良,也许是密闭空间的压力还不够,也许是轨道的原因……总之,万事开头难,我有预感,胜利之神随时会到来!”   安妮的目光很难从那“火车头”上移开,她的心跳简直要比那蒸汽机的震颤还要大声,她似乎听到了时代的轨道在咔咔作响。   安妮不能遏制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伯格莱姆先生,我相信你。这是属于你的时代。”   话音刚落,只听“咔”的一声巨响,火车头卡在了轨道上,没头没脑地跳动了起来。   伯格莱姆先生大叫一声,着急地疾步冲了上去,大喊着让助手过来帮忙。一阵捣鼓后,蒸汽机被关闭,火车头终于在颤抖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伯格莱姆先生抬起了头,脸被煤炭熏得黑乎乎的,他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却把脸更抹得一团糊涂。杜丽抿着嘴,连忙上前,掏出手帕递给了他。   安妮哈哈大笑,对身旁的达西说道:“我们该去下一站了,伯格莱姆先生的状态比我们想象得要好得多啦!”   “我们的朋友都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火车的雏形出现惹~感谢在2021-01-27 23:44:15~2021-01-30 00:3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染柒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在亲王府邸的那一晚, 离开时,那些勋爵一个个转变了态度,有些就算不是殷勤备至, 也可以说是宽容温和。可安妮却不认为, 仅凭亲王的态度能让他们的想法一下子转变过来, 分分钟便从极端的仇视变得推崇。   事实上,安妮的猜测没有错。   即便那天聚会上的气氛再好, 可这些日子却只有零星几位绅士递上了拜帖和邀请函,而他们也仅仅是想和里希特爵士交好, 当安妮提及那些生意往来时, 他们便装聋作哑了起来。   来自血脉里的偏见让他们对一个年轻淑女完全没有信任——即便他们知道她已经做到了许多人不能做到的。   可是, 也许那只是运气好呢?   也许她身边的达西先生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呢?   女人是那样天生狡猾,也许她是个不守诚信的人呢?   也许……   总而言之,他们有千万种理由来排斥她参与真正的生意往来。   安妮很愤怒、也很沮丧,然而在这些年里,她早就在心中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预想到了所有困难的情况。当史密斯先生向她做第二季度的汇报时, 安妮便交给他一项重要的任务——给那些表现出建造火车的合作意愿的厂主递出橄榄枝,邀请他们来参加聚会。   曾经安妮没有借助贵族的势力也能做到那些, 现在难道不能?   安妮知道,一场变革正在席卷整个世界。   现在贵族们仍然把持着大部分的财富,可越来越多的资本家进入了议会,话语权也逐渐下沉。如果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贵族小姐, 如果她没有那段经历, 她一定也认为过去的局势不可撼动,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安妮打算组建一个俱乐部,倒不是想不自量力地撼动贵族的根基,而是给自己、也给那些试图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一个存活的空间。   “我担心, 来的人不会像我们预期的那样多。”安妮一边骑着马,一边对身旁的达西说道,“尽管我打出了那样的口号,可是我毕竟也是一个子爵,他们恐怕不会愿意相信我的话。”   “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亲爱的,就算他们不来,我们也不是毫无办法……我名下的产业规整起来也足以支撑起一个火车锻造厂。而且,如果他们连真心和虚情假意都分不清楚的话,也未必是合适我们的伙伴。”   话是这样说,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自从安妮曝光了自己身份后受到的冷眼和歧视,让她不能再那样乐观。   二人骑马来到了伦敦城边的一个小酒馆前,这时夜幕四阖,正是绅士们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期后。   酒馆的窗户里透出了明亮温暖的烛光,安妮翻身下马、朝里望去,却因为窗帘的遮挡什么也看不清。达西见她紧张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徘徊在原地,迟迟不敢敲门进去,便蓦地凑近,脸和脸相距不到十公分。   安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沉思,吓了一跳。   只见那张脸越来越靠近,安妮的脸越来越红、眼神闪躲——   可最终,他的嘴唇都没有贴上来。   “走吧。”达西忽然松开了握住她肩膀的手,直起了身子,转身酒馆大门走去。   “喂——你捉弄我?要亲就亲,你!”安妮瞪大了眼睛,气鼓鼓地追了上去。   达西哈哈大笑,握住了她指向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你还害怕吗?进去吧,结果如何,打开这扇门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达西伸出了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安妮顿时安静了下来。   达西摊开手,安妮上前一步,走到了他的身前,也抬手敲击了三下。   半晌,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门背后。   “利兹?你怎么在这儿?!”安妮惊呼。   门缝里的利兹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她的身后,整个酒馆的位置几乎全都呜呜泱泱地被占领了。   *   “今天的这场聚会,是由里希特子爵主办、达西先生辅办的。邀请各位来到这里的原因,我早已经在邀请函中点明了。各位能到场,我不敢说你们一定完全认同里希特子爵的计划,但是,我看到了你们的好奇和心动。”史密斯先生站在吧台前,看着四散坐着的男士们朗声道。   “你就别废话了,在场的人都知道你的意思,否则我们是嫌日子太清闲了,所以要来浪费时间吗?”一个中年男人叫道。   “对啊,我承认,我对里希特子爵的计划很感兴趣,可是仅凭你一面之词,我们怎么能白白交出家底?”   “哈哈!我和你可不同,我来就是为了看看这里希特子爵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竟然把那布里奇沃特府搅得天翻地覆,又让那亲王都为她出面!”年轻男人打着酒嗝,哈哈大笑道。   他的话逗得一批人也放肆地笑了起来。   冷着脸的其他人心中都有了数,默默皱起了眉头,互相交换了眼神。   史密斯先生脸上仍然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听着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在这些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已经将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了下来。   窗外隐隐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多久,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酒馆里放肆的笑声逐渐减弱,从最后一排站起了一个穿着披风的人。这人起身的动静引得所有人回头,这时,他们才发现,门口竟然坐着一个女人——一个穿着裤子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了门边,打开了门。   和微凉的晚风一起卷入了酒馆的,是衣着考究、脸色冷峻的一男一女。   *   安妮在和利兹打过招呼后,接过了她递来的一本厚厚的本子。   抬头望去,史密斯先生在吧台前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安妮点了点头,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本子,一边朝吧台走去。   本子上工整地记录了每个人的话,安妮一行一行地看过,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她的冷笑让众人起身打招呼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安妮朝利兹点了点头,示意她在最前面空着的座位上坐下。达西和安妮并肩站在了史密斯先生原本站着的位置,史密斯先生向众人微微鞠躬,和利兹坐在了同一张圆桌旁。   安妮将那本子反手倒扣在吧台上,面朝众人,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我是安妮·德·包尔,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里希特子爵。”安妮的语速不快,口齿清晰,却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今天将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一笔生意要谈。生意嘛,是你来我往、你情我愿的事情。假如有人对我很有意见,或者对我的绯闻比对生意更感兴趣,那么请现在就离开,我和你现在没有什么可谈的,将来也不会有。”   安妮话音刚落,那第一个对安妮的桃色新闻哈哈大笑的人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那几个附和着开玩笑的人也犹犹豫豫地互相对视了几眼,见里希特子爵神色未变地翻阅着那本子,便料到恐怕她已经掌握了他们之前的谈话,动作僵硬地转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终于没有人再站起来了。   酒馆里只剩下了一半的人。   安妮合上了册子,嘴角挂起了柔和的笑容,说道:“现在,还请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我虽然对各位的名字不陌生,但是脸却认不太清,我想在座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史密斯先生立马站了起来:“我是伦敦中心银行的史密斯,大家都认识了。”   达西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费茨威廉·达西,来自德比郡的彭伯里庄园。”   利兹站了起来:“伊丽莎白·班纳特,你们对我另外一个名字可能更熟悉——‘班纳特先生’。”利兹声音有些颤抖,安妮朝她送去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利兹也抿起了嘴。   接下来,众人便一个个自觉地站了起来。   “查理·安德森,安德森矿场的负责人。”   “泰勒,我是理查德·泰勒钢铁厂的厂主。”   “哈利·怀特。”这个名字引起了轩然大波,“怀特第一船厂和第二船厂都是我名下的产业。”   怀特先生是伦敦城里出名的船业大亨,他白手起家,没有背靠任何一位勋爵,却凭借着自己的手段混得风生水起,是布里奇沃特船厂强有力的劲敌。   此时,他竟然出现在这个聚会上,其中的深意让人不禁暗自咋舌。   安妮与他对视一眼,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也是,这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会轻易露出尾巴?   在他之后自我介绍的众人不由地变得更加谨慎、也更认真了。安妮一一将人脸与本子上的名字对应上了,高兴地发现,留下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是先前出言不逊的。   待众人都互相介绍完毕,安妮大声道:“我想,你们一定也发现了,大家都来自各行各业,却并非全然不熟悉。也许曾经有人互相是竞争对手,也有的互相是产业的上游和下游……可是,我要和你们谈的这桩生意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   话音刚落,怀特先生点了点烟斗:“与‘火车’有关?”   “火车?”   “那是什么?”   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安妮颔首道:“怀特先生的消息很灵通,没错,‘蒸汽火车’是我接下来要投资的项目,也是要与各位共同分这一钵羹的生意。”   “你有那样的背景,又不缺钱,为什么要找我们合作?里希特子爵,我想你和达西先生并非不能吃下这桩生意。难道你是个慈善家?竟然要把这么好的事情主动拿出来和大家分享?”怀特先生咄咄逼问。   安妮没有生气,反而在心中暗暗感激怀特先生的质问。他这是主动承认了她的身份,并且给了她为自己解释的机会。   安妮清了清嗓子:“我当然并非不能独自吃下这桩生意,而是……我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能做成,受益的将不仅仅是我、我们,还将推动整个世界的进程。这说大了,往小了说,这样能撼动世界局势的生意许多勋爵都还看不上,或者说他们看不起我——一个商人,就算我是在为亲王做事。”   安妮没有提及自己的女性身份,而是将自己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归为一类人。   “话语权从何而来?过去是从土地中长出来的,于是让几百年前便占据了土地的勋爵们首先抢夺了去。可是现在,大家的口袋里的钱都不比地主们少了,却仍然说不上话。”   话已至此,安妮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那些人脸上忿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所有人都有自己心酸的经历,无论是船厂主、煤矿主、钢铁厂主、纺织厂主……没有人会说,自己一路走来都是一帆风顺。就连利兹都默默地点头,就因为她的舅舅是商人,简在谈婚论嫁时也曾被那些自视甚高的绅士所挑剔,即便她又美丽又贤淑,而这样的偏见将伴随着五个姐妹的一生,甚至到下一代。   “那么,里希特子爵,您都已经是子爵了,也富有土地,难道能保证一直和我们同一阵线?”怀特先生又一次问出了大家的疑问。   安妮听罢,微微一笑:“我不敢笃定,一百年后的我仍然是同样的想法。”   “我明白了,谢谢您,里希特子爵。”怀特先生起身,微微一鞠躬,“我被您说服了。”   *   在座的人当即签下了字据,成立了“宝剑骑士俱乐部”,也纷纷在火车建造的计划书中签下了名字。   安妮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一一送各位到酒馆门口。怀特先生正要离开时,安妮喊住了他:“怀特先生,请留步。”   怀特先生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很感激您今天的……”   “客套的话不必说,里希特子爵,我是一个商人,明白我在做什么。”怀特先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如果您非要追究,那么我只能说,布里奇沃特船厂是我最大的对手,您替我解决了他们,就当我是在报答您吧。”   这理由有些可笑,爱杰顿家的两个男人可活得好好的,生意也还算平稳,何来“解决”?与其说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如说怀特先生已经前瞻到火车的前途不比轮船差,甚至这是一个还没有被发掘的蓝海。   安妮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嗤笑了一声:“行,我不追问。”   怀特先生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安妮一边关上了门,一边说道:“现在轮到你了,利兹。你出现在这里,还曝光了自己的身份。看来,你是已经下定决心、做好准备了?”   “当然!”利兹掀开了斗篷的帽子,朝她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沉迷山海情……_(:з」∠)_啊真好看感谢在2021-01-30 00:30:23~2021-02-01 04:0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如鹿归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15526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安妮和利兹在一张小酒桌旁坐了下来, 达西体贴地避开了二人的谈话,坐在了酒馆另一边的一张桌子旁,拿出了刚才众人签字的协定细细查看了起来。   安妮打量着利兹的穿着, 她和安妮一样, 换上了裤子, 腰间系上了仅合围的罩裙。但是蓦地改变着装和观念并非那么容易,利兹的长裤更类似阔腿裤, 宽大的裤摆就像是长裙一样。   烛光照在利兹的眼中,就像是心火在燃烧。   “班纳特先生和太太同意了你——”   “当然, 没有。”利兹打断了她的话, 语气中透露着些许烦躁和忧愁, “父亲什么也没说,我说不清他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不过我猜他早就知道了我这些年做了什么,也猜到了我的决定。可妈妈从前毫不知情,这次歇斯底里, 声称过两天就要带我回朗博恩——正好夏天已经过去了,我们本来也就到了要回朗博恩的时候。”   “那也好。”   “不, 那不好!”利兹摇了摇头,“我的文章将在明天的报纸上发布,到那时,看到报纸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班纳特先生’是一个女人。安妮, 无论会遭受抨击还是温和的评价, 我都想要亲眼看看。”   “那你的编辑?”   “他早就知道了。”利兹抿了抿嘴,“他告诉我,有一次我寄稿子给他时,信纸中无意间留下了一根长发……他那时就怀疑我的身份了。”   可他却没有因此改变态度, 而是尊重这个笔名背后的人。   “利兹,你也很幸运。”安妮笑了。   利兹点头,可她眉间的松快和庆幸很快又被忧愁笼罩:“安妮,老实说,就算明天有千千万万的人在阅读我的文章和声明后唾骂我,我都能假装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或者立刻反驳回去。但是,倘若妈妈一直不能理解我,我却不能用最凌厉的语言去争辩。”   “这也是我曾经提醒过你的,利兹。”安妮叹了口气,“我先送你回家吧,夜色已深,他们一定担心极了,伦敦的晚上可不安全。”   “……我回去的话,明天恐怕就会被关起来了。”利兹小声地嗫嚅道。   安妮知道她想要看看人们对“班纳特先生”身份曝光的反应,便提议:“明天我去接你和班纳特小姐出来玩蒸汽船,班纳特先生和太太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到时候我们可以……”安妮挑了挑眉毛。   利兹重重地点头,感激地抓住了安妮的手。   “现在,我们送你回去。”安妮当机立断,站了起来。   达西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也立刻起身,和二人一起离开了酒馆。   利兹见只有两匹马,立刻主动提议道:“我和安妮骑一匹马!”   达西没有回应,只是翻身上马,接着弯腰、抓住了安妮的手,一把将她拉上了马。   安妮恍然间坐到了马背上,被达西圈在了怀中,难得不好意思地朝利兹微微一笑。   利兹眨了眨眼睛,也翻身上马,利索地侧骑跟在了二人的身后,心怀忐忑地朝加德纳家走去。   *   第二天,当安妮坐着马车来到加德纳府门前时,听到里面传来班纳特太太的尖叫。安妮担心利兹会出什么事,立马跳下马车敲响了花园的栅栏。   下一秒,大门就被打开。   利兹拉着简一溜烟地大步朝安妮跑来,班纳特太太的“哭天喊地”戛然而止,加德纳太太连忙拉着她回到了屋内。   “利兹!记得给我带丝巾!你答应我的!”小姑娘的叫声从二楼的窗户里传来,安妮抬头望去,只见三个年幼女孩整整齐齐地趴在窗边,朝楼下探头探脑。   利兹挥了挥手中的帽子,手脚利索地爬上了马车。简不好意思地朝安妮露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正要道谢,安妮连忙道:“快上马车吧,跟我还客气什么。”   说着,自己便先爬了上去。   简这才松了口气,跟在安妮的身后爬上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了起来,安妮坐在了两姐妹的对面,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刚才喊话的那位是莉迪亚吧?”   “没错,正是她,我们最小的妹妹。”   “我差点忘记要给她带丝巾了!”利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十分不好意思,“我的‘裙裤’就是由她来设计的……我答应给她一条菲尼克斯的云罗丝巾作为报酬。”   “天啊,那太贵了,利兹,你怎么能答应她这种条件呢?”简很是不赞同。   “这是她应得的报酬。”利兹一脸严肃,“虽然姐妹间不该计较那么多,可我却觉得,如果她们能意识到凭借自己的天赋和能力也能挣钱、也许将来能养活自己,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是,养家本来就不该是淑女要操心的事情。”简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父亲留给我们的钱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   安妮和利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明白,简是一个无比合格和标准的淑女,她的想法也是大多数淑女和夫人都会有的想法。她们不能指责,却只能默默地希望用自己的行动影响。   “达西先生呢?他没有一起来吗?”利兹忽然问道。   “他先去书店了,稍后和我们集合。”   安妮没有说达西去书店做什么了,可利兹立刻就意识到他去书店的目的是什么,立刻紧张地坐立不安了起来。   泰晤士河旁,沿岸停靠着一艘艘的蒸汽游艇,白色的雾气和烟尘从水面上升起。游玩的淑女和绅士们的欢声笑语热闹得几乎将游艇掀翻,利兹和简立刻趴到了马车窗边,跃跃欲试。   “我要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利兹兴奋地叫道,似乎将那些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上次可是独立操控游艇开了好长一段路!我开得可好了!你给我作证,简!”   简捂住了嘴:“你瞧你的样子,简直像个男孩子。”   “我当然不比男人差,简!”利兹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   安妮哈哈大笑。   这时,马车缓缓地在一个租赁游艇的小“渡头”前停了下来,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朝那“渡头”跑去。   “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姐们,我们今天的游艇已经全部被预定完了!”柜台后的男人满脸歉意,他指了指一旁的小黑板,那上面写着“今日预定已满”的字样。   “啊?!”简和利兹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安妮的目光却在那小黑板底下的一个标志上停住了——那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标志。她已经许久没有再想起那个人、那个家族了,那些痛苦的经历仿佛如同过往云烟,已经被更加宏达而广阔的视野所覆盖。   “安妮,怎么办?要不然我们今天就不玩游艇了?”利兹的呼唤将安妮从回忆中拉回。   安妮恍然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如果你很想玩的话,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里希特子爵?!”   一个熟悉而粗犷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安妮回头望去,只见怀特先生正在不远处骑马朝这里望来。   怀特先生见安妮回头,立刻翻身下马,朝她们行了一个礼。   安妮的身边有两位姑娘,便向他行了一个简单的屈膝礼,接着向两位班纳特小姐介绍了那人的身份。   一行人又互相行礼,客气地见过。怀特先生的视线落在了安妮身后的小黑板上,顿时了然,他指了指远处对岸的渡口,说道:“里希特子爵,对岸便是我的船厂的生意。我不知道您对蒸汽游艇感兴趣,不过,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安排专用的游艇,请您一定不要嫌弃。”   “怀特先生,您实在太客气了。专用游艇就不必了,我总是住在乡下,难免浪费。”安妮示意身后二人上马,“既然知道那是您的产业,那么我一定会支持您的生意。正巧,这里预订已满,恐怕我不得不改变了。”   改变什么?安妮没有说。   但是这对于她来说,仿佛是一个迟来的告别。从此布里奇沃特将与她彻底再无瓜葛,而安妮也会有更多的选择,更广阔的世界。   怀特先生还有生意要谈,便交给安妮一封自己的手书后急忙告辞了。   班纳特姐妹上了马车,安妮正要爬上去,动作却忽然一顿。她蓦地回头,看向那渡口柜台背后的男人,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里希特子爵。”那人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就从您的穿着猜到了您的身份。”   “所以,这里的游艇并没有预定满,对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欺骗您。只是……”只是,如果是以前,即便是订满了,他无论如何也会找出一条无人使用的游艇——甚至是爱杰顿先生专用的那艘。   安妮心中一空,可她并不觉得难过,反倒是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你。”   子爵的感谢让那人紧张得语无伦次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待他反应过来时,那马车和那莫名令人生畏的里希特子爵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   轰鸣的蒸汽机声、水声和尖叫声在水面上一阵阵地响起,利兹和安妮配合得天衣无缝,蒸汽游艇平稳地在水面上行驶着。   安妮上一次在泰晤士河旁遇到这对姐妹时,她们身旁还有两位男士,克制又优雅,这时却玩疯了。帽子早就不知道被风刮到了哪里,长发随风飞扬,全然没有往日里端庄淑女的样子。   冰凉的风和不算好闻的味道迎面而来,可安妮却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心跳极快,就好像看见了未来。   简起初也坚持着淑女礼仪,不敢大声尖叫,可这二人兴奋的喊声和那游艇格外刺激的速度让她的脸也逐渐涨红了起来,终于克制不住,学着她们的样子大声尖叫了起来。   “利兹!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简大声喊道,“太刺激啦,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安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船长的动作,指向了出发时的渡口,大声命令道:“听我指令!前进!”   利兹哈哈大笑,差点倒在了方向盘上。游艇打了个滑,吓得三人都尖叫了起来,安妮眼疾手快地扶正了方向盘,操控着游艇朝渡口的方向行进——那里已经站着那个熟悉的人影了   渡口上,工作人员早早地准备好了长杆和绳索,稳稳地将游艇停靠了下来。   安妮抬高了腿,一步一踩地来到了船沿边,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安妮抿了抿嘴,握紧了那双手。   这双手的主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稍稍用力,安妮便掉入了他的怀中。   达西低声和安妮说了些话,逗得她耳朵通红,待她反应过来回头时,那姐妹俩早就已经在船员的帮助下上了岸。   “上马车吧,我带你们去书店那边逛一圈。”达西说着,挽着安妮的手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我已经买了一份报纸,就放在马车上,你们可以看一看。报纸上有些来自编辑的评价和特邀作者的看法,不过,我想那些真正的读者的想法才是伊丽莎白小姐最在意的。”   “您说的不错,达西先生。”   一路无话,利兹很快就从开迷你游艇的兴奋中脱离了出来——安妮原本想用这刺激的娱乐方式让她分心些、别一直想着那可怕的事情,可效果却一般。   然而……安妮抬头看向班纳特小姐:简的柔美的脸上此时不再是单纯的担忧和困扰,反而增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察觉到安妮的视线,简移开了投向妹妹的视线,朝安妮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些感激。   马车很快来到了城中心,安妮朝窗外望去,正巧马车经过了一个报亭——报亭前聚集着一群人,脸红耳赤地正在争辩着什么,隐隐约约能听到“班纳特”“骗子”“厉害”之类的词语。   安妮猛地回头朝利兹望去,只见她眼神有些恍惚、咬紧了牙关,显得脸色格外冷峻。   马车没有停下,一直朝前面行驶着。   安妮的手忽然被暖热的一团拢在了手心,她侧脸望去,达西的脸忽然靠近,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她的额头。   安妮嘴唇微动:“我没事,我早就已经看开了。”   那些言辞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此刻已经完全伤害不到她了。可达西作为身边人反倒没有那么容易从愤怒中脱身,每次听到那样的话,都忍不住想要捂住她的耳朵,捂住她的眼睛。   利兹的视线从眼前二人的身上掠过,不无歆羡地抿了抿嘴。   马车逐渐减速,四人同时朝外面望去,只见马路对面正是市中心最大的书店。此时,这条马路不复平日里的整洁干净,挤满了人,地上散落了被撕碎的大片大片的报纸。   “道森,去把那些碎报纸捡来给我看看!”安妮敲了敲马车的车厢。   车夫道森立刻领命,跳下了马车,往马路上跑去。他弯腰捡起了好些破报纸,但他没有急着交给主人,反而挤到了那破口大骂撕碎报纸的一群人身旁,机灵地探听着他们大声怒斥的言论。   安妮见道森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很快他就没有再听下去,脸色忿忿地转身朝马车跑来:“里希特子爵,请。”   安妮伸出手,要接过他递来的报纸——可她没能接过,另一只手就从她的指尖将报纸一把夺过。   利兹胡乱地翻阅着,安妮睁大了眼睛垂眸望去,只见那些破碎的报纸上不约而同正是“班纳特先生”往日专门刊登作品的版面。报纸上还印着或轻或重的脚印,有些甚至还散发着腥臭气。   这时,正巧三四位绅士结伴从马车旁经过,对话一字不落地进入了她们的耳朵。   “……你看到报纸了吗,那‘班纳特先生’竟然是个女人……”   “简直离谱!我才不相信,那些女人能写出什么作品?我妻子倒是常常看些女人写的书,都是些落魄子弟和歌剧女演员的情/爱故事!悬疑?她们的智商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那你这次可不得不信咯,‘班纳特先生’自爆了!”   “就算他是女人,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抄来的故事?你难道觉得女人能写出那样毫无逻辑漏洞的精彩绝伦的故事?反正我是不信!”   “……”   “嘭嘭嘭!”利兹没忍住,敲了敲马车的车壁。道森吆喝了一声,挥着马鞭,马车猛然行驶了起来。车轮“刚好”踩过了一个小水窝,激起了脏污的水花。   水花溅落在那些绅士的裤脚上,引来了脱口而出的咒骂声。   可当他们抬起头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他们只能看到马车的背后印着一个低调又醒目的家徽。   “那是……”   “里希特子爵的马车!”   “!!!”   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哈,恐怕你们刚才的那些话都落入里希特子爵的耳朵里咯!她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家伙!”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惹得同伴们纷纷怒目而视。   *   将班纳特姐妹送回加德纳府时,失魂落魄的利兹和满眼通红的简又是让府上一团乱。利兹和简没心情打招呼,便匆匆跑上了楼,不顾身后家人的呼唤。   “利兹,我的丝巾呢!”莉迪亚尖叫了起来,追了上去,“你答应给我买的!我都给你设计裙子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莉迪亚!”凯蒂和玛丽立马拽住了不情不愿、嘟着嘴的莉迪亚。   安妮三言两语解释了刚才的经历,又将达西刚刚塞给她的那份完整的报纸留给了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一把接过报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她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却从指缝间泄露出了一丝痛苦的哀鸣:“喔!上帝啊……怎么会这样,班纳特先生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我、我该怎么办……我可怜的神经啊……”她差点就要倒下,女儿们慌慌张张地合力撑着她胖胖的身躯,将她扶到了沙发旁坐下。   “哎呦……我头疼……我可怜的利兹……”班纳特太太痛苦地□□道。   加德纳太太立刻接过那报纸,看完后眉头紧皱。但她立刻端出了主人的架子,客客气气地和安妮、达西寒暄过。   二人适时告辞了。   回到了马车上,安妮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脸忽然被达西两只手捂住揉动着:“放松些,这些事情是她自己要面对的,作为朋友,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所有事情。”   “可是,我总是忍不住怀疑和自责,如果不是我影响了她,她也不必面对这些。”   “安妮!”达西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她只是第一个受你影响、想到要改变的女人,以后还会有无数这样的人——那也正是你的目标,可是你现在觉得,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当然不是!”安妮抬起了头,被那双通透的眼睛看得脸色一红,却逐渐冷静了下来。   “你说的对,我感情用事了。”安妮握住了他那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关心则乱,就连我自己遭遇那些事情都不会那样难受,可当我看到她那红肿的眼睛……唉,希望她能振作起来。”   “她会的,你没有看到吗?班纳特太太实际上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达西的一句话如同划破了乌云的太阳,让安妮豁然开朗。   是啊!利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班纳特太太不能理解她,甚至反对她,甚至想要把她关在房间里、带回朗博恩,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可毕竟,那是她的母亲。当流言蜚语如同利刃一般割向她时,班纳特太太几乎是立刻出于本能,站到了她的身后,成为她可以倚靠的力量。   ——如果可以,班纳特太太一定宁愿那些伤人的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就像凯瑟琳夫人曾经那样,她义无反顾地将她拢在羽翼下,直到安妮真正展露自己的本领。从一件件小事,到事关生死的大事,凯瑟琳夫人直到现在,才能真正放下她的“责任”,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安妮用力地点着头,长长舒气。   她探头到车窗外,朝加德纳府的方向望去。那里闹哄哄地乱成一团,可是那嘈杂混乱的喊声却透着温暖的关切和支持。   安妮不由地微笑,她正要收回视线,眼神却不由地在一个点上凝住了。   安妮瞪着那个方向,扯了扯达西的袖口:“你看,那是不是兰斯?我没有看错吧?”   “那是兰斯!”达西肯定道。   作者有话要说:打算更三千结果写成了六千……不愧是我【。】感谢在2021-02-01 04:03:10~2021-02-03 06:2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adow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兰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不由让安妮多想。   这儿和费茨威廉伯爵府是一个在伦敦的最北、一个在最南,完全排除了“巧合”的存在。那么兰斯忽然出现在这里,只能是为那一个人而来。   安妮想要让车绕去兰斯的面前和他打声招呼, 试探他的态度, 可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是利兹的“大日子”, 所有人对她的想法和态度都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安妮不敢确定,兰斯究竟是否能像他的父亲兄长一样接受她们的“特别”。   “回路易斯花园吧。”安妮命令道。   马车夫道森吆喝了一声, 一抽马鞭,马车加快了速度。   接下来的日子, 安妮再也没有听说过利兹的任何消息, 就连送去加德纳府的信件也没有收到过回音。杜丽前去看过后告诉她, 班纳特先生一家已经搬回了朗博恩乡下。   而达西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临近,他回了一趟彭伯里庄园。这次出行不比从前那次轻松。先前他名义上是去欧罗巴大陆游学,便也算得上轻装上阵。可是这次,他是军队的一员,和普鲁士军方的代表隆美尔一起出行, 达西便不能只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庄园主。   达西这次回彭伯里,既是为了归拢产业, 也是为了收拾行李。   安妮的宝剑骑士俱乐部刚刚成立,一件又一件代办的事情挤压得让人喘不过气。原本她也要跟达西一起回彭伯里,却在熬夜处理文件的第二天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早就不见达西的身影。   “是达西先生命令我不要去打扰您的休息, 让您睡到自然醒。”   杜丽的解释让安妮只能无奈接受。   达西回来的这一天, 安妮一大早便去了银行,让史密斯先生出具文书,拨款给贝瑟芬妮庄园——现在应该称呼它为贝瑟芬妮矿场了,并且和史密斯先生商讨招募人手前往那里挖矿。与此同时, 安妮还打算直接在那附近就地建造一处精炼厂。   一整天下来,安妮只吃了几片面包。当她饥肠辘辘地回到路易斯花园时,看到花园里站着一个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高高地抬着头,望着路易斯花园出神,似乎在回忆着曾经的种种。   “兰斯?”安妮跳下了马车,高声道,“我还以为是达西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都在呢。”   兰斯回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我是来找你的。”   说话间,兰斯和安妮互相行礼。   “找我?”安妮灵光一现,骤然明白了什么,“为了伊丽莎白小姐?”   兰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也不是。”   “……那就先进来吧,凯瑟琳夫人和乔治安娜一定也很想见你。”   “不,不用了,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走。”兰斯一口回绝,在安妮疑惑的视线中,走出了花园,沿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安妮只好跟了上去。   秋日的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秋风微凉,安妮不由地拉紧了身上的外套。兰斯快步地走着,安妮也加快了脚步,很快,他们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路易斯花园了。   二人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兰斯咽了咽口水,打破了沉默:“我要参军了。”   “参军?!”安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和达西一起出发吗?”   “没错。”   这个决定又让人吃惊、但又不奇怪。可是安妮还是想听听他的理由:“为什么?兰斯,恕我直言,虽然我没有去学校上过学,可是我的经历也并不比你单薄,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兰斯脸上神情不变:“理由很简单,我作为次子,倘若不希望祈求劳伦斯和母亲为我安排婚姻,为我安排一位富家小姐作为妻子,就必须自立门户、给自己找个赚钱的营生。”   “但是,即便是这样,你也不必非要加入军队……你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吗?和驻扎的民兵团不同,你面对的将是真正的炮火和战争,随时会丢掉性命!”   那曾经是达西经历过的,虽然他只三言两语地带过,可安妮见过他身上的伤痕——尤其是肋骨上的那个弹痕,只差一点点,子弹就会射入他的心脏。   安妮只要一想到那处伤痕,心脏都会一抽一抽地疼。   也幸好,达西这次多半会和隆美尔一起坐镇在后方,否则安妮无论如何都会阻止他前去。   “我知道那很危险,可是,那是最快能让我获得一个体面身份的方法——和我的出身无关的体面。”兰斯摩挲着袖口的袖扣,那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费茨威廉家族的家徽,“你明白的,我只是一个次子,不能继承家里的一切。倘若要维持一个体面的身份而不至于降低生活水准,势必只能指望母亲和伯爵为我安排婚姻,娶一个身怀深厚财富的淑女、甚至一个商人之女。承认这件事情实在让我感到脸红,可这是事实、也是最好的办法。”   安妮皱起了眉。   兰斯抬头看向了她:“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也不曾想过反抗。安妮,你身边曾有那样一个例子,我不会成为他,也不可能是他。”   “艾伦·爱杰顿。”安妮点了点头。   “他就将成为公爵了吧,老实说,我并不羡慕他,他将爱他的人一一推远、推离了他的世界。”兰斯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和他不同,我需要爱我的人,也想要追求我爱的人……所以我决定参军,也许不出几年就能获得一勋半爵,到那时,我才有底气站在那个姑娘的面前,向她许诺未来。”   “前提是,你得安安全全地回来。”安妮提醒道。   “当然。”兰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安妮,我现在无比理解达西的心情。爱上一个优秀的、卓越的、难以超越的姑娘,竟然是这样既幸福又辛苦的事情。”   “利兹……”   “我钦佩她,她是那么勇敢,又那么有才华。”兰斯的眼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赏和爱慕。   安妮忽然松了口气。   兰斯既然对利兹产生了那样的好感,定不会轻易地再爱上别人。   “好,我答应你,这些年替你‘看住’她!”   兰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但却没有反驳。   安妮哈哈大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你不就是要我说这句话?不过,我得提醒你,利兹又漂亮又聪慧,尽管现在有许多人不能接受她的作家身份,甚至朝她泼脏水和莫须有的罪名……可是钻石终究是钻石,即便暂时蒙尘也不能损伤她的价值。这样的姑娘可不缺追随者哦!”   兰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我是认真的。”   “语言是无力的,兰斯,让我看看你的行动。”   *   安妮独自再次回到路易斯花园时,天色已暗。   可是门庭下的蜡烛还没有点亮,安妮借着窗户里传来的烛光,凭着记忆,缓缓朝门廊底下摸索着走去。窗户里传来了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的阵阵欢笑声,安妮的心情也雀跃了起来。   刚刚踩上门前的阶梯,安妮忽然感到身旁一阵温度袭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惊呼被捂着咽了回去,安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小刀。   那黑影几乎在一瞬间按住了她的手,将它压在了她的身后。安妮被一把按在了门板上,闷哼一声,双手都被钳制住背在了身后,一瞬间,她抬起了腿就要踹过去,却被那人的双腿夹紧按住。   湿润的气息探入了她的耳蜗:“是我。”沙哑的声音带着些捉弄的调笑。   是达西。   安妮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达西缓缓松开了手。他俯下了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嘴唇。   安妮动作微微一僵,顺势张开了嘴。   带着些许粗糙感的温润唇舌探入了她的口腔,打着圈诱惑她与之一起舞蹈。安妮配合地纠缠了上去,啧啧的水声和热烈的气息弥漫在二人之间。达西压制住她的手越来越松开,安妮稍稍一挣扎,手便脱离了他的钳制。   达西的双手缓缓移到了她的脸颊旁和脖颈后,情不自禁地微微用力,让她抬起头,达到最适合二人亲吻的角度。   安妮的眼睛微微眯起,一抹寒光在她的眼中闪过。   达西忽然感到一阵凉意,瞬间,他的背脊上被一个冰凉而又锐利的东西抵住了。   “……饶命饶命!我不该这样捉弄你!”达西立马认怂,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做出了投降的动作。   安妮眯着眼睛,拿开了抵在他身后的刀,一瞬间,刀剑折射着月光从她的眼中划过,达西暗叫不好。   可她却一直不说话,只打量着黑暗中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半晌没有动静,达西的心提到了半空中。   一声刀尖插入刀鞘的声音在黑夜中尤其明显,达西打了一个哆嗦。   “走吧。”安妮转身打开大门。   身后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滚烫的温度从背后传来,安妮被拉得向后倒去,倒在了他的怀中,胸口被环上了一双有力的臂膀。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吓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达西喃喃道,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和软弱痛苦。   他这时才想起来,那日艾伦·爱杰顿正是在这个门廊底下,用手掐住了她柔弱纤长的脖颈。   达西语气中的小心翼翼让安妮别扭地摇了摇头,她被抱得很紧,紧到臂膀旁有些生疼,便挣扎着想要松开。   可这动作却刺激了达西,他的拥抱变得更加用力。   安妮一时无语——这倒显得她在欺负他了!安妮握住了他的手:“我……我现在不生气了,你松开我。”   “不。”   “我本来就没有很生气,只是、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老是吓我。”安妮软软地说道,“若是在彭伯里和罗辛斯,我才不会这样小题大作。达西,这里是伦敦。”   环绕着她的臂弯微微松动。   安妮果断抓住了他的手,回转过身,在他的唇角响亮地印下了一个吻。   焦灼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   达西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环住了她的腰,朝屋里走去。   “你生气起来真够吓人的,亲爱的。”   “这就叫吓人?达西,我可是见过你发怒的时候的样子,我连你的一半都赶不上。”   “我发怒?什么时候?我从来不敢对你生气,也不会对你生气。”   “当然不是对我——等等,你在内涵我?”安妮忽然反应了过来,瞪了他一眼。   达西耸着肩,控诉地瞅着她,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安妮气得捏住了他的脸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在了他的嘴唇上。达西哈哈大笑,将她的娇气和脾气吞没在了唇齿之间。   “哥哥!你回来啦?!我看到你的马儿在后院了!你——”   乔治安娜的叫声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安妮连忙推开他,却被他紧紧地按在了怀里。   “啊!”乔治安娜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转身背对,“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喔~”   安妮捏着她的脸颊,没好气地说:“吃饭啦!”说完,便拉着乔治安娜朝餐厅走去。   达西哈哈大笑,安妮的脸不由地有些发热。   *   安妮和达西每日忙得团团转。安妮常常进出亲王的庄园,将自己的动作一一与他通气。亲王虽然隐隐察觉到那新兴的宝剑骑士俱乐部的目的不仅仅是挣钱,他们有更大的野心,可那些老古董们的制约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亲王向来生活追求奢靡,花钱大手大脚,也有不少风色各色的情人,债务早就堆得老高。他虽然是亲王,不出意外也是将来的国王,可在财务上却十分受限。他一再申请财政拨款,却遭到了极力的反对。眼下,里希特子爵的生意是他最大的指望。   安妮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斗胆萌生了建立俱乐部的想法。   在获得默许后,安妮迅速联合宝剑骑士俱乐部的成员,将挖掘矿场和建造轨道的计划推上了日程。   火车轨道的起始点定在了伦敦和肯特郡的首府梅德斯通(内瑟芬妮矿场就在那儿附近),曾经安妮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搞定火车轨道沿途经过的领地的主人,可现在,亲王作为她能打出的最大也最牢靠的牌,那些人只有拱手相让。   同时,达西在伦敦成立买下了一栋房子,用来当做宝剑骑士俱乐部的固定聚集点。   他的动作也让安妮忽然想起了那被她忽视了许久的不死鸟俱乐部。只是伦敦成立挂牌售出的房子太有限了,价格也让这时处处花钱的安妮望而生畏。最后还是凯瑟琳夫人做主,将路易斯花园再修整一番,定时用来作为不死鸟俱乐部的会员——伦敦成立泰半的勋爵夫人和淑女的沙龙场地。   凯瑟琳夫人一跃而成不死鸟俱乐部的负责人,忙忙碌碌了起来。安妮反倒觉得这样的她年轻了不下十岁!   当然,也许更是因为爱情。   曾经隆美尔出入路易斯花园又紧张又扭捏,总是挑安妮不在的时候才敢去拜访凯瑟琳夫人;而现在,安妮在早餐的餐桌上打哈欠时,看见身着正统的隆美尔从门外踱步而来,已经是见怪不怪。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起航的时间。   前一晚,安妮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忍无可忍,安妮掀开了被子,披着毛毯,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走廊里,墙壁上的烛灯摇曳着柔和的光。   安妮轻手轻脚地朝楼下走去。一楼灯火通明,仆人们都还没有睡下,尽量放轻了动作,在做最后行李的清点。当他们看到安妮的身影时,满脸讶异地一一行礼。   “继续做你们的事情,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逛一逛。”安妮挥了挥手,让仆人们继续工作。   仆人们又忙碌了起来,安妮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箱箱行李被一一打开,在清点后又被一一锁上。发呆了一会儿后,安妮忽然打了个冷颤,她裹紧了被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秋冬的棉衣都准备了吗?”   “准备了许多,德·包尔小姐,不仅如此,雷诺兹太太还吩咐我们将达西先生四季的衣物都各准备了两箱。”   安妮抿起了嘴。   是啊,达西此行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冬天的事情。   安妮思索着回到了顶层,刚推开房门,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她的床沿。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了头,向她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安妮有些雀跃地加快了脚步。   她的指尖被他握在了手心。达西一边嘟囔着“好冷”,一边猛地将她横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将被子一丝不苟地裹在了她的身上。   安妮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后,从她身上翻越过,倒在了她那张大床的另一边,侧身与她四目相对。   “睡吧,我陪你睡。”达西的声音格外低沉。   “你也睡不着?”   “当然。”达西调整了一下姿势,床垫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安妮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扭动着,将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已经深秋了,你这样和衣而睡,一晚上一定会着凉。”   达西脸上的神态变了又变,他紧皱着眉头,似乎在经历一场酷刑和审判。   安妮见他表情莫名,半晌没有动作,咬咬牙,掀开了被子。在达西惊讶的目光中,安妮蒙住被子,扑倒在他的身上。   天鹅绒被子将两个人与全世界隔绝了开来,这让安妮的脑海中忽然闪现过那日在彭伯里庄园的湖边的景象。   达西下意识地圈住了她的腰,翻身将二人换了一个位置,裸露的皮肤上渗透出的寒意让安妮打了一个冷颤。   冰冷很快就被滚烫所替代。   “你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安妮喘着气,低声“威胁”道,“否则,否则……”   剩下的话尽数被吞没。   *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秋日的凉意在阳光下被驱散地一干二净,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仍是夏天。   港口送行的队伍十分盛大,整装待发的军人和送行的人挤满了码头,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堆积如山。   伦敦港边,巨大的蒸汽轮船发出了阵阵船鸣,船上,里希特新发明公司的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岸上等待的人们只要一抬起头,就会被那标志闪得睁不开眼。   里希特子爵有专用的等待区域,天还没亮,路易斯花园的仆人们就将达西和隆美尔的行李送了过来,免去了审查,被标上了序号后,率先送上了船。   而当一行人的身影刚出现在港口,就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行礼。有些穿着普通军人的服饰,精神抖擞地来和未来的上级混个脸熟;而有的则看上去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将领,安妮不认识,但达西坚持要将她介绍给那些老绅士,即便他们看上去有些隐隐的不屑。   正当安妮笑得连僵时,忽然耳边穿来了鼓乐。   “国王来了!”   “是国王陛下!还有亲王殿下!”   国王和亲王竟然同时出现在港口!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在心底发出了震惊又疑惑的呼喊——这个场合值得这样两位顶顶尊贵的皇室之人同时现身吗?而他们,竟然不像传言中那样父子不合?   一时间,所有人弯腰屈膝,行着大礼,安妮一行人也不例外。   人群被禁卫军们劈开了一条道路。   国王和亲王缓缓踱步来到了安妮的眼前,安妮连忙再次屈膝行了大礼。   “里希特子爵,请起。”国王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安妮起身,又向亲王行了一个礼,不卑不亢地问号。   国王指着那轮船,对身旁的长子说道:“瞧,那便是里希特子爵的功劳。”亲王连忙称是,接着又向安妮询问起里希特新发明公司的情况。   安妮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回过味来,这二位正是来替她的公司和她本人撑腰的呢!   可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安妮也明白,这同样是在敲打自己、敲打达西和隆美尔——他们的亲人在英国,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所有人的命数都与这场战争密切相关。   不一会儿,国王一行又如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大钟敲响了十二点。   一艘艘排列整齐的蒸汽轮船又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嘶鸣和浓烈的青烟。潮水拍打在岸边,激起了雪白的浪花。   “上船啦!”水手和大副们喊道,一声令下,军人们井然有序地背着行李上船。   岸上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欢呼声和告别。   “安全地回来!”安妮与他深吻后喘着气道,“这是我唯一要求你要做到的事情。”   “我向你保证。”   达西的眼睛在烈日下散发着如同海洋般的深邃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年前这文就会完结的哦,下面就是收收尾啦(:з」∠)_   大家小年快乐!~感谢在2021-02-03 06:23:31~2021-02-05 02:2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不静好 20瓶;苏染柒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水天一色, 蒸汽轮船劈开了一道道白色的浪花,浩浩荡荡的船队逐渐消失在天边外,只留下天际滚滚的浓烟。   岸上的人一直维持着向远处望去的姿态, 直到彻底看不见任何踪影。   安妮收回了视线, 挤了挤干涩的眼睛。她不知道达西和隆美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而当他们回来时,是否安然无恙?   除此之外, 安妮的余光看向了一旁呆呆望着远方天际的凯瑟琳夫人,不禁有些忧虑。普鲁士和英国联盟一致对外时还好, 等他们战胜了那个共同的敌人——安妮坚信会有这一天——到那时, 隆美尔还能在两个强大的国家之间徘徊不定吗?   那时, 凯瑟琳夫人该如何自处?   她转身,对乔治安娜和凯瑟琳夫人说道:“我们回家吧……等等,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情。”安妮话锋一转,只因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人潮中, 利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有些窘迫地四下扭头查看。她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棕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薄薄的怒火。   安妮立刻大步朝她走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已经回朗博恩了?”   利兹吓得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见是安妮才松了口气。可她很快又有些神经紧张地抓住了安妮的手腕:“刚、刚才有人摸我……我的钱包被偷走了!”   安妮瞪大了眼睛, 见她只是有些惊慌, 但并非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便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在人海中朝凯瑟琳夫人的方向挤去。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利兹,你瞧瞧你的穿着, 一看就是个小有钱财的淑女,自然是那些小偷最喜欢的目标!以后你可要注意别一个人到处跑,伦敦可不比朗博恩那样人人都多少知根知底的乡下……你丢了什么?我认识些人,或许可以帮你找回来。”   利兹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时,安妮来到了凯瑟琳夫人身边,一群人互相见过之后,安妮询问利兹的住处,在得知她只租了一间旅馆的一个阁楼上的房间后,当机立断,要她跟自己一起回路易斯花园。   “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一个人在伦敦,我都不能让你这样冒险。”安妮严肃地盯着她的双眼,“我想,你现在也明白伦敦并不如你想象得安全了吧?”   利兹艰难地点了点头。   凯瑟琳夫人虽然不太看得上班纳特一家,可这年轻的女孩儿是安妮的朋友,而她也已经从报纸上得知了伊丽莎白小姐的事情——这样一个乡下女孩儿,居然和安妮一样胆大妄为!   凯瑟琳夫人思忖片刻,纡尊降贵地开腔道:“路易斯花园不缺空余的房间,伊丽莎白小姐。”   利兹眨了眨眼睛,有些受宠若惊,这尊贵的夫人可鲜少给人好脸色看,更不必说表达友善了!   安妮的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利兹连忙道谢,在凯瑟琳夫人状似冷淡的冷哼声中,跟在安妮的身后爬上了马车。   安妮让道森赶车从驿站前经过,收拾了利兹为数不多的行李后朝路易斯花园驶去。回到家后,凯瑟琳夫人揪着乔治安娜去书房上课——乔治安娜已经到了不再抗拒上课的年纪。安妮吩咐仆人收拾行李和房间,接着和利兹来到了她卧室旁的小书房。   二人坐定后,安妮看着尚有心事的利兹问道:“你怎么会在伦敦?你是来送兰斯的吗?班纳特先生和太太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利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可安妮的神情丝毫没有调侃的意味,这让她逐渐放松了下来。   “我今天确实是来送兰……费茨威廉先生的。”艰难地打开了话题,后面的话便不那么难解释了,“不过,我来到伦敦却不只是为了他……其实,我是偷偷跑来的。”利兹压低了声音。   “偷偷跑来?!”安妮惊叫道,“你父母不知道?”   “我留了信……安妮,你别这样瞪着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利兹叹了口气,眉心郁结着忧愁,“妈妈原本已经差不多接受了我的做法和打算,接受了我在报纸上公开发表文章。可回到朗博恩后,那些邻居的绅士和太太们也已经得知了我的消息。”   利兹叹了一口气:“他们固然没有什么恶意,可他们的话却让妈妈再一次恢复了之前的态度……或许我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叛逆女儿只会让她的神经吃痛,总而言之,家里又闹得天翻地覆了。”   你打算干什么?逃避可不能解决问题。”安妮问道。   “父亲暗示我,假如我要证明我的想法和决定是对的,就应该做给她看、才能让她放心。”   “所以你逃跑了?”   “没错,我总要试试,安妮。”利兹的眼睛霎时变得很亮,“妈妈最担心的无非是我们的未来……父亲的财产不能由我们继承,因此她想方设法也要对那些绅士们千挑万选,好让我们出嫁后不会为了生计烦扰。可是,如果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呢?”   “你不愿意结婚?”安妮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利兹摇头:“不,恰恰相反。安妮,我并不排斥婚姻,前提是,我诚心诚意和他共度一生……不瞒你说,我对‘它’还并不自信,我不敢说,几年后他回来了,是否还能记得我。可是,难道我就要一直在原地等待他吗?不,当然不是这样。”   “利兹,你让我刮目相看了。”安妮轻声说道,“你比我要理智得多,也清醒得多。我敢说,你一定会达成你的目标……就算‘他’鼠目寸光,也不会阻挡你的道路。”   “喔!安妮,别这样说他。”   “瞧瞧,你们还没有如何呢,你就这样护着他。”安妮伸手捏着她的脸颊。   利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是打算在伦敦租一个房间写书、写文章,我的编辑对我的身份并不介怀,甚至还鼓励我一直写下去。我算过了,按照现在的稿费,养活我自己一个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虽然苦了一些,可是在朗博恩,天天听那些绅士太太们的念叨可不比这轻松。”   安妮松开了手,看着利兹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英伦淑女竟然能做下这样的决定,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和想象。   利兹是受到了自己的影响,才走上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安妮问:“你这次来伦敦多久了?你的钱包被偷了,现在的钱还够用吗?”   “今天是第三天。”利兹挠了挠头,有些窘迫,“我大部分钱存在了银行,刚才被偷的……唉,我也不想隐瞒你,包里有费茨威廉先生送我的一对蓝宝石耳饰,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利兹紧抿着嘴,很是失落和愧疚。   “我认识些人在黑市有些门路,只要那小偷将它售出,就有得到线索的机会。”安妮沉吟片刻,打了铃和杜丽吩咐了几句,让小古力替她多加留心。   她转身看向利兹:“你就放心地住在这里,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按照旅馆的收费标准交房租。”   “当然!”利兹蹦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安妮忍不住微笑,伸出了手:“他们有他们的战场,我们也有我们的战场,亲爱的。”   利兹用力地点了点头,学着安妮的样子,也伸出了手:“我们将会是最好的伙伴。”   *   欧罗巴大陆的战场充斥着浓重的硝烟,而在大不列颠岛上,看不见的战火也在四处蔓延。   伊丽莎白·班纳特这个名字占据了“班纳特先生”的版面,在遭遇整个“文学界”的批判和排斥时,她不遗余力地反击——她用那一个个精妙绝伦的小故事,来反驳固执者脆弱的偏见和歧视。   她那犀利的言辞往往戳中了偏见者最薄弱的逻辑漏洞,而让他们恼羞成怒。   每当伊丽莎白小姐的文章刚一发布,这期报纸就会被一抢而光,伦敦的大街小巷、书店、报亭、咖啡厅……绅士们或是慷慨激昂地抨击、或是为文章中犀利的语句叫好,又或者互相辩驳了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利兹的编辑力排众议,坚决发表她的文章,这一行为原本引来了报社其他人的排斥和反对,可那洪水倾泻般的销量只能让他们闭上了嘴。   而利兹要的可不仅是绅士们的讨论,让她和安妮高兴的是,利兹的文章成为了不死鸟俱乐部每周的文学沙龙最受欢迎的读物。利兹的文章或许不能获得大多数夫人们的认可,但超过一半的淑女们却被她的张扬和睿智所吸引——也许她们也曾想过成为她这样的人。   不死鸟俱乐部的成员原本是为了菲尼克斯珍贵的云罗聚集起来的,可在这两年的不知不觉中,竟然成为了夫人和淑女们在春天的社交季外,读书、交流和享乐的最重要的场所。   这也是安妮在多年前成立不死鸟时最大的愿望。   绅士们有各种各样的俱乐部,每到夜晚便热闹了起来。可夫人和淑女们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聚会和场合,只能将乐趣都寄托于春天的社交舞会?   当她们有了沟通和思考的环境,思想的种子才能得以萌芽。   安妮乐于见到这样的景象,可不死鸟俱乐部并非她事业的核心——如果没有在另一片本不属于她的土壤披荆斩棘,这片土壤也不会有存在的空间。   达西出发前,安妮与他联手,将火车建造厂的进度推过了最难的起点,宝剑骑士俱乐部的成员们都是这条轨道上的一员。   铸铁厂、煤炭厂和船厂退下的熟练工被调到了这条轨道上,三班倒昼夜不停,半年间就将第一条火车轨道建成。   而这时,伯格莱姆先生在一个清晨,在熬了无数个夜晚、掉了半头的头发后忽然灵感爆发,完成了火车头的蒸汽动力的改良,足以拖动载重几十吨的多节车厢。   那一天,他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手捧着整箱的设计图纸来到路易斯花园,向一个人求婚。   杜丽变成了准伯格莱姆太太。而“痛失”心腹的安妮“一怒之下”,将中心大道的菲尼克斯总店交到了杜丽的手上。   火车开通的当天,亲王出席了典礼。礼乐齐鸣,无数的绅士、夫人和淑女们不顾形象地伸长了脖子,想要成为第一个看到火车运行的人。安妮站在最高台上,作为唯一一个站在亲王身侧的人,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惊恐和惊讶的叫声,沉重的火车缓缓步上了正轨,朝远方驶去。   哨声、叫声、笑声震耳欲聋,而一个人匆匆跑来,打破了平静。   这人穿着内侍的服饰,径直朝亲王跑来,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安妮没有听清他们的话,心中的喜悦却逐渐变凉,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亲王脸上的表情由火车成功运行的兴奋逐渐变得僵硬,嘴角逐渐挂了下来,他瞥了安妮一眼,什么也没说,装作无意地又看向几乎消失在视线之外的火车。   “战场上是不是出事了?!”安妮不顾亲王身份尊贵,差点就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亲王的眼神飘忽。   “达西是不是出事了!他怎么样了?!”安妮转身,双目死死地瞪着那内侍。   内侍在她强烈的威压下打着颤,可他哆嗦着看向亲王,只见他摇了摇头,便紧紧地咬着牙,拼命地摇头。   安妮扭头看向亲王:“您没必要隐瞒我,否则我这就收拾行李前往欧罗巴大陆!”   “你去有什么用!”亲王暴怒吼道,“尽会添乱!战场总是有输有赢,有伤有亡,你当那是扮家酒吗?里希特子爵!”   “达西究竟怎样了!”安妮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我只要知道这一个答案。”   亲王扭头跳下了高台,乌泱泱一群人追了上去。   喧嚣似乎在瞬间退去,高台上瞬间只剩下安妮一人,安妮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晕倒,紧紧抓着一旁伫立的旗帜,有些茫然地看着地面。   “……他还活着。”内侍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安妮扭头望去,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在普鲁士边境爆发了一场恶战,后方遭遇偷袭,达西先生受了枪伤倒地,但隆美尔将军及时在马蹄下救走了他——啊!!!里希特子爵!快来人啊!”   安妮迷迷糊糊地倒下,尖叫声四下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5 02:23:37~2021-02-07 04:1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an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安妮在半梦半醒间昏昏沉沉, 意识在聚散之间徘徊。   隐隐约约之中,安妮感到自己似乎被闷在鱼缸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沉闷地打击着耳膜, 让她一阵阵晕眩。   “里希特子爵身体没有大碍, 她只是过度疲惫,在刺激下一时支撑不住。”这是罗辛斯常年雇佣的医生。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凯瑟琳夫人担忧地问道。   “说实话, 我不能告诉您确切的时间。要么等她休息好,身体会自觉从休眠中清醒, 要么她会因为担忧而提前醒来。”   凯瑟琳夫人叹气:“自从火车项目定下了试行日期以来, 一个月内, 她忙得几乎没有一天睡足过。我想要劝她,可亲王亲自定下的日期不容更改,事实上,我除了催促她早些上床休息便一件事也做不了。这下,就连达西也……我实在是焦头烂额。”   “夫人, 您不必着急,要我说, 里希特子爵首先应当好好休息,再去操心前线的事情。”医生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战场远在欧罗巴大陆,我们能做的, 只有跪坐在圣母面前默默祷告, 英雄们能安然无恙地回来……那法国人一向狡猾又奸诈,可是不得不承认,他们军队所使用的战术和武器杀伤力着实不凡。”   “可是,我听说, 联军已经带上了最精良的武器。”   “数量却远远不够,凯瑟琳夫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和推论,联盟毕竟只是联盟,最先进的武器该如何分配、军费和医药是否充足、该优先给谁……除此之外,达西先生在军队中的威望也有限,毕竟他并非勋爵、也没有出众的战绩,他真正的依仗其实是——”   “——是我。”安妮睁开了眼睛,喉咙沙哑。   凯瑟琳夫人连忙上前按住了想要起身的安妮:“你好好躺着!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样折腾自己早晚会出事!”凯瑟琳夫人的语气中带上了些抱怨和怒气,“说句不中听的,达西遭受偷袭、受了重伤,但他也已经被隆美尔救下,前线有医生、也有药品,你和我再着急也没有用!倒是你,安妮,你要我亲眼看着你把自己磋磨成这样,难道不是在用钝刀割我的心吗?达西我管不着,难道我还不能看着你?!”   凯瑟琳夫人很少这样愤怒和失态,医生朝安妮挤了挤眼睛,悄悄地告退了,留下安妮独自面对这只暴怒的母狮子。   安妮靠在床头,只瞅着凯瑟琳夫人,直到她冷着一张脸,坐在了床边。   安妮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深夜中的身影。这些日子,她每日回到路易斯花园时都已经是深夜,可每次客厅里都会留着壁炉的星星之火,凯瑟琳夫人在沙发旁打着盹,等待她的回归。   安妮的喉咙微动,咽下了几乎涌出的哽咽。   “妈妈,我要睡一会儿。”安妮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凯瑟琳夫人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被子下,她亲吻了安妮的额头。凯瑟琳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她眼底深深的乌青后,瞬间却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便道了声晚安。   安妮的拳头在被子下握紧了,手心几乎被她掐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   前所未有的一个好觉。   安妮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当她的目光投向窗前的时钟时,发现那仅仅比她闭眼时晚了十分钟,险些以为自己仅仅小憩了十分钟而已。可全身的酸痛和轻微的头疼告诉她,她整整睡了超过一整天。   安妮连夜派人将伯格莱姆先生从菲尼克斯总店揪了过来。   “伯格莱姆先生,前些天你不是还在抱怨,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你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吗?”安妮递上了在等他前来时写下的策划书,说道,“我这里有一个新项目,我不能承诺它将给你带来多少金钱收益,可是,它却足以撼动整个世界。”   “里希特子爵,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套。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信任你、服从你。”伯格莱姆先生的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   “武器,伯格莱姆先生。”安妮轻敲着桌面,“这次的研究,没有预算。”   *   “里希特子爵,恕我直言,您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亲王……说他今日不在。”安妮刚骑马来到亲王的府邸,就听迎面而来的管家这样说道,“虽然我不知道您究竟找亲王是为了什么,可是这么多天您忧心忡忡地离开,便知道他一定没有答应您的请求。他向来不是个难说话的人,这样几次三番拒绝您,也一定是无能为力。”   “他在,对吗?”安妮越过他的肩膀朝里望去。   “里希特子爵,请您不要为难我了。”管家面露难色,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没错,他在。可亲王殿下却嘱咐我,当再次见到您时,便称他不在府上。里希特子爵,您是一个聪明人,一定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会将这样的真实情况告诉您。”   安妮牵着马,直直地看着管家的眼睛,探究着他的话的真实性。管家无奈地摊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安妮看着那紧锁的大门,便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她几次三番地来“骚扰”亲王,是为了联军的拨款。   安妮固然在伯格莱姆先生那里夸下了海口,这次的研发没有预算的限制,可于情于理,这件事情也不能让安妮绕过亲王、独自出头。于是,她便登门拜访,希望亲王能向国王和议会申请拨款,给联军提供更多的物资和钱财。   可是事与愿违。   安妮叹了口气,向管家告辞,独自一人骑马,朝路易斯花园跑去。   亲王起初一口答应,替她去议会和国王那里申请更多的拨款。他确实是去了,可是带回来的结果却让安妮失望极了。   “联军毕竟只是联军,里希特子爵,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国库里的钱款一旦拨给了联军,真正能分配到达西先生所在的编队的能有多少,没有人能保证。”   “亲王殿下,我没有单独出资助力,而是想要通过国王、您和议会的名义,就是因为并不单单想要资助达西、而是资助整个联军。”   “可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情中,最该承担这份责任的不是我们,而是普鲁士。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王室和议会‘适合’拨出去的款项有限。说实话,我也为前线的战士们感到心痛,可是……”   安妮的脑海里浮现出亲王多次拒绝的话语和神情。   一次次被拒绝,安妮没有十分灰心。她一早就做好了打算,倘若议会不愿意批准更多的军费,她可以以私人名义捐赠物资,并且直接指定捐赠给达西所在的队伍。她一次次地前来,目的也只是想让这个捐赠更加名正言顺、也不让达西落人口舌。   安妮让史密斯先生清点了她能动用的所有钱财,刚刚度过了丰收之年,罗辛斯庄园名下的土地上一笔笔的租金正在收拢,菲尼克斯纺织厂和罗莎莉花园也清算了一年的收益。这些钱只在安妮的账本上过了一遍,就被她尽数拨给了伯格莱姆先生的工作室。   伯格莱姆先生对武器的制造没有太多经验,但他却对精通发明创造的天才们很熟悉。他集结了一大批工匠,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更强功率的武器的研发。   实验室花钱如流水,尽管安妮将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入了进去,按照伯格莱姆先生的规划,这些流动资金撑不过这个冬天。   安妮便将目光投向了她的“不动产”。   她每日将自己关在了书房,盘点名下的产业。她的指尖从地图上的一片片土地划过,最后定格在了那片玫瑰之地——尼日斐花园。   *   路易斯花园迎来了一名贵客——达西先生的朋友,查尔斯·宾利先生。   安妮回到路易斯花园时,恰恰遇上宾利先生骑马而来。   “宾利先生!”安妮遥遥地朝他挥手,“我还以为您至少要明天才能到伦敦,正打算明天一早上门拜访呢。”   “德·包尔小姐——不,里希特先生!日安。”宾利大声地打招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二人在路易斯花园门口齐齐下马,道森机灵地从二人的手中接过马绳,牵着两匹马向马棚走去。   “我收到了您的信,便立刻收拾行李赶来了。”宾利先生向她躬身行礼,安妮立刻回礼,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二人说说笑笑地朝屋里走去。   乔治安娜在走廊的尽头露出了一双眼睛,但是很快就闪躲地缩了回去。   安妮假装没有看到,邀请宾利先生来到了二楼的书房。   “您真的要将尼日斐花园卖给我?里希特子爵,据我所知,那是一座十分精致大气的庄园,最妙的是,那肥沃的土地上长满了美丽的玫瑰花!我的朋友们在经过哈弗德郡时,无一不赞叹那里的景色优美、庄园瑰丽。”   “喔,这个季节可没有玫瑰花了,宾利先生,等您看到那光秃秃的景象,可别怪我没有说清。”   “当然,当然,现在是冬天。”   “不过,我敢保证,你的姐妹们会喜欢那里的——等到了春天。”安妮打了铃,女仆很快走了进来,送上了热茶、并在安妮的催促下点燃了壁炉。   待女仆离开后,宾利问道:“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不是您身边的杜丽吧?”   “您的记忆力真不错,杜丽现在已经是伯格莱姆太太了。”   “奥!原来是这样。”宾利微微一笑,安妮心下感叹,宾利先生果然如达西所说,心思温柔细腻,竟然连她身边的女仆都还有印象。   “说回尼日斐花园——倘若我现在不是急需用钱,我不会舍得将它卖掉。不,您误会了,我不是舍不得那些精美贵重的家具和摆件,您放心,我将要售出的是整个尼日斐花园,包括里面所有的物件。我舍不得的是那一片玫瑰园……建立起一座玫瑰园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那里每年的玫瑰产量足够整个伦敦上流社会对香水和香皂的需求。”   “您的意思是……”宾利先生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没错,我会将玫瑰园目前的经营一并转让,只看您愿不愿意接手了。”安妮举了举茶杯。   “您让我十分慌张了,里希特子爵!”宾利瞪大了眼睛,十分局促,“据我所知,您向来产业丰厚,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您的产业遭遇危机、陷入资金断裂的陷阱……您甚至主导了火车项目的研发,那一天我没有去,可那令人啧啧称奇的场景早就通过绅士们的口传遍了整个英国。里希特子爵,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将尼日斐花园卖掉呢?”   安妮摇了摇头:“火车项目固然吸引人的眼球,可它也确实还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收益,甚至……假如我没有投资进去,现在也不至于左右为难。”   宾利先生皱着眉头:“能让您这样‘左右为难’的,是……达西吗?”   安妮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已经让宾利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达西出事了?”   “他受到了袭击……已经好些日子了,但我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我想,应该已经脱离危险了吧。”安妮强忍不让自己在脑海中想象达西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样子,“我希望,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既然是这样,我怎么能趁人之危,白白占了您的便宜?达西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也无数次帮过我,我有必要、也有理由出这份钱!”宾利先生站了起来,大声道。   “不,您误会了!”安妮也站了起来,她按着宾利先生激动地挥舞的手,让他继续坐下,“不瞒你说,我要筹钱也不单单是为了达西。有些东西,对于我而言,比那一处庄园重要得多。而我现在能够做主卖出的庄园也只有尼日斐花园,宾利先生,您如果真的想要帮我、帮达西,就请考虑一下吧。”   “我这样分明是……”宾利说不出口了,这哪里是帮她和达西?分明是她将庞大利润和产业低价转让给了自己——达西的朋友。   宾利的思绪翻滚,安妮见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并非对尼日斐不心动,而是顾忌着自己和达西的情分。   安妮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信封,推到了宾利的面前。   宾利双手接过,不明所以地将它打开了。只透过信封口看了一眼,宾利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将信封合起,扔到了安妮的面前:“里希特子爵,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地契请您务必收好!”   “宾利先生,我将尼日斐花园的地契给您看,只是想告诉您,我并非拿您开玩笑,也并非冲动上头。您需要购买一座庄园,而我需要流动资金,这是双赢的买卖。”   宾利的嘴唇微微颤抖。   安妮吃准了他一定会心动,否则他为什么紧赶慢赶、比自己预期的早一天就到了这里?   安妮挑了挑眉,故作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将信封放回了抽屉。她注意到,宾利先生的视线不自觉地紧紧盯着那信封,可当她轻咳一声时,又慌乱地眨着眼睛、转移视线。   宾利先生的父亲去世不久,留下了一大笔钱,可是却没有来得及置办一处地产,安妮就曾经听说过,他正在四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庄园和土地。然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工厂主手中有大量钱财,都渴望购买土地,到达一定规模时,好歹也能被称为“绅士”、提高自己的阶级地位。   而宾利先生尚未结婚,他的资产如何、地位如何,直接决定了他未来的妻子对他的看法。   种种原因,让宾利不得不对低价紧急出售的尼日斐花园动心。   “您再考虑考虑吧,已经很晚了,请一定要留下吃饭休息。”安妮站起了身,“达西小姐也正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稍后您就能在餐桌上和她见面了,您——”   “我考虑好了,里希特子爵。”宾利先生猛地站了起来,“谢谢您,我决定买下这块地。”   安妮沉默了一瞬,压低了声音,疑惑道:“我以为您要去尼日斐花园看一看再做决定?”   “我相信您的眼光,也相信我的朋友们的评价。”宾利伸出了手,“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达西,也希望能帮到他。”   *   筹到一大笔款项后,安妮给宝剑骑士俱乐部的众人都送了信,举办了一次俱乐部的活动。   安妮的大手笔让他们动容,可真正让俱乐部成员们在意的,则是里希特子爵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亲王已经尽力争取过,可王室和议会始终顾忌普鲁士和联军,出资有限,但那些战场上的英雄们面对的可是真正的炮火。如果我们出的些许力量能让他们少受些伤、少牺牲一些战士,我想,战场上那些为了国家英勇作战的绅士们不会看不到我们的付出。   更重要的是,我们就会打破那个不可逾越的鸿沟——议会。”   这是一次不容错过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心中呐喊。   只有战争能够带来阶层的动荡。   他们由于自己的商人身份,没有加入议会的资格,只能另辟蹊径。而里希特子爵递出的橄榄枝,其实是在暗示他们,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未来的国王已经将他们放在了眼中,就算伦敦的大人物们依然看不上他们,可那些在战场上真正受了他们好处的绅士们呢?   那可是关乎性命的助力!   战场和军队里不少出身高贵的绅士,他们也是借着战争的功绩给自己争取前途。可是,没有人会想把命留在战场上。   宝剑骑士俱乐部的发起人之一,达西先生正是他们的代表。   俱乐部成员们顿时沸腾了!   他们万万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出资、出物,凭借自己的人脉织出了一张网,集结起来用最低的价格四处收购了大量的药品和粮食,又通过船厂的路子,以“宝剑骑士俱乐部”的名义送往欧罗巴大陆,直达前线。   安妮作为俱乐部成员和亲王之间的桥梁,第一时间将他们的所做所为在亲王面前挂了号。亲王顾及先前没有给安妮开方便之门,心中有些不好意思,既然他们已经解决了资金的问题,便适时地在手续上松了松手。   而伯格莱姆先生的实验室也在安妮的催促下,加紧研发出了新式的枪械。安妮只是凭借仅剩不多的上辈子的记忆,提供了一些关于“机关枪”类似的设想,却让实验狂魔们如获至宝。不过一年,更精锐的武器便大批大批地输送到了欧罗巴的战场上。   安妮始终没有主动再去问起达西的情况——以达西的身份,只要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乔治安娜与两位德·包尔在路易斯花园共同度过了两个圣诞。   安妮没有想到,和达西相识那么多年,竟然只与他一起度过了一个圣诞,也是第一个圣诞。   往后的七年,她们三人在罗辛斯庄园围聚在壁炉前,唱歌,弹琴,想念着达西。而这两年的圣诞,她们在路易斯花园,依然是唱歌,弹琴,挂念着达西。   “我多希望下一个圣诞,哥哥能和我们一起过。”乔治安娜抱着安妮,看着壁炉里的点点火光,惆怅道。   安妮眼眶微热,怀中的乔治安娜已经从一个小女孩儿长成了现在这样亭亭的少女,可是……   “会的,乔治安娜,下一个圣诞,他一定会和我们一起。”   乔治安娜抬起了头,希冀地问道:“在彭伯里?”   *   新年伊始,万物复苏,又到了社交季。   由于路易斯花园成为了夫人和淑女们常常聚会的地方,安妮的耳边常常充斥着“舞会”“某某绅士”“某某淑女”的词语……淑女们起哄让凯瑟琳夫人也为安妮举办一场舞会,可夫人们却明白她们从不主办舞会的原因。   虽然不主办舞会,可伦敦城里的那些热闹,凯瑟琳夫人一场也没有错过。   安妮也没有冷脸拒绝邀请,反而拉上利兹,一起将社交舞会当做了另类的“生意场”,经营人脉;而与她让那些绅士敬而远之不同,利兹的活泼亲和让绅士们忍不住靠近,虽然她的个性也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可当她收到来自王宫的邀请函时,也大吃一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字。   “假面舞会?!”利兹瞟着她手上的邀请函,见落款人是夏洛特王后,不免惊呼出声。   她四下观察,压低了声音:“夏洛特王后年纪已经不轻,国王身体也每况愈下……怎么会想起来举办一场假面舞会?安妮,你知道谁还收到了邀请函吗?”   安妮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她也觉得奇怪。她和凯瑟琳夫人身份特殊,能避开王室活动便都避开,而这也是国王与她们的心照不宣。   可是,手中沉甸甸的镀金邀请函上,自己的名字闪闪发光,几乎能刺痛人的眼睛。   利兹从她手中接过邀请函,从头到尾地看了三遍,忽然说道:“安妮,我有一个猜测。”   安妮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她。   利兹挥了挥手中的舞会邀请函,一脸严肃:“他们是不是有意要给你安排……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和达西感情深厚,这在舞会上没有人不知道。可达西已经两年多没有音讯,而你现在颇有名声和地位,难免让人……心向往之。”   安妮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到收尾就卡卡(〃\'▽\'〃) 第113章   车在距离白金汉府不近不远的地方减缓了速度, 安妮透过车窗朝外面看去,只见以白金汉府为中心,长长的路上马车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缓缓朝前挪动。   这场假面舞会的规格比安妮想的还要大。   这个猜想让安妮反而松了口气——既然如此, 那她作为一个小小的子爵, 怎么也不可能是舞会的主角。   等待马车缓缓驶向白金汉府门口时,安妮还在暗自琢磨利兹的提醒。   安妮早就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在伦敦城初露头角的“另类”淑女, 她变得更另类,更有话语权, 也更加受人尊重。里希特子爵作为宝剑骑士俱乐部的核心成员, 聚集了重工业行业内的佼佼者们为拥趸, 主导了火车和大半个船业。   伦敦和曼彻斯特流传着一句话:里希特子爵一点头,抵得上万千英镑。   这一切,都离不开亲王的支持——火车建成的第二年,亲王殿下欠下的巨额款项就已经还清。   议员和大臣们私底下震惊极了,可当他们想要将手伸向这个蕴含着无限潜力和财富的领域时, 却无门可入。   里希特子爵的名号彻底打开了。   可这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却是一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女。   她的丈夫会是谁?这样庞大的财富、权势和地位最终会便宜了哪位绅士?   要知道,以现在的法律和多年的约定俗成, 当一位淑女出嫁,她的全部身家将合并到她的丈夫的家族和产业之中。尽管绅士不会极尽贪婪地尽数占据,可那些钱和产业无论是出于法律和道义,都彻彻底底地归入了他人的名下。   那么里希特子爵呢?   安妮越发觉得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 她甚至想立刻从马车上跳下去, 夺过马儿,立刻消失在黑夜之中。   “里希特子爵,我们到了!”马车夫道森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 马车缓缓停下。   道森利落地将踏板放下,打开了车门。   没等安妮跳下马车,车门外就伸来一只手。   “里希特子爵,亲王知道您没有男伴,便命我来这里接您。”那绅士弯下了腰,华丽的黑色面具挡住了他大半的脸。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看不清,可安妮听到了他的声音后,瞬间冷下了脸。她没有将手交到他的手中,而是提着裙子,扶着门框直接跳了下来。   “布里奇沃特公爵。”   安妮行了一个礼,没人能从她的举止上挑出任何不符合身份的缺陷。   布里奇沃特公爵——艾伦·爱杰顿微微一笑,他收回了手,微微握住,似乎没有意识到尴尬,鞠躬回礼。   安妮见他并不开口,便抚了抚脸上的紫罗兰色面具和黑色面纱,回身大步朝门内走去。   女仆和男仆一一对应地迎面而来,行礼后、招呼宾客们沿着瑰丽明亮的走廊朝里面走去。墙壁上每隔一米多便是一盏镀金烛灯,暖黄色的灯光反射在金色的烛托和壁挂上,照得整条走廊金光闪闪,甚至有些刺眼。   “亲王殿下没有让你‘迎接’吧,公爵大人。”安妮的声音平静无波,“以我对他的了解,除非他想要彻底得罪我,否则绝不会这样做。”   “您真狠心,子爵小姐。”艾伦轻声笑道,“让我来迎接你就是得罪?”   “狠心?我不会对一个陌生人狠心,公爵先生,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艾伦便不再说话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和暗潮涌动的交手让仆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安妮的脚步越来越快,好不隐瞒自己急于摆脱这人的态度。跟在她身后的女仆也加快了脚步,几乎就要跑起来了。   很快,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女仆和男仆打开了门:“请尽情享受舞会吧,布里奇沃特公爵,里希特子爵。”   *   这是一个巨大的舞厅,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华丽而耀眼的巨型吊灯,天花板顶,圣经中的神话故事被清晰地描绘了出来,神默默注视着舞厅里的衣香鬓影,图绘中,圣人们也在举办一场热闹的聚会。   舞池里,男男女女皆穿着精致的服装。这里不乏贵族,他们极尽奢华地在礼服上装扮着闪亮的宝石和羽毛,丝绸的光泽与宝石的光泽交融在一起。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脸上戴着的各色各样的面具。   面具挡住了大班长脸,只露出了下巴,隐隐绰绰间,露出的眼睛显得格外神秘,一切情愫在颤抖的羽毛和钻石的闪光间无比暧昧。   如同利兹所说的那样,亲王似乎这次是特地铁了心要给他介绍绅士——尽管他打着“认识合作对象”的名头,可安妮在那些绅士的眼神中看到了饶有兴致的打量。   那打量并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之间的交锋,而是安妮无比熟悉的,适龄绅士对淑女的探究和兴趣。   安妮三言两语应付了几人后,国王和王后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帷幕前。   亲王也走向了帷幕前,在那之前,他小声地说:“跟我来,到人群的最前面来。”   安妮皱着眉头,没等细想便跟了上去——或者说,她是被一股力量推向了那个方向。   国王和王后年事已高,而这些年,国王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时常疯疯癫癫,让人摸不着头脑。夏洛特王后简单地致辞后,便退居二线,仆人们将国王扶了起来。   “里希特子爵,上前来。”国王沙哑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妮低眉,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大礼。   国王挥了挥手,旁边一个男仆立刻捧着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匣走了上来。国王冲他微微点头,仆人心领神会,打开了匣子,递到了安妮的身旁。   “这是……”安妮朝匣子里望去,只见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国王张口正要说话,却忽然咳了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王后和女仆连连轻轻拍打他的背。众人紧张地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咳嗽声逐渐减弱,而国王的眼神却也直了起来。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在说话,可安妮距离他这样近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一时间,舞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亲王上前,将耳朵附在了国王的唇边,仔细地听着。   安妮低下了头。   亲王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安妮·德·包尔,国王宣布,从今天起,你便是里希特伯爵。”   安妮瞪大了眼睛,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毯上的一朵玫瑰花,没有动作。耳边传来了一阵阵不可置信的吸气声,亲王催促道:“还不赶紧道谢领命?这样的恩泽,父王可不会轻易许下。”   “为什么?!”窸窸窣窣的质疑响了起来,但很快就像是被按住了嘴巴,全部闷了回去。   “里希特伯爵,国王对你格外看重,才破例赐予你这个爵位,你不会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吧?”亲王朗声道,他看了一眼国王,只见他满脸严肃地微微点头,便继续道,“你对英国的火车、武器的制造和精进功不可没,值得这样的嘉奖。”   安妮并没有流露出全然的激动,她比所有人都冷静,她抬起了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殿下,我所做的都只是我分内应当做的事情,无一不是为了战争的胜利。如果您想嘉奖我,请务必等到战争大获全胜的那一天。”   “嗯?你不愿意接受?”   “我无比感激和渴望。然而,没有看到结果,我实在没有脸面受下这样的奖赏。”安妮紧紧地抿着嘴唇,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耳边窃窃私语又再一次响起,这次不再是质疑国王和亲王的决定,而是质疑起了她的虚伪。   亲王沉默了片刻,安妮低着头,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时,沙哑得如同磨砂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里希特伯爵,你完全有资格接受这个称谓。”   安妮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那声音的方向。   只见国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精光。   “前线的捷报已经传来了。”   *   里希特子爵在短短两年期间,竟然成为了里希特伯爵!   如同一滴水炸入了油锅,这个消息立刻让假面舞会上的宾客们震惊地讨论了起来。而与此同时,与之同样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便是国王的那句话:前线的捷报已经传来。   安妮瞬间雀跃了起来,她根本无法去想,自己成为了“伯爵”是真实的吗?是合理的吗?安妮满脑子都是“捷报”一词。   达西怎么样了?他安全地回来了吗?他到哪儿了?   日日夜夜,安妮将这样的叩问压在了心底,从来不向任何人提起。而这时,安妮抬起了头,望向天花板上圣母慈爱的目光,忍住了涌入眼眶的热意,在心底第一万次描摹起那人的脸庞。   可容不得她多想,活泼的音乐声逐渐响起,宾客们都躁动了起来。   国王和王后年老体弱,舞也没有跳,只是端坐在帷幕前的扶手以上,看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开场舞由亲王和一位公爵遗孀跳,亲王与他的妻子不和不是新闻了,便也没有人当真。   而在开场舞后,那些由亲王引见过一面的绅士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朝安妮走来。   他们的神情被隐藏在面具之下,可安妮明明白白地在他们露出的眼睛里看到了比先前更为明显和不加掩饰的殷勤。   子爵“遍地都是”,而在两年内,被国王钦点,爬上了伯爵之位的可只有这一位!   更离谱的是,这位伯爵还只是一位未婚的年轻淑女!   安妮被那或明或暗的贪婪、和四下涌来的注目吓得不禁后退了一步,却踩上了一个人的脚背。   “对不起!”安妮立刻回头致歉。   转身间,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希冀。   可希冀在瞬间被打破,被她踩了一脚的倒霉蛋是她绝不想碰见的人——布里奇沃特公爵。   “没关系,你就算要踩着我的脚跳舞,我都不会有意见。”艾伦的手扶过她眼前的羽毛,“你还是那样令人大吃一惊,安妮,恭喜你。”   “喔……谢谢,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安妮后退了一步。   艾伦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怀念,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压低了声音:“请赐我一支舞吧,里希特伯爵,看在当初的份上。”   安妮将手背在了身后。   艾伦嘴角勾起:“我不认为,你会更愿意和他们跳舞——他们的心思你一清二楚,而我,不过是一个被你抛在身后的故人,翻不起任何风浪。”   安妮看着他的眼睛,直白地说道:“布里奇沃特公爵,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您需要的是一位听话而温柔的淑女,不是吗?”   艾伦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垂了眼眸,最后深深地看了安妮一眼,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安妮来不及松口气,耳边便传来了一阵阵异口同声的邀约:“里希特伯爵,我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安妮僵硬地转身,只见几位绅士弯下了腰,不约而同地摊开了手。   蓝色、绿色、棕色和黑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   安妮在心底叹了口气,最终伸出了手。   *   安妮采取了达西曾经使用过的小伎俩——雨露均沾,不与任何一个绅士跳第二支舞。   然而这个打算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实现,因为很少有绅士能坚持到第二支。   即便是多年前,加紧地魔鬼训练之下,她尚且能在舞蹈时让舞伴们的脚一一遭殃,更别提现在了。   而这些第一次见面的绅士当然和她不会有那样的好默契,不出一支舞,被擦得锃锃发亮的皮鞋表面被踩出了褶皱。绅士们暗自咬着牙,才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   安妮发现,她的错误舞步竟然有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功能,便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当有“皮糙肉厚”的绅士鼓起勇气,邀请她跳第二支时,安妮便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满脸客气和不安地“好心”拒绝了。   和里希特伯爵那惊人的越级速度一起成为今晚舞会主题的,是她那糟糕至极的舞步。   “原来她也不是那样完美嘛。”绅士和淑女们窃笑,原本的嫉妒和不甘也有所削减。   安妮究竟应付了多少位绅士,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从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后来的筋疲力尽,安妮在结束了这支舞后,连忙滑步到了餐桌旁。   餐桌上摆满了糕点和酒水,安妮挑拣了几块后,不引人注目地躲到了一根柱子的背后,一边观察着舞厅内的形势,一边补充能量。   这时,舞厅的大门忽而被打开了,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里细微的动静,只有安妮——她的心脏莫名地急剧跳动了起来。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身穿黑色礼服,衣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在这样浮华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戴着一副硕大的纯黑色面具,连下颌都被遮得七七八八,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眼睛。   他一步步朝安妮走来,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她的心脏上。脚步和心跳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安妮一阵晕眩,手连忙撑在了柱子上,才险些没让自己腿软倒下。   安妮看着他站到了自己的面前,躬身行礼,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只紫罗兰色的宝石戒指。   “德·包尔小姐,我能否请你赏光,与我共舞一曲?”   安妮的嘴唇微动,将手覆在了他的掌心,无声地呼唤:“达西。”   戒指在二人掌心之间硌得冰冷,瞬间变得温热了起来。   达西喉结微微滚动。   安妮紧紧闭上了眼睛,眼睑颤抖,另一只手臂挽上了他的脖颈:“我的荣幸,达西先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总算是鼠年的最后一天把这篇文完结啦~(本命年完成了第一个百万字,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收获!)令我比较开心的是,码字越来越成为了我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虽然收入微薄,几乎只能让我多喝两杯奶茶,但是,码字的快乐你想象不到【大声!】   接下来的规划:   1.《[HP+目光]吸血鬼研究笔记》是我写的第一篇文,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坑了_(:з」∠)_首先我会把这个坑填起来。   2.《[综英美]失落的人鱼》这篇有些正文外的设定留了小坑,这次也会先慢慢填上番外。   3.新文具体写什么,目前还没有明确,我这人在写一篇文的同时,几乎没有精力考虑下一篇o(╥﹏╥)o作者专栏里有些预收,大家感兴趣的可以点一点收藏鸭~待我决定了,就会花式在文案、完结章、专栏、微博通知大家。   新的一年里,许愿自己能写出更精彩的故事、塑造出更有趣的世界!   也祝愿大家牛气冲天,越来越好,学业有成、事业有成、家庭和睦~!   PS.开了抽奖,全文订阅即自动参加,感谢一路以来陪伴到完结的读者们QAQ   PPS.求一个专栏收藏作者,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感谢大家!感谢在2021-02-10 02:44:05~2021-02-11 05:4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如鹿归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罗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番外篇   原本将会继续持续五年的战争戛然而止。   安妮以为, 这很难说是胜利还是失败。或许原本的轨迹早就在她坠入这个世界时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而这场战争的结束,让一切尚未发生的命途彻底变成了未知。   达西回归后便打算带着乔治安娜回彭伯里庄园, 安妮试图挽留他在路易斯花园住些时日, 却一时也找不到理由, 总没有让他不回家的道理。   而伦敦的事情告一段落,凯瑟琳夫人也对繁华的社交感到些许厌烦了, 便也提出回罗辛斯庄园度假。在凯瑟琳夫人心中,留在伦敦也不过是为了安妮的生意经营更加方便一些。   一天清晨, 安妮与达西一起进宫向国王和亲王告别, 却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冲击, 也被客气地婉拒在了门外。   ——国王彻底病倒了,精神上的疾病击垮了他。   女官拧着眉头,沉着脸,命人将一副蒙着酒红色丝绒的画像搬到了安妮的马车上。   “德·包尔伯爵,亲王殿下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实在空不出时间来见您和达西先生。他要我将这幅画像交给您,因为……国王陛下看到它时, 总是郁郁寡欢,这对他的病症十分有伤。再加上去年公主去世,德·包尔伯爵,这对于王室来说是多大的损伤!”   安妮听闻, 只能担忧地安慰几句, 和达西离开了白金汉府。   凯瑟琳夫人见到那画像后,沉默地收下,命人带回罗辛斯庄园。   第二日,安妮被急招入宫。经历了一场毫无悬念的议会决议, 亲王正式接手他父亲的工作,成为了摄政王。   德·包尔伯爵,一时间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达西这时却悄然退场,当即带着乔治安娜回到了彭伯里庄园。安妮明白他是要回乡下庄园里避避风头,盛极必衰,凭借他们二人的关系和现在的声势,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安妮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免有些焦躁和别扭。   她在伦敦的关系网扎根颇深,一时间却被牵扯住,脱不开身。络绎不绝的拜访者在路易斯花园门前的草坪上踏出了一条明显的小道,那些拜访者或是希望借着德·包尔伯爵的路子和宝剑骑士的厂主们搭上话,或是想要通过她讨好摄政王,而更多的,他们的目标却是她本人。   一个未婚的、有大笔资产、还没有定下婚约的独身女性伯爵!   更妙的是,她的容貌就足以让人忽视她的所有钱财上优渥的条件了。   “假使她贫穷又刁蛮,也够让人喜爱的了。”   安妮对此烦不胜烦,可更让她心烦、甚至恼怒的是,达西竟然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这样络绎不绝、“虎视眈眈”的人?   他曾经的承诺呢?难道在战争的消磨下不作数了?   凯瑟琳夫人却反常地对此讳莫如深,也并不像从前一样斥责达西的“不负责任”和“冷淡”。相反,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询问起那些登门拜访的年轻人的身世来历。   安妮在这样诡异的局面下,一时间也发不出脾气,又把自己气得发闷。正在这时,一封来自伊丽莎白·班纳特的邀请函解救了她。   “安妮,   见信如面。   尼日斐花园易主这件事情的影响远超你的想象,它彻底把妈妈推向了一个极其兴奋的处境——你可没有告诉我,你将尼日斐花园卖给了一位年轻英俊又富有的单身绅士!   不不不,我对这位新主人并不感兴趣,可他却引起了哈福德郡的一场巨变!我已经从无数人的口中听说了这位绅士的情况,诸如每年会有五千磅的收入!   上帝知道,我现在满耳朵都是五千磅和五千磅,这完全拜那些疯狂的太太所赐。   宾利先生即将在尼日斐花园举办一场舞会,也许只是一场乔迁舞会,可在大家眼里,这可不是那么简单。   而我写信给你,一是为了邀请你一起参加舞会,这能让你放松些;二是因为听说这位先生与达西先生是故交,达西先生一定不会错过朋友的大事;三是……这一点我实在说不出口,‘德·包尔小姐,您一定要替简和利兹带些最新奇最贵重的料子来!她们决不能在舞会上……’抱歉,我妈妈抢过了我的笔——唉,如你所见。   随信附上舞会的邀请函,宾利先生答应周围要参加舞会的太太和淑女,允许每人携一名友人参加。   您忠实的朋友,   伊丽莎白·班纳特”   “汉娜,收拾行李。”安妮放下信件,命令道。   “是,德·包尔伯爵。”   吉普赛女仆汉娜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   也许利兹的建议是对的,舞会上,衣香鬓影和淑女们的欢声笑语让安妮一时间忘记了伦敦城里的勾心斗角——当然,这不是说乡间舞会上就全是单纯的欢乐,而女孩子们试探的小心思和羞涩青春的脸庞反而显得格外活力和松快。   安妮在入场时就受到了宾利先生和卡洛琳小姐的热情款待,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打量这座曾经也属于过她的庄园,也没来得及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人的身影,就已经被团团围住,恭敬地请到了一旁沙发上最尊贵的中心位坐下。   安妮没有将那些年长的绅士和太太们又惊惧又不自然的打量放在心上,活泼的女孩子们试探地和她打了招呼,却又不敢再次多舌。   而原本伶牙俐齿的利兹由于被那远道而来的“柯林斯”先生缠上了,便在入场时就一溜烟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位是安妮·德·包尔伯爵,她慷慨地将这座庄园转让给了我,这才有了今天这场欢乐的盛会。”宾利先生向众人介绍,接着,他转身向安妮微微鞠躬,“德·包尔伯爵,再次感谢您。”   “您和我是互相帮助,宾利先生。”   安妮没有起身,只微微点头,嘴角勾起。   这时,她似乎听到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这位小姐怎么都不站起来向宾利先生行礼?这也太不知礼数了……”   “你没听到她是伯爵吗?亲爱的,宾利先生怎么受得起那样的礼数!你瞧,卡洛琳小姐的眼睛都从头顶上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女人也能当伯爵?”   “在她之前,确实没有过。不过,以后就说不定了。”利兹冷冷的声音让那些暗含心思的人闭上了嘴。   这样的对话安妮听过无数遍,已经激不起她任何的心理变化。安妮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掠过,他们的眼中是所有复杂的情绪,可安妮却没有找到他的脸。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失落,只扭头看向宾利先生:“宾利先生,可别因为我的存在而忽视了这些招人喜欢的客人们!音乐呢?怎么这会儿也停了?”   话音刚落,安妮忽然觉得,自己这时的做派颇有些凯瑟琳夫人的风格。   只见宾利微微一笑,朝乐队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欢快的舞曲响了起来。   这时,一阵吵吵闹闹的欢笑从雕刻精美的高大柱子旁传来。   “喔!德·包尔伯爵,你不觉得有些吵闹吗?那么小小年纪的孩子都来参加舞会?”卡洛琳小姐皱起了眉头,轻声地抱怨道。   安妮挑眉:“完全不,我觉得十分有趣。”   “卡洛琳,你在和德·包尔伯爵说些什么?快来与我一起见过客人们和邻居们。”宾利先生附身悄声说道,卡洛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烦躁,但很快又被抹平。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向安妮行过礼后,跟在兄长旁朝人群走去。   她的位置一空出来,便又有淑女和绅士上前,试探地朝德·包尔伯爵做自我介绍。   安妮一边分心应付,熟门熟路地记下了每个人的脸和名字,惹来一阵阵受宠若惊的赞叹,同时她又望向了那一家子——果然,她亲眼目睹了爱神的一次安排。   宾利先生的眼睛几乎无法从简的身上移开,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样子又刻意、又尴尬。   可班纳特夫人却对这样的尴尬感到欣喜万分。   简不卑不亢地低眉行礼,她或许也是尴尬的,可安妮却从她不断闪动的眼神中,洞察到了她的心意。   “我是否可以把你比作夏天?”安妮忽然想起了这句诗句。   “虽然,你比夏天更可爱和温和。”   安妮的眼睛骤然睁大,她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所有的闷气都在这时一笔勾销,可达西却没有径直走到她的身旁,反而转身朝乐队走去,安妮的呼唤就在嘴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钢琴师让开了位置,管弦乐忽而也停了下来。   达西在钢琴旁坐下,他专注的目光与安妮的交缠在了一起。   安妮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她根本不能发现,舞会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交谈和舞蹈,将好奇的视线投向了这个地方。   达西抬起了手,徐缓又庄重地在黑白琴键上按下。   只第一个音符,安妮就反应过来这是那首曲子——她唯一熟悉又擅长的那首《暴风雨奏鸣曲》。   可是,后续的琴声却又显得有些滞涩,似乎少了些什么。   对,是主旋律。   安妮的脑海里,那跃然而出的旋律自动地播放着。她的视线艰难的从他的掠夺中移开,看向他的身旁。   宽敞的琴凳被空出了一半。   安妮一步一步朝那走去,达西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琴键,他的每一个琴键似乎都与她的脚步合拍。   安妮坐在了他的右侧,抬起了双手。手指接触到琴键的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达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笑声。   “我又弹错了?”   安妮的脸颊泛起了热气,似乎有些无地自容——在弹钢琴这件事上,她向来不自信。   “没有。”达西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忽而间,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在了她的手指上。安妮的手指随着心跳也跳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弯起来阻止他的动作,最后却仍然忍不住伸直。   紫罗兰色的光彩在雪白纤细的手指上流转。   “你是我的主旋律,亲爱的。”达西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他就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我愿永远是你的陪衬。——达西。   没想到吧,还有一章番外!这下算是正式完结啦,应该能让大家满意吧←_←(甜不甜!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感谢在2021-02-11 05:43:52~2021-02-24 22:2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adow 4瓶;机智代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 http://www.qisuwang.com